《掀桌分家!带妻女进山顿顿吃肉》 第124章 惊雷与暗流 靠山屯村口那条被积雪封死了一大半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引擎嘶吼声。 轰!轰! 两辆挂着县公安局牌照的带篷吉普车,几乎是以一种不要命的姿态,在满是暗冰的雪地上疯狂打滑,一路狂飙着冲进了靠山屯。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猛地推开。 张国栋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他那双熬了一宿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村口,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其狂躁的杀气。 半个小时前,县局接到紧急线报。 说十几个南方倒爷带着双管猎枪和管制刀具,连夜杀进了靠山屯! 在严打的风口浪尖上,十几把长短枪围攻一个村庄! 更何况,张国栋太清楚赵山河是个什么脾气。那是曾经在公安局大院里,拿着双管猎枪帮他平息了几百号暴徒、有过命交情的狠角色!这要是真火并起来,赵山河绝对得顶在最前面拼命! “老周!小刘!都他妈给我上膛!封锁村口!” 张国栋扯着嘶哑的嗓子怒吼,带着几个干警,踩着齐膝深的积雪,像疯了一样往老榆树的方向冲。 他连呼吸都在发抖,已经做好了面对满地残肢断臂和鲜血的最坏打算。 然而。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到老榆树下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和身后的几个干警,集体僵在了原地。 没有血流成河。 没有枪声大作。 清晨的村口,安静得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大牛正蹲在一个大火堆旁,拿树枝子串着两个冷掉的粘豆包在烤火。 几十个拿着铁锹的村民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着旱烟,有说有笑,看见警察来了,还热情地招了招手。 而在不远处那个四面透风的破烂猪圈里。 十几个被扒得只剩下单薄秋衣的大汉,正像一堆冻僵的死猪一样挤在角落的烂草堆里。 他们眉毛和头发上全结着厚厚的白霜,连哆嗦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极其微弱的抽气声。 那几把昨天夜里用来耀武扬威的双管猎枪和卡簧刀,像一堆破铜烂铁一样,被随意地扔在猪圈外面的雪窝子里。 张国栋握着枪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咽了一口干沫,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这他妈怎么像是在看管一窝得了猪瘟的死猪?! 就在他大脑死机的时候,赵山河披着那件旧军大衣,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从屋里溜达了出来。 “哎哟,老张,大清早的,风雪这么大,你怎么亲自跑我这穷山沟里来了?” 赵山河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高末茶,看着满头大汗、如临大敌的张国栋,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平淡的笑意,拿端着茶缸的手随意地往猪圈方向指了指。 “正好,昨晚村里来了几个南方盲流子,拿着几把破烧火棍说要屠村。” 赵山河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刚抓了几只偷鸡的黄鼠狼:“我让乡亲们帮忙给控制住了,正寻思着等天亮,套个马车给你送县局去冲业绩呢。你看,这还劳烦你亲自带队跑一趟,多不好意思。” 张国栋举着配枪,看着猪圈里那十几条冻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冰棍”,又看了看端着茶缸、毫发无伤的赵山河。 他那满腔的悲愤和准备跟歹徒拼命的火气,瞬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张国栋喉结滚了滚,把枪往腰间一插,大步走过去,照着赵山河的肩膀就是重重一拳。 “你小子!真他妈能折腾!” 张国栋虽然在骂,但眼底那股子后怕和如释重负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走到猪圈边,看着里面那群冻得只剩半口气的南方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上次在局里,这小子也是拿冰水滋得几百号刁民哭爹喊娘,这次更绝,直接把人扒光了扔在零下三十度的猪圈里败火! “这帮孙子,敢带着枪来找你的麻烦,也就是这大冷天的救了他们,要不然……” 张国栋冷哼了一声,转头看着赵山河,压低了声音,“不过山河啊,你这动静也太大了点。这也就是我带队来,要是换了别人,看到这扬面,你这可是要惹麻烦的。” 赵山河笑了笑,递过去一根大前门:“老张,这叫正当防卫。乡亲们见义勇为,制服了持枪歹徒。这要是搁在市里,是不是还得给我们发个锦旗?” “锦旗?我发你个锤子!” 张国栋没好气地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雾:“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帮人我带走,但这事儿没完。这帮南方人敢带枪跨省过来,背后肯定不简单。我马上连夜突审,看看到底是谁给他们壮的胆子!” 他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干警厉声嘶吼:“老周!小刘!拿手铐!把这帮持枪行凶的盲流子全都给我拖上车!敢反抗直接拿枪把子砸!” 干警们如梦初醒,拿着手铐如狼似虎地扑向猪圈。 就在两个干警架着领头的黄老板,准备把他塞进吉普车后备箱的时候。 半个身子已经完全冻僵、连眼皮都结着冰碴子的黄老板,突然不知道从哪爆发出一股回光返照的力气。 他死死扒住吉普车的门框,指甲在铁皮上抠出刺耳的声响。 他那张被冻得青紫肿胀的脸猛地转过来,一双浑浊却充满极度怨毒的眼珠子,死死钉在赵山河的身上。 “赵山河……” 黄老板干瘪的嘴唇疯狂颤抖着,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白气,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你以为你赢了?你根本不知道你坑的是谁的钱……” “那是南方王公子的十五万!我等着看你怎么死!” 此话一出,一阵刺骨的寒风顺着村口刮过。 旁边正拿着带血剔骨刀的大牛和几个村民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全是茫然,抠了抠耳朵,根本没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当个屁放。 什么王公子李公子的,在他们靠山屯的爷们眼里,还不如刚才从这帮盲流子身上扒下来的进口羊毛衫实在。 “废话真他妈多。” 还没等赵山河开口,站在旁边的张国栋直接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他干了十几年公安,最烦这种死到临头还放狠话的滚刀肉。 啪! 张国栋连犹豫都没犹豫,反手一个大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抽在黄老板那张冻僵的脸上。 黄老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两眼一翻,直接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了下去,当扬昏死。 “塞进去!看着就碍眼!” 张国栋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掌,冲着干警吼了一嗓子,随后转头看向村口停着的那辆崭新皇冠和旧面包车。 “老周,去几个人,把那两辆车也开回局里。”张国栋公事公办地吩咐道:“这是涉案的作案工具,全得登记封存。” 干警们大声应喝,麻利地把死猪一样的倒爷们塞进车厢,又分出两个人去开那辆皇冠。 张国栋这才转过身,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塞给赵山河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 划着火柴,两人凑在一起把烟点燃。 “山河,这回老哥可是真得好好谢你。” 张国栋吐出一口浓烟,熬红的眼睛里透着遮不住的兴奋:“这可是跨省持枪的恶势力团伙,这案子一交上去,哥哥我在市局领导面前都能挺直腰板了。” 赵山河夹着烟,嘴角勾起一抹随意的淡笑:“老张,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你在前面给我挡着枪子,我给你送点冲业绩的柴火,天经地义。”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过命交情的默契,全在这一口烟里。 寒暄了几句,张国栋急着连夜回局里突审,踩灭了烟头,拉开车门跳上了吉普车。 “走了!改天回县城,老哥请你喝酒!” 轰隆隆。 吉普车和被缴获的皇冠车排成一列,喷出一股浓烈的尾气,撞碎了漫天风雪,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村口再次安静下来。 “山河哥,刚才那瘪犊子说啥王公子?还十五万的,是不是背后还有大老板啊?”大牛走过来,把刚烤干的一件黑呢子大衣披在身上,乐呵呵地随口问了一句。 赵山河看着远去的车灯,慢慢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没有马上回答。 村民听不懂,张国栋没当真,但他赵山河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黄老板带来的那十五万本金,已经在昨晚那扬芒硝废料的局里被彻底榨干了。 他赵山河借着这个绝户计,不仅清了库存,还净赚了一万多块钱的纯利。 但现在看来,这十五万根本不是黄老板的钱。 在八十年代初的当下,能随随便便拿十五万现金出来砸盘子、还配得上进口皇冠轿车的“南方公子”,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生意人。 这背后,绝对是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靠着父辈余荫在南方呼风唤雨的特权阶层。也就是俗称的“官倒”。 这种人手里捏着批条和外贸指标,动辄就能调动难以想象的庞大资金。 黄老板不过是他们养出来的一条白手套疯狗罢了。 自己坑了这一把,虽然只赚了一万多,但却实打实地把南方太子党砸进东北的十五万本金全变成了烂皮子废纸。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大牛,你真信他那张破嘴?” 赵山河收回思绪,突然咧嘴一笑,随手将烟头弹进雪坑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南方侉子死到临头了,吹牛逼诈咱们呢。他要是真认识什么手眼通天的王公子,还能被咱们扒光了扔在猪圈里喂西北风?” 大牛一听这话,深以为然地一拍大腿,咧开大嘴乐了:“也是!就那几个软骨头,还他妈十五万,十五块钱我都嫌他们寒碜!”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哄堂大笑,刚才心底那一丝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赵山河转过身,迎着刺骨的北风紧了紧身上的旧军大衣,冲着不远处喊了一声:“二嘎子,去套马车。” 一直抄着手在旁边看热闹的二嘎子赶紧跑了过来,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鼻涕,满脸好奇地问了一句:“哥,这大清早的,风雪还没停透呢,你套车要去哪啊?” 赵山河抬起头,视线越过茫茫的林海雪原,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精芒。 既然南方特权阶层的手已经伸到了长白山,他就绝不能坐以待毙。 “去趟市里。” 赵山河双手揣进军大衣的袖筒里,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隐隐的杀伐果断:“去找金万福金老哥,喝杯早茶。” 第125章 谈话 市里,金鼎饭店顶层的贵宾套房。 屋里的暖气烧得极旺,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将外面的漫天风雪和彻骨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金万福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真丝睡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正靠在真皮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看着手里的一份内部商业报纸。茶几上的紫砂壶正咕嘟嘟地冒着热气,满屋都是顶级大红袍的醇香。 笃笃笃。 门外传来极其规律的敲门声。 “请进。”金万福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句。 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赵山河脱下了那身沾着雪水和泥巴的旧军大衣,换上了一身极其体面、剪裁得体的黑色呢子大衣,带着一股西伯利亚的冷风大步走了进来。 金万福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看到是赵山河,顿时摘下眼镜笑了。 “赵老弟,这大雪封山的你怎么来了?” 金万福放下报纸,亲自提起红木茶几上的紫砂壶给他倒茶:“是不是对付苏联专家的货又收齐了?正好,我也有事准备找你。” 赵山河拉开对面的红木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暖了暖手。 “金老板,极品货还没收齐,这几天村里出了点乱子。” 赵山河喝了一口热茶,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和金老板娓娓道来,就连自己如何用芒硝涨板的废皮子做局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可以啊,赵老弟!” 金万福听完,猛地一拍大腿,看着赵山河的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赞赏。 他夹起一根古巴雪茄点燃,指着赵山河调侃道:“看来你不仅是个能在深山老林里打黑瞎子的神枪手,做生意更是把吃干抹净的好手!你这招关门打狗、高位套现,最后逼得对手爆仓的手段,简直跟美国华尔街股市里那些金融寡头做空的手段一模一样!” 金万福吐出一口浓郁的青烟,大笑着摇头:“拿废品套现钞,不仅把竞争对手底裤都骗光了,还顺手借刀杀人把他们送进了局子。看来咱们劳动人民的潜力,真是无限啊。” 赵山河听完,嘴角勾起一抹从容且随意的淡笑。 “金老哥快别捧我了,什么美国股市华尔街的,我这山沟里的泥腿子可听不懂。” 赵山河摸出兜里的大前门点上,深吸了一口:“我这就跟长白山老猎户在雪窝子里下套子抓黄皮子是一个道理,只不过这回下的套子深了点,抓了只南方来的肥老鼠罢了。” “至于你之前说的那个王公子,我认为你完全不需要太担心。” 金万福身体往真皮沙发上靠了靠,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清醒的老辣:“大概率就是那种改革开放早的地区,某些特权官员的子弟。他要是真有硬骨头,就自己开工厂搞外贸了。需要靠‘官倒’这种批条子干灰色买卖来赚钱的,本事强不到哪里去,大概也就是利用自己父辈的权力在当地作威作福。” 金万福端起紫砂杯润了润嗓子,目光如炬,声音里透着商海沉浮多年的傲气:“俗话说得好,强龙不过山海关。这里是共和国的老工业基地,他南方大员的权力再大,手也伸不到咱们这冰天雪地的黑龙江来。” 赵山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不过你倒是提醒得对。” 金万福脸色微微严肃了一点,身体向前倾了倾:“人家手里捏着南方的外贸渠道和庞大的资金网。他要是真记了仇,最狠的招数,就是掐断你出关的运输线和外贸批文。到时候你手里的极品货再好,运不出去也是一堆长毛的废品。” “但目前这些你根本不需要操心。”金万福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在对苏贸易上,李局长手里捏着绝对的权力,南方那些官倒的条子约束不到咱们头上。但老弟,如果有一天你的生意做大,做到外省去了,可能就会跟这帮人有些真刀真枪的摩擦了。” 听到金万福这番极其透彻的局势分析,赵山河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也彻底落了地。 他把手里那根抽剩的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灭。 “有李局长这张免死金牌,那我就放心了。”赵山河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向金万福:“对了金老板,你刚才一进门就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 金万福放下手里的茶杯,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还热络融洽的空气,仿佛随着金万福渐渐收敛的笑容瞬间降了温。 他看着赵山河,压低了声音,吐出一句极其干脆的话。 “山河,你手里那个灰鼠皮的买卖,可能不能再往下收了。” 第126章 难题 “为什么呢?”赵山河有些不理解。 他把手里的紫砂杯放回红木茶几上,眼神里透着极其坦诚的疑惑:“是因为这两天被温州帮把价格炒得太高了?金老哥,这你不用愁。温州帮被抓走后,长白山就没了搅局的人,明天一早的收购价,我就能让它立马恢复到原本的底价去,出不了岔子。” 金万福听完,极其疲惫地摇了摇头。 他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叹了口气。 “山河,要是单纯因为钱的事,老哥我能跟你开这个口吗?问题比咱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金万福站起身,走到蒙着一层厚厚水汽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雪,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你这段时间在下面搞出的动静太大了。现在不仅仅是那些深山里的老猎户,你知道下面县里乱成什么样了吗?” 金万福转过身,表情极其严肃:“下面县里的拖拉机厂、化肥厂,很多业绩不好的工人,全都请了病假不上班了!县城周边的农民连地里的活都不管了,家家户户拿着网兜,全疯了一样往长白山里扎,全去抓灰鼠了!这已经严重影响了地方上的正常生产!” 听到这里,赵山河那张一直从容不迫的脸,终于微微变了颜色。 “这还不算完。” 金万福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干涩的嗓子:“因为你的收购价高,下面好几个县的供销社收不到皮子。那些供销社的老同志天天往市委打电话,说你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挖社会主义的墙角!是在用高价扰乱国家统购统销的规矩!” 金万福看着赵山河,语气极其沉重:“当然,这些状告到市里,全都被李局长极其强硬地给压下来了。但他私下里给我打了电话,说如果继续这么大张旗鼓地收下去,导致工厂停工或者出什么群体乱子,到时候惊动了省里,那就成了极其恶劣的政治事件,他绝对保不住咱们。” 听完这番极其透彻且凶险的体制内部分析,赵山河没有急着反驳。 他只是极其安静地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摸出那包大前门,重新点燃了一根。 烟草的青烟在他脸上缭绕,他夹着香烟,低着头足足沉默了一分多钟。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金万福时,那双极其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算计,只有极其真诚的推心置腹。 “金老哥,咱们交情在这,我跟你交个实底。” 赵山河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真实的市井和洒脱:“对于我个人来说,停止收购无所谓,这买卖不干就不干了,我绝不给老哥你和李局长添麻烦。” 他摊了摊手,极其坦诚地笑了笑:“赚大钱的想法我确实有,但也就是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现在我手里的钱,只要老老实实呆在村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对目前的生活已经极其满意了,知足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通透敞亮,没有任何藏着掖着,让金万福听得心里猛地一暖,看向赵山河的眼神更加赞赏。 但赵山河紧接着话锋一转,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我这边随时能停,但我发愁的是,苏联人那边怎么办?” 赵山河夹着烟,极其认真地跟金万福盘算着眼前的死局。 “金老哥,像之前咱们弄到的那种极品好皮子,现在是越来越难搞了。” 赵山河眉头紧锁,吐出一口浓烟:“长白山里那些真正值钱的活物,本来就越来越少。这几个月,因为看着有钱赚,那些根本不懂行的工人和农民也全都跑进山里瞎凑热闹。” 他叹了口气,把烟头狠狠按在水晶烟灰缸里,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这帮人根本不是顶尖的老猎户,不懂下套子的手艺,全是用土枪崩、用铁锹砸。这就导致了两个致命的麻烦。第一,收上来的皮子质量越来越差。极品水獭的底绒被铁砂子打成了筛子,火狐狸的皮毛被鲜血和泥巴糊成了死饼子,连那些偶尔能碰上的猞猁和老狼,都被他们用锄头砸得脑袋开花,整个皮张的品相全毁了!” 赵山河越说眼神越冷,极其透彻地点破了自己大规模收灰鼠皮的真正原因。 “第二,山里那些稀罕动物被他们这么一通乱打,早就吓得跑进死人沟深处了。所以我才开始敞开了收购灰鼠皮。因为好东西打不着了,现在这漫山遍野数量最多、也是这帮外行人唯一能大量打到的,就只剩下灰鼠了。” 赵山河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金万福的眼睛:“如果我现在停止收购灰鼠皮,长白山这边的收购盘子就彻底散了。盘子一散,咱们连沙里淘金的渠道都没了。到时候凑不够苏联人点名要的极品水獭、雪狼皮和全须全尾的猞猁,老哥你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收好货的任务,可就算彻底砸手里了。” 死寂。 贵宾套房里陷入了极其压抑的死寂。 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极其刺耳。 赵山河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极其精准地点出了眼下这个进退两难的死局。 不是他想收这种低端货,而是被市场和这群外行人逼得只能靠庞大的数量去维持渠道。 一旦停了,金万福交代的收极品货的任务就得黄,对苏贸易的大局就彻底抓瞎了。 金万福靠在沙发上,脸色也是极其凝重。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金万福才极其艰难地长出了一口浊气。 他摘下眼镜,极其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眼前这个把局势看得极其透彻的老弟,拍了板。 “山河,难为你了。大面上的收购,你先回去停止吧,必须先把那些老同志的火气压下去,绝对不能给你惹政治麻烦。” 金万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老大哥的担当:“至于瓦西里要的那些极品皮子缺口……我这几天再去跑跑关系,我来想办法。” 赵山河看着金万福那副极其头疼的模样,极其干脆地点了点头。 “行,金老哥,那我听你的。我回去就办。” 赵山河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拿下那件有些潮湿的旧军大衣披在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准备推门离开。 就在他的手刚刚摸到黄铜门把手的这一瞬间。 砰!!! 那扇极其厚重的实木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极其暴力地一脚踹开。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门锁的螺丝全崩飞了出去,实木门板狠狠地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个浑身是雪、脸上全是被树枝划出的血道子的年轻人,直接连滚带爬地砸进了屋里的波斯地毯上。 他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带着血丝的白气,连鞋都跑丢了一只,那只光着的脚丫子已经冻成了极其骇人的紫黑色。 赵山河的瞳孔瞬间缩紧。 他一眼就认出了地上这个连命都快跑没了的半大小子,是二嘎子手底下腿脚最麻利的泥鳅! 泥鳅死死抓着赵山河的裤腿,指甲在地毯上抠出几道血痕,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哀嚎。 “哥!!快……快回村!!” 泥鳅仰起那张糊满眼泪和冰碴子的脸,绝望地嚎啕大哭起来:“大院被十里八乡几百号外村人给围了!大壮哥已经被逼得拔了土枪!青龙咬断了人的大腿……全疯了!要杀人了!!” 咔嚓。 站在茶几旁的金万福,手里那只极其名贵的紫砂茶盅,瞬间被惊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127章 众生相与底价 风雪连天。 四道沟的老巴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后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累得直喘粗气。 麻袋里装的,是他和两个儿子在深山老林里轮班熬了整整大半个月,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两百多张灰鼠皮和几十张黄皮子。 此时此刻,他家老大和老二还趴在四道沟齐腰深的雪壳子里下套子,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就指望他把这批皮子换成钱,买点苞米面和冻豆腐送上山救命。 老巴头满脸冻得通红,但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却透着极其亢奋的光。 温州老板敞开收,五块五一张! 只要把这半麻袋皮子卖出去,那就是一千多块钱!不但山上俩儿子的口粮有了,家里老二说媳妇的三转一响和彩礼钱全都有着落了! 老巴头满脑子都是花花绿绿的大团结,好不容易摸到了靠山屯村口,却一下子愣住了。 没看见收皮子的吉普车。 也没看见那个南方口音的黄老板。 昨天还人声鼎沸、挤满外村猎户的村口,此刻除了满地被踩得稀烂的泥雪和几大滩冻结实的黑血,空空荡荡。 老巴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赶紧拉住旁边一个正拿着大铁锹铲雪的靠山屯村民,声音都劈岔了:“大兄弟!那个收皮子的南方老板呢?去哪躲雪了?” 那村民停下铁锹,上下打量了一眼老巴头和他背上的麻袋,极其鄙夷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收皮子?收个屁的皮子!” 村民拿铁锹指了指老榆树下那几滩血迹,冷笑了一声:“那帮南方侉子昨天半夜带着刀片子和土枪来咱们村闹事,被咱们村的爷们连皮带骨头全给收拾了!大清早就被县局的张局长戴上手铐,全塞进吉普车拉走吃枪子去了!” “抓……抓走了?!” 老巴头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两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他死死抱住怀里的大麻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大兄弟,你别吓唬我啊!我这可是救命的皮子啊!他们进去了,我这皮子卖给谁去?那五块五的价钱还作数不?” 村民看着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五块五,估计不太可能了。那是之前南方人为了和山河哥较劲搞出来的价,老哥你来晚了。” 村民拎起铁锹,指了指村里高墙大院的方向:“至于现在多少钱,我不知道。山河哥一早就去城里了,你要想卖,去院门口问问二嘎子他们吧。” 老巴头咽了一口干沫,背着麻袋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 等他跑到赵山河那个青砖高墙的大院门口时,发现那里早就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一百号人,全是从十里八乡赶来卖皮子的老猎户和山里汉子。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麻袋,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里冻得直跺脚,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焦躁。 院子大门口的台阶上。 赵山河这段时间招来的十几个精壮汉子,穿着厚实的羊皮袄,守在大门前。 大壮和二嘎子站在最前面。 在他们脚边,青龙和黑龙两条战犬死死盯着下面的人群,虽然没叫,但喉咙里那种沉闷的呼噜声和极具压迫感的体型,让一百号外村人硬是没一个敢往台阶上硬挤。 “嘎子兄弟!大壮兄弟!” 人群最前面,一个穿着破皮袄的外村老猎户扯着嗓子喊道:“南方老板既然折进去了,那咱们手里的皮子,你们到底还收不收了啊?大冷天的,给个痛快话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后面一百号人顿时眼巴巴地望向台阶。 二嘎子急得满头是汗,转头看向后面负责掌眼的刘三爷,压低声音问:“三爷,山河哥走得太急,根本没顾上交代这摊子事。这几万张皮子,咱们到底是收还是不收啊?” 刘三爷吧嗒了两口旱烟,老脸皱成了一团:“山河没发话,谁敢掏钱定高价?这要是收错了,把你俩卖了都赔不起!” 二嘎子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步,冲着人群大喊:“大伙儿静一静!都别吵吵了!” “山河哥今早进城办事去了!走得急,没定下盘子!” 二嘎子扯着嗓子吼道:“大伙儿今天先回去吧!今天院子不收货!等山河哥回来再定夺!”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掉进油锅里的火星,下面一百号人顿时炸了。 “不收了?!凭什么不收!” “老子顶着白毛风走了三十多里山路!脚指头都快冻掉了!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让咱们回去?!” “就是!赵山河把南方老板弄局子里去了,买卖全归了他!他凭什么把咱们晾在大雪地里!” “今天必须收!不收咱们就不走了!堵死你们这破院子!” 咒骂声、抱怨声如海啸般涌来,一百号红了眼的汉子往前猛挤,硬生生把青龙和黑龙逼得狂吠起来,大壮赶紧抄起顶门杠护在二嘎子身前。 二嘎子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他一个农村半大小子,哪扛得住一百号猎户的怒火。 他转头看了一眼同样额头冒汗的刘三爷。 “三爷,这惹众怒了啊!真要把他们赶走,要出乱子的!”二嘎子急得直跺脚。 刘三爷狠狠磕了一下旱烟袋,咬着牙拍板:“这货得收!不收今天这门槛都能被他们踩平了!但绝不能给高价!咱们只能按以前没涨价时候的老规矩保底!” 有了刘三爷这句话,二嘎子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走到台阶最前面。 “行了!都别吵吵了!” 二嘎子扯着破锣嗓子大喊:“要收也可以!但没人敢给你们定高价!你们真以为五块五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呢!那是不可能的!” 二嘎子看着下面那一双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极其艰难地报出了那个底线。 “按照之前的老价格!灰鼠皮,五毛钱一张!” 二嘎子把手往下压了压:“就这五毛钱,也比你们送去供销社强得多!愿意收的,现在就排队过秤!不愿意的,只能请你们拿回去了!” 死寂。 全场瞬间死寂。 从五块五的暴富美梦,直接被一脚踩回了五毛钱的残酷现实。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瞬间像一口彻底沸腾的油锅,当场炸开了。 “放你娘的连环狗臭屁!”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猎户眼珠子当场就红了,一把扯开脖子上的破棉袄,指着二嘎子破口大骂:“老子顶着白毛风,在齐腰深的大雪壳子里蹚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大冷天的遭了这么大罪,你上下嘴唇一碰就给五毛?你糊弄傻小子呢!” “俺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残疾猎户用木棍狠命砸着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俺为了打这几十张黄皮子,跟大队借了两块钱买火药!五毛钱一张,俺连火药钱都还不清,过年连根红头绳都给闺女扯不起啊!赵山河这是绝咱们的户啊!” 愤怒的骂街声、凄厉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极其难听的污言秽语,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老巴头更是奋力挤到最前面,把头上那顶破狗皮帽子一把薅下来,露出冻得通红的秃脑门。 “嘎子兄弟……五毛咋就剩五毛了呢……” 老巴头声音发颤,像是丢了魂一样伸出满是冻疮的老手,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你行行好,给四块行不行?三块……三块也成啊!俺那俩儿子现在还在四道沟的雪窝子里趴着下套子啊!他们连口热乎饭都没得吃,就等着俺拿卖皮子的钱换点棒子面送上山救命啊!你给五毛,这是要生生饿死俺们爷仨啊!”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哀求和咒骂,二嘎子单薄的身子晃了晃,脸色发白。 他确实怕了。 一百多号走投无路的山里汉子,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但他现在要是退了,赵家大院的门槛今天就得被这帮人踩烂,山河哥好不容易打下来的盘子就得碎一地! “怕个鸟!老子是跟山河哥见过大世面的!” 二嘎子死死咬着牙,猛地从旁边的桌子上抓起那根粗大的黄铜秤杆。 砰! 二嘎子把秤杆重重地砸在供桌上,虽然两条腿还在微微发抖,但脖子上的青筋已经根根暴突,像头护食的狼崽子一样发出了一声破音的怒吼:“都他妈给我闭嘴!” 这一嗓子,竟然硬生生把一百号人的喧闹压下去了一秒。 “别跟我搁这哭爹喊娘!” 二嘎子举起秤杆,指着下面那群红了眼的人群,恶狠狠地骂道:“嫌五毛钱少?去县供销社卖啊!看看他们给你们三分还是五分!想卖的,现在排队过秤!不想卖的,马上抱着皮子给老子滚蛋!” “去你妈的!!” 嗖! 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死面冰块,突然从黑压压的人群后面飞了出来。 砰的一声闷响。 这块裹着泥巴的冰坷垃,极其狠辣地直接砸在了二嘎子的额头上,瞬间崩碎成土渣子。 “啊!” 二嘎子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手里的黄铜秤杆当啷一声砸在供桌上。 他下意识地捂住脑袋,滚烫殷红的鲜血瞬间顺着他的指缝狂涌而出,滴滴答答地砸在洁白的雪地里,极其刺眼。 看见二嘎子见了血,大壮和身后那十几个赵家护院眼里的火星子瞬间炸开了。 “操你妈的!敢下黑手!” 大壮目眦欲裂,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供桌,手里极其粗大的白蜡杆子直接横在了胸前。 那十几个护院更是瞬间红了眼,纷纷抽出身上的家伙什,护着二嘎子往前猛顶了一大步。 但对面这群走投无路的山里汉子,一旦见了血,心底那股极其暴戾的邪火也彻底烧穿了理智。 “反正是他们赵家欠咱们的!” 络腮胡子借着见血的势头,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把手里装满皮子的麻袋狠狠砸在台阶上。 哐当一声闷响。 络腮胡子一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磨得雪亮的半尺剔骨尖刀,刀尖直指着还在捂着头流血的二嘎子,满脸狰狞地嘶吼起来:“这黑心窝子不给咱们活路!咱们自己称!自己拿钱!” “对!自己过秤!” “把咱们的血汗钱抢回来!” 轰的一声。 压抑到极点的人群彻底暴走。 一百多号人犹如发疯的野牛群,纷纷亮出泛着冷光的开山刀、三齿猎叉和铁锹,带着一股决堤般的疯狂,直挺挺地往台阶上涌。 “汪——吼!!” 就在第一批人的脚刚刚踏上台阶的瞬间,一直死死盯着人群的青狼串子“青龙”彻底狂暴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挣得铁链咔咔作响,张开血盆大口,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直接扑向了冲在最前面的络腮胡子。 咔嚓! 一声极其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青龙极其精准地一口咬住了络腮胡子那厚实的破棉裤大腿根。 哪怕隔着厚厚的烂棉絮,那恐怖的咬合力依然瞬间刺透了皮肉。 “啊!!!” 络腮胡子发出一声杀猪般极其凄厉的惨叫,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裆的白雪。 “都他妈别动!” 大壮满眼血红,一把扔了手里的白蜡杆子,从厚重的羊皮袄底下猛地抽出一条黑管老洋炮。 哗啦! 大壮单手把猎枪的击锤掰到底,黑洞洞的枪管直接顶在了冲上来的第二个人脑门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操你妈的!谁敢再踏上台阶一步,老子今天崩了他!” 大壮这一拔枪,身后的十几个赵家护院也齐刷刷地抽出了腰里的卡簧刀和双管猎枪,一个个红着眼珠子死死顶在最前面。 第128章 无题 面对这十几把泛着冷光的真家伙,刚才还像疯牛一样往前挤的人群猛地打了个寒颤。 走在最前面的几十号人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硬生生把迈上台阶的脚又缩了回去,带着后面的人群哗啦啦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大雪纷飞的院门前,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冰。 一场极其压抑的生死对峙,在这十几个人和几百号红了眼的外村汉子之间死死僵住。 只有青龙嘴里还在往下滴着黑血,喉咙里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低吼。 但这短暂的冷静,并没有让这群被穷病逼入绝境的穷苦猎户彻底死心。 “都怕什么!” 那个被咬伤大腿的络腮胡子捂着不断往外冒血的裤裆,疼得五官扭曲,却依然面目狰狞地在雪地里疯狂煽动:“大家伙别怕他!他那破洋炮里能装几把铁砂子!能打死咱们一百号人吗!” 络腮胡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像个赌输了红眼的恶鬼一样嘶吼:“今天拿不到高价,咱们回去也是饿死冻死!不如踩平这黑心窝子,自己拿钱!”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划碎了黑夜的火柴,瞬间又把人群里的贪婪给点燃了。 “对!左右是个死,跟他拼了!” 一百号人再次像吸饱了血的水蛭一样,高举着手里的砍柴斧和铁叉,带着极其疯狂的叫嚣声,硬顶着大壮的枪口准备发起第二次冲锋。 砰!!! 一声极其沉闷、震耳欲聋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炸开! 巨大的火药爆裂声撕碎了漫天的风雪,也把络腮胡子后半截要造反的话硬生生震碎在了喉咙里。 大壮浑身一震。 他有些错愕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根本没扣扳机的洋炮,接着和旁边的二嘎子、刘三爷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三个人眼底全是震惊,这枪不是他们开的! 他们猛地回过头,看向身后的赵家大院。 大院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推开了一半。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碎花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女人。 林秀双腿死死扎着马步,手里极其吃力地端着一把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还在往外腾腾冒着青烟的短把子土枪。 她显然是头一次摸这玩意儿,刚才那一枪对天鸣放的巨大后坐力,把她单薄的身板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肩膀衣服都蹭破了。 劣质火药炸开的黑色硝烟扑了她一脸,把她那张原本白净的脸庞熏得东一块西一块的黑灰,连眉毛上都挂着火药渣子。 她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快被熏出来了,但那双握着枪管的手却死死扣着,一点没松。 林秀咬着后槽牙,顶着满脸的黑灰和硝烟,从大壮和二嘎子中间挤了过去。 她用那双极其倔强、透着农村妇女那种泼辣狠劲儿的眼睛,死死扫视着台阶下的一百号大老爷们。 “都给我把那张臭嘴闭上!” 林秀好不容易咳完,扯着略带沙哑的嗓子,极其尖锐地骂了回去:“一个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在这耍什么无赖!刚才谁在那嚎丧,说要冻死饿死了?” 林秀端着枪,极其费力地往前挪了半步,冷冷地盯着那个络腮胡子。 “冻死饿死?是谁要你们冻死饿死了?是我们赵家吗?还是我们家山河?!” 林秀把枪托重重地往青砖地上一杵,声音在寒风中掷地有声:“在我们家山河没掏真金白银收这灰鼠皮的时候,这漫山遍野的破玩意连供销社都嫌占地方!那个时候,你们怎么没饿死冻死?你们怎么不拿着刀去逼供销社的主任给高价?!” 这番话极其粗糙,却像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极其狠辣地泼在了这群刁民的脸上。 台阶下那一百号刚才还叫嚣着要拼命的汉子,看着这个满脸黑灰、端着土枪浑身发抖却硬是半步不退的女人,全都被镇住了。 那些被林秀眼神扫过的人,极其心虚地避开了视线,一个个低下了头,连手里的家伙什都慢慢垂了下去。 “你是谁啊!你就在这和我叫!” 那个被咬伤大腿的络腮胡子捂着裤裆,看着周围气馁的同伙,觉得被个满脸黑灰的农村娘们落了面子,梗着脖子极其不甘心地嘶吼了一句:“赵家大院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老娘们出来抛头露面了!” 面对这种极其恶毒的挑衅,林秀非但没怯场,反而抬起那截沾着火药灰的碎花棉袄袖子,极其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她端着那杆沉重的土枪,硬顶着凌冽的白毛风又往前迈了半步,直接站在了台阶的最边缘。 林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面目狰狞的络腮胡子,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其凛冽的狠劲儿。 “我叫林秀!” 她的声音虽然被寒风吹得有些发颤,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里面那种极其硬气的骨气:“我是赵山河的老婆!他今天不在家,这院子就是我当家!我林秀说的话,在这靠山屯里就能算数!”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就像是砸在冰面上的铁锤,极其响亮。 大壮和二嘎子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单薄却极其倔强的背影,眼眶子都红了,腰杆子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 刘三爷更是吧嗒了一口旱烟,极其赞赏地点了点头。 “既然我说的算,那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 林秀根本没给台阶下这帮人喘息的机会,她猛地把手里的洋炮枪托狠狠砸在台阶上,震得上面的积雪飞溅,声音极其干脆利落地响彻了整个院门。 “你们觉得自己人多,手里拿着杀猪刀和铁锹,就能逼着我们赵家掏干家底当冤大头?我告诉你们,我们赵家的钱,也是当家的一分一毛在老林子里拿命拼回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林秀瞪着那双泛红的眼睛,抬手极其霸气地指着下面这一百号汉子,毫不退让。 “既然你们觉得我们赵家给五毛钱是黑心,觉得我们断了你们的财路。那好!” 林秀猛地转过身,一把扯过二嘎子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装满现钞的铁皮箱子。 啪的一声脆响。 林秀当着一百号人的面,极其利索地把那个挂着黄铜锁的搭扣给死死按上了。 “大壮!二嘎子!关门上闩!” 林秀转过头,声音极其决绝,没有留一丝一毫的余地:“今天赵家大院封门!一张皮子都不收!” 这句话一出来,不仅是台阶下的外村人,就连大壮和二嘎子都懵了。 “嫂子……” 二嘎子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提醒:“真一张不收,这帮人会疯的……” “我看谁敢疯!” 林秀猛地转头,那股子豁出去的泼辣劲儿彻底镇住了大壮和二嘎子。 她重新转过身,端着那杆土枪,像一尊沾着黑灰的门神一样死死堵在大门口。 她那双泛红的眼眶里,瞬间爆发出一种如同母狼护崽般极其惨烈的凶光。 “这大门里面,是我林秀的家!后院的屋里,还睡着我五岁的亲闺女!” 林秀的声音在白毛风里彻底嘶裂开来,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疯狂和狠绝:“想卖五块五的,你们现在就抱着皮子去县城,去省里找供销社的主任!要是想在这耍流氓硬抢,想踏进我这个院子惊着我闺女,我林秀就跟他玩命!” 这句透着绝望和疯狂的嘶吼,不仅镇住了台阶下的一百多号汉字,更是像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极其狠辣地抽在了赵家大院那十几个护院的脸上。 “操!让嫂子一个女人顶在前面,咱们这帮拿钱的老爷们干脆找根绳吊死得了!” 人群里,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护院眼珠子彻底红了。 他怒吼了一声,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挡在林秀的侧前方,手里那把砍柴斧极其凶狠地指着下面。 “哗啦!” “嘎吱——” 紧接着,赵山河高薪招来的那十几个精壮汉子,全都被林秀这股子不要命的护崽狠劲给彻底烧红了眼。 没有一个人后退,甚至没有人去管那一百号外村人手里是不是拿着要命的家伙什。 十几个人齐刷刷地往前猛顶了一步,直接在林秀和大门前面筑起了一道极其坚固的血肉人墙。 推弹上膛的拉栓声、刀刃出鞘的摩擦声,以及白蜡杆子被攥得嘎吱作响的声音,在极其冰冷的空气中连成了一片。 十几个大老爷们就像一群彻底被激怒的狼群,个个脖子上青筋暴起,用那种随时准备玉石俱焚的滔天杀气,死死盯着台阶下那一百号人。 死寂。 极其恐怖的死寂。 林秀这番“为母则刚”的掀桌子言论,加上十几个敢直接拼命的死士护院,彻底击碎了这群走投无路的山里汉子心里最后那点“法不责众”的侥幸。 他们敢跟护院耍无赖,因为刚才护院不敢真杀人。 但他们现在绝对不敢真的踏上台阶,去跟一群彻底红了眼、连命都不要的疯子硬碰硬。 真出了人命,谁也跑不了。 寒风呼啸着卷过赵家大院的门前。 那个络腮胡子看着台阶上那极其骇人的人墙,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流血的大腿,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当啷。 不知道是谁,极其颓废地扔掉了手里那把用来壮胆的砍柴斧。 紧接着,就像是多米诺骨牌倒塌一样,人群里那种极其狂热的造反情绪,在林秀这种极其刚烈的铁腕和这十几个死士的压迫下,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彻底萎靡了下去。 老巴头背着那半麻袋皮子,极其绝望地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大壮和二嘎子看着这一百号刚才还像饿狼一样、现在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蹲在雪地里发愁的汉子,极其震撼地看着挡在他们身前的林秀。 谁能想到,赵山河打下来的这片江山,在最危险的悬崖边上,竟然被一个满脸黑灰的农村妇女,用极其光棍的一招“关门闭户”给硬生生守住了。 就在这一百号人陷入极其绝望的死寂,不知道该退还是该进的时候。 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汽车马达轰鸣声。 两道极其刺眼的黄色车灯,犹如两把利剑,极其蛮横地撕开了风雪,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拉着长长的警报声,疯了一样朝着赵家大院的方向疾驰而来。 第129章 无声的怒火 风雪弥漫的村口,一声极其暴虐的引擎轰鸣突兀地撕裂了死寂。 两道昏黄刺眼的车灯犹如利剑般扎进黑压压的人群后方,一辆挂着冰碴子的北京212吉普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带着一股极其骇人的死亡压迫感直挺挺地扎进了人堆里! “卧槽!躲开!” 人群瞬间炸锅,最外围的十几个汉子连滚带爬地往两边的雪壳子里扑。 伴随着极其刺耳的刹车声,吉普车在雪地上极其野蛮地甩出一个大摆尾,沉重的生铁保险杠直接将两个躲闪不及的外村人硬生生撞飞出去,重重地砸在雪窝子里半天爬不起来。 砰的一声巨响,驾驶室的铁皮车门被人极其暴力地一脚踹开。 赵山河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双眼布满血丝地从风雪中一步跨了下来,右手里倒提着一把带着折叠军刺的半自动步枪,冰冷的雪花落在他单薄的衣领上瞬间融化成水,却浇不灭他身上那股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滔天杀意。 一个被车轮溅了满嘴泥雪的汉子刚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极其恼怒地指着赵山河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眼瞎了往人堆里……”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单手端平半自动步枪,连瞄准的动作都省了,直接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极其震耳欲聋的枪响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风雪,子弹极其狠辣地擦着那个汉子的头皮飞过去,直接掀飞了他头上的狗皮帽子,带着一串血珠死死钉在后面的老榆树干上。 那汉子后半截骂街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双腿一软直接跪死在雪地里,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全场瞬间死寂,一百多号人全都被这一言不发直接开火的活阎王吓傻了。 赵山河倒提着那把沾着风雪的步枪,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台阶上捂着脑袋流血的二嘎子,以及满脸黑灰端着土枪的林秀。 他一言不发地迈开双腿,左手极其熟练地在步枪机匣上猛地一拉,极其清脆的上膛声在死寂的雪夜里如同催命的音符。 那个被狗咬了大腿的络腮胡子眼角狂跳,看着孤身一人的赵山河,强撑着举起手里的剔骨尖刀想要给自己壮胆,扯着破锣嗓子嚎叫:“他娘的就一个人!大家伙别怕,咱们一起上剁了……” 赵山河连脚步都没停,枪口极其随意地往前一送,再次扣动扳机。 砰!!! 滚烫的子弹极其狠辣地直接打穿了络腮胡子举刀的右边肩膀,从后背带出一大捧极其刺眼的血雾。 “啊——!!!” 络腮胡子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手里的剔骨尖刀当啷一声掉在碎冰上,他整个人被子弹巨大的贯穿力带得往后仰倒,捂着滋血的肩膀在雪地里疯狂抽搐打滚。 一百多号人全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吓得肝胆俱裂,连呼吸都停滞了。 人群里一个本来还想仗着人多势众往前挤的黑脸汉子,吓得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杀、杀人了!他真敢杀……”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往前跨了一步,左手再次拉动枪栓,黄澄澄的弹壳叮当一声砸在冰面上,他枪口极其冷酷地往下微压,对准了那个发出惊呼的黑脸汉子脚下的冻土,没有任何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又是一声极其暴虐的枪响,子弹极其精准地贴着黑脸汉子的脚尖深深打进冻土里,崩飞的碎石子死死嵌进了他的小腿迎面骨里。 这极其冷血、只要有人敢出声就直接开枪的无声推进,彻底击溃了这群山里汉子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在吓唬他们,他是真的敢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把他们全都杀光。 哗啦啦—— 一百多号刚才还叫嚣着要踏平大院的硬骨头猎户,此刻就像是遇到了极其恐怖的瘟神,连滚带爬地向两边疯狂闪避,人挤着人、人踩着人,硬生生在赵山河面前让出了一条极其宽阔的血路。 赵山河一马当先,踩着满地的冰碴子顺着这条道径直走上台阶。 就在他踏上最高一级台阶的瞬间,他身上那股极其恐怖的煞气极其突兀地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随手把那把还在发烫的步枪扔给旁边红着眼眶的大壮,大步走到林秀面前,看着媳妇那张被火药熏黑的脸和破损的棉袄肩膀。 赵山河极其心疼地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黑灰,把她冰凉的手死死攥在手心里,声音极其温柔低沉:“秀,我回来晚了,辛苦你了。”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是血的二嘎子和那十几个死死护住院子的兄弟,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山河伸出带着硝烟味的大手,极其用力地按在二嘎子那个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膀上,粗糙的拇指极其小心地蹭掉他眼角快要冻结实的血茬子。 “是个站着尿的爷们,没给哥丢脸。” 赵山河的声音极其沙哑低沉,却像是一颗定心丸一样,死死砸在了这十几个糙汉子的心坎上。 二嘎子原本强撑着的一口气猛地松了下来,眼眶子瞬间红透了,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挤出一个极其倔强的笑脸:“山河哥,院子保住了,钱一分没少,俺们半步都没退。” 赵山河极其深沉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转头极其赞赏地捶了一拳大壮那厚实的羊皮袄胸膛。 “大壮,带二嘎子进屋!让刘三爷翻箱底拿最好的金创药给兄弟包上。” 赵山河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台阶下那一百多号已经被吓得面如死灰的外村人,极其平静地甩出了对自家兄弟的承诺。 “到了月底,今天站在这台阶上拔了刀的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全发三倍的工钱!” 赵山河从兜里摸出一根干瘪的香烟叼在嘴里,那双彻底失去温度的眼睛犹如看死人一样,极其冷酷地俯视着台阶下那群噤若寒蝉的猎户。 他没急着点火,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刮来的冰刀子:“剩下的这堆烂摊子,还有我兄弟今天流的这些血,哥现在亲自跟他们算。” 第130章 不玩了 赵山河把嘴里的半截大前门吐在雪地里,用鞋底极其缓慢地碾灭。 他手里倒提着那把还散发着硝烟味的步枪,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一百多号汉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极其惊恐地往两边缩,硬生生在中间让出一大片空地。 赵山河走到刚才二嘎子站的地方,看了一眼青砖上那滩极其刺眼的鲜血。 “刚才,谁砸的我兄弟。” 赵山河的声音极其平静,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却像一把极其冰冷的剔骨刀刮过所有人的头皮:“我数三个数,自己爬出来。” 全场死寂,只有极其粗重的喘息声。谁敢在这个气头上站出来承认? “一。” 赵山河极其冷酷地吐出一个数字,左手漫不经心地摸上了步枪的枪栓。 人群里一阵极其剧烈的骚动,几个外围的汉子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拼命想往后退。 “二。” 咔嚓一声清脆的上膛声。 赵山河极其随意地抬起枪口,直接顶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外村汉子的脑门上。 那枪管因为刚开过火,还烫得吓人,瞬间在那汉子的额头上烫出一股焦糊味。 “别别别!赵老板!别杀俺!” 那汉子吓得当场尿了裤子,极其凄厉地嚎叫起来。 他极其疯狂地指着人群后方一个干瘦的男人嘶吼:“是他!是后沟村的刘癞子!俺亲眼看见他抠的冰坷垃砸的二嘎子兄弟!是他带的头!” “对对对!就是刘癞子!” “是他挑的事!” 刚才还抱团取暖、叫嚣着要踏平赵家大院的穷苦猎户们,在这一刻为了活命,极其残忍且毫不犹豫地把同伴卖了个干干净净。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叫刘癞子的干瘦男人,极其粗暴地从人堆里踹了出去。 刘癞子一个狗吃屎摔在赵山河脚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极其绝望地磕头如捣蒜。 “赵爷!赵爷爷!俺是被猪油蒙了心,俺再也不敢了,您把俺当个屁放了吧……” 赵山河连看都没看他那张极其扭曲的脸。 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刚才大壮被掀翻时掉落的那颗极其沉重的生铁秤砣。 赵山河左手拎着步枪,右手拎着那颗足有十斤重的生铁疙瘩,走到刘癞子面前。 “伸出右手。”赵山河语气极其平淡。 “赵爷,俺……” 砰! 刘癞子的话还没说完,赵山河没有任何预兆,右手的生铁秤砣带着极其凌厉的风声,极其狠辣地砸在了刘癞子撑在地上的右手上。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让人后脊背发凉的骨头碎裂声响彻全场。 “啊!!!” 刘癞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右手极其扭曲地塌陷下去,鲜血瞬间崩了出来。 一百多号人吓得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有几个人甚至当场吓得瘫坐在雪地里。 “这叫血债血还。” 赵山河极其嫌弃地把沾着血的秤砣扔在雪地里,从兜里掏出手帕,极其冷酷地擦了擦手上的血污。 他随手把手帕扔在那个疼得满地打滚的汉子脸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扫过台阶下那一百多号面如死灰的人群。 “血债算完了,现在咱们来说说你们拿刀围攻我家的事情。” 赵山河往前跨了半步,极其冷酷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我就问你们一句,大半夜的端着刀枪堵我的门,你们想干什么?想要我和市里温州帮那帮傻逼一样,拿五块五的天价去收你们手里那堆发臭的破烂?” 赵山河极其轻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毫不留情地骂道:“呸!你们也配!”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这群人的脸上。 人群里,跪在雪地里的老巴头冻得浑身发抖。他极其绝望地往前爬了两步,仰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极其卑微地哀求起来:“赵爷!俺们不要五块五了!俺们就要五毛!之前二嘎子兄弟说过的,还是按五毛钱收……俺们就想赚点辛苦钱,把买火药的本钱拿回来啊!” 周围那群被吓破了胆的汉子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七嘴八舌地跟着附和。 “对啊!刚才二嘎子兄弟说过五毛收的!” “五毛就行,俺们全卖了,一张都不留!” 赵山河听着这群人极其可笑的讨价还价,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讥讽的冷笑。 “哦?之前说过?” 赵山河夹着枪,极其缓慢地走下两级台阶,冷冷地俯视着老巴头:“既然知道之前说过,那刚才二嘎子拿秤杆子敲桌子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卖呢?” 死寂。 极其恐怖的死寂瞬间笼罩了全场。 一百多号汉子极其心虚地避开了赵山河那极其锐利的目光,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插进雪窝子里,根本没人敢接这句要命的话。 “怎么都不说话了?刚才举着杀猪刀要抢钱的时候,一个个不是叫唤得挺欢吗!” 赵山河的声音极其突兀地拔高,那股极其暴虐的煞气彻底压不住了,指着这群人的鼻子极其狠辣地骂道:“是不是觉得法不责众,觉得我赵山河好欺负!” “给你们五毛钱的活路你们不要,非要端着刀冲进我家门,要杀我兄弟,要惊吓我老婆孩子!” 赵山河极其狂暴地一脚踹飞了脚边的半截断木板,声音犹如砸在冰面上的铁锤:“好!老子今天就把话撂死在这!五毛?从现在起,外村的皮子一分钱老子都不收了!这破摊子老子今天正式砸了,我不和你们玩了!”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群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几个背着沉重麻袋的汉子双腿一软,手里的灰鼠皮哗啦啦撒了一地。他们连捡都顾不上捡,一屁股瘫坐在冰水里,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完了……全完了……家里锅都揭不开了啊!” “大半个月的火药钱全搭进去了,这是要逼死俺们全家啊!” 这种真真切切砸掉饭碗的绝望,比吃枪子还要折磨人。 一百多号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汉子,此刻全在风雪里哭爹喊娘,彻底成了一摊烂泥。 就在这几十号人瘫软在地、陷入死局的时候。 人群后方,那个被青龙咬烂了大腿、右边肩膀又被子弹直接打穿的络腮胡子,极其吃力地被两个同伴架着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极其扭曲。既然赵山河彻底断了他们的活路,底层人那种极其光棍的暴戾和无赖彻底爆发了。 “好……姓赵的,你狠……” 络腮胡子摇摇晃晃地吐出一口血沫子,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山河,像条疯狗一样极其恶毒地嘶吼起来:“你不收也行!那咱们就耗着!” 络腮胡子猛地抬起那条没有中枪的左胳膊,指着赵家大院门外那块写着“高价收皮”的大木牌,极其猖狂地咧嘴惨笑:“你这大院门外头还挂着牌子,你还得收靠山屯和外面的货对吧?你不收俺们的,行!只要俺们这一百多号人堵在这,明天这十里八乡,任何一个人你也别想放进来!”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那群饿红了眼的同伴,极其疯狂地煽动着:“大伙说是不是!他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砸了他的买卖!谁敢来他赵家大院卖皮子,俺们就剁了谁!” 这极其光棍的无赖话,瞬间点燃了这群刁民心里最后的极其疯狂的邪火。既然自己活不成,那就拉着活人一起死。 “对!耗死他!” “俺们卖不掉,谁也别想卖!” 第131章 内讧(上) “堵门?” 赵山河冷笑了一声:“好啊,正好老子也不想干这破买卖了。你们愿意在这冰天雪地里给我赵家当门神,我赵山河求之不得。” 赵山河转过身,果断地一挥手:“关门!” 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带着沉闷的呼啸声,在一百多号人错愕的目光中轰然合拢。 门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人群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瞬间爆发出一阵极其慌乱的骚动。 这就关门了?连句狠话都不放,直接不管他们了? 络腮胡子咬着牙,冲着周围哆嗦的汉子吼道:“大伙别慌!他这是虚张声势!咱们就在这冻着耗着,看他一院子的皮子怎么往外运!耗死他!” 一百多号人硬顶着零下十多度的白毛风,像一根根木头桩子一样死死戳在台阶下面,满脸都是那种不甘心的穷横和怨毒。 可这份硬气,连半个钟头都没撑过去。 高高的院墙里面,很快就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杀猪声,紧接着就是刀剁案板的密集闷响和劈柴生火的噼啪声。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滋滋冒油的炖大肉香味,混合着酸菜和粉条子的热气,顺着墙头蛮横地飘了出来。 咕噜。 门外的风雪里,不知道是谁没出息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吞咽口水的声音就像是瘟疫一样,在这一百多号饿了一整天、前胸贴后背的汉子中间密集地连成了一片。 有人连鼻涕冻在了上嘴唇上都顾不得擦,只是一个劲儿地抽动着鼻子,贪婪地猛吸着墙头飘出来的肉香。 “妈的!他们在里面吃肉,咱们在外面挨冻喝西北风!” 络腮胡子闻着那股肉香,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冲着周围的人嘶吼起来:“我操他大爷的,这你们能忍吗?反正他就十几个人,我不信他敢把咱们一百号人全杀了!大伙抄家伙上啊!” “去你大爷的!” 人群里,一个冻得直哆嗦的年轻汉子毫不留情地骂了回去:“你怎么自己不上啊!你他妈不是还有一个胳膊能拿刀吗!” 络腮胡子被噎得脸色铁青,破口大骂:“老子都替你们挨了一枪了!你们这时候当缩头乌龟?还有没有点血性了!” “放屁!是你自己挑的事,凭啥让大伙跟着你卖命去挡子弹!” 刚才被赵山河用生铁秤砣砸碎了右手的刘癞子,此刻疼得满头冷汗,恶毒地盯着络腮胡子。 他根本不敢把怒火发泄在活阎王一样的赵山河身上,只能像疯狗一样反咬一口:“是啊!都是因为你我们才混成这样!要不是你挑事,老子的手能废了吗!” 老巴头更是蹲在雪地里绝望地抹着眼泪嚎丧:“我之前早说卖给他了,五毛钱就够了啊!我儿子还在家里等着买高粱米救命呢!全让你个瘪犊子给搅和黄了!” “我去你妈的吧!你就是为了你自己想多拿钱,刚才还忽悠咱们去冲击人家大院,你想害死所有人啊!” 刚才还抱团取暖的汉子们,在饥寒交迫和诱人肉香味的双重折磨下,瞬间撕破了脸皮。 为了推卸责任,一百多号人在雪地里疯狂互咬、破口大骂起来。 络腮胡子看着这群瞬间翻脸不认人的同乡,听着这些倒打一耙的谩骂,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少他妈给老子扣屎盆子!” 络腮胡子捂着流血的肩膀,双眼通红,歇斯底里地冲着人群嘶吼起来:“我去你妈的!我要是赵山河,看着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老子也一分钱都不收你们的货!” 就在这群人狗咬狗、眼看着就要在雪地里大打出手的时候。 嘎吱一声。 赵家大院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半米宽的门缝。 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的二嘎子,手里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海碗,大摇大摆地跨出门槛,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那海碗里,满满当当全是切得半寸厚、炖得软烂的五花肉片子,上面还飘着一层诱人的金黄色油花。 二嘎子连看都没看下面那群饿鬼,拿起筷子夹起一大片肥瘦相间的白肉,直接塞进嘴里。 吧唧,吧唧。 响亮的咀嚼声在风雪中传得格外遥远。 “哎呀妈呀,大壮你这刀工不行啊,切这么厚!” 二嘎子一边大声吧唧着嘴,一边满脸嫌弃地嘟囔:“这大肥膘子,一口咬下去全是油,腻死个人!哥几个谁替我吃两块?我这嗓子眼都快被油给糊住了!” 台阶下那一百多号人看着二嘎子碗里那明晃晃的肥肉,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来了。 几十个汉子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那股子馋虫硬生生把他们冻僵的脑子都给烧热了,有几个年轻的汉子连哈喇子都流到了下巴的胡茬子上。 紧接着,门缝里又挤出来几个身影。 大壮和那十几个护院兄弟,一人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在台阶上一字排开,全都蹲在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 “二嘎,你少给老子放屁,肉就得吃这么厚的才香!” 大壮粗鲁地用手背擦了一把嘴上的大油,张开大嘴嚼得满脸满足:“也不知道咋的,可能是今天在门口活动开了的缘故,老子今天这胃口出奇的好!”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护院用筷子挑起一根油亮亮的粉条子,吸溜得震天响,满眼戏谑地瞥着台阶下面的人群:“大壮哥,你哪是活动开了啊!这老话说得好,幸福那都是比较出来的,对不对兄弟们!” 护院咧开嘴,故意扯着嗓门大笑:“你蹲在热炕头吃肉可能觉得一般,但你要是就着底下这群冻得跟孙子一样的王八羔子下饭,看着他们挨饿受冻直咽口水,那这肉可不就是绝世美味嘛!” “哈哈哈哈哈!” 十几个汉子端着碗,在风雪里爆发出放肆的哄堂大笑。 络腮胡子被这番连削带打的羞辱气得急火攻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台阶上嘶吼道:“你们不要太过分了!杀人不过头点地!” “过分什么了?” 二嘎子不屑地把嘴里的一块猪脆骨直接吐在雪地里,端着海碗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俺们在自家兄弟大院门口吃口热乎饭,顺便蹲在这台阶上看看雪景,碍着你们哪根筋了?” 二嘎子拿着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全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贱嗖嗖劲儿。 “再说了,俺们库房里现在压着几万张极品皮子,俺本来还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大半夜遭了贼。” 二嘎子一拍大腿,冲着底下快要气疯的众人大笑起来:“现在好了!俺彻底放心了!有你们这一百多号人给俺们大院在外面当门神,哪个不长眼的贼敢在这时候来偷东西啊?” “是啊!是啊!” 台阶上的十几个护院配合地大声起哄,一个个端着碗笑得前仰后合:“有这么多人免费给咱们守夜,今晚睡觉都不用关里屋门了!” 这番羞辱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缓慢且残忍地来回拉扯着这群底层汉子的神经。 饥饿、寒冷、加上被当成“免费门神”的屈辱,把他们的尊严彻底踩碎在泥水里。 就在这群人浑身发抖、却又因为饥寒交迫连骂街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 赵山河披着一件军大衣,缓缓出现在了大门的正中央。 他手里端着一杯浓烈的高粱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面如死灰的汉子。 他随手把杯子里的半口剩酒泼在台阶上,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直接转过头。 “关门,把门缝给老子糊死。” 赵山河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冰冷刺骨:“我不想今天还有人来打扰到我的老婆孩子!” 砰! 大门绝情地再次锁死。 那诱人的肉香味和温暖的火光,被彻底隔绝在了高墙之内。 天色迅速地暗了下来。 寒流犹如狂暴的恶鬼,蛮横地席卷了整个靠山屯。 气温恐怖地一路狂跌,地上的积雪瞬间冻成了坚硬的冰盖。 一百多号饿着肚子的汉子,在黑暗和寒冷的风雪中抱在一起,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变得微弱起来。 第132章 内讧(下) 天彻底黑透了。 西伯利亚的白毛风卷着冰碴子,像千万把小刀子在半空中乱飞。 气温一路跌破了零下三十度,泼杯开水出去,落到地上都能瞬间砸出冰棍的动静。 “要不……咱回吧?” 人群边缘,一个冻得直打摆子的年轻汉子裹紧了破棉袄,试探着往村口方向迈了两步。 刚走出没五米,一股狂风夹着大雪兜头砸下来,直接把他掀翻在雪窝子里。 他手脚并用地爬回来,吐出嘴里的雪沫子,带着哭腔喊:“走不成了!山口的风太大,大半夜的根本看不清路,走出去不到十里地全得冻死在山沟里!” “那……那咱去村里老乡家对付一宿?给点钱,借个柴火垛或者牛棚缩一晚也行啊!” 另一个汉子冻得牙齿咯咯作响,满怀希望地看向大路两旁那些黑黢黢的农家院落。 “你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吗!” 旁边一个年长的猎户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眼神里透着极其清醒的绝望:“咱们一百多号外村人端着杀猪刀,大半夜跑来砸人家靠山屯财神爷的大门!你竖起耳朵听听,现在整个村的狗都在叫!那些村民估计早就在墙头架上土铳了,谁他妈敢放咱们这群活土匪进去?敢去敲门,人家直接当贼把你打死在院子里!” 这番极其残酷的现实,把所有人心里最后的一点念想彻底掐灭了。 进村是找死,出村是冻死。 偌大的靠山屯,一百多号外村汉子竟然成了一群无处避风的孤魂野鬼。 而眼前这座将他们拒之门外的赵家大院,里面烧着通红的篝火,炖着滋滋冒油的猪肉,反而成了这无边地狱里唯一散发着热气和生机的“天堂”。 墙外,老巴头蹲在墙根的背风处,用力搓着冻僵的双手,两行老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 “造孽啊!” 老巴头捶着大腿,冲着不远处的络腮胡子嚎丧起来:“我来的时候就说,五毛钱就五毛钱,过秤拿钱回家热炕头多好!俺家孙子还在炕上等着买高粱米下锅呢!全让你个瘪犊子给搅和黄了!” 恐惧和严寒瞬间在这个群体里催生出了最直接的怨恨。 “就是!你非说能逼赵山河低头,现在人家在里头吃肉,咱们在外面喝西北风!” “大伙都被你害死了!” 络腮胡子的右肩膀被步枪打穿,此时血已经冻成了黑紫色的冰渣子粘在衣服上。 他疼得浑身抽搐,听见这帮同乡倒打一耙,气得眼珠子通红。 “放你娘的连环屁!” 络腮胡子用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抓着雪地,破口大骂:“刚才老子让你们拿刀去砸门的时候,一个个眼里冒着绿光,恨不得把赵家大院抢空了!现在惹不起人家了,想把屎盆子全扣老子头上?老子替你们挨了枪子,你们现在装什么好人!” 旁边被砸碎了右手的刘癞子也疼得直哼哼,咬牙切齿地附和:“大伙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甩锅!赵山河那个活阎王记了仇,明天大伙谁也别想好过!” 风雪中,人群突然安静了一下。 一个精瘦的猎户靠在门墩子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他看着地上疼得打滚的刘癞子和络腮胡子,脑子里极其迅速地盘算开了一笔阴暗的账。 活阎王刚才怎么说的? 这叫血债血还。 精瘦猎户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赵山河开枪只打了拿刀的络腮胡子,砸手只砸了扔冰块的刘癞子,人家根本没搭理底下这群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喽啰。 只要把这两个瘟神交出去,自己不就干净了?大伙不就能换口热汤活命了? 他暗暗咬了咬牙,猛地站直了身子,走到络腮胡子跟前,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大哥,你刚才说你替大伙挨了枪子,大伙心里都感激你。但眼下这关,过不去了啊。” 络腮胡子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想干啥?” “赵山河刚才的话,大伙可都听见了。人家要的是血债血偿!” 精瘦猎户转过头,看着周围那一百多双饿得发绿的眼睛,猛地拔高了嗓门:“赵山河那是大老板,肚子里能撑船,他能真跟咱们这群苦哈哈计较吗?他气的是有人敢拿刀指着他媳妇!”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冻得发僵的汉子全都抬起了头。 “大哥,刘癞子。” 精瘦猎户指了指那两扇紧闭的大黑漆木门:“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俩惹的祸,不能让大伙跟着一起死。你们俩现在爬过去,跪在门槛底下磕头认错,求赵爷开门,别连累大伙了!” 络腮胡子愣住了。 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帮同乡比老林子里的狼群还要可怕。 “我去磕头?” 络腮胡子气急败坏地吼道:“那活阎王连眼皮都不眨就敢开枪,你们这时候逼我去磕头,那是逼老子去送死!老子不去!要死大伙一块死!” “你他妈去不去!” 精瘦猎户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络腮胡子的脖领子:“你想拉着咱们一百多号人给你陪葬?门都没有!” “放手!你想造反啊!”络腮胡子奋力挣扎。 “大伙还愣着干啥!”精瘦猎户死死按住络腮胡子,冲着周围的人大吼:“把他俩绑了扔台阶上!给赵山河当投名状!赵山河一看咱们大义灭亲,准能给大伙留口热汤喝!还能给我们把皮子换了,不然全他妈得冻死在这!” 投名状。 加上“换皮子”这三个字,彻底击穿了所有人最后的道德底线。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极其冠冕堂皇的借口,能心安理得地把同伴当成自己活命发财的垫脚石。 “对!绑了他们!” “给赵山河消气!”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犹如饿狼一般扑了上去。 他们根本不管络腮胡子和刘癞子身上还有枪伤和骨折,直接把两人粗暴地按在满是冰碴子的泥水里。 “俺操你们祖宗!你们这帮王八蛋不得好死……”刘癞子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刚骂了两句,嘴里就被不知道谁塞进了一把带着泥沙的脏雪。 没带麻绳,他们就用绑麻袋的麻布条子,硬生生把络腮胡子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死死捆住。伤口被大力拉扯,络腮胡子疼得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刚才还一口一个“大哥”叫着的同乡,此刻下起黑手来毫不留情。几脚踹下去,肋骨断裂的闷响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他们扯着两人的头发,就像拖着两条死狗一样,在雪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血印子,重重地扔在赵家大院高高的台阶上。 砰!砰!砰! 精瘦猎户扑在台阶下,用冻僵的拳头死死砸着那扇黑漆木门。 “赵老板!赵爷!俺们把挑事的王八蛋绑来了!” 精瘦猎户扯着已经破音的嗓子,对着门缝凄厉地喊叫:“投名状给您放台阶上了!俺们知道错了!” 看到有人带头,台阶下那群冻得半死的汉子就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立刻乱哄哄地往大门前挤。 有人拖着装皮子的麻袋死死往前挤,有人拄着铁锹把大口喘着粗气,一张张冻得青紫的脸全都极其渴望地贴向大门的方向。 “赵老板开开恩吧!给口热汤喝吧!” “皮子俺们按五毛……不!按四毛给您留下也行啊!” 第133章 密谋 风雪交加的黑夜,两道刺眼的车灯蛮横地撕开风幕。 一辆军绿色的老款北京吉普在前面开路,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憋闷。 县拖拉机厂的厂长王建业舒适地靠在软皮座椅上,夹着一根带过滤嘴的红塔山,看着车外翻滚的白毛风有些出神。 副驾驶上,化肥厂的书记李跃进不停地搓着手,坐立难安。 “老王,你说咱们拉着后面那一卡车人去赵山河的大院,能行吗?” 李跃进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声音里透着心虚,“真要是闹出什么群体流血事件,这责任谁担得起啊。” 王建业吐出一口青烟,不屑地笑了一声:“看你这小样。什么流血事件?赵山河是个聪明人,他敢冲着国营大厂的工人开枪?” 王建业掸了掸烟灰,眼神里透出极其轻蔑的傲慢:“还是说,他一个乡下倒腾皮子的盲流,敢拿土铳指着咱们这种挂着行政级别的国家干部?借他十个胆子,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那副泥腿子的贱骨头,扛不扛得住专政的铁拳!” “我担心的不是他,是市里的李局长!” 李跃进急得直拍大腿:“赵山河现在是替李局长办事,给对岸苏联人收货的。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去砸盘子,李局长要是怪罪下来,咱们头上的乌纱帽还保得住吗?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回去?回哪去?” 王建业收起笑容,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后面跟在风雪里的敞篷卡车,眼神瞬间变得老辣阴沉:“老李,你在这个位置上坐糊涂了吧。你搞清楚,今天晚上不是咱们带着工人去闹事,是工人群众带着咱们去讨公道。” 李跃进愣了一下:“嗯?” 王建业慢条斯理地掸了掸烟灰,语气里全是冠冕堂皇的官腔:“赵山河拿高价收灰鼠,把咱们厂里的青壮年全勾引得旷工进山,生产线都停了,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挖社会主义墙角。工人群众自发组织起来,要去制止这种破坏行为。咱们作为厂领导,能看着不管吗?咱们是怕群众吃亏,这才跟过来维持秩序的。” 李跃进咽了口唾沫,还是觉得心里没底:“这套说辞……李局长能信?就算咱们今天以工人的名义闹一通,又能怎么样,无非是把人打了,货抢了。难不成我们还能把赵山河枪毙了?等咱们一走,他联合金万福和李局长报复我们,我们可就麻烦了。” “他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王建业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只要咱们今天让工人冲进去,把他库房里那批极品皮子全当成赃物抢走。交货的日子一到,他拿什么给苏联人交差?他交不上货,咱们把这批货原封不动交上去,这跨国的外贸渠道就是咱们的了!而他,直接就会被苏联老大哥踢出局。” 李跃进猛地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惊恐地看着王建业:“你想踢掉赵山河,自己去接对岸苏联人的外贸生意?老王,你是真敢想啊!” “人就是要敢想!” 王建业竖起两根手指,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知道赵山河上一趟和苏联人交易,一把赚了多少钱吗?两万!一次交易就两万块!比咱们在破厂里干十几年捞的都多!” 看着李跃进倒吸凉气的样子,王建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老李啊,不是我王某人贪婪。咱们当年在厂里也是立过大功、流过血汗的,把半辈子都砸进去了。可现在大环境变了,咱们也得跟着变啊。” 王建业眯起眼睛:“就算不为自己,也得替家里的老婆孩子着想吧?咱们今年都快六十了,没几年就得退下来。一旦手里没了权力,谁还拿正眼看咱们?” “要是搁在以前,那倒也就算了。厂里帮咱们养老,孩子们也能顺理成章地接班进厂,继续端这个铁饭碗。” 王建业越说眼神越狠,“可你看看南边沿海那些地区,多少国营大厂说黄就黄了?这阵风早晚得刮到咱们头上!” “趁着现在手里还有权,咱们不赶紧捞一把铺好后路,等哪天厂子真倒了,咱们拿什么活?让孩子们跟着咱们去大街上摆摊修自行车吗?还是和咱们当年在劳动农场一样当农民?”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吉普车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在风雪中回荡。 李跃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可就算咱们把赵山河抢了,李局长也绝对不会同意咱们接手的。外贸这块肥肉,他宁可交给金万福,也轮不到咱们。” “李局长是不会同意,但市里的陈副书记会同意的。” 王建业脸上浮现出笃定的冷笑,直接抛出了自己最大的底牌:“陈书记的公子也在做外贸生意,正愁找不到对岸的好渠道。咱们把赵山河废了,把这条线双手奉上,陈公子拿大头,咱们兄弟喝点汤。有陈书记在上面顶着,李局长又能拿咱们怎么样?机会就这一次,干不干?” 听到背后有跟李局长同级别的大领导兜底,李跃进脸色阴晴不定地变换了许久。 沉默片刻后,他狠狠一咬牙。 “好!我同意干!但有一条,今天晚上绝对不能出人命。” 王建业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无尽的风雪,嘴角扯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放心,怎么会死人呢?” 他满不在乎地将烧到指尖的烟蒂弹在脚垫上,用力碾灭,“顶多有几个人受伤罢了。” 两道刺眼的车灯蛮横地劈开风雪,照亮了前方漆黑的土路。 靠山屯,到了。 第134章 演讲 风雪交加的黑夜,两道昏黄的车灯在靠山屯的村口猛地晃动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嘎吱—— 老款北京吉普的轮胎在厚厚的积雪里疯狂打滑,发出一阵刺耳的空转声。 前面的土路全被白毛风卷起的雪坨子堵死了,车底盘直接托了底,再也往前挪不动半寸。 王建业烦躁地推开车门,一脚踩进没过小腿肚子的雪窝里。 狂风夹着冰碴子瞬间灌进脖领,冻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后面的敞篷大卡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三十多个保卫科干事和青壮工人冻得嘴唇发紫,骂骂咧咧地从车厢上跳下来,不停地跺着脚,连手里拎着的扳手和铁管都快握不住了。 王建业知道这帮人冻得怨气冲天,这时候必须得把火彻底拱起来。 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大步走到卡车车灯的光柱底下,清了清被风吹得沙哑的嗓子。 “同志们!工友们!” 王建业猛地抬起手,指着前面黑黢黢的村庄,扯着嗓门大喊:“你们现在肯定是满心的疑问!大半夜的,咱们冒着这么大的雪,挨着冻跑到这个山沟沟里来干什么?你们心里肯定有怨气,有不满!我完全理解!” “但你们接下来要干的,是保卫国家财产、保卫咱们大伙饭碗的大事!” 听到“大事”两个字,底下的工人们面面相觑。 一个冻得直搓手的年轻工人缩着脖子,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厂长,这破山沟沟里能有什么大事啊?大伙儿都快冻成冰棍了,到底让咱们干啥,您就直说吧!” “就是啊,大半夜的跑来吃雪……” 人群里顿时传出一阵杂乱的起哄声,几十号人在风雪中嗡嗡地议论着,显得焦躁不安。 王建业没有生气,反而双手往下压了压,眼神变得极其沉重。 “大家都知道,咱们厂子这几个月效益不好。特别是这个月,连大伙的基本工资都发不齐了!” 这话一出,底下的起哄声瞬间消失了。 几十个工人的脸色立刻黯淡下来,全都在风雪中死死闭上了嘴,等着下文。 王建业停顿了一下,眼眶在车灯的照射下竟然憋得通红,声音也开始发颤。 “就在昨天,咱们车间干了二十多年的八级钳工老孙头,一个这辈子骨头比铁还硬、从来不求人的老汉,破天荒地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王建业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满脸的痛心疾首:“老孙头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他哭着跟我说:厂长,我老孙干了半辈子革命工作,从没给厂里添过一次麻烦,可我现在连家里老伴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了,连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啊!” “听到这话,我心如刀绞啊!” 王建业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老泪,声音嘶哑地咆哮:“把咱们国营厂的老工人逼到这个份上,我王建业作为一把手,要负主要责任!是我无能,没管理好这个厂子,没带大伙过上好日子,我对不起大家!” 说完,他猛地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顶着零下三十度的狂风,极其郑重地对着这群工人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死寂。 连最刺头的保卫科长都愣住了。 几个年轻工人的眼底泛起了泪花,刚才抱怨挨冻的怨气,瞬间变成了对厂长的感动和对自己穷困的委屈。 王建业直起腰,重新把帽子戴上。 刚刚还痛哭流涕的老眼,瞬间爆发出老辣阴狠的光芒。 “但我王建业负主要责任,就不代表没有别的老鼠屎在坏咱们的锅!为什么咱们前几个月还能勉强发齐工资,偏偏这个月彻底发不出来了?” 他猛地一挥手,直指靠山屯深处:“因为咱们县里,出现了一个明目张胆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坏分子!就是那个叫赵山河的人!” 人群立刻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比刚才大了一倍。 “赵山河?那不是前阵子在高价收灰鼠皮的猎户吗?” “对啊,我上礼拜还把我大舅哥打的皮子偷偷卖给他了,人家给钱痛快得很,咋成坏分子了?” 听着底下的议论,王建业冷笑一声,大声盖过了风雪:“看来你们有人还真把他当成了活菩萨!没错,此人原本就是靠山屯一个穷打猎的泥腿子,不知怎么攀上了关系,干起了倒卖给苏联人的黑市买卖!” 王建业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底下的工人:“他拿比供销社稍微高一点的价格,把你们大舅哥、二表哥辛辛苦苦打来的皮子骗到手里,转头就以十倍、几十倍的暴利卖给对岸的老毛子!他一个人赚得盆满钵满,在这穷山沟里盖起了气派的大砖楼,家里顿顿大鱼大肉,据说一天就要杀一头猪来挥霍!过着地主老财一样的日子!” 王建业猛地指向那些冻得哆嗦的工人:“可你们呢!你们在这儿跟着受穷挨冻,连口热棒子面粥都快喝不上了!” 刚才还在议论的工人们瞬间鸦雀无声了。几个人捏紧了冻僵的拳头,眼里开始冒火。 “你们真以为他出高价是发善心吗?那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王建业站在雪地里,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他就是用这点蝇头小利当诱饵,把咱们厂里的青壮年劳力全勾引得旷工进山!生产线没人干活,机器转不起来,国家下达的生产任务完不成,厂里拿什么给你们发工资!拿什么给老孙头的老伴看病!” 他越说越激动,眼珠子瞪得通红:“他赵山河是在吸咱们国营大厂的血啊!拿国家停产的代价,去给自己盖洋楼、吃大肉!看来咱们很多老实巴交的工人群众,都被他这种短期的黑心钱蒙蔽了双眼,咱们拖拉机厂是第一个受害的!” 王建业环视了一圈,猛地扯开嗓子吼道:“咱们绝不能让这股毒瘤再蔓延下去!今天,咱们不仅是来拿回自己的救命钱,更是要给全县被蒙骗的群众敲响警钟,彻底砸碎这帮投机倒把分子的黑窝点!” “抄了他的家!砸了他的锅!” “妈的,弄死这吸血鬼!把咱们的血汗钱夺回来!” 第135章 冲突 三十多个工人彻底疯了。 饥饿、寒冷、加上被挑起的贫富落差,让他们瞬间变成了一群失去理智的暴徒,挥舞着手里的扳手和铁管嗷嗷直叫。 化肥厂书记李跃进看着这群红了眼的工人,缩着脖子凑了过来,借着风声压低嗓音:“老王,情绪是煽起来了。可靠山屯这么大,大半夜的黑灯瞎火,你知道那个姓赵的住哪家吗?” 王建业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子,换上了一副老干部的派头:“这有什么难的。一会儿让保卫科找个亮灯的农户,敲门客气点,就说是县国营厂来走访群众的。老乡们觉悟高,看到咱们这身制服,肯定愿意配合给咱们带路。” 他说完,大手一挥,带着这群气势汹汹的工人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去。 刚绕过村口的一排破土房,转过一个极其避风的山坳。 走在前面的王建业突然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停住了脚步。 跟在后面的李跃进差点撞在他背上,刚想抱怨,却顺着王建业直勾勾的视线往前一看,整个人也瞬间僵硬了。 在前方几十米外,一座门楼高大的青砖大院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 真正让他们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是那扇透着压迫感的大黑漆木门,而是台阶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黑夜里。 一百多号穿着破棉袄的汉子,像一根根快要冻裂的冰柱子,死死挤在墙根底下。 他们眉毛头发上全是厚厚的白霜,但每个人的怀里都死死抱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老李……” 王建业倒抽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一把抓住李跃进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不用去敲门问老乡了,这肯定就是赵山河的家!妈的,这小子到底有多赚钱!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大半夜的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排队等着他收皮子。这小子搂钱搂疯了!” 李跃进也被眼前的场景彻底惊呆了,冻得发青的脸庞因为极度的嫉妒而扭曲着。 他凑到王建业耳边,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声音抖得像筛糠:“老王,你之前的情报绝对保守了!我看这根本不是一个月赚两万,这他妈是五万啊!咱们今天必须把这条生财之道死死咬在嘴里!只要把这盘子抢下来,咱们直接就腾飞了,还在这破厂里当个屁的厂长!” 两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极其贪婪的眼神。 下一秒,王建业猛地转过身。 他那张刚刚还满是算计和垂涎的脸,面对身后那三十多个工人时,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极其悲愤、大义凛然的模样。 “同志们!你们都看见了吗!” 王建业伸手死死指着台阶下那群抱着麻袋的猎户,痛心疾首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大半夜的,这么多老实巴交的群众还在挨冻受罪,排着队等着被那个吸血鬼剥削!这种吃人的剥削,就发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本就被冻得急了眼的工人们,顺着厂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布满血丝的眼里直往外冒火。 “只要赵山河把这些皮子收进去,他转身就能去苏联人那里换成大把的钞票!” 王建业扯着嗓子,把赵山河的暴利和工人的死活死死绑在了一起:“有了钱,他就会去收更多的皮子,勾引咱们厂更多的人旷工,挖国家更多的墙角!到时候机器彻底锈死,咱们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他在风雪中猛地挥下手臂,极其巧妙地下达了以正义为名的清场指令。 “保卫科的!带人给我冲上去!把这个非法的黑市给我砸了!把这些被蒙蔽的群众统统驱散!今天晚上,绝对不能让赵山河收进哪怕一张皮子!把他的大门给我死死堵住!” “清场!堵门!谁也不准卖!” 保卫科长满脸横肉地咆哮了一声,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黑胶警棍,第一个像疯狗一样冲了出去。 “都他妈赶紧散了!这里是投机倒把黑市,不准卖东西!统统滚回家去!” 三十多个早就被彻底洗脑、被嫉妒和贫穷逼疯的国营厂工人,挥舞着手里的生铁扳手、管钳和橡胶棍,嗷嗷叫着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 风雪肆虐的赵家大院台阶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百多号猎户死死抱着怀里的麻袋,像一排排被冻僵的兵马俑,齐刷刷地站在紧闭的大黑漆木门前。 台阶下方的雪地已经被踩得泥泞不堪,里面混着刘癞子和络腮胡子身上淌下来的暗红色血水。 这两人早就被打得没了动静,像两条破麻袋一样瘫在雪窝里。 可头顶上那扇高大的院门,依然纹丝不动。 “二哥……” 一个冻得嘴唇青紫的年轻猎户吸溜着鼻涕,费力地转过僵硬的脖子:“赵山河咋还不开门啊?是不是咱们刚才表忠心喊的声音太小了,里头听不见?” 被唤作二哥的老猎户紧紧搂着装灰鼠皮的麻袋,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微光,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不知死活的刘癞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要不……咱们再把地上那两个王八蛋拉起来打一顿?” 二哥咬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是不是赵山河觉得咱们下手不够狠,心不诚?” 年轻猎户艰难地咽了一口夹着冰碴子的唾沫,连连摇头:“我不行了二哥,我半边身子都冻麻了,嗓子眼全冒烟了。要打你打,你嗓门大,你再冲着门里叫两声……” 二哥刚想硬撑着站起来再去踹地上的刘癞子两脚。 风雪中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十道手电筒的冷光像乱剑一样扫了过来,刺得台阶上的猎户们全都眯起了眼睛。 “都他妈别动!把东西放下!” 保卫科长那破锣一样的公鸭嗓在黑夜中嚣张地炸响。 猎户们全都懵了。 他们转过头,只见三十多个穿着厚实军大衣、手里拎着生铁扳手和黑胶警棍的人,像一群突然下山的土匪,气势汹汹地冲到了台阶下。 二哥愣在原地,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麻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你们是谁啊……干啥的的来。” 二哥操着浓重的乡音,警惕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干啥的?县拖拉机厂保卫科的!” “你们都被赵山河那个吸血鬼给蒙蔽了!” 保卫科长满脸横肉地冲上台阶,居高临下地用警棍指着二哥的鼻子,唾沫星子在冷风中乱飞:“这里是非法投机倒把的黑市!赵山河拿高价骗你们,坑的是咱们全厂工人的饭碗!现在我们代表县国营厂来清场,统统给我滚回家去!今天晚上,一张皮子都不准卖给他!” 跟在后面的三十多个工人也仗着人多势众,挥舞着手里的生铁扳手和管钳跟着起哄。 “赶紧滚!谁敢把皮子递进这扇门,就是砸咱们工人的饭碗!” “赶紧散了!再不走,连人带赃物全给你们扣回厂里去!” 台阶上的猎户们全都听懵了。 什么蒙蔽?什么国营大厂的饭碗?什么投机倒把? 在他们被零下三十度严寒冻得快要停滞的脑子里,根本听不懂这些每个月按时领国家工资的厂干部满嘴的大道理。 他们只极其清晰地听懂了一句要命的话:这群穿厂服的,要堵死赵老板的门,不准他们卖皮子,还要把皮子当赃物没收! 二哥愣愣地看着保卫科长,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看了一眼怀里死死抱着的麻袋,又看了一眼台阶下不知死活的刘癞子。 俺们在老林子里和熊瞎子玩命,刚才又把同村的兄弟骨头敲断了当投名状,就是为了换这口救命粮。 现在你们这群端铁饭碗的上下嘴唇一碰,就要断了俺们全家老小的活路? 保卫科长看这群泥腿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动,还以为他们是被保卫科的牌子吓傻了。 为了在王厂长面前抢个头功,他极其蛮横地抡起手里的黑胶警棍,一棍子狠狠砸在二哥护在怀里的麻袋上,伸手就要去夺。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让你们滚……” “滚你妈的!” 二哥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充血,红得像要在雪夜里滴出血来。 他根本不管砸在肩膀上的警棍,猛地像一头护崽的野猪一样暴起,干枯的双手死死掐住保卫科长的脖子,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直接把这个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狠狠扑倒在满是冰碴和血水的雪地里。 “敢断俺们的活路!弄死这帮穿皮的活土匪!” 二哥凄厉的嘶吼声,彻底扯断了猎户们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 周围那一百多号早就被极寒逼入绝境的猎户,瞬间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 第136章 我全要了! 台阶上瞬间变成了一座残酷的地狱。 鲜血喷溅在洁白的积雪上,触目惊心。 铁器砸碎骨头的清脆声、凄厉的惨叫声和听不懂的乡音怒骂声,在呼啸的白毛风里搅成了一团。 不断有人头破血流地倒下,泥泞的雪地里很快就被踩出了一汪汪刺眼的血水。 站在后面吉普车旁的王建业和李跃进彻底看懵了。 看着这群不要命的乡下人和自家的工人像野兽一样互相往死里放血,李跃进的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他脸色煞白地死死抓住王建业的袖子:“老王!你不是说不会有人受伤吗!这他妈要闹出特大群体流血事件了!” 旁边的王建业也吓得浑身哆嗦,刚才那股稳如泰山的神色,早就被面前这宛如地狱的景色吓得稀碎。 他整个人蜷缩在车门后面,眼珠子乱转,声音抖得像裂了缝的破锣:“我……我哪知道会发生这件事!怎么办,老李,咱们会被抓起来的,肯定会被抓起来的……快,快想办法!” 王建业语无伦次地往吉普车后面躲,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喊:“对了,枪!你临走时不是拿了保卫科的枪吗!鸣枪示警!快开枪!” “对……枪!” 李跃进手忙脚乱地掀开军大衣,哆哆嗦嗦地掏出那把五四式手枪,双手举向夜空,闭着眼睛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刺耳的枪声在风雪中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都在干啥!统统给我住手!”李跃进扯着变调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嘶吼。 台阶上的肉搏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吉普车的方向。 在一片极其诡异的死寂中,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十几个面带刀疤的老猎户面无表情地扯开破棉袄,从怀里极其熟练地抽出了长管双管猎枪和填满铁砂的土铳。 十几根黑洞洞的枪管,齐刷刷地指向了正举着手枪的李跃进。 “你他妈给谁亮枪呢?搞得谁没有一样!” 带头的二哥吐出一口混着冰碴的血水,眼神像看个死人一样盯着他:“俺们刚才在赵老板门前不敢掏这火器,那是知道赵山河是真正见过血的狠人,俺们敬他,也怕他。至于你……” 二哥用那把磨得锃亮的枪管点了点李跃进,满脸不屑:“你们这几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拿个破铁疙瘩在这儿唬谁呢?” 李跃进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举着枪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王建业猛地咳嗽了两声,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死死把李跃进举枪的手按了下去:“咳咳!老李是给大家开玩笑的,我们怎么会对工农兄弟开枪呢?大家都是同志啊!” “去你妈的同志!” 二哥手里的土铳往前顶了顶,破口大骂:“俺们在这儿排了一宿的队,连命都快冻没了,就是要卖货换口饭吃!你们这群狗东西人五人六地跑过来,不由分说就砸俺们的饭碗、赶俺们走!谁跟你是同志!” 王建业眼珠子一转,用力拍着大腿喊道:“老乡啊,我这是怕你们吃亏啊!你们把手里打来的极品皮子低价卖给赵山河,他转身就去赚大钱,他这是趴在你们身上吸血!我阻止你们,就是为了保护你们不上当!” 几个老猎户对视了一眼,上下打量着王建业。 看着他那身板正的将校呢军大衣和锃亮的黑皮鞋,这群常年待在老林子里的人精立刻意识到,这老头是个有油水的大干部。 “哦?你怕俺们吃亏?” 二哥冷笑了一声:“那你是个大干部了。行啊,既然你不让赵老板收,那你来收!你只要能开出比赵老板更高的价,俺们手里的货全卖给你!” 听到这句话,王建业心里一阵狂喜。 原本他还在愁怎么把这批货弄到手,没想到这群人居然主动入套了。 “好!我收了!” 王建业极其豪迈地一挥手:“赵山河出价多少,我绝对比他高!今天你们的货,我全包了!” 二哥和周围几个老猎户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肥羊送上门了。 二哥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报出了一个数字:“赵老板收咱们的极品灰鼠皮,一张五块五。” 风雪中,王建业脸上的豪迈瞬间僵住了。 他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当场失态地咆哮起来:“放你妈的屁!你少给我扯淡!明明是五角!他赵山河就是个黑市倒爷,怎么可能出五块五的天价!” “五角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人群里一个年轻猎户扯着嗓子拱火:“那是几天前的价格!现在是对岸的苏联大领导指名道姓要这批货!赵老板为了得到这货,价格不知道翻了多少倍,就是五块五!不然你以为俺们为啥冒着零下三十度的天跑来送货?俺们有病啊!” “就是!少一分钱俺们都不卖!” “买不起就赶紧滚,别耽误俺们跟赵老板做买卖!” 听着底下的起哄声,王建业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联大领导?五块五收都有的赚,赵山河这小王八蛋到底赚了多少钱啊! 贪婪的邪火瞬间烧光了王建业所有的理智,只要能把这条线攥在手里,这点本钱算个屁! 他猛地一把将旁边的李跃进拽到吉普车后面,压低嗓音,两眼冒着绿光:“老李,五块五,咱们收了!” 李跃进吓了一跳:“老王,你疯了!厂里账上根本没钱了,咱们拿什么垫?” “拿你家床底下的东西垫!” 王建业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地拆穿了底牌:“这些年你在化肥厂卡批文捞了多少油水,你当我不清楚?我也把我这些年截留的公款全拿出来!只要今天把赵山河的货全截胡了,等跟对岸的老毛子搭上线,这笔钱咱们能翻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听到有十倍的暴利,李跃进喉结滚了滚,眼底也终于浮现出赌徒般的疯狂。 王建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台阶,冲着猎户重重一挥手。 “好!五块五,你们手里的货我全要了!现款结账!” 没等猎户们欢呼,王建业脸色一沉,指着那扇紧闭的大黑漆木门,抛出了条件:“但我有个条件。你们收了我的钱,就得跟我手底下的工人一起,冲进去把赵山河的窝点给我砸了!只要你们今天断了他的根,以后你们的货,我全包了!” 台阶上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一百多号猎户看着地上那些血迹,想到即将到手的巨款,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热呼喊。 第137章 反转 王建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台阶,冲着猎户重重一挥手。 “好!五块五,你们手里的货我全要了!现款结账!” 没等猎户们欢呼,王建业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虚弱却又饱含怨毒的冷笑。 “现款结账……” 一个刚才被生锈铁管砸翻在地、满脸是血的年轻工人死死捂着额头,摇摇晃晃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建业,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嘶哑:“姓王的!你这个老王八蛋!你昨天在厂里开会不是说,厂里账上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吗!” 这声怒吼,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醒了台阶上那三十多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国营厂工人。 他们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了吉普车旁边的王建业和李跃进。 “是啊!你不是说没钱发工资,食堂连棒子面都买不起了,停火要我们自己在家里做饭!” 另一个拎着管钳的工人吐出一口血水,咬牙切齿地逼近了一步:“你他妈连我们的活命钱都发不出,现在居然能拿出几万块的现款,跑这来五块五收皮子?!” 人群中,化肥厂的几个工人也猛地反应了过来,红着眼死死盯住了瘫在地上的李跃进。 “姓李的!你他妈也跑不了!” 一个化肥厂的老工人挥舞着手里的铁锹,眼泪混着血水往下砸:“上个月车间里连劳保手套都不发,说上级卡审批没钱买!大冷天咱们的手冻得全是裂口,碰一下铁机床都能撕下一层皮,你他妈在广播里口口声声说要咱们跟厂子共存亡!” 旁边另一个工人直接破口大骂:“共存亡个屁!他小舅子天天半夜开拖拉机往外偷拉厂里的化肥卖钱!上周说没钱买煤,让咱们烧锅炉的自己去翻煤渣!弄了半天,你家床底下居然藏着这么多钱!” 工人们终于彻底醒悟了。 什么为了保卫国家财产,什么砸黑市,全是放狗屁! “大半夜的,咱们兄弟冒着零下三十度的天,挨着刀子流着血……” “原来他妈的是在给你干私活!你想让咱们兄弟当炮灰,给你抢这门暴利生意!” 那个满头是血的年轻工人红着眼眶,手里的生铁扳手直指王建业的鼻子。 听到这声怒吼,王建业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刚才被“十倍百倍利润”彻底烧红的大脑,像被当头浇了一大盆液氮,瞬间冻得停止了思考。 直到这一刻,看着那一双双要吃人的通红眼睛,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干了件多么极其愚蠢的蠢事。 刚才光顾着眼红赵山河那恐怖的外贸暴利,光想着砸锅卖铁也要截胡这批货,他和李跃进在极度贪婪的驱使下,竟然完完全全忘记了身后还站着人! 他们忘记了,今天晚上带来当打手的,正是那些被他们以“厂里没钱”为由,疯狂克扣工资、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底层工人! 他刚才极其豪迈地喊出那句“现款结账”,等同于在一群快要饿死的野狼面前,大声炫耀自己家里藏着成吨的鲜肉! 瘫坐在雪地里的李跃进更是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浑身像触电一样剧烈抽搐着。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贪欲上头时答应的那句“拿床底下的东西垫”,等于直接向这些连劳保手套都戴不起的工人,当面承认了自己贪污几十万公款的底牌。 这他妈简直是把自己的脖子往工人的铡刀上送啊! 王建业看着这群瞬间彻底哗变的工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肚子一阵剧烈地转筋,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哆哆嗦嗦地连滚带爬往吉普车底下退:“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同志们,你们听我解释,这钱是……” “解释你妈!” 年轻工人猛地抡起扳手,像看死仇一样死盯着他:“你们这帮孙子,之前在厂里说出了事责任全在你,我还以为是领导的客套话,原来他妈是真的!你今天要是交代不清楚这钱哪来的,信不信我们今天直接把你俩埋在这雪窝子里!” “把钱掏出来!给咱们补发工资!” “掏钱!不然弄死你们两个老畜生!” 三十多个满身是血的工人彻底疯了,掉转了手里的凶器,如同恶狼一样朝着王建业和李跃进围了过去。 李跃进吓得直接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黄色的尿液不受控制地顺着裤腿流了下来,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黄色的冰窟窿。 王建业吓得直往吉普车底下退。 “咔嗒”一声清脆的枪机声响起。 二哥端着那把长管双管猎枪,极其不耐烦地挡在了王建业的身前。 “干啥呢?干啥呢!” 二哥用黑洞洞的枪管指着那群逼上来的工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们这群端铁饭碗的瘪犊子,刚才打俺们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现在想动俺们的大老板?” 周围一百多号猎户也纷纷举起了手里的土铳和杀猪刀,哗啦啦地涌了上来,死死护住了身后的王建业。 笑话,这老头可是答应了五块五收他们的皮子,现在这就是他们的活财神。谁敢动他们的财神爷,那就是断他们的活路! “俺告诉你们!” 二哥眼神凶狠地扫过那群工人:“今天有俺们兄弟在,谁也别想动王老板一根汗毛!不服气,咱们接着拼命!” “我操你妈!” 带头的年轻工人红着眼咆哮:“你他妈给老子让开!他贪的是我们的血汗钱!我要他解释清楚,然后把钱拿出来给老子发工资!” “发你妈的工资!” 二哥毫不退让,土铳直接顶在了年轻工人的脑门上,吼得比他还大声:“俺不管什么血汗钱!他答应给俺们五块五现款!他今天就是俺们的亲爹!谁敢动俺亲爹,俺当场崩了他!” “我操你妈的!老子连饭都吃不上了,我管他是不是你爹!刚才给你开瓢是不是忘记疼了!” “妈的,再来啊!真以为我们手里这铁砂子是吃素的!” “弄死这群挡财路的狗!” 三十多个被剥削到极点的残血工人,对上一百多号为了暴利连“亲爹”都能认的红眼猎户。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成了极其荒诞的修罗场。 叫骂声、拉枪栓的声音、铁器碰撞的声音吵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王建业缩在散发着汗酸味的猎户身后,看着眼前这荒诞又绝望的一幕。 自家的工人要扒他的皮,对面的悍匪却为了钱把他当“亲爹”护着。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在油锅里翻滚的烂肉,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死局。 就在台阶上马上要爆发第二场大混战,眼看就要同归于尽的瞬间。 嘎吱—— 极其刺耳的木门轴承摩擦声,在狂热喧嚣的雪夜里突兀地响起。 那扇从始至终死死紧闭着的大黑漆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院里透出昏黄的光。 伴随着细碎的积雪被踩断的咯吱声。 赵山河披着一件羊皮袄,指间夹着一根正在燃烧的万宝路,慢条斯理地从门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烟,目光极其平静地扫过台阶下那满地的血水,以及剑拔弩张的两拨人。 “大半夜的。” 赵山河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修长的手指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冷酷弧度,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这大门口,怎么这么热闹?” 第138章 破防 王建业看着从大门里走出来的赵山河,就像快淹死的人死死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猛地从那群散发着汗酸味的猎户身后挤出来,强行挺直了还在打哆嗦的腰板,把手往身后一背,那套在厂里训人的官腔张口就来。 “赵山河!你总算敢露面了!” 王建业指着满地的血水和残局,拔高了嗓门,试图在工人和猎户面前把矛盾全转移出去:“你看看你倒买倒卖搞出的这些烂摊子!我现在代表组织明确通知你,你这剥削阶级的生意干到头了,从今天起,这皮子你一张也别想收!” 赵山河根本没有王建业预想中的气急败坏。 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极其温和的笑容。 “王厂长,正巧。”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聊家常:“我刚从市委李局长那里得到消息,这皮子,我本来就不准备收了。” 王建业愣住了,背在身后的手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影响太恶劣了啊。” 赵山河叹了口气,摇着头,语气里全是痛心疾首:“李局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因为我这收购价高,下面县里的拖拉机厂、化肥厂,工人们全请病假往长白山里扎。农民连地都不种了,家家户户拿着网兜去抓灰鼠。这严重影响了地方上的正常生产!” 赵山河把烟头扔在雪地里踩灭,摊开双手:“供销社收不到货,天天往市委告状,说我挖社会主义墙角。惊动了省里,那就是极其恶劣的政治事件。李局长发了话,我赵山河哪敢顶风作案?所以从昨天起,这门生意,我就彻底掐断了。” 王建业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呆滞地转过头,看了看周围端着土铳死死护着他的猎户,又转头看向赵山河,声音开始发飘:“你不收了?那……那这群人半夜拿枪堵在你家门口干什么?” “王厂长,你这大领导怎么糊涂了。” 赵山河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极其无辜和委屈的表情:“就是因为我连五角钱的底价都不收了,彻底断了这生意。他们觉得没了活路,这才急了眼,半夜抄着家伙堵我的门,逼着我强买强卖啊!” 说着,赵山河转头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二嘎子!出来给王厂长看看!” 门缝里,二嘎子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渗着刺眼的鲜血,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 赵山河一把将二嘎子拽到身前,指着他头上冒血的伤口,声音陡然拔高:“领导!你看看!二嘎子为了挡住这群土匪的火气,脑门挨了一铁锹!我老婆孩子现在还躲在里屋吓得直哆嗦!我才是受害者啊!” 台阶下,死一般的寂静。 王建业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钉,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带头的二哥和刚才那个起哄的年轻猎户,嘴唇哆嗦着:“那……那五块五?对岸的苏联大领导?” 被王建业那双充血的眼睛一瞪,刚才那个扯着嗓子吹牛的年轻猎户眼神立刻躲闪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沾着血的袖子蹭了蹭冻得通红的鼻尖,含糊其辞地嘟囔:“那啥……俺们要是不往高了说,怎么能卖个好价钱……” 带头的二哥也难得地老脸一红。 但那股山里人的混不吝瞬间又占了上风。他脖子一梗,梗着通红的脸就开始一本正经地耍无赖狡辩:“啥骗人?俺们说的那个苏联大领导,那是俺们村头打光棍的王二愣子!” 二哥越说越理直气壮,拿着土铳比划着:“那瘪犊子祖上跟老毛子串过种,生得人高马大,高鼻梁蓝眼珠子,体毛比熊瞎子还旺盛,长得跟老毛子一模一样!他平时喝了二锅头就爱卷着舌头说话,那破棉袄上还天天别着好几个从废品站捡来的列宁铁皮像章!所以俺们十里八乡都管他叫‘苏联大领导’!老板,不管他是哪个大领导,这货不管怎么说,你今天都得收!” 听到这个把人当弱智糊弄的荒诞解释,王建业脑子里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吧嗒”一声彻底断了。 在几万块钱现款的巨大窟窿和被一群泥腿子当猴耍的极致屈辱下,他的心理防线全面崩塌。 “我收你妈个鬼!” 王建业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把扯开身上那件昂贵的将校呢军大衣的领口,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指着二哥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身上还沾着猪粪味的泥腿子,也配跟老子玩心眼?!都说你们这帮乡下人最他妈淳朴,原来全是一群精得冒坏水的杂种!老子在县里坐办公室吃皇粮的时候,你们还在老林子里跟野狗抢屎吃!” 他彻底丧失了理智,五官扭曲得像个厉鬼,唾沫星子疯狂地喷在二哥的脸上。 “合伙做局骗老子?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一群土里刨食的穷光蛋,一辈子都没见过大团结长什么样,也敢跑来敲老子的竹杠!你们这群狗日的要钱不要脸!” 骂完猎户,王建业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身后那群自家工厂的工人,连他们也一起骂了进去。 “还有你们这群端着破饭碗的要饭的!没有老子在厂里撑着,没有老子赏你们那口棒子面,你们全家老小早就饿死在街头了!现在长脾气了?敢拿扳手对着老子?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臭叫花子!” 王建业像个神志不清的疯子一样挥舞着手臂,在雪地里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市局李局长都发了话不准收,这破皮子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这东西砸在手里还能作什么用!搞屁啊!老子就是把钱烧了,也一分钱都不会掏给你们这群叫花子!” 他猛地一挥手,姿态狂妄到了极点:“我不收了!全他妈给老子滚!滚回你们那破山沟和烂厂房里等死吧!” “老王!老王你闭嘴啊!” 瘫在尿坑里的李跃进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死死抱住王建业的大腿,拼命地往下拽他,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哭腔:“你看看周围!你不要命了啊!” 被李跃进这歇斯底里的一拽,王建业由于缺血而极度亢奋的脑子,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停止了咆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僵硬地转动着脖子。 他看到,面前一百多号刚才还被他骂做“泥腿子”的猎户,手指已经全部死死扣在了土铳和双管猎枪的扳机上。 那一百多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如在看一具尸体。 他再回过头。 身后那三十多个被他骂作“白眼狼”的国营厂工人,此刻正攥紧了手里沾血的生铁扳手和管钳,手背上青筋暴起,同样用一种极其怨毒、冷冰冰的死人眼神死死盯着他。 前有被他彻底激怒的工人,后有被他剥夺了活命钱的农民。 两拨人虽然立场不同,但此刻看他的眼神,却出奇的一致。 王建业被李跃进死死抱着大腿,仰着头看着漫天的大雪,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双膝一软。 “完蛋了!” 第139章 乱 “完蛋了!” 王建业嘴里刚挤出这三个字,后背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生锈的铁管。 沉闷的骨裂声在雪夜里极其刺耳。 “跑!快跑!” 王建业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扑倒在雪窝子里,满嘴的牙磕在冰碴上。 他连滚带爬地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朝着身后的吉普车狂奔。 “老王!拉我一把!带上我!” 李跃进鞋都跑掉了一只,连滚带爬地从后面扑上来。 眼看后面的管钳就要砸到后脑勺,他为了借力保命,一把死死拽住了王建业的后衣摆,硬生生把跑在前面的王建业拽得一个踉跄,双膝猛地磕在冰面上。 “我操你妈的李跃进!给老子松手!你想害死老子啊!” 王建业疼得五官扭曲,回头一脚狠狠踹在李跃进的脸上,连踢带踹地咆哮:“滚开!要死你自己死!” “你个老王八蛋!是你拉我下的水!” 李跃进满脸是血,像条疯狗一样死死抱住王建业的腿不撒手,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我活不成,你也别想跑!” 就因为这几秒钟的狗咬狗,后面三十多个彻底红了眼的工人已经像群饿狼一样扑了上来,拎着沾血的管钳和铁锹死死咬住了他们。 两人顾不上再骂,连蹬带爬地钻进吉普车,哆哆嗦嗦地死死按下了车门锁。 王建业满手是血地拧动钥匙。 发动机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吉普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轮胎在雪地里疯狂打滑,眼看就要撞开人群冲出去。 “想跑?!” 那个满头是血的年轻工人怒吼一声,抡起手里沉重的生铁管钳,对准吉普车的挡风玻璃狠狠砸了下去。 “哗啦”一声巨响。 整块挡风玻璃瞬间碎成无数冰冷的渣滓,夹杂着狂风劈头盖脸地灌进车厢,扎得王建业满脸是血。 还没等他踩下油门,几只粗糙的大手已经顺着破烂的车窗伸了进去,死死揪住了他的头发和衣领。 “给老子滚出来!” 几个工人暴喝着,硬生生把王建业从破碎的车窗里拖了出来。 王建业的身体在碎玻璃上划出大片血道子,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积雪上。 另一边的李跃进也被几把铁锹硬生生撬开车门,像扔垃圾一样踹翻在地。 “打死这俩喝人血的狗东西!” “还他妈想开车跑!老子让你跑!” 愤怒的工人们围成一圈,一口口浓痰混着血水狠狠吐在两人脸上,大头皮鞋和铁器毫无理智地往他们身上招呼。 王建业双手死死护着脑袋,在泥泞的血水里疯狂打滚,凄厉的惨叫声比杀猪还要尖锐。 “停!都先别打了!” 满脸是血的年轻工人喘着粗气,用沾血的管钳指着地上犹如死狗般的王建业,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水:“就这样把他俩活活打死,太便宜这群吸血的畜生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的工友:“把他们俩的衣服全给老子扒光!用绳子死死绑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咱们一路开着车去游街,直接开到市纪委的大院里,把这群王八蛋贪污的底细全抖搂出来,拿回咱们的活命钱!” “好就这么做!” 听到这个提议,周围的工人瞬间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呼喊。 几个人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上去,伸手去死命撕扯王建业身上那件将校呢军大衣。 “我看谁敢动!” “咔嗒”一声清脆的枪机声再次炸响。 带头的二哥领着十几个刀疤脸猎户,端着填满铁砂的土铳,极其凶悍地挡在了吉普车前面。 二哥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那个年轻工人,眼神像护食的野兽:“你们把人扒光了带走,俺们手里的皮子卖给谁?赵老板刚才已经说了不收,现在全指望这老东西兜里的钱托底!谁敢断俺们的财路,俺就先要他的命!” 年轻工人毫不退让,抡起管钳指着二哥的鼻子破口大骂:“去你妈的!这群王八蛋买皮子的钱,全是他妈贪污我们的血汗工资!我们凭什么把钱给你们这群人!让开!” “俺们不管什么血汗钱!俺们只认现款!” 猎户们的土铳齐刷刷地端平,工人们手里的生铁管钳也全部高高举起。 就在这两拨人眼看就要扣动扳机、砸碎对方脑袋的瞬间。 一阵极其沉闷且密集的轰鸣声,突然从长街的尽头碾压过来。 那不是一辆车的声音,而是十几台重型卡车发动机汇聚在一起的钢铁咆哮。 十几道刺眼的军用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一般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风雪,极其霸道地扫射在台阶下的空地上,晃得所有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伴随着极其刺耳的急刹车声,十几辆罩着绿帆布的军用卡车和警车,如同钢铁长城一般将整条街死死封锁。 “哐当!哐当!” 卡车尾板被人极其粗暴地踹开。 无数穿着军大衣、全副武装的武警和公安战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车上倾泻而下。防暴盾牌和枪械碰撞的金属声在雪夜里连成了一片,带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不许动!”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高音喇叭里传出极其威严且不容抗拒的怒吼。 一排排手持防暴盾牌的武警战士迅速往前推进,如同铁壁般将暴乱的人群硬生生分割包围。 乌黑的枪口齐刷刷地斜指着飘雪的夜空。 那股属于国家机器极其冷酷且克制的强大威压,瞬间将台阶下那股癫狂的杀气彻底冻结。 第140章 举报 “不许动!”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带队的武警中队长举着高音喇叭发出一声怒吼。 一排排手持防暴盾牌的战士迅速往前推进,如同铁壁般将暴乱的人群硬生生分割包围。 面对国家机器极其冷酷且克制的强大威压,台阶下那股癫狂的杀气瞬间被彻底冻结。 不管是攥着管钳的工人,还是端着土铳的猎户,全都吓得脸色惨白,稀里哗啦地扔掉手里的家伙,老老实实地双手抱头蹲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一辆挂着市委牌照的吉普车停在了人群外围。 车门推开。 李局长披着一件厚重的呢子大衣,在一群干部的簇拥下,面色铁青地踩着积雪走了过来。 看到那群穿着制服的领导,被打得像血葫芦一样的王建业和李跃进,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 两人连滚带爬地从泥泞的血水里扑腾起来,跌跌撞撞地冲破人群,一头扑倒在李局长的脚边。 “领导!领导您可算来了啊!我们差点被那些人杀死了!” 王建业一把鼻涕一把血地哭嚎着,指着站在台阶上的赵山河疯狂泼脏水:“那是倒买倒卖的流氓头子赵山河!他投机倒把,煽动这群暴民要杀我们啊!领导你快把他抓起来吃枪子啊!” 李局长被这两个突然扑上来的血人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皱着眉头,借着探照灯刺眼的光芒,仔细端详着地上这两张肿胀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猪头脸,语气里全是警惕和疑惑:“你们是谁?” 王建业哆嗦了一下,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仰着头急切地开口:“李局长,是我啊!县拖拉机厂的王建业!这是化肥厂的李跃进!” 听到这两个名字,李局长猛地愣住了。 他原本冷峻的脸上瞬间闪过极度的震惊,甚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荒谬感。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两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王建业?!李跃进?!你们两个国营大厂的领导干部,大半夜不在家里待着,跑到这荒郊野岭干什么?!” 王建业和李跃进浑身一哆嗦,跪在雪地里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根本不敢和李局长对视。 看着两人这副做贼心虚、满脸流冷汗的做派,李局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看着周围那几十个穿着化肥厂劳保服、脚底下还扔着生铁扳手和管钳的工人,脸色瞬间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阵仗到底意味着什么,一股极其强烈的怒火直冲脑门。 “你们带着这么多国营厂的工人,拿着凶器跑到别人家大门口!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聚众械斗吗!” 这一声雷霆般的厉喝,吓得王建业和李跃进瞬间汗流浃背。 两人跪在雪地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我……我们……” 他们支支吾吾了半天,极度心虚地转过头,惊恐地看了一眼周围那几十个眼神要吃人的工人,喉咙里就像塞了一把干草,连一句完整的谎话都编不出来。 “领导!我告诉您他们来干什么!” 蹲在旁边的那个年轻工人眼珠子通红,猛地站了起来,指着王建业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吼道:“他们看赵山河做外贸生意赚钱眼红!就欺骗我们,说赵山河影响了厂里的生意,鼓动我们半夜来打砸赵山河的家,想抢了他的皮子,然后自己霸占这门生意赚钱!” 年轻工人越说越激动,猛地挥舞着手臂砸出最致命的一击:“而且这两个王八蛋,竟然还贪污了厂里大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公款!他们刚才亲口承认,愿意花五块五的高价来收购这群人的皮子!” 这句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轰隆一声在雪夜里炸开了。 王建业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挥舞着双手狡辩:“没有!李局长你别听这帮工人瞎说!这是误会!工人同志对我有点误会……” “放你妈的狗臭屁!” 另一个年长的工人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指着王建业破口大骂:“刚才你被逼急了的时候,不是还指着鼻子骂我们是一辈子没见过钱的叫花子、养不熟的白眼狼吗!你敢做不敢认!” “查他!领导你派人去抄他的家!一查就清楚了!” 几十个工人群情激愤,如果不是旁边有武警的盾牌挡着,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这两个老官僚生吞活剥了。 听着工人们咬牙切齿的控诉,李局长面无表情地看着瘫软在地上的王建业和李跃进。 “煽动工人打砸抢,还贪污了几万块。” 李局长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声音冷得像能刮下人脸上的肉,一字一顿地逼问:“王建业,群众反映的这些巨额经济问题,你有几个脑袋够枪毙的?” 王建业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满头大汗地往前爬了两步,声音都在打着剧烈的哆嗦:“李局长,你听我解释,绝对不是这样,这是污蔑……” “污蔑?” 李局长极其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王建业的脸上,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那你们两个大厂长,这么晚带工人们来赵山河这边干什么?” “我们……” 王建业张了张嘴,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疯狂往下砸。 他心虚地咽了口唾沫,目光闪躲着不敢看那些愤怒的工人,嗓子眼里咕噜了半天,彻底哑火了。 看着他们这副极其心虚的死狗模样,李局长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震惊,只剩下看待死人一般的极度冰冷。 “关于工人同志举报你们贪污巨额公款的事情,不是我的责任,也不归我管。” 李局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们,语气里透着极其威严的决绝:“但我会以市委领导的身份,将今天晚上的恶劣情况如实反映给市纪委。明天一早,自然有纪委的同志来好好调阅你们的账目。如果真查出经济问题,我相信政府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随着这句盖棺定论的宣判落下。 王建业和李跃进眼前一黑,浑身的骨头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像两滩烂泥一样彻底瘫死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第141章 道德绑架 李局长连看都没再看一眼瘫软在泥水里的王建业和李跃进。 他直接迈开腿,跨过地上的污血,大步流星地朝着台阶上的赵山河走去。 赵山河也适时地迎下台阶,顺手从风衣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山河啊,咱们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李局长极其自然地接过烟,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他脸上的冰冷瞬间化作了老友重逢般的熟络笑意:“上次在市委招待所一别,你这小子可是越搞越大了啊。” “局长您这可是折煞我了,都是领导栽培。” 赵山河笑着划了根火柴,拢着风凑上去替李局长把烟点上,语气热络又透着几分亲近:“倒是之前一别,李局长风采更胜往昔啊!大半夜的,外面下着白毛风,您怎么亲自带这么大阵仗过来了?” “什么风采,天天为了市里的外贸指标愁得整宿睡不着觉。” 李局长深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赵山河,语气里透着三分埋怨七分亲近:“你还好意思问?还不是金老板给我打的急话!” 他吐出一口青烟,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赵山河的胳膊:“老金在电话里急得直跳脚,说你小子为了坚决贯彻咱们市委不再高价收皮子的指示,把买卖给停了,结果被下面不明真相的农民群众给堵了门!” 李局长凑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交底的真诚:“山河,你这是在替我、替咱们外贸局蹚雷啊!老金说几百号人拿着土铳把你家围了,我这心都揪到了嗓子眼。这要是真出什么事情,我老李怎么对得起你啊!” “李局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顺水推舟地给足了情绪价值:“既然市里下了红头文件,我赵山河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能带头坏了规矩。稳住大局,是我们老百姓该做的本分。” “哈哈哈!好小子,我就喜欢你这份觉悟和担当!” 李局长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看着赵山河的眼神越发满意和欣赏。 紧接着,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被押上警车的王李二人,面色瞬间变得极其沉痛和愧疚。 “可是我是真没想到,咱们自己的干部队伍里竟然烂成了这样。” 李局长转过头,极其郑重地看着赵山河,语气诚恳:“不仅没帮着安抚群众,还带着工人跑来趁火打劫。让你和弟妹受惊了,老哥今天得代表市委,郑重地给你道个歉啊。” “李局,您这话就太见外了。” 赵山河赶紧摆了摆手:“现在您亲自来镇场子,这毒瘤也拔了,雷就算是彻底排了。” 李局长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点了点,刚准备说话:“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你……” 李局长的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人群防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杂乱的骚动。 “让俺过去……俺要见领导,俺要给赵老板磕头认罪啊……” 老巴头带着几个满身落雪的猎户,佝偻着背,哆哆嗦嗦地想要往吉普车的方向凑。 “干什么的!退回去!” 守在外围的武警战士瞬间反应过来,十几面防暴盾牌“砰”的一声砸在雪地上,枪托横扫,直接把老巴头几人挡在了外面。 老巴头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怀里依然死死抱着一个沾满泥水的破麻袋。 李局长听到动静,眉头一皱,转头看过去。 当他看到那几个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风雪中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的老农民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把家伙收起来。” 李局长冲着武警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语气里带着父母官的威严和质问:“你们就是今晚拿着土铳,围堵赵山河家门的带头人?” 看到大领导亲自问话,老巴头带着几个猎户连滚带爬地从盾牌缝隙里挤了进来,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李局长和赵山河的面前。 “啪!啪!” 老巴头根本不敢废话,抡起满是老茧的手掌,对着自己那张满是冻疮的老脸,极其狠辣地连抽了两个大嘴巴子,嘴角瞬间见了血。 “领导!赵老板!俺们该死!俺们认罪啊!” 老巴头顾不上擦脸上的冰碴子和血水,声音嘶哑得带着极度的恐惧和哭腔:“俺们都是大字不识的乡下泥腿子,是被络腮胡子和刘癞子那几个王八蛋给蒙骗了啊!才干出拿着铳子围赵老板家门这种要杀头的混蛋事啊!” 他一边疯狂磕头,一边哆哆嗦嗦地解开怀里那个破麻袋的麻绳,将袋口猛地敞开。 探照灯的光柱打过来。 麻袋里,全是一张张剥得极其完整、毛色水滑的极品灰鼠皮。 即便在风雪中,依然泛着油润的高级光泽。 “领导,俺们真的只想赚点钱啊,不想杀人!” 老巴头仰起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绝望的哀求:“俺们不懂什么外贸大局。俺们只想把这些皮子换点钱,俺和儿子在深山老林花了血的功夫才打到这么多皮子,起码可以赚点,不然这一冬天就彻底亏进去了。” 老巴头抹了一把眼泪,卑微到了骨子里:“俺只求政府宽大处理,求赵老板能开开恩,就以最早五角钱的价格收了这批货。只要给条活路,让俺们换点买棒子面的钱,别让家里的婆娘孩子在这个冬天活活饿死,俺们就算去蹲笆篱子也认了啊!” 他猛地趴在雪地里,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冰面上:“俺谢谢政府!谢谢赵老板给条活路啊!” 看到老巴头这副惨状,台阶下那一百多号刚才还端着枪、混不吝的彪悍猎户,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胆气,呼啦啦全跟着跪在了冰天雪地里。 “俺们认罪!求领导给条活路!” “求赵老板收了皮子吧!家里真没米下锅了!” 一百多人凄厉的认罪声和哀求声,在狂风肆虐的雪夜里连成一片,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李局长手里夹着那根刚抽了两口的万宝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脸色极其难看。 冷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吹过来,吹得他拿烟的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第142章 威胁! 老巴头仰起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绝望的哀求。 “俺只求政府宽大处理,求赵老板能开开恩,就以最早五角钱的价格收了这批货……” 面对老巴头泣血的哀求和满地跪着的一百多号猎户。 赵山河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他慢条斯理地吸完最后一口万宝路,将烟头随手弹进呼啸的风雪里。 然后,他踩着脚下那双厚实的翻毛大头鞋,缓缓走下台阶。 在一群人极其期盼的目光中,赵山河突然抬起脚,对着老巴头怀里那个破麻袋踹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麻袋被直接踢翻在雪地里,几十张水滑的灰鼠皮瞬间散落在一地泥水和冰碴子中。 老巴头呆住了。周围一百多个猎户也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收你们的货?”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人,声音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夜里冷得像带霜的刀子:“你们是不是觉得,今天这事,是你们跪在地上磕两个头,挤出几滴猫尿就能解决的?” 他猛地伸手,指着满地散落的土铳和管钳,语气极其狠辣,“如果今天换作是别人,带着一百多号人拿着枪冲进你老巴头的家里,拿枪指着你儿子的脑袋!完事了掉两滴眼泪,你不仅要原谅他,还得掏钱买他的东西?” 老巴头被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嘴唇直哆嗦。 赵山河往前猛跨了一步,脚下的翻毛大头鞋踩在碎冰上,发出极其刺耳的嘎吱声。 “你们都是钻老林子讨生活的猎户,应该比我更懂山里的规矩!”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盯着老巴头,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在山里,谁要是敢端着枪靠近狼窝,那可是要见血拼命的!我媳妇儿林秀在屋里吓得连门都不敢出,我兄弟在院子里被你们开了瓢!” 他猛地伸手指着老巴头怀里那把生锈的土铳,眼神凶悍得像一只要吃人的野兽。 “我告诉你们!今天晚上你们手里的管子要是真敢走一火,惊了我屋里的家里人。别说这几张破皮子……” 赵山河咬着牙,一字一顿地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今天晚上,你们这一百多号人,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得给我死在这条街上!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村子!” 这句充满极致杀意的话,像一阵零下四十度的阴风,瞬间刮过所有猎户的脖颈。 老巴头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满眼的惊骇,连气都喘不匀了。 赵山河冷冷地扫过满地散落的极品皮草,像看一堆垃圾一样,甩下了极其冷酷的最后通牒。 “还舔着脸让我掏钱收货?我今天也就是当着李局长和这么多武警兄弟的面,给国家法律留个面子。” 赵山河猛地转过身,留给他们一个极其绝情的背影:“带着你们的破皮子,马上给我滚!以后谁要是再敢拿着铁器靠近我家院墙半步,我赵山河亲手敲断他的三条腿!” 这句话像一记极其沉重的闷棍,瞬间把老巴头和所有猎户砸进了冰窟窿里。 老巴头彻底慌了。 他眼看赵山河这边咬死了不松口,急得眼珠子乱转,猛地转过身,连滚带爬地扑向了站在一旁的李局长,一把抱住了李局长沾满雪泥的裤腿。 “青天大老爷啊!” 老巴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浑身抖成了一团:“您是父母官,这事您不能不管啊!要是赵老板今天不收俺们的皮子,俺们回村也是个死!俺们今天就不走了,全冻死在市委大院的门口!让省里的领导也看看!” “混账东西!” 李局长听到这种明目张胆的道德绑架,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把腿抽了出来,指着老巴头的鼻子厉声怒斥:“你这是在要挟政府吗!拿着枪聚众闹事,现在没理了,就在这撒泼打滚!” 李局长眼神凌厉地扫过地上的猎户:“真以为法不责众?信不信我现在就让武警把你们全押上车!” 老巴头被这雷霆般的怒吼吓得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只敢趴在雪地里死命地磕头,连半个字都不敢再顶撞。 李局长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虽然怒火中烧,但作为市委领导,他脑子极其清醒。 今晚闹出这么大动静,如果这几百号人真的死皮赖脸不走,甚至冻死几个在县里,那政治影响就太坏了。 真闹到省里去,他这个外贸局长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必须得尽快把这群火药桶平息掉。 他叹了口极其沉重的粗气,把那股怒火强压下去。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台阶上的赵山河。 “山河。” 李局长走近两步,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极其无奈的商量口吻:“今天这事,老哥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刚才说的话句句在理。这群人干的事,确实该抓。”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猎户,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其诚恳:“但真要是不管,这几百号人赖在这儿不走,影响实在太坏了。要是真闹出人命,市委那边也没法交代。为了外贸局的大局,山河,今晚就只能让你委屈委屈了。” 堂堂市委领导,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等于是官方在求他顾全大局。 赵山河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刺头,他骨子里是个韧性极强的猎人,懂得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扛事。 “李局,您言重了。”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脸上的冷硬稍微收敛了几分。 他看着李局长,极其干脆地点了点头:“既然您提到了市里的大局,那我赵山河就不矫情了。这个委屈,我咽了,就当是给您、给政府分忧。”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老巴头,眼神依然如刀锋般锐利。 “老巴头,你们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赵山河的声音在风雪中透着凛冽的压迫感:“今天我是看在李局长的面子上,顾全大局,才收你们的货!按最早的五角钱一张,我全包了!” 听到这句话,老巴头和后面那一百多号猎户猛地抬起头,满眼的狂喜,趴在地上就要给赵山河磕头。 “闭嘴!先别急着谢!” 赵山河猛地拔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砸在所有人头上:“话我放在这,这是最后一次!从明天太阳升起那一刻开始,咱们这买卖就算彻底绝了!以后你们就算打到龙肝凤髓,也别再往我这送!听明白了吗!” 老巴头浑身一激灵,脑袋磕得砰砰直响:“听明白了!赵老板大恩大德!俺们明天就老老实实回山里待着!” 赵山河没再搭理他们,转头冲着院子里吼了一嗓子。 “二嘎子!” 脑袋上缠着绷带的二嘎子赶紧从院门里跑了出来:“老板,我在呢!” “去库房把秤搬出来!把这群人的皮子全点了,按五角钱一张,当场给现钱,让他们拿了钱赶紧走!” 赵山河极其利索地吩咐完,紧接着大手一挥,声音又洪亮了八度:“顺便通知后院的厨房,把平时熬大骨头的那口大铁锅给我架出来!把院子里的劈柴全点上,火烧得旺旺的!” 二嘎子愣了一下:“老板,这大半夜的熬啥锅啊?” 赵山河一巴掌拍在二嘎子肩膀上,指了指周围站得笔直的武警战士和公安干警:“这几百号兵兄弟,为了咱们家的事,在这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冻了半宿!去把库房里的老姜和红糖全倒进去,再切几大块肥羊肉,熬一锅浓浓的姜汤!” “今天谁也不能走!必须让所有兵兄弟喝上一大碗热汤,去去寒气再上车!” 这话一出,原本站在风雪中冻得直跺脚的武警战士们,眼神里瞬间多了一份极其浓烈的暖意。 李局长站在一旁,看着赵山河这番硬派又不失厚道的做派,心底的石头彻底落了地,眼里的赞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你小子啊,能扛事!”李局长忍不住拍了拍赵山河的胳膊。 “都是领导教导得好。” 赵山河笑了笑,顺势往旁边撤了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局,您刚才不是说有事找我吗?大好事?” 赵山河挑了挑眉毛:“这外面太冷了,咱们进屋,就着热茶慢慢聊。” 李局长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哈哈一笑:“行!那就进屋,今晚老哥得好好跟你盘盘接下来的这盘大棋!” 第143章 你去当厂长 掀开厚重发黑的棉门帘,一股夹杂着煤炉子热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李局长脱下沾满雪沫子的呢子大衣挂在门后,走到烧得通红的煤铁炉子跟前搓了搓手。 里屋的门帘挑开,林秀端着两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走了出来。 她脸上的火药灰已经洗干净了,但脸色还有些发白,显然刚才跟人拼命的后怕劲儿还没过去。 “领导,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林秀走上前,规规矩矩地把茶递了过去。 “哎,谢谢弟妹,大半夜给你们添麻烦了。”李局长客气地双手接过。 林秀转过身,把另一杯茶递给赵山河。 赵山河接过茶缸,没说话,顺势一把攥住了林秀那只还有些发凉的手,用长满老茧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又在她手心里轻轻捏了捏。 感受着男人掌心的温度,林秀刚才在外面强撑的泼辣劲儿瞬间化成了委屈和踏实。 她反手在赵山河的手心里回捏了一下,但余光瞥见旁边的李局长正端着茶缸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她赶紧把手抽了回来,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我……我去后院看看妞妞醒没醒。” 扔下一句话,林秀低着头逃也似地钻进了里屋。 看着她进去的背影,李局长抿了一口热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怪不得啊。” 李局长捧着茶缸凑近炉子,看着赵山河感叹道:“怪不得你刚才在外面发那么大火,寸步不让。看着你们两口子这么恩爱,换成是我,我也得跟那帮人拼命。你小子,是个疼媳妇的种。” 赵山河顺手从兜里掏出万宝路递过去,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给李局长点上。 “李局,让您见笑了。”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雾,看着跳动的火苗,语气认真:“我以前是个混蛋,她跟了我这么久,前些年净受委屈了,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还有我那闺女,以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我现在要是再护不住她们娘俩,我还算个什么站着尿尿的男人?” 李局长深吸了一口烟,听着窗外凄厉的白毛风,认同地点了点头。 “大冷天的,也就是这老婆孩子热炕头最实在。” 李局长夹着烟,指了指赵山河,像个老大哥一样拉起了家常:“老金平时没少跟我喝酒,你家那点事,他都给我抖搂干净了。你那个偏心眼的母亲,还有你那一大家子干的那些破事,说实话,我都替你憋屈。” 李局长用夹着烟的手往下点了一下,彻底肯定了赵山河的铁腕:“从小扛着那个破家,你该还的债早就还清了!你作为男人干得对,对待那些吸血的亲戚就得狠点,护住自己的小家,对得起自己老婆孩子,这才是真爷们!” “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家务事,让您见笑了。” 赵山河笑了笑,弹掉烟灰,顺水推舟地把话锋一转:“李局,您刚才在外面说有件大好事要跟我聊,到底是什么事?” 李局长哈哈一笑,将手里的半截烟头干脆地扔进煤炉子里,听着火舌舔舐烟丝发出的滋滋声。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深邃。 “老金在市委招待所,都跟你透底了吧?” 赵山河点了点头,顺手将大前门的烟灰弹进炉坑里。 “说了。” 赵山河语气平静,透着股坦诚的实在劲儿:“金老板说,我这几天敞开了收皮子,动静搞得有点大。下面好几个县的供销社底朝天,连一张灰鼠皮都收不上来。底下有些老同志和老干部不是很理解,说我一个体户手伸得太长,扰乱了统购统销的规矩。甚至搞得拖拉机厂的工人都请病假进山抓老鼠,在下面造成了很不好的社会影响。” “何止是不好,告状的电话就差直接打到省里去了。” 李局长叹了口气,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疲惫:“那些老同志一辈子都是按计划办事,习惯了按部就班。现在你拿大把现钞去乡下扫货,把原有的池子搅得天翻地覆。在他们眼里,你这就是在明目张胆地挖社会主义墙角。这种牵扯到大原则的情绪,市委必须要照顾,连我也得避其锋芒。可是……” 李局长话锋突然一转,把茶缸重重地顿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是苏联人那边的外贸生意,咱们也得咬着牙做下去!” 李局长盯着赵山河,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其强烈的紧迫感,粗粝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没有足够的外贸去换外汇,咱们市拿什么钱去买老毛子的重型机床?拿什么去换那些特种钢材和汽车底盘?光靠嘴皮子吹吗!” 屋里的气氛瞬间被这几句极其现实的硬话拉得极其凝重。 炉子里的煤块发出细微的炸裂声。 李局长死死盯着赵山河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砸出了底牌:“山河,关于怎么破咱们市外贸这盘死局,我不是今天才拍的脑袋。从七七年我调到这儿起,这事就在我心里憋着了,想了太久太久。” 他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断:“前几天,就为了你收皮子这事,我跟老金,还有市里的一位大领导关在办公室里反复商量,彻底交了底、通了气。为了保住外贸的摊子,也为了给你找个硬靠山,我们想出了一个大胆的办法。”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迎着李局长那灼热的目光。 “什么办法?” 李局长凑近了半步,声音不大,却在狭小的屋子里激起了一阵惊雷。 “你去当红星机器厂的厂长。” 第144章 改革 “厂长?” 赵山河夹着大前门的手指猛地一抖,一截烧长的烟灰直接掉在了他的手背上,烫得他眉头直皱。 “李局,您别拿我寻开心了。” 赵山河胡乱掸掉手背上的烟灰,哭笑不得地连连摇头:“我赵山河就是个钻老林子打猎的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平时带着十几个兄弟进山混口饭吃还行,您让我去管几百号人的国营大厂?我根本没干过,也没这个钻营的心思啊!” “你小子少跟我在这儿装糊涂。” 李局长冷哼了一声,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红木茶几,发出咄咄的闷响:“你这几个月带着大壮那十几个护院,把全县的灰鼠皮市场吃得干干净净,还把队伍带得比正规军还像样!你这叫没经验?” “那能一样吗?” 赵山河苦笑一声,把烧到海绵体的烟头扔进炉坑里:“我手底下那是草台班子,给钱就干活,不听话我随时能让他们滚蛋。国营厂那是捧着铁饭碗的大爷,打不得骂不得,我一个外来的个体户过去,还不得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谁让你去管那几百号工人的吃喝拉撒了?” 李局长语气透着老辣:“厂里原来的领导班子用来管理以后厂里那些鸡毛蒜皮的职工纠纷、安排发工资、搞政治宣传学习。但干活生产的事,全由你赵山河说了算!” “生产出来的洋财,利润你拿二成,厂里留八成!” 赵山河听到这,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李局长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二成的外汇利润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李局,这买卖听着我是占了大便宜。” 赵山河抬起眼皮,问得现实:“可厂里图什么?” “图赚外汇!图把老毛子赚的大头抢回来!更图老金他信任你!” 李局长压低声音砸下了一笔骇人的账:“实话给你说了,早在几年前我和老金就想转型了。你想啊,咱们老少爷们在冰天雪地里冻得手脚生疮,拿命拼回来的好皮子,就换个辛苦钱!成山成山地运给苏联人,老毛子拿回去做成高档皮大衣、皮手套,反手就能卖出天价!我们就赚那么一点点,凭什么?所以我们也得自己做皮大衣这些成品!搞一些轻加工。” 李局长咬着牙,眼底泛起了一丝血丝。 “做这些需要大本钱。前两年为了蹚出这条路,我和老金私底下拍了板。局里咬着牙挤出了一部分公款额度,老金个人掏腰包垫了一大笔真金白银。这在面上,就叫公私合营的试点!” “我们凑足了本钱,大费周折从外面弄回来了片皮机、振软机、真空吸干机这些金贵玩意儿。花的全是老金的血汗钱和局里的底子钱!当时就指望着下面的人能把这些机器用好,做出能出口的好大衣。可结果呢?” 李局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机器刚拉到车间,活儿还没干几天,车间里就怨声载道!你去问工人为什么不干活?人家理直气壮!国营厂端的是铁饭碗,干多干少一个月拿的都是三十六块钱的死工资。做高档皮草又脏又累、气味还大,还得重新学新技术,谁愿意去受那个洋罪?” “底下的工人一闹情绪,开始大面积请病假、消极怠工,那帮厂长是怎么干的?” 李局长满脸的讥讽和疲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他们怕担责任,怕工人跑到市里去上访掀他的乌纱帽!这帮孙子连个屁都不敢放,直接让车间停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咱们辛辛苦苦弄来的外汇设备,在潮湿的库房里落灰生锈!” “停工还不算完!” 李局长咬牙切齿地揭开了最烂的那块伤疤:“等过了几个月,厂里原来的烂摊子兜不住了,发不出基本工资了,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那些落灰的机器上!你去查账,根本查不出毛病!” “人家借口盘活厂里资产,直接把那些昂贵的进口片皮机、真空吸干机,当成废铁折价给偷偷卖了!卖的钱,一部分拿去给闹事的工人发基本工资堵嘴,另一部分,全变成了走动关系的过节礼、变成了厂长后备箱里的好烟好酒!” 这番话,把八十年代大锅饭体制下那种“谁也不担责、合伙吃绝户”的烂账,扒得血淋淋的。 赵山河靠在椅背上,彻底听明白了这盘死局。 “所以老金这回彻底死心了。” 李局长一字一顿地把底牌彻底翻了过来:“他信不过那些只会和稀泥、混日子的国营官老爷!这回,老金和我,只信你这把敢见血、不讲理的野刀!山河,新机器马上就运到红星厂。特区车间里的人你来挑,规矩你来定!不管是开除车间里的刺头,还是提拔你自己带过去的亲信,只要能把东西搞出来,只要对生产有利,市里和我,全面放权给你!”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这权力给得太大了,大得烫手。 没等他开口,李局长的声音变得异乎寻常的沉重。 “这车间的两成利润是老金给你的好处,但我今天厚着脸皮坐在这,还有我自己的私心。我只求你这个特区厂子能成,能实打实地赚到外汇,能把红星厂那帮快饿死的工人彻底盘活!我需要你拿着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给全市、甚至全省,打出一个能活命的先例出来!” 赵山河手里的火柴梗不知不觉被捏断了,发出一声脆响。 “上面透了风,国企改革的刀子,快落下来了。” 李局长声音压抑得发颤,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和绝望:“南方那些轻工业小厂子,改了就改了,大不了回家做点小买卖。可咱们东三省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共和国的长子!全是重工业,全是国营大厂!几百万张嘴,几百万个家庭,祖祖辈辈都绑在这些生锈的铁疙瘩上!” 话音刚落,李局长猛地探出手,一把抓住赵山河的胳膊,粗糙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用力。 “如果全按照南方那种砸烂铁饭碗、直接推倒重来的改法,这几百万老少爷们去哪儿找饭吃?全都得下岗去喝西北风!”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外面凄厉的风雪声在疯狂砸着窗棂。 “咱们不能坐着等死,不能等着别人来砸饭碗!咱们得自己蹚出一条带毛带血的新路子,让这些厂子靠自己赚外汇活下去!” 李局长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语气斩钉截铁:“你赵山河,就是我扔出去问路的那块石头!这活儿,体制内那些软骨头干不了,只有你这种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混不吝能干!” 李局长松开手,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砰地一声将搪瓷缸砸在桌面上。 “话我说透了,底牌我全交了!你给老哥一句准话,这把杀人刀,你接不接!” …… 各位观众老爷,这一章写完,我感觉自己已经离秃头不远了。 今天虽然只有两章,但每一句对话、每一个逻辑点,都是我对着电脑薅着头发抠出来的。 跟大家交几个实底: 第一,这真不是瞎编的。 这种“个体户挂靠国营厂”或者“带资进厂搞特区”的模式,在咱们八十年代初的改革史上是有真实原型的。 那个年代的猛人,很多都是借着这顶“红帽子”完成了最原始的积累。 赵山河这把“野刀”杀进生锈的体制,是我精心设计的重头戏。 第二,剧情完成了一次重大转型。 赵山河从单纯的收皮子,正式跨入到搞轻工业加工、赚外汇大钱的赛道了。我心里其实挺忐忑的,不知道大家对这种从“山野打猎”到“工厂博弈”的转折能不能接受?这个弯儿拐得大不大? 第三,我真的要秃了! 这种文戏写起来比打架戏累一百倍,每一个利益点的拉扯都得合情合理。大家要是觉得这一段看着还行,能不能在评论区冒个泡,给点反馈? 求求了,哪怕扣个“1”也行,别直接跑路啊! 看着后台数据不动,我这心里比李局长还焦虑。 在线等大家的反馈,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的鼓励。 第145章 接下这把杀人刀! 赵山河看着桌上被自己捏断的火柴梗,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把手里的半截火柴扔进煤炉子里,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 “李局,您说的什么东三省,什么几百万人下岗,太大太悬乎了。” 赵山河自嘲地笑了笑,弹了弹衣角上的烟灰:“我赵山河就是一个钻老林子的泥腿子,脑子笨,听不懂您说的这些大词儿。” 李局长刚要开口,却被赵山河抬手打断了。 “不过。” 赵山河身子往前一探,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锐利,像是一头盯着肥肉的饿狼:“您刚才提的,一个国营大厂两成的外汇收益,这笔账我听明白了。” 赵山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极其光棍:“别人出钱出设备,还得替我顶着雷,我只需要带着兄弟们去出把子力气,就能赚到这么大一笔洋财。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为什么要拒绝?” 赵山河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这把刀,我接了。” 这番话一出,屋里的紧绷气氛瞬间为之一松。 李局长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大笑。 “哈哈哈,你小子啊!” 李局长笑着伸出粗糙的大手,指着赵山河的鼻子隔空点了点,语气里满是打趣和调侃:“合着你小子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活土匪!行!这回就痛痛快快地去挣这笔洋财!” 李局长站起身,重重拍了拍赵山河的胳膊:“山河,红星厂老哥就交给你了。” 赵山河跟着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局长没有再多废话,披上沾着雪沫子的呢子大衣,推门走进了黑漆漆的风雪夜里,连夜赶回市委复命。 厚重的棉门帘重新落下,把外面的寒冷彻底隔绝。 里屋的门帘被挑开。 林秀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搪瓷盆走了出来,胳膊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人走了?” 林秀把热水盆放在木架子上,试了试水温。 “嗯,走了。”赵山河走过去,把满是烟味的手伸进温热的水里。 他捧起热水胡乱呼噜了两把脸,把脑子里那些算计和外面的风雪全洗了个干净。 赵山河拿过林秀递来的毛巾,一边擦着脸上的水珠,一边偏过头打量着自家媳妇。 看着林秀那副安安分分居家过日子的模样,赵山河突然咧嘴乐了。 “媳妇,今天白天那阵势,真没看出来啊。” 赵山河把毛巾搭在脸盆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语气里带着几分痞气和调侃:“那把老洋炮后坐力可不小,你端着它堵门的时候,手都不带哆嗦的。真行,我看你这胆量,以后家里要是进了贼,都不用我出手了。” 林秀白了他一眼,走过去把毛巾重新搓洗了一遍,声音里透着股没好气的嗔怪。 “少在这儿跟我贫嘴。人家都快骑到脖子上拉屎了,我不拿家伙什顶着,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进屋抢东西动咱们闺女?” 林秀把拧干的毛巾搭在木架子上,动作利落,语气慢慢软了下来:“刚才妞妞醒了一回,揉着眼睛直哼哼,说还想吃糖。” “给她吃呗。” 赵山河想都没想,回答得极其干脆,满脸的无所谓:“明天一早我就去供销社,再给她称两斤大白兔,让她敞开了肚皮吃。” “那可不行!” 林秀眉头一皱,立刻拿出当家女人的做派,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之前买的那么多糖,这才几天啊,可都快被她给造完了!再这么吃下去,那满嘴的小白牙还得要不要了?你就天天这么惯着她吧。” 赵山河听着这句带着埋怨的烟火气,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咧嘴笑了笑,没跟媳妇顶嘴,而是顺手拉过林秀那双有些发凉的手,放在自己宽大的手心里轻轻捏了捏。 “媳妇。” 赵山河收起了脸上的玩笑劲儿,看着跳动的炉火,声音变得低沉又自责:“今天让你端着枪受了惊吓,对不住了。” “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林秀反手握住赵山河粗糙的手指,语气轻柔却透着股过日子的坚韧:“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住的。不就是相互拉扯、互相扶持吗?你帮着我,我拽着你,遇到难处一块儿扛,这日子慢慢也就过红火了。” 赵山河听着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心里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得干干净净。 他反客为主,一把将林秀的手攥紧。 “我和你说就在刚才李局长给我送来了一桩天大的好事。” 赵山河眼神里透出一股绝对的自信和野心:“老金出本钱出机器,咱们只管出把子力气,去红星厂当厂长!” 林秀猛地愣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是……是县里那个红星厂?” 林秀眼睛睁得老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是那个天天大喇叭广播的国营大厂?之前村里好几个后生削尖了脑袋,托了多少关系都进不去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 赵山河嘴角扬起一抹痛快的笑意,字字铿锵:“你当家的有出息了,李局长请我去给他们管生产,搞车间改造!” 林秀听不懂里头的水有多深,但她听懂了自家男人要去接手那么大一个国营厂子。 她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死死握紧了赵山河的手,眼神倔强又温顺。 “山河,外头的事我不懂,也帮不上忙。” 林秀直勾勾地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但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是你认准的道,不管是去当厂长,还是惹了祸去街头要饭,我都跟着你。” 屋里的气氛正温热着。 “砰砰砰!” 堂屋的木门突然被人急促地拍响了。伴随着外头凄厉的风雪声,二嘎子那破锣嗓子隔着门板扯着脖子喊了起来。 “山河哥!睡没呢?” 赵山河眉头一挑,松开林秀的手,转身走到外间,一把拽开了沉重的木门。 一阵夹着雪沫子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二嘎子裹着件油乎乎的破军大衣,冻得嘶嘶哈哈地站在门外。 他头上、眉毛上全落满了白雪,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哥!外面全处理利索了!” 二嘎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激动得直搓手:“武警兄弟们喝了两大锅热姜汤,连连夸咱们讲究,刚才全都上车撤了!老巴头那一百多号人拿了钱,也连滚带爬地出村了!他们留下来的那批极品灰鼠皮,我和大壮哥全过了秤,一张不少全锁进后院库房了,足足三大车啊!” 赵山河看着门外黑漆漆的雪夜,心里最后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仅是落了地,更是打瞌睡碰上了热枕头。 这批为了顾全大局、捏着鼻子收下来的生皮子,现在反而成了他名正言顺杀进红星厂、去跟那帮国营大爷叫板的绝佳敲门砖! 赵山河一把将二嘎子拽进屋里,顺手“砰”地一声关上风雪肆虐的木门,把寒气挡在外面。 他用力拍了一把二嘎子满是雪沫子的肩膀,语气透着自己人的实在:“大雪天的,兄弟们在外面熬汤点货,辛苦了。” 赵山河搓了搓手,咧开嘴笑得极其痛快:“去!把大壮他们全给我叫到堂屋来,开会!” 第146章 把饭碗砸成纯金的! 堂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 伴随着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门帘被一把掀开。 大壮、二嘎子、刘三爷、李宝田,带着十几个冻得嘶嘶哈哈的汉子,裹着一身夹杂着雪沫子的寒气涌了进来。 赵山河坐在八仙桌主位上,没废话,直接拉开抽屉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今天白天家里遭了事,兄弟们拿着家伙什护在院墙外头,这份拼命的交情,我赵山河记在心里。” 赵山河把钱推到大壮面前,语气透着带头大哥的实在:“大雪天的,又熬夜把那三大车皮子清点入库。这钱拿去,明天给兄弟们家里全割上十斤大肥肉,敞开了吃!” 十几号汉子顿时喜笑颜开,屋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大壮也不矫情,咧嘴一笑,把钱揣进怀里,眼底全是干劲:“哥,跟着你干,兄弟们心里踏实!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带人去把隔壁那几个乡的散皮子也全部收拢过来!” “不收了。” 赵山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语气极其平静:“以后外村的散皮子全停了。” 这话一出,原本闹哄哄的堂屋瞬间安静了。 二嘎子急得直挠头,往前挤了两步:“哥!十里八乡还有那么多村子啊!这可是每天都在下金蛋的好买卖,可不能就这样放弃啊!” 大壮也跟着搓手,满脸的焦急:“是啊哥,兄弟们现在正是有干劲的时候,这摊子要是停了……” “二嘎子。” 赵山河没理会他们的焦急,放下茶缸,目光扫过这群跟着自己钻老林子卖命的兄弟,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痛快的笑意。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砸下一个惊雷:“你哥我,当上红星机器厂的厂长了。” 死寂。 整个堂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炉子里的火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十几号人全懵逼了,震惊地张着嘴。 大壮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连声音都哆嗦了:“当厂长?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赵山河猛地点了点头,眼神极其笃定。 二嘎子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哥,就是那个……县里最知名、里头有好几千号工人的那个红星大厂?” 赵山河咧嘴一笑,再次点头:“是的,就是那个。” “轰——” 堂屋里瞬间炸开了锅! 短暂的极度震惊过后,这帮泥腿子汉子爆发出极其热烈的欢呼。 “我的老天爷!” 大壮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赵山河的胳膊,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哥!还是厂长啊!那可不是一般的干活工人,那是管着几千号人的大官!” 二嘎子高兴得直搓手,眼眶都发红了:“哥!我就知道你跟咱们不一样!那红星厂的大门,平时咱们路过都不敢多看两眼,你以后就要天天坐在里面发号施令了!” 刘三爷夹着旱烟的手直哆嗦,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山河啊,我打小就觉得你有出息!现在直接成了国企大厂的厂长,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啊!” 屋子里闹腾着,全是对赵山河的真心高兴。 但在这种狂喜过后,屋里的气氛却一点点降了温,渐渐低落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现实。 他们这十几号兄弟,全是因为赵山河的狠劲和手腕才死死聚在一起的。 现在大哥飞黄腾达进了城,这摊子失去了主心骨,眼看着就要散了。 以后没了赵山河带头,他们这帮人也就只能在村里小打小闹,再也成不了现在这种气候了。 二嘎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水的棉鞋,刚才的兴奋劲儿没了,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失落和局促:“哥,你出息了,兄弟们打心眼里替你高兴……那以后,咱们这帮兄弟怎么办?就留在村子里继续收皮子?” 大壮也默默松开了赵山河的胳膊,低着头不吭声了,屋里的汉子们全都垂下了脑袋。 赵山河看着这帮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的兄弟,突然咧嘴乐了。 “你看,你们这些熊样。” 赵山河伸手指着他们,语气里透着股极其放松的调侃:“哥起来了,还能不带着你们?你们跟我一起!” 十几号人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可思议。 二嘎子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劈叉了:“啥?我们……我们也去?” “对啊!” 赵山河屈起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还收什么皮子,留一两个人收点咱们自己村子里的皮子就行了!” “国营大厂里是出了名的水浅王八多,里头全是一群眼高于顶的大爷。我赵山河一个人单枪匹马冲进去,手里就只有一个空头厂长的名号,谁听我的啊?” 赵山河伸手隔空点了点大壮和二嘎子的脑袋,笑骂道:“怎么着?合着你们就打算留在村里看热闹,眼睁睁看着你亲哥一个人去面对那帮难伺候的活阎王?你们这帮没良心的,也不嫌亏心?” 这话一出,屋里的汉子们全愣住了。 大壮猛地反应过来,那张黑紫的脸瞬间憋得通红,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哥!你的意思是……咱们也跟着你去?!” “废话!” 赵山河笑骂了一声,语气极其提气:“咱们这帮过命的兄弟,必须得扎成一捆!都跟我去,去端国营大厂的铁饭碗!” 这盆带着滚烫热血的话泼下来,十几号汉子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彻底炸了! 大壮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激动得像头黑熊一样嚎了一嗓子:“我的亲娘哎!铁饭碗!咱们这帮钻老林子的泥腿子,也能端上公家的铁饭碗了?!” 二嘎子兴奋得原地蹦了起来,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珠子通红,连声音都劈叉了:“哥!我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啊!我二嘎子有一天也能进红星大厂上班!这他妈不是在做梦吧!” 屋里其他的汉子也全疯了,一个个脸憋得紫红,嗷嗷直叫唤。 有人激动得直砸桌子,有人死死抱着旁边的兄弟又蹦又跳,整个堂屋的房顶都快被这群野汉子的狂吼声给掀翻了。 就在这种连房顶都要掀翻的极致兴奋中,刘三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叹了口极其沉重的粗气,有些泄气地开了口。 “可山河,咱们进去干啥呢?” 刘三爷满脸的愁容,局促地搓着老茧横生的双手:“我这年龄也大了,搬不了什么重东西。要说算数,那也只在旧社会当学徒那会儿拨过两下算盘。咱们这帮泥腿子什么都不懂,去了不是给你丢人吗?” 刘三爷这话一出,原本兴奋得嗷嗷叫的大壮和二嘎子也瞬间像被针扎了的皮球,彻底泄了气。 二嘎子搓着手,脸上的兴奋变成了发虚的担忧:“哥,咱们去那儿干啥啊?我连小学都没读完,大字不识一箩筐,进去还不得被那些工人笑话死?” 站在角落里的李宝田也咽了口唾沫,心里没底:“山河,我家那口子秀兰,之前非逼着我上过几天夜校。可我这点墨水,去了也就是个跑腿的,哪镇得住那些国营大爷啊。” 听他们这么一说,二嘎子越想越觉得心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直接打起了退堂鼓:“哥,要不……我还是留在村里带人收皮子吧?那厂长的大门,我怕我迈不进去。” “放屁!” 赵山河脸色猛地一沉,一巴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站起身,指着这群人的鼻子厉声怒斥:“你们怎么这么没出息!这么好的机会砸在脑袋上,一个个反倒往后缩了?不会就去学!厂里那些工人,哪个一开始不是从学徒工一点点开始搞的?” 赵山河眼神凌厉地扫过这十几号兄弟,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金老板马上会弄来一批顶级的进口机器,还会派专门的师傅来教!你们只要用心学,就算是头猪也得给我啃下来!” 赵山河一把扯开衣领,指着自己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他妈的也没当过厂长,现在还不是硬着头皮去当了!学个洋机器算什么难事,你们就当是在地里刨垅种苞米、在后院劁野猪!只要有把子力气和狠劲,什么玩意儿学不会!” 赵山河抓起桌上的一包大前门,撕开壳子,用力往桌子中间一摔。 “敢不敢跟我去扒下国营厂的那层皮,把咱们兄弟的饭碗砸成纯金的,你们自己定!” 第147章 出征! 赵山河那句带着滚烫热血的喝问,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攮进了这群汉子的胸腔里。 堂屋里诡异地安静了半秒钟。 “砰!” 大壮一把拽下头上那顶破毡帽,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他那双牛眼熬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粗糙的大手一把死死攥住桌沿。 “哥!” 大壮扯着破锣嗓子,声音都在发颤:“就冲你今天这句话!就算是去国营大厂里掏大粪,兄弟们也死跟着你干了!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对!干了!” 二嘎子也红了眼,一脚踩在长条凳上,咬牙切齿地发了狠:“留在村里也是个穷要饭的,不如跟着哥去城里闯一遭!大不了就是被赶出来,还能少块肉咋的!” 李宝田也跟着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直搓手:“山河!我家那口子天天骂我没出息,这次我跟着你去城里,非得挣个名堂回来,让她好好开开眼!” 十几个汉子群情激愤,七嘴八舌地吼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堂屋里交织成一片。 赵山河看着这帮彻底被点燃血性的兄弟,心里那股子豪气也跟着往上涌。 他没说什么废话,双手往下重重一压,止住了众人的闹腾。 “好!” 赵山河嗓音洪亮,透着极其干脆的利落劲儿:“今天不早了,大家都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早上七点,全都在村口集合!” 他扫了众人一眼,咧嘴一笑:“都给我穿上家里最体面的衣裳,明天咱们进城!” 昨晚堂屋开会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只用了一宿的功夫,就结结实实地刮遍了整个靠山屯。 赵山河要去县里国营大厂当厂长、还要带着手底下这帮泥腿子端铁饭碗的事儿,把全村人的瞌睡都给震飞了。 第二天清晨。 肆虐了一夜的风雪终于彻底停了,刺眼的冬日朝阳在雪地上泛着冷冽的白光。 天刚蒙蒙亮,村口那棵老榆树下就乌泱泱地围满了人。 一辆挂着大红绸子的解放牌大卡车极其罕见地停在土路边上,排气管突突地喷着黑烟。 车厢里已经整整齐齐码好了那三大车极品生皮子。 大卡车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往外冒着绿光,极其眼红地盯着那些正往车上爬的汉子。 大壮、二嘎子这批核心骨干,今天全都换上了家里压箱底的行头。 二嘎子翻出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绿军装,虽然没有领章帽徽,但也洗得干干净净,头发还特意用水抹得溜光水滑。大壮穿了件平时连碰都不舍得碰的新罩衣,腰里还煞有介事地扎了根武装带。 “宝田!你个死鬼给我滚下来!” 人群里突然挤出一个穿着碎花棉袄、梳着齐耳短发的泼辣女人,手里还端着个冒热气的粗瓷海碗。正是村里的妇女主任,李宝田的媳妇儿王秀兰。 李宝田刚踩上车轱辘,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跳了下来:“媳妇,咋了?当着全村人的面,你给我留点面子啊。” “留个屁的面子!” 王秀兰眼眶通红,一把拽过李宝田的衣领,极其粗暴地把海碗里那几个刚煮熟的滚烫鸡蛋全塞进他怀里,烫得李宝田直咧嘴。 “我告诉你李宝田!” 王秀兰一边用力拍打着他肩膀上的雪沫子,一边扯着嗓子骂:“到了城里,给老娘把眼睛放亮了!多做事少放屁,死死跟着山河好好学手艺!你要是敢在厂里丢人现眼被人赶回来,以后就别上老娘的炕!” 李宝田被骂得不仅没恼,反而把胸脯挺得老高,极其自豪地大喊:“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哥说了,带我们去是当技术骨干的!等我发了工资,回来给你扯一身最洋气的列宁装!” 旁边刘三爷的老伴儿也迈着小脚挤了过来,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袱塞进老头子怀里,抹着眼泪嘱咐:“老头子,城里水深,你腿脚慢,凡事别往头里抢。” 刘三爷磕了磕烟袋锅,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老婆子你就别瞎操心了,跟着山河干,还能委屈了咱们不成?” 兄弟们互相打趣着,家里婆娘们的骂声和嘱咐声响成一片。 整个村口弥漫着一股极其热烈、其乐融融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往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道。 赵山河穿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踩着翻毛大头鞋,极其高大挺拔地走了过来。 林秀抱着穿得像个红棉球一样的妞妞,眼眶泛红地跟在后面。 赵山河停下脚步,伸手捏了捏妞妞冻得通红的小脸蛋,然后把一卷用手帕包好的大团结极其强硬地塞进林秀的衣兜里。 “在家吃好喝好,谁敲门也别开。” 赵山河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男人的霸道:“等我在厂里把那帮大爷治服帖了,安顿好住处,就接你们娘俩进城享福。” 林秀死死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当家的,外头风大雪大,你自己千万当心。” 赵山河咧嘴笑了笑,没再废话。他转身走向卡车,目光极其凌厉地扫过那十几号精神抖擞的兄弟。 刚才还闹腾的汉子们瞬间安静下来,全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都听好了!” 赵山河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地砸在雪地上:“上了车,就把你们平时钻老林子的那股子散漫野性给我收起来!国营大厂有规矩,咱们去是学本事的,不是去当土匪的!” 没等众人反应,赵山河眼神猛地一沉,紧接着甩出极其提气的一句。 “但也别给老子装软蛋!谁要是让厂里那帮老爷欺负了,不敢还手,我赵山河第一个踢烂他的屁股!” 十几号汉子听得热血上涌,扯着嗓子齐刷刷地怒吼了一嗓子。 “记住了!哥!”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往前方猛地一挥,干脆利落:“上车!” 十几号汉子七手八脚地爬上卡车,兴奋得直拍车厢。 赵山河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跨了上去,重重关上车门。 “轰隆隆——” 解放大卡车发出一阵沉闷的嘶吼,轮胎在雪地里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带着这帮泥腿子兄弟和三大车敲门砖,在全村人极其羡慕、震撼的目光中,霸道地驶出靠山屯,直奔县城而去。 只留下一阵夹杂着柴油味的雪沫子,在冬日的阳光下肆意飞舞。 第148章 相亲 村口那辆挂着大红绸子的解放牌大卡车,在一片极其热闹的喧嚣声中,轰隆隆地驶出了靠山屯。 老赵家破败的院子里,积雪踩成了肮脏的黑泥。 赵小玉穿着一件单薄破旧的旧夹袄,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被冻得发紫、长满紫红色冻疮的手腕。 她手里端着一个结了冰碴的破木盆,满脸是被灶坑熏出来的黑灰。 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刺骨的寒风里,死死盯着村口那辆逐渐消失的大卡车。 自从二哥赵山海叫嚣着要去市里举报大哥,结果一去不复返、彻底失踪之后,这个家的天就彻底塌了。 家里断了供,老娘李翠花一哭二闹三上吊,硬生生逼着她从学校休了学。 从此以后,这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洗脸水都要大哥打好的金凤凰,彻底沦为了这个家里的奴隶。 她不仅要顶着风雪去地里刨食,还要洗衣做饭。最可怕的,是伺候东屋那个彻底废了的三哥。 赵山林被打断了手脚,瘫在炕上成了一个废人。 他不敢去找赵山河报仇,就把满腔的怨毒全撒在了亲妹妹身上。 他每天换着法子折磨赵小玉,故意把屎尿拉在裤裆里,甚至抹在炕席上,逼着赵小玉一边作呕一边去洗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褯子。 只要她动作慢一点,换来的就是老娘和三哥劈头盖脸的打骂。 赵小玉端着木盆,手指冻得钻心剜骨地疼。 她看着那辆风光无限的卡车,极度的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咬着她的心。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跟着老娘把大哥往死里逼。 如果当初自己能对大哥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那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舒舒服服地坐在烧得滚热的红砖大瓦房里,吃着油汪汪的炖肉了? 就在赵小玉盯着卡车的尾气,绝望得连眼泪都要结冰的时候。 “吱呀——” 正屋那扇漏风的破木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老娘李翠花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 出人意料的是,今天李翠花那张老脸上没有平时的恶毒咒骂,反而堆满了极其热络的笑容。 “小玉啊!站在那风口里干啥,快进来!” 李翠花冲着她连连招手,语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快进屋,来客了,别让人家笑话咱们家没规矩!” 赵小玉站在雪地里,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在这个连锅台都揭不开的活地狱里,还能有什么正经客人? 她端着那个破木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满心不安地朝着正屋走去。 刚掀开门帘,一股劣质烟草味混杂着常年散不出去的屎尿恶臭,劈头盖脸地闷了过来。 赵小玉抬眼往屋里一看,顿时愣住了。 热乎的炕沿上,此刻正四平八稳地坐着一个男人。 这男人三十好几、快四十岁的年纪,正是村口那个老光棍,赵赖子。 赵赖子今天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穿得人模狗样。 身上套着一件极其不合身的廉价宽大西装,里面还系着条皱巴巴的红领带,头发用头油抹得锃光瓦亮。 连那个平时总阴沉着脸、满肚子怨毒的老三赵山林,此刻也靠在烂被垛上,冲着赵赖子挤出了一脸谄媚的笑。 “还愣着干什么?叫人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李翠花走过来,一把拽过赵小玉手里的破木盆扔在地上,转头又换上了一副笑脸。 赵小玉瑟缩着站在一旁,僵硬地喊了一声:“赖子哥。” 赵赖子手里夹着根带过滤嘴的香烟,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那双浑浊的眼睛这才上下打量起赵小玉。 他的目光像是带着湿黏的倒刺,先是在赵小玉那张虽然沾着黑灰、却依旧掩盖不住水灵底子的瓜子脸上转了一圈,随后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极其放肆地在她单薄却玲珑的身段上刮骨似地往下扫。 哪怕是穿着一身破烂短小的旧夹袄,也挡不住那种二十岁出头大姑娘才有的鲜嫩劲儿。 看完这一圈,赵赖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狠狠抽了一口烟,满是黄牙的嘴咧得老大,露出了一个极其满意且贪婪的笑容。 “婶子,您看小玉这气质,到底是在县里读过大学的金凤凰。这满肚子的墨水和文化人的身段,咱们这帮地里刨食的泥腿子,真是八辈子也赶不上啊!” 听着这正儿八经的夸奖,赵小玉非但没有觉得高兴,反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后背骨缝里嗖嗖直冒凉气。 李翠花听了这话,极其热络地拍了拍大腿,转头冲着赵小玉炫耀起来:“小玉啊,你别看你赖子哥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人家现在本事可大了!前段时间,就是靠着倒卖那个什么灰鼠皮,狠狠赚了一大笔!” 李翠花眼睛直冒绿光,满脸谄媚地看向赵赖子:“赖子,你那几趟一共赚了多少来着?” 赵赖子极其得意地靠在破被垛上,吐出一口浓烟,故意拉长了声音:“也不算多,随便倒腾了几下,也就五十块钱吧。” “我的老天爷!” 李翠花极其夸张地惊呼出声,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五十块啊!你看看,这才叫有本事的男人!小玉你记住,女人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找个手里有活钱的好男人!跟着你赖子哥,这日子绝对能过得比赵山河那个小王八蛋还要红火一百倍!” 瘫在炕上的赵山林也跟着连连点头,满脸怨毒和讨好地附和着:“妈说得对!赵山河算个什么东西,赖子哥才是真正做大买卖的人!以后咱们老赵家,可全指望赖子哥提携了!” 赵小玉站在墙角,听着这三个人诡异的吹捧,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恐慌感彻底淹没了她。 她一步步往后退,指骨死死抠着衣角,声音发颤:“妈……后院的猪该喂了,我、我去干活……”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逃。 “给我坐下!” 李翠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一拍炕沿,极其凶悍地喝止:“急什么急!长辈在这儿说话,你乱跑什么,怎么这么没有家教!” 赵小玉被吼得浑身一哆嗦,僵硬地跌坐在冰冷的长条凳上,连头都不敢抬。 赵赖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像苍蝇一样在赵小玉身上滴溜溜乱转。 他极其轻浮地咂吧了一下嘴,吐出一口烟圈。 “婶子,您也别发火。” 赵赖子色眯眯地盯着赵小玉,语气里透着股令人作呕的黏糊劲儿:“到底还是年轻,没怎么见过世面。等以后过了门,我好好管教管教就行了。只要她跟了我,安分守己地伺候我,给我生几个大胖小子,我赵赖子绝对亏待不了她!” 这几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赵小玉的身上。 她惊恐地看着那堆放在炕桌上的肉罐头和好酒,脑子里嗡嗡作响,声音因为极度的绝望而彻底变了调。 “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屋里的说笑声瞬间停了。 赵赖子掐灭了烟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李翠花转过头,脸上的假笑一点点收敛起来。 “说什么?妈这是心疼你,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 李翠花指了指坐在炕沿上装大爷的赵赖子。 “过两天,你就安安分分地嫁给你赖子哥。” 第149章 绝望 “这是你赖子哥。过两天,你就安安分分地嫁给他。” 李翠花这句轻飘飘的话,就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赵小玉的天灵盖上。 “我不嫁!” 赵小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窜了起来,满脸惊恐地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土墙,浑身抖如筛糠:“妈!我不要嫁给他!” 李翠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一拍炕沿站了起来,指着赵小玉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死丫头,凭什么不要?老娘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在家吃白饭,还想当一辈子老姑娘不成?!” “妈,我还要上学!我要考大学!” 赵小玉急得眼泪夺眶而出,死死抓住这最后一根微弱的稻草,拼命摇头:“我不要这么早就嫁人!” “上大学?” 李翠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极其刻薄地翻了个白眼,口水差点喷到赵小玉脸上:“钱呢?谁给你出钱?!是我出,还是你躺在炕上的三哥出?或者是你那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大哥赵山河出?!” 李翠花极其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供你读到高中,已经是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你不好好感谢咱们老赵家,还搁这儿做白日梦呢!” 被逼到绝路的赵小玉,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通红着双眼,脱口而出极其扎心的真相:“我读高中的钱,根本不是你们出的!那是大哥……那是赵山河大冬天钻老林子打猎,跟野兽拼命换回来的皮子钱供我读的!你们当时还拼命反对!” 李翠花仿佛被踩了最痛的烂疮疤,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狰狞。 她几步冲上前,抡起干瘪的手掌,极其狠辣地甩了赵小玉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 “啪!” “没良心的小畜生!” 李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跌倒在地的赵小玉破口大骂:“你现在还惦记着那个不要脸的白眼狼?!他自己吃香喝辣,管过咱们死活吗!” 赵小玉惨叫一声,直接被打翻在冰冷的泥地上。她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绝望地痛哭起来。 坐在炕沿上的赵赖子见状,赶紧装出一副心疼的模样。 他撅着屁股从炕上下来,快步走到赵小玉身边,伸手就去扶她。 那双常年倒腾死皮子、粗糙不堪的大手,借着搀扶的动作,极其下流地在赵小玉单薄的肩膀和腰眼上狠狠捏了两把。 “哎哟婶子,您这是干啥,生这么大火。” 赵赖子假惺惺地转头劝着李翠花,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赵小玉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小玉还小,不懂事。等过了门到了我家,我肯定会好好待她的,绝对不让她受委屈。” 李翠花顺坡下驴,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凑了上去:“赖子啊,婶子这也是恨铁不成钢。你娶了咱们家小玉,以后可得好好拉拔拉拔咱们老赵家啊,你三哥这后半辈子,可全指望你了。” 赵赖子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满脸得意:“婶子您就把心放肚子里,那都是一句话的事!” 听着两人极其自然地完成了这场人口买卖,赵小玉看着眼前这个快四十岁、满嘴大黄牙的老光棍,彻底崩溃了。 她猛地一把推开赵赖子那双乱摸的脏手,连滚带爬地扑到李翠花脚边,死死抱着老娘的腿,凄厉地尖叫求饶。 “他都四十了啊!妈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赵小玉哭得满脸是泥,把头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妈,我求求你了……我不读书了!我以后天天在地里死干活,我给三哥端一辈子屎尿!求求你别让我嫁给他!我嫌弃他啊!” “嫌弃”这两个字,瞬间刺痛了赵赖子这个暴发户极其敏感自卑的自尊心。 赵赖子脸上的伪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狰狞和暴虐。 “啪!” 赵赖子猛地一步上前,反手就是一个极其狠厉的耳光,直接把赵小玉扇得在地上翻了个滚,嘴角瞬间崩裂出一道血口子。 “臭婊子!” 赵赖子像头疯狗一样指着地上的赵小玉破口大骂:“你他妈一个落毛的野鸡,连饭都吃不上的穷要饭的,还敢嫌弃老子?!老子能看上你,那是你祖上积了八辈子德!” 骂完还不解气,赵赖子抬起穿着劣质皮鞋的脚,极其粗暴地照着赵小玉的肚子就是狠狠一脚,踢得她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干呕。 面对这极其残忍的施暴,李翠花就那样冷冷地站在旁边,双手抄在袖子里,连半个字都没说,仿佛地上挨打的根本不是自己的亲生闺女。 而瘫在炕上的赵山林,更是瞪大了那双阴毒的眼睛。 他极其快意地欣赏着亲妹妹被打得满地打滚的惨状,嘴角勾起了一抹扭曲的残忍笑意。 赵赖子打得气喘吁吁,这才极其嫌弃地甩了甩皮鞋上的泥水,理了理身上那件廉价的西装。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足足八十块钱,“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炕沿上。 “婶子,这是八十块彩礼钱。” 赵赖子咧开满嘴黄牙,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大后天天一擦黑,我借村头那台手扶拖拉机来接人。让她给我收拾干净点,别哭丧着脸触老子霉头!” 李翠花看着那整整八十块现大洋,浑浊的老眼瞬间放出恶狼一样的绿光,激动得双手直哆嗦,连连点头哈腰:“哎哟赖子你把心放肚子里!明晚保准给你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赵赖子冷哼了一声,极其嚣张地转身甩门而去。 李翠花把那八十块钱死死揣进怀里,转过头,脸上的谄媚瞬间化作极其冷血的凶狠。 她像拖死狗一样,揪起地上奄奄一息的赵小玉的头发,一路硬生生拖到了后院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柴房里。 “砰!” 柴房的破木门被重重关上,外面随即传来大铁锁“咔哒”一声落锁的脆响。 冰冷刺骨的黑暗中,赵小玉像个破麻袋一样蜷缩在满是灰尘的干草堆里。 她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嘴角不断往外渗着血丝。 极度的绝望和悔恨化作滚烫的眼泪,无声地砸在肮脏的泥地上。 “大哥,救我……” 第150章 冲卡 轰隆隆的发动机轰鸣声中,挂着大红绸子的解放牌大卡车喷着刺鼻的黑烟,稳稳地停在了县城红星机器厂的大门外。 八十年代初的国营大厂,那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高高的红砖围墙一眼望不到头,墙头上拉着防贼的铁丝网,立着明晃晃的玻璃碴子。 宽敞的铁大门虽然敞开着,但正中央却横着一根成人大腿粗、刷着红白油漆的实木起落杆,把外来的车辆挡得死死的。 大门旁边是一座极其气派的玻璃岗亭,里头生着通红的煤炉子。厂区的高音大喇叭里正激昂地播放着时代金曲,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车厢里。 大壮和二嘎子这帮人今天虽然换上了家里最体面的新衣服,一个个壮得像头牛,但此刻看着门内那些端着铝饭盒、有说有笑的城里正式工,骨子里那种根深蒂固的底层自卑感,还是像野草一样疯狂地冒了出来。 “哥……这厂子也太他妈气派了……”大壮压低了声音,粗糙的大手死死抠着车厢木板,两条腿肚子不争气地直转筋。 赵山河没说话,推开副驾驶的车门,锃亮的翻毛大头鞋极其沉稳地踩在柏油路上。 他拢了拢军大衣,大步走到玻璃岗亭的窗口前,伸手敲了敲玻璃。 窗户拉开一条缝,一股暖气夹杂着旱烟味飘了出来。 一个穿着笔挺保卫科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干事斜眼睨着赵山河。 他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连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 “干什么的?往后退!瞎了没看见杆子放下来了吗?” 保卫科干事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儿是国营重地,没工作证滚一边去!” 赵山河面无表情,语气极其平静:“开门。我是红星机器厂新上任的车间厂长,赵山河。” 这话一出,岗亭里的干事动作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放下茶缸,推开岗亭的门直接走了出来。 “哈哈哈!你?新厂长?” 干事拎着根黑胶警棍,用警棍梆梆梆地敲着大卡车的车头保险杠,仰起头爆发出一阵极其张狂的大笑:“一大清早跑这儿来胡说八道寻开心?赶紧把这破车给我挪开!别挡了国营大厂的道!” 赵山河眼神极其深邃,看着那张狂妄的脸,不紧不慢地掷地有声:“我是外贸局局长李援朝亲自任命的,你们保卫科应该接到了通知。” “李援朝”这三个字一出,那干事的大笑声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戛然而止。 他眼神里立刻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警觉,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赵山河,又看了看后面那辆沾满泥水的大卡车。 但这干事毕竟是个在厂里混成精的老油条,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今天保卫科可是接了张副厂长那边的暗示,就是要给这个新来的空降兵一个下马威。 他极其狡猾地避开了李局长的锋芒,直接装傻充愣。 “什么狗屁外贸局局长?” 干事极其嚣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满脸的鄙夷毫不掩饰:“咱们红星厂,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听梁厂长的!我没接到过什么新厂长上任的通知!” 他拿着警棍指着赵山河的鼻子,极其狂妄地嘲讽道:“没有梁厂长亲自批的放行条,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看你们这帮人,根本就是不知道打哪钻出来骗吃骗喝的盲流子!” 二嘎子和大壮哪受得了大哥被这么指着鼻子骂。 “狗日的!你骂谁是盲流子!” 大壮眼珠子瞬间熬得通红,怒吼一声,带着十几号兄弟哗啦啦全从车厢上跳了下来。 这帮常年钻老林子的汉子骨子里全带着血性,攥着沙包大的拳头就要上去活撕了那个干事。 眼看两边就要血拼,保卫科干事也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了腰间的哨子。 就在这时。 赵山河眼神一沉,猛地一抬手,极其强硬地把暴怒的兄弟们死死拦在身后。 “哥!他骂咱们……”二嘎子憋屈得直咬牙。 “闭嘴。”赵山河连头都没回,声音冷硬如铁。 那干事看着赵山河拦人,以为这帮乡下泥腿子怂了,不敢在国营大厂的地盘上撒野。 他瞬间又抖了起来,极其得意地冷笑了一声,用警棍梆梆敲着那根粗壮的红白木制起落杆,尾巴都快翘到了天上:“怎么着?还想在国营大厂门口聚众打人?算你小子有点眼力见!” 他极其恶毒地指着大马路吼道:“带着这帮要饭的给老子滚远点!把路让开!” 面对这极其嚣张的侮辱,赵山河没再废话半个字。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盯着那个干事,冷冷地问了最后一句:“你确定不开门?” “老子就是把钥匙吞了,今天也不给你开!”干事吐了口唾沫,极其嚣张。 赵山河直接转身,极其干脆地冲着兄弟们命令道:“全都上车!” 兄弟们虽然憋屈到了极点,但在赵山河极具压迫感的眼神下,只能恨恨地重新爬上车厢。 赵山河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极其粗暴地把原先的司机拽了下来,自己坐上了驾驶位。 “砰!” 车门重重关上。 在保卫科干事极其狂妄的嘲笑声中,卡车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极其浓烈的黑烟。 赵山河面无表情,双手死死把住方向盘,一脚将油门死死踩到底! “轰隆隆——!!!” 解放大卡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像一头狂暴的钢铁巨兽,轮胎在柏油路上疯狂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随后,卡车毫不减速地朝着门前那根成人大腿粗的红白起落杆,极其野蛮地撞了上去! “我操!你他妈疯了!” 保卫科干事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往路边排水沟里扑倒。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巨大的断裂声。 实木起落杆被卡车沉重的钢铁保险杠硬生生撞得从中折断!断裂的木碴子和红白漆皮在半空中四下崩飞! 赵山河连正眼都没看地上吓破胆的看门狗,踩着油门,带着一车兄弟极其霸道地碾压过满地碎木头,轰隆隆地杀进红星机器厂! 第151章 谁给你的权力! “哐当——” 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在红星机器厂门前炸开,宛如平地生雷。 成人大腿粗的红白实木起落杆,在解放大卡车沉重的钢铁保险杠面前犹如枯朽的脆骨,瞬间被野蛮地拦腰撞断。 断裂的尖锐木茬子和斑驳的漆皮,像出膛的弹片一样在半空中疯狂崩飞。 “轰隆隆!” 大卡车排气管喷吐出刺鼻的黑烟。伴随着发动机狂暴的嘶吼,这头钢铁巨兽毫不减速,直接碾过满地殷红的碎木头,带着摧枯拉朽的狂暴气势,生猛地砸进宽阔的水泥大院。 伴随一脚刺耳的急刹车。 卡车蛮横地横停在办公大楼前最显眼的空地上。 此时正逢早班交接的最顶峰。 原本井然有序、满是自行车的厂区大院,在这一刻彻底炸了锅。 上千个穿着统一蓝色劳保服的工人,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动静给吓懵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恐慌的尖叫。 “咣当!”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铝饭盒砸在地上,滚烫的棒子面粥溅了一地。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惊呼着向四周散开,硬生生在办公楼前空出一个巨大的圆圈。 就在这时,大门外那个刚才被吓进排水沟里的带头干事,顶着一身烂泥连滚带爬地追进大院。 他死命吹着挂在脖子上的铁哨子,破音劈叉的嘶吼声在厂区上空凄厉地回荡。 “保卫科!全出来!有人聚众冲击国营大厂!快来人啊!” 哨声就是战斗警报。办公大楼和车间通道里,眨眼间涌出四五十个如狼似虎的保卫科壮汉。 他们清一色穿着制服,拎着黑胶警棍和带刺的防暴钢叉,潮水般涌上来。 “干什么!都别动!” 几十号人伴随着凶悍的怒骂声,眨眼间就把大卡车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 带头干事挤开人群冲到驾驶室门外。有了这几十号拿着武器的兄弟撑腰,他刚才丢掉的胆子全回来了,五官因为嚣张而扭曲。 他用警棍狠狠砸了一下车门,指着车窗玻璃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给我滚出来!你要是今天能从这儿站着走出去,老子跟你姓……” “砰——!” 沉闷的一声巨响! 干事那句嚣张的狠话还没骂完,厚重的铁皮车门突然从里面被暴力踹开! 沉重的车门带着劲风,擦着干事的鼻尖狠狠砸开,吓得他狼狈地往后踉跄了两步,硬生生把后半句脏话憋回了肚子里。 在一千多道紧张的目光注视下。 赵山河平静地拔下车钥匙,踩着翻毛大头鞋,步履沉稳地走下卡车。面对周围几十根快要砸到脑门上的凶器,他连眼皮都没抬。 带头干事恼羞成怒,稳住身形后,重新把警棍戳向赵山河的鼻尖,唾沫星子横飞地放狠话。 “撞断国营厂的起落杆,带头聚众闹事!你胆子都包了天了!今天就是直接把你扭送公安局,也得定你个破坏国家生产的重罪!你就准备在笆篱子里烂穿底吧!” 面对这口沫横飞的叫嚣。 赵山河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的军大衣,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地反问了一句:“说完了吗?” 干事被这毫无波澜的反应噎了一下。 赵山河根本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目光犹如刀锋般扫过他的脸庞,声音陡然一沉:“说完了,那就该我来说了。” 他转过身,直接无视了周围杀气腾腾的保卫科,面向外围黑压压的上千名工人。 迎着清晨刺骨的寒风,赵山河挺直了脊背,声音洪亮。 “各位工人同志们,大家好。我是上面新派来的车间厂长,我叫赵山河。” 他目光扫过人群,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冷硬:“很遗憾,今天会以这种砸门的方式,在这种乱哄哄的情况下和大家见面。” 这话一出,全场上千人瞬间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山河指了指身后被撞断的起落杆,声音振聋发聩:“我今天,是奉了外贸局李援朝局长的命,专门来咱们红星厂履职抓生产的。按理说,厂里的人事任命和保卫科的规矩,那是你们梁厂长该管的事,我初来乍到,不该越权插手。” 他话锋猛地一转,眼神犹如实质般的刀锋,瞬间钉在那个带头干事的脸上。 “但我今天在咱们厂大门口遭遇的这桩怪事,很明显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了!” 赵山河往前逼近了一步,极具压迫感的声音砸向保卫科:“大门紧闭,蛮横阻拦!对待群众极度蔑视,张口闭口就给人扣上反革命、盲流子的死帽子!” 他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外围黑压压的上千名工人,声音里带上了强烈的共情与痛心。 “各位工人同志们!他们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连国家派来的干部都敢这么随意构陷、张狂欺压!” 赵山河指着那群拿着警棍的保卫科厂卫,掷地有声:“我简直不敢想,平时你们这些真正在车间里流血流汗的基层工人,在他们手里到底受了多少窝囊气,挨了多少欺负!” 这话一出,简直是把火把直接扔进了火药桶。 周围上千名工人瞬间炸了锅,长久以来被保卫科作威作福压榨出的积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变成了群情激愤的声讨。 “赵厂长说得对!这帮狗日的平时就没少拿警棍抽咱们!” “迟到五分钟就扣半个月的钱,上个月的工资到现在还没发齐呢,他们保卫科的奖金倒是一分不少!” “早就该有人来管管这帮看门狗了!” 听着工人们瞬间倒戈、犹如海啸般的声讨声,带头干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赵山河猛地抬起手,指着干事那张惨白如纸的脸,霸道地喝问:“听听群众的声音!我想问问你,一个看大门的,到底是谁给你的权力?!” 听着工人们风向大变、甚至开始抱怨发工资的议论声,带头干事彻底慌了神。 一旦让这小子在几千工人面前坐实了厂长身份,挑起工人的情绪,那他拦门辱骂的罪过可就大了。 “你少他妈在这儿给我放屁!还他妈挑动工人们的情绪!” 干事急红了眼,指着赵山河歇斯底里地咆哮:“你算哪门子厂长!我根本就没收到什么通知!你就是个骗子!” 赵山河猛地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在干事脸上。 他往前逼近半步,带着恐怖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砸了过去。 “李援朝局长亲自下达的任命,人事调令早就该下发到厂办!” 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锥子:“你确定你是真的没收到通知?还是说,有人刻意扣下了这份调令,指使你在这儿当一条乱咬人的看门狗,故意阻拦组织安排的人事任命?!” 这句极其要命的质问一出。 干事嚣张的表情瞬间僵死,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变得惨白。他心里猛地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周围几十个原本凶神恶煞的保卫科厂卫,听到“李援朝局长”和“扣下调令”这几个字眼,也都不是傻子。 这显然是上面神仙打架。 一时间,保卫科内部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好几个厂卫互相对视了一眼,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举得高高的警棍悄无声息地往下放了放。 带头干事看着周围兄弟们动摇的动作,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把赵山河踩死,一旦上面追究下来,张副厂长绝对会把他当成弃子推出去平息怒火。 “少听他妖言惑众!” 在极度的恐慌和绝望下,干事彻底破防了。 他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挥舞着警棍咆哮。 “他就是个搞破坏的盲流子!保卫科听令!给我打!往死里打!立刻把他给我拿下!” 然而,没等那几个狗腿子扑上来。 “哗啦——!” 一阵粗暴的帆布撕裂声,在卡车上空猛地炸响。 紧接着是清脆冷硬的金属机械摩擦声。 “咔哒!咔哒!咔哒!” 十几声整齐的枪械上膛声,狠狠砸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卡车宽大的车厢上,防雨帆布被生猛掀开。 二嘎子和大壮带着十几个常年在老林子里跟黑瞎子玩命的粗犷汉子,犹如挣脱牢笼的饿狼,凶悍地站了起来! 十几条粗壮的手臂齐刷刷抬起。 十几把在老林子里要命的双管土猎枪,突兀地出现在这国营大厂的上空! 黑洞洞的、散发着浓烈火药味的枪口居高临下,森冷地死死指着下面保卫科众人的脑袋。 二嘎子像一头发疯的野狼,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额头青筋暴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 “狗日的!我看谁他妈敢动我大哥一下!” 唰——! 全场上千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刚才还歇斯底里叫嚣杀人的带头干事,死死盯着二嘎子手里那把几乎要杵到他脸上的猎枪,双腿剧烈地打着摆子,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整个红星机器厂的大院里,剑拔弩张!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致的冰点! 第152章 保护伞 十几把黑洞洞的猎枪齐刷刷端出来的瞬间,外围上百名围观的工人轰地一下,爆发出一阵骇然的哗然声。 人群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出了好几步,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硬生生被这股冲天的杀气给挤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保卫科那几十个原本凶神恶煞的厂卫,此刻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指尖都在剧烈地打着摆子。 几十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车顶,手里的黑胶警棍重似千斤,谁也不敢再往前挪动半寸。 那个带头的干事被二嘎子的枪管死死顶着脑门,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粗重的、由于过度恐惧而产生的拉风箱声。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狂妄,扯着变调劈叉的嗓子歇斯底里地咆哮:“枪!你他妈敢在国家重地动枪!你拿枪想干什么!我看你根本不是什么厂长,你就是带着这帮土匪来抢劫国营大厂的!” 面对这顶大帽子,赵山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我们从几百里外的深山老林钻出来,一路上全是老林子。山里野猪成群,黑瞎子半夜敢下山叼人,手里没个防身的家伙,这一路不知道得喂了哪头畜生。”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周围那几十个保卫科干事脸上扫过。 “带枪是为了防山里的畜生,怎么到了红星厂,倒成了要抢劫了?” 赵山河往前逼近半步,盯着带头干事的眼睛。 “倒是你,一上来就封门阻拦,张嘴就给人扣帽子、下死手。我想问问,你想干什么?”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你是想随便找个由头把我们乱棍打死,定个搞破坏的重罪,好来个死无对证,是吧?” 干事听到“死无对证”四个字,眼角抽搐了一下。 赵山河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 “在咱们厂大门口,当着上千名工人的面,你都敢这么颠倒黑白!可见你平时是何其的猖狂!” 赵山河转过头,看向周围那黑压压的工人。 “各位工人同志们!我想问问大家,像这种蔑视群众、张口闭口就给人扣死帽子的行为,在咱们红星厂是不是家常便饭?他平时就是这么对待人民群众和基层工人的吗?!”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声讨声像海啸一样翻涌。 “赵厂长说得对!这帮人平时就没把咱们当人看!” “工资发不齐,奖金发不到位,保卫科倒是天天在大门口抖官威!” 带头干事看着周围群情激愤的工人,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满头大汗地张着嘴,眼神涣散地看向办公大楼的方向,嘴唇剧烈打架。 “你……你……” 就在干事彻底破防,嗓子眼里刚挤出半个音节的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全给我住手!” 办公大楼的台阶上,传来一声暴怒的吼叫。 张副厂长披着深灰色大呢子衣,黑着脸大步走下台阶。 瘫在泥水里的干事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急促地喊着:“张副厂长!您可算来了!这帮土匪……” 张副厂长冲到跟前,根本没等干事把话说完,甩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耳光声响彻大院。 干事被打得脑袋向后一仰,整个人栽回泥水里。他捂着脸,惊恐地看着张副厂长,半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 “混账东西!谁给你的权力在大门口胡闹!” 张副厂长指着干事的鼻子破口大骂:“这里是红星厂!是国家重地!你在这儿乱扣帽子、胡乱抓人,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 训完话,张副厂长这才转过身,眉头紧锁地看向赵山河。 “这位同志,你是?” 赵山河没松开按在干事肩膀上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张副厂长。 “我叫赵山河,新派来的厂长。” 赵山河指了指身后撞断的起落杆。 “我受李援朝局长委派,今天准时来红星厂抓生产。一进大门,这位门卫说没接到通知,要把我当成搞破坏的盲流子抓起来,还要定个死罪。我看他在这儿挺一手遮天的。” 张副厂长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快步上前伸出双手。 “哎呀!原来是赵山河同志!失礼了,实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张副厂长对着周围上百名工人们挥了挥手,声音洪亮。 “李局长之前确实跟我通了气,说要派一员悍将来帮我管理生产,扭转咱们厂现在的局面。赵厂长,我可是盼了你很久啊!” 他呵呵一笑,看了一眼那个瘫在泥里的干事,又看向保卫科。 “底下人没规矩,让赵厂长受委屈了。这件事我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来人,还不快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带回去关禁闭!” 保卫科几个壮汉赶紧上前,想要从赵山河手里接人。 赵山河手上的劲头猛地往下压,按得那个干事膝盖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张副厂长,既然你负责管理,那我正好问问你。” 赵山河没理会那只伸过来的手,目光死死钉在张副厂长的脸上。 “一个门卫,胆子大到能在大门口玩杀人灭口。我想问问,他身后的后台到底是谁?谁给他的权力和胆子,让他在这儿一手遮天?” 院子里落针可闻。 张副厂长的笑意凝在脸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一下。 第153章 谁给你的底气 院子里落针可闻。 张副厂长的笑意凝在脸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缓缓把手收了回来,插进大呢子衣的口袋里,面孔一寸寸冷了下去。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直勾勾盯着赵山河,声音压得很低。 “赵山河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红星厂是几千人的国家大厂,是县里闻名的标兵单位,是被局里点名表扬的先进集体。” 张副厂长往前迈了半步,官威压了过来。 “保卫科这几位同志都是退伍兵出身,平时死脑筋,只认厂办盖了章的公章办事,对于不熟悉的人较真了一点而已。倒是你,直接开车撞坏了护栏闯过来,未免太过蛮横。现在你又开始说什么保护伞,看来你们靠山屯的人,还挺喜欢搞斗争。” 他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周围黑压压的工人群。 “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赵同志,初来乍到,火气太旺容易伤身。你在这儿口口声声说后台、说保护伞,是在指责我指使底下人刁难你?还是在质疑红星厂的组织纪律?” 赵山河站在那,没动,更没去掰扯那些官话。 他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火柴,“撕拉”一声划着,在寒风里点燃了烟。 “张副厂长,你说这位同志是死脑筋,没看见红头文件,所以拦错了人。” 赵山河吐出一口白烟,夹着烟的手指了指瘫在泥水里的干事。 “张副厂长,我这人一直在山里待着,没读过什么书,但我不傻。” 赵山河往前走了一步,隔着烟雾盯着张副厂长。 “刚才在大门口,我清清楚楚报了外贸局李局长的名字。按常理说,保卫科的干事就算再混不吝,听到上面局长的名号,第一反应也该是问问清楚,再不济也得往厂里摇个电话核实一下。因为只要他核实了,哪怕我是真的,他按章办事也没责任。” 赵山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大头鞋狠狠碾灭。 “一个负责守门带队的正式工,平时最懂得怎么撇清责任、保住饭碗。他今天却反常到连核实都不核实,就非要把路堵死,连让我证明自己的机会都不给。这叫死脑筋?这叫误会?” 周围的工人竖着耳朵听着,纷纷点头。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这分明是他心里早就有了底。是有人提前给他透了风,告诉他今天不管谁来,不管报谁的名字,只要是我赵山河,就得死死堵在大门外!” 赵山河往前逼近半步,目光死死钉在张副厂长的脸上。 “张副厂长,我倒想当着大家伙的面请教请教。到底是谁给他的底气,让他敢在红星厂大门口这么干?” 张副厂长面部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阴鸷。 “赵山河,你不要在这儿偷换概念。保卫科负责全厂几千人的安全,在没有核实身份前,任何人带枪冲击大门,他们采取强制措施是职责所在,这是为了保卫国家财产!” “保卫国家财产?” 赵山河短促地笑了一声,猛地转身,手指指向外围那些穿着蓝色工装、面色菜黄的工人们。 “张副厂长,既然你这么记挂工人的安全,那我正好替大家伙问一句。上个月的工资发齐了吗?这食堂里的棒子面粥,什么时候能见着点荤腥?保卫科在大门口对着工人群众瞪眼掏棍子,这就是你说的保卫国家财产?” 人群里传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工人们的神色瞬间变了。 “你看看这满院子的工人。刚才我只是提了句受了委屈,大家伙的反应就这么大,可见他们平时在这儿遭了多少罪。难道这些为国家流血流汗的工人,就不是国家的财产?保卫科在大门口对着自己人动不动就要刁难,这就是你说的保卫国家财产?” 赵山河一步跨到张副厂长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拳头大小。 “你今天费尽心思把我堵在大门外头,不就是怕我进厂翻了你们的旧账,坏了你们的好事吗?你既然要看证据,要讲程序。那好,咱们现在就进厂办,找梁厂长当面对质。调令是局里发给一把手的,梁厂长先接的手,他绝不可能撒谎。咱们去翻翻看,那份调令到底是在梁厂长手里压着,还是早就到了你的桌子上被你‘漏看’了!” 张副厂长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剧烈打架,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就在这时。 “吵什么!全给我散开!” 办公大楼的台阶上,梁厂长连大衣都没穿正,满头大汗地冲了下来。 他顾不得脚下的稀泥,跌跌撞撞地挤进人群,一把推开了僵在原地的张副厂长。 “梁厂长……”张副厂长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你给我闭嘴!” 梁厂长嗓音沙哑,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揉皱的文件,狠狠摔在张副厂长的胸口。 “张大发!局里的调令昨天就到了厂办,是我亲手交给你的!你说没收到?你说接待文件没下发?你眼瞎了,故意没有看见?我看你是存心想在大门口制造流血冲突,想让全厂跟着你一起倒霉!” 梁厂长指着那份文件,对着全场工人大吼。 “你心里那点算盘,当谁不知道吗!为了你那点私心,连大局都不顾了?要是今天真开了火,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张副厂长接住文件,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当着上千名工人的面,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梁厂长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赵山河,长长叹了一口气。 “赵山河同志,让你见笑了。我是梁铁军,跟我进厂!” 第154章 着火 梁铁军推开办公室的厚木门,侧身让赵山河先进。 屋里烧着暖气,角落里的老式铁炉子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梁铁军脱下呢子大衣挂在衣帽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整个人像是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拿起暖壶,往搪瓷茶缸里倒满热水,推到办公桌对面。 “山河同志,坐。今天这事,让你看笑话了。” 梁铁军捧着热茶缸,苦笑着摇了摇头,打趣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前阵子你在靠山屯搞那个灰鼠皮收购,五块五一张现大洋。我这厂里一二车间的工人,连假条都不写,全翻墙跑进老林子给你抓老鼠去了。你可是差点把我这红星厂的底子给抽空了啊。” 赵山河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掏出火柴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白雾。 “梁厂长,工人们要吃饭,总得寻条活路。” 梁铁军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没坐下,而是转过身,隔着窗户玻璃看向外面死气沉沉的厂区。 “是啊,要吃饭。” 梁铁军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紧紧攥着温热的茶缸。 “赵山河同志,别的我不多说,我先给你表个态。” 梁铁军盯着升腾的热气,语气异常沉稳。 “对于李局长派你来这里的决定,我是坚决拥护和支持的。只要你能救这个厂,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不管是人事,还是什么规矩,谁敢反对,你直接跟我说,我这老家伙去替你扛、替你处理!”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本以为这老厂长面对他这个空降的人,多少会打两句官腔敲打敲打,没想到对方连半点退路都没给自己留,直接把底牌全翻在了桌面上。 看着赵山河夹着烟愣在那里的反应,梁铁军扯了扯嘴角,布满皱纹的眼角挤出一丝笑意。 “怎么?在山里跟野兽打交道打惯了,乍一听我这老头子掏心窝子,觉得我是在给你画大饼、下套子?” 赵山河吐出一口青烟,破天荒地短促笑了一声,没去接这句调侃。 梁铁军也跟着笑了笑,随后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神色一点点变得肃穆起来。 他转过身,隔着玻璃看向外面死气沉沉的厂区。 “赵山河同志,我没给你下套,我是真心。” 梁铁军眼眶有些发红,声音沉得像生铁。 “我十八岁进红星厂当学徒,闭着眼睛都能摸清二车间那台老苏联机床上的每一个螺丝钉。我在这儿娶妻生子,在这儿熬白了头发。对我,对厂里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伙计来说,这红星厂不只是个领工资的单位,这是我们的命根子,是我们的家。” 梁铁军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死死盯着赵山河。 “现在很多工人家里出了困难,是我老梁对不住他们。我没有管理好这个厂,我没有本事帮到大家。所以必须得有本事的人来。你来接管,不仅是上面的意思,也是我老梁亲自提出来的。我看过你做事,觉得你是个能蹚出活路的人。”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看着眼前这个脊背微弯的老厂长,心里那根防备的弦被重重地拨动了一下。 “梁厂长,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我肯定尽全力保住这锅饭。但今天大门口张副厂长那事……” 梁铁军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摆了摆手,拉开椅子坐下。 “我和大发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他这个人,脑瓜子活泛,本事挺多,但毛病也不少。贪点小便宜,安排几个老家亲戚进厂干临时工,这些事他确实干过。” 梁铁军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老干部的宽容和回护。 “但他毕竟是厂里的老同志了,对红星厂是有感情的。你空降过来,直接接管最核心的特区车间,等于是生生分了他的权。他心里有落差,有点不满,闹点情绪,这很正常。大门口那事,估计就是想护住他那点威信。我相信他分得清轻重,再怎么胡闹,也不至于干出砸自家饭锅的混账事……” “闹情绪?” 赵山河直接打断了梁铁军的话。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梁厂长,山里的猎人看活物,只认一个理。狗只有在别人靠近它埋骨头的地方时,才会不顾一切地咬人。张大发今天在大门口,不是在护他的威信,他是在护他的食。” 赵山河盯着梁铁军的眼睛,把刚才在大门口看破的细节一点点砸出来。 “你只看到他在大门口撒泼,你没看他手底下那些人吗?今天拦我的那十几个保卫科干事,大冬天脚上穿的全是崭新的翻毛大头皮鞋,兜里揣着的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你刚才说,厂里连工资都发不齐了,工人们家里出现了困难。这帮干事哪来的钱买皮鞋、抽好烟?” 梁铁军愣住了,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这叫贪点小便宜?” 赵山河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红星厂是没钱了,但张大发可没穷着。他手里不仅有钱,而且这钱来路绝对见不得光。我今天带人带枪来接管特区车间,他怕的根本不是我分他的权,他怕的是我接手之后,把他藏在暗处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全给翻出来。” 赵山河停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的账本上重重敲了两下。 “他今天非要把我往死里整,是在拖延时间。他心里绝对有鬼,而且是个能要了他命的大鬼。” 梁铁军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他把茶缸放在桌上,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山河,你怀疑他手脚不干净,这我能理解。但你刚来,不了解情况。七六年厂里缺钢材差点停工,是大发跑到省里,喝出了胃出血才批下来两车皮的料。他是有私心,但他不会把红星厂往死路上逼……” 话音未落。 “砰砰砰!” 办公室的木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连门框上的陈年老灰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梁厂长!梁厂长你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保卫科干事变了调的嘶吼声,透着破音的惊恐。 “不好了!后院旧仓库走水了!火全烧起来了!” 梁铁军手里的茶缸被他猛地碰倒,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手背上,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色瞬间惨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旧仓库。 那是存放李局长和金老板刚运回来的第一批进口洋机器的地方! 第155章 崩溃 通往后院的铁皮门半敞着,还没跑近,一股滚烫的热浪夹杂着刺鼻的橡胶烧焦味便扑面而来。 赵山河拎着水桶,大步跟在梁铁军身后冲进后院。 眼前的景象犹如炼狱。 旧仓库的屋顶已经被烧穿了,冲天的火柱顺着破洞往外狂喷,卷起的黑烟遮天蔽日。 被烧红的房梁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轰隆”一声砸进火海里,激起漫天暗红色的火星。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水!快点提水!沙子呢!把沙子扬上去!” 火光映照下,张大发穿着那件翻领呢子大衣,大衣下摆已经被燎糊了一大片。 他连帽子都没戴,整张脸被浓烟熏得像个灶坑底,正跳着脚、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周围十几个保卫科干事和闻讯赶来的工人。 工人们端着脸盆、拎着铁桶,不要命地把冰水和雪水往火场里泼。 但这点水泼在冲天大火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瞬间就化成了白色的蒸汽。 张大发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一扭头,正好看见踉踉跄跄冲进来的梁铁军。 他原本急得快要扭曲的脸瞬间亮了一下,就像是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主心骨,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 “老梁!老梁你可算来了!” 张大发急得直拍大腿,指着火海直跳脚:“这火起得太邪乎了!我刚在前面……” 梁铁军死死盯着火海里那些机器残骸,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半辈子的弦,“嘎嘣”一声彻底断了。 他根本没听见张大发在喊什么。 这头平时走路都有些佝偻、连重话都很少说的老人,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猛地往前一扑。 “砰!” 梁铁军一拳狠狠砸在张大发的鼻梁上。 张大发毫无防备,惨叫一声,整个人仰面朝天重重地栽倒在满是冰水和黑灰的泥地里。 没等他反应过来,梁铁军已经像疯了一样扑了上去,直接骑在张大发的胸口上。 老梁双眼充血,两只手像抡铁锤一样,疯了一般往张大发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死命地砸。 “我打死你个畜生!打死你个没良心的畜生!” 拳拳到肉,每一拳都带着拉着对方一起下地狱的狠绝。 张大发直接被打懵了。 他的鼻血瞬间喷了出来,混合着泥水糊了满脸,只剩下双手在本能地胡乱格挡。 “厂长!别打了!梁厂长!” 周围救火的工人和干事们全吓傻了。 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扔了水桶,连滚带爬地扑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拉梁铁军。 “放开我!我今天非宰了这个王八蛋!” 梁铁军被几个人死死架住胳膊往后拖,双腿还在半空中发疯似的乱蹬,皮鞋踢出大片的泥水。 张大发捂着鲜血淋漓的鼻子,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才勉强爬起来。 他浑身都在发抖,看着像一头发疯野兽般的梁铁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错愕和极度的愤怒。 “你他妈疯了吗!” 张大发指着梁铁军,气得嗓子都劈了:“你打我干什么!我在这儿玩了命的救火,你上来就下死手!” “救火?” 梁铁军在工人的拖拽下拼命挣扎,双眼充血地咆哮:“就是你他妈放的火,你给我假惺惺救什么火啊,你这个王八蛋!” 听到这个指控,张大发直接吓懵了。 他连流进嘴里的鼻血都顾不上擦,整个人如遭雷击,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 “不是……老梁,你发什么疯啊!怎么可能是我!我为什么这么干,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啊!” 张大发拍着沾满黑灰的大衣,声嘶力竭地喊冤。 梁铁军被几个人死死架着,眼眶通红,眼泪混合着汗水砸在泥地里。 “谁知道你这个王八蛋心里怎么想的!这可是红星厂,是我们一辈子奋斗的地方!你怎么忍心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大发急得直跳脚,满脸的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老梁,你是不是被人煽动了?到底是哪个没屁眼的王八蛋在背后污蔑我!”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住站在梁铁军身后的赵山河。 张大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指着赵山河嘶吼起来。 “是不是你!你这个王八蛋,是不是你在背后煽动老梁!” “去你妈的!” 梁铁军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直接啐在张大发的脸上。 “你少在这儿扯别人!我问你,仓库为什么今天着火!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梁铁军像一头绝望的孤狼,死死盯着相伴几十年的老伙计。 “李局长千辛万苦弄回来的进口机器刚运到,赵山河刚拿着任命进厂,偏偏就在今天这节骨眼上,仓库烧了!我问你!这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这番血淋淋的质问,像一道晴天霹雳,彻底切断了张大发所有的退路。 冲天的大火依然在肆虐呼啸,烤得积雪迅速融化。 张大发被这口唾沫啐得愣在原地。 他张着嘴,满脸是血地瘫坐在泥水里,双眼空洞地看着发疯的梁铁军,极度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他妈也不知道啊!” 张大发双手死死抓着泥地,连哭带骂地嚎叫起来,声音在风雪里凄厉得变了调。 “老梁!咱们可是一辈子的朋友,你拿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怀疑我?我今天一天都没去过那个鬼地方啊!” “轰隆——” 大火烧断了最后几根承重木,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旧仓库的房顶彻底砸塌,掀起漫天的火星和黑灰。 工人们手里的水盆当啷落地。 现场全都没了声音,只剩下火苗吞噬废墟的毕剥声。 梁铁军挣脱了工人的手,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黑灰,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那堆废墟,看着红星厂几百号工人最后的一口活命粮化为灰烬。 张大发跪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捂着脸嚎啕大哭。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伙计,就这么一坐一跪在满地的泥泞里,背后是烧红了半边天的烈火。 第156章 掉包 烧了一个半钟头的大火终于渐渐熄灭了。 现场只剩下满地冒着刺鼻白烟的焦木和黑水。 梁铁军和张大发像两具被抽干了精气的行尸走肉,无力地瘫坐在泥水里。 周围端着脸盆水桶的工人们也全麻木了,眼神迷茫地看着废墟,甚至忘了放下手里的救火家伙。 赵山河站在外围,眉头死死拧着,盯着那片焦黑的火场,心里那股子邪火烧得他嗓子眼发干。 二嘎子带着几个自家兄弟刚帮着泼完最后几桶水。 他走上前,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黑灰的雪水,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黑唾沫。 “哥,这他妈绝对是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瘪犊子故意点的火!” 二嘎子咬着牙破口大骂,又赶紧转过头压低声音劝赵山河:“哥,你别太上火。大不了咱们兄弟回山里继续倒腾皮子,只要咱们手里还有枪有人,这口恶气早晚能找回来!” 赵山河没接茬,只是微微侧过脸,那双熬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还在冒白烟的废墟。 “二嘎子,你仔细想想。刚下了两三天的大雪,这破仓库的烂木头早就冻成冰坨子了,咋能烧起这么大的火?” 二嘎子愣了一下,顺着赵山河的视线看过去。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一指脚底下的黑水:“估计是煤油。刚才我们提着桶往前泼水的时候,那水一浇上去,火不仅没灭,反而轰地一下往外窜,水面上全是花花绿绿的油花子。” 二嘎子看着赵山河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心里也没了底。 他正想再劝两句,却见赵山河一言不发,拔腿就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里冲。 “哥!你干啥去!那里头烫,还没熄透呢!” 二嘎子吓了一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赶紧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赵山河没理他,大步跨进火场中心,顺手从地上的黑水里捞起一把断了半截木柄的铁锨。 二嘎子追到跟前,看着赵山河抡圆了胳膊去拍那堆焦黑的铁疙瘩,整个人都看傻了。 “哥,你疯啦?这玩意儿烧都烧了,你拿它撒啥气啊!” 二嘎子一边喊一边想伸手去拽赵山河的胳膊,可还没等他碰到人,“咣”地一声闷响就传到了耳朵里。 赵山河那一铁锨拍下去,想象中震手的反弹力根本没有,那一坨黢黑的铁架子反而像个烂柿子一样,被生生拍瘪了一大块。 二嘎子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哎?这咋……” 赵山河没说话,咬着牙又走到旁边一堆残骸前,抡圆了铁锨又是一记横劈。 “咔嚓!” 伴随着那声脆响,一根烧焦的铁骨架应声而断,断口处飞出来的全是发脆的废铁碴子,有一块差点崩到二嘎子的脸上。 二嘎子顾不上擦脸,猛地蹲下身子,盯着那截断掉的铁架子看了几秒,又抬头看看赵山河。 “哥,这机器……咋跟纸糊的似的?” 赵山河保持着劈砍的姿势,盯着那截断茬子,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像是猛地抓住了那个一直藏在火里的猫腻,脑子里的线头瞬间接通了。 赵山河扔了破铁锨,大步走出废墟,直接跨到梁铁军跟前蹲下。 “梁厂长。” 赵山河一把攥住梁铁军的胳膊,声音急促地问:“李局长弄来的那几台洋机器,到底是用什么铁打的?” 梁铁军呆滞的眼珠子动了动,声音沙哑:“全铸铁的底座……三台重型裁剪机,五台德国原装的工业缝纫机,还有两台高温压胶机。整整一整条线啊,全都是实打实的洋钢材……” 赵山河指着背后的火场,声音急促地追问:“那木头加上煤油烧了一个半钟头的火,能把全铸铁的底座烧得像面条一样?我刚才进去拍了一锨,直接拍瘪了一个,还劈断了一根。” “你说什么?” 梁铁军原本死灰一样的脸猛地抽动了一下,他像被蝎子蛰了似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赵山河。 “拍瘪了?劈断了?不可能!” 梁铁军瞪大眼睛,因为过度激动,喉咙里发出嘶吼:“那是全铸铁!那是重型机床的底座!别说木头火烧一个半钟头,就是烧一天一夜,铁锨拍上去只能溅火星子!那是几公分厚的实心铁,你当是糊弄鬼的白铁皮呢!” 梁铁军嘴里喊着不可能,身子却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从泥水里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废墟里冲。 梁铁军冲到那堆残骸跟前,扑通一声跪在黑水里。 他顾不上地上的残温,颤抖着手摸向那块被赵山河拍瘪的凹陷。 指尖传来的触感轻飘飘的,他用力一捏,“咔嚓”一声,那块铁皮直接在他手里碎成了渣。 梁铁军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根本不是什么重型流水线,这就是用废料车间最薄的三角铁临时焊出来的空壳子! 梁铁军双眼瞬间红透了,他猛地回过头,冲着还在地上发呆的张大发怒吼一声。 “张大发!你他妈给我滚过来!” 张大发跪在泥水里,还在本能地哭喊发誓:“老梁,真不是我干的……” 梁铁军冲上去揪住张大发的衣领,抡圆了胳膊,啪啪就是两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光。 这两巴掌直接抽断了张大发的哭丧。 梁铁军咬牙切齿地逼问:“我问你,昨天运这整批机器入库的时候,那一整条线的机器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这种一捏就碎的烂货!” 张大发捂着肿胀的脸,盯着废墟里的残骸,连连摇头。 “不可能啊!” “那可是整整一套洋机器!卸货那天我就在旁边盯着,一台台用大吊车往里吊,重得连地砖都压裂了!” 他指着地上那些扭曲的铁块,声音都有些发抖。 “就算起火,也顶多把电机烧坏、皮带烧断,怎么可能烧成这样?” 赵山河慢慢站直身子,吐出一口心底的闷气。 “不用猜了,真机器早就被人掉包拉走了。这把火,就是为了烧这些假壳子毁尸灭迹。” 第157章 推测 张大发瘫在泥水里,死死盯着那堆碎铁渣子,脑子里那根错乱的筋终于搭上了。 “被人掉包了?” 张大发猛地抬起头,满脸泥水地看着赵山河,“你是说,有人在我们还在起冲突的时候,把机器运出去了?” “对。” 赵山河点了点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烂铁皮,“不然解释不了这堆铁渣子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句准话,张大发像是洗清了天大的冤屈。 “妈的!老梁,我是被误解的啊!”张大发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梁铁军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看着张大发肿起来的脸,显得有些尴尬:“老张……我刚才有点冲动。” 张大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急得直拍大腿:“咱们这么多年的老兄弟了,你知道我的小问题是有,可爱占便宜跟挖厂子祖坟是两码事!这种大错误不可能是我搞的啊!” “好了。” 赵山河看了张大发一眼,直接出声打断了这场兄弟交心。 “梁厂长,你和我说,这一套流水线的机械到底有多重?” 梁铁军被这声暴喝震得回了魂,脑子里本能地过着账。 “三台裁剪机、五台缝纫机加上压胶机……全是实心铸铁和重钢,加起来保底得有十五吨!机械是昨天晚上十点到的,连夜卸货,用了一个半小时,好几个工人晚上快十二点才回去。” 赵山河听完,从泥水里捡起一根没烧完的木棍,在雪地上重重划了一道。 “现在是早上九点。” 赵山河盯着地上的划痕,“也就是说,在昨晚十二点工人离开后,他们把这些机器装上车然后运走,还要搞这些铁架子。”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废墟。 “放火是在九点左右,装货是在十二点之后的事情。你们工人一般多久来上班?” 梁铁军赶紧回答:“一般是早上八点,来得早的六点就会到。” 赵山河手里的木棍在雪地上又戳了一个坑。 “也就是说,为了保险,他们在六点前就把货装上去了,然后焊好这些假空壳子,放在这里布置好现场。我是早上九点左右来的,然后九点着火。” 赵山河走到那个被他劈断的铁架子前,用沾满泥水的脚尖挑起一块薄铁皮。 “梁厂长,你是八级老钳工。” 赵山河把铁皮踢到梁铁军脚边,“你仔细看看这焊缝。照着那一整条洋机器的尺寸,一比一地用废铁皮焊出这么一套十来台的空壳子,需要多长时间?” 梁铁军蹲下身,捡起那块铁皮,粗糙的手指在焊接口上用力搓了两下,脸色越发难看。 “这走的是鱼鳞焊,手艺熟练得很,绝对是厂里的老焊工。” 梁铁军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算图纸尺寸全清楚,想用废料凑出这么一套大壳子,三四个老师傅没日没夜地干,也得提前干上两三天!” “提前两三天?” 赵山河眼神猛地一沉,心底卷起一阵寒意。 李局长明明是昨天才把这批机器的事告诉他的。 难道有人知道的时间比他还早,早就把这个掉包的局给设好了? 张大发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不对啊!” 张大发瞪着眼睛,“就算他们提前焊好了壳子,昨晚十二点到今早六点把真机器装了车。可六点一过,车间里就有工人陆陆续续进厂生炉子了!一辆装满十五吨洋机器的重卡车,怎么可能在大清早当着全厂工人的面开出大门?” 赵山河收回思绪,转过头看着张大发那张惊恐的脸。 “谁告诉你们,他们是偷偷摸摸开出去的?” 赵山河伸手指着厂区大门的方向。 “十五吨的重车,只要盖上厚帆布,拿绳子一绑,谁知道里面装的是德国机器还是厂里的破烂?只要挡风玻璃上贴着光明正大的出库条子,大清早顺理成章地开出去,哪个工人会多管闲事去掀开看?” 梁铁军听到这里,脑子里“嗡”地一声,猛地站了起来,身体剧烈地晃了两晃。 “废旧物资……” 梁铁军声音都在打颤,眼珠子爬满了血丝,“今天是十五号……是每个月往省钢厂运送报废机床和废铁渣的日子!车队早上本来就有正常的出车任务!” 赵山河眼里的寒光瞬间聚拢。 “这就全对上了。借着运废旧机床的幌子,把真货大摇大摆地拉出大门。然后再留个人潜伏在这儿,卡着我早上九点进厂的时间,倒上煤油点这把火,给咱们留一地死无对证的破铜烂铁。” 赵山河气极反笑,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木棍随手一扔。 “梁厂长,懂电焊的工人提前备假货,懂库房的人留下来掐点放火,再加上能大清早把十五吨重卡名正言顺批出大门的领导。” 赵山河冷冷地扫过周围的厂房,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 “从底层车间到高层办公室,你们红星厂这是被人从上到下,硬生生蛀出了一条流水线啊。” 这句话像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梁铁军的脸上。 这老头胸口剧烈起伏着,两眼熬得通红。 他突然猛地转过身,一脚踹飞了挡在路中间的半截焦木,火星子在雪地里崩得到处都是。 “去大门!” 梁铁军咬着牙,喉咙里像含着血,“今天就算把红星厂的地皮刮地三尺,我也得把这个畜生揪出来!” 张大发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爬起来,跟在梁铁军屁股后面往外冲,一边跑一边喊:“查放行条!大门老秦头那儿绝对有底根!” 赵山河拍了拍手上的灰,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门卫室里,负责值班的老秦头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喝热水,木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硬生生踹开。 风雪夹着寒气灌进屋子,老秦头手一哆嗦,热水全洒在了大腿上。 还没等他喊出声,梁铁军已经像头护食的老狼一样扑了过去,一把揪住老秦头的军大衣领子。 “条子呢!” 梁铁军的唾沫星子全喷在了老秦头脸上,两只手死死拍在桌子上,“今天早上出车的放行条在哪!给我拿出来!” 老秦头正捧着搪瓷缸子喝热水,被这声暴喝吓得浑身一哆嗦,热水全洒在了大腿上。 他煞白着脸,整个人都懵了:“老、老厂长……什么条子?” 张大发从后面挤上来,一把扯住老秦头的军大衣领子,急得眼睛都红了:“装什么傻!早上开出去那两辆大卡的出门条!” 老秦头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哆哆嗦嗦地拉开抽屉,翻出两张盖了红戳的单子递过去。 张大发一把抢过单子,低头一扫,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狗日的李德福!” 张大发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破口大骂,“这老王八蛋平时管着后勤,懒得连油瓶倒了都不扶!天天在办公室捧着个茶杯看报纸,就数着日子等退休呢!今天他妈的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亲自带车出门!” 赵山河没说话,劈手从张大发手里夺过单子。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纸上快速刮过,直接念出了去向:“一辆去南郊分厂,一辆去北边国道。两辆车,一南一北。” 梁铁军听到这里,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老头子眼眶彻底红了,那是一种被自家养的狗咬了的极致愤怒和悲凉。 他咬着牙转过头,死死盯着赵山河。 “山河,你去追北边那辆,我去追南边那个!” 根本没等赵山河答话,梁铁军转头就冲着门外狂吼:“保卫科的!全都给我带上家伙!上车!跟我去南边!” 老头子像头发了疯的老狮子,一头撞开了门卫室的木门,带着满腔的怒火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赵山河手里捏着那两张放行条,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赵山河猛地把手里的放行单揉成一团,随手砸在桌子上。 他大步跨出门卫室,冲着外头冻得直跺脚的二嘎子发出一声压过风雪的怒吼。 “二嘎子!把兄弟们全叫上!” 赵山河一把扯紧了身上的军大衣,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厂院里的卡车,“把咱们的车都给老子打着火!咱们也出去干活!” 第158章 撞破 卡车在风雪弥漫的国道上嘶吼。 二嘎子冻得直吸溜鼻涕,死死盯着挡风玻璃外白茫茫的雪壳子。 “哥,这大雪片子下得连路都看不清,咱真能咬准这道印子?”二嘎子揉了揉冻僵的脸,“万一追的是去分厂的那辆空车呢?” 赵山河把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错不了。” 赵山河冷冷盯着前方那两道深沟,“现在是八十年代,这条国道上一天能跑几辆十吨级的大卡车?你仔细看那车辙。” 二嘎子把脸贴在玻璃上,顺着车灯的光柱看过去。 “空车压雪,底下是平的。” 赵山河猛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一个雪坑,“这车里装了十五吨的死铁,轮胎把底下的陈年老冰都给压碎了,翻出来的是黑泥。这叫重载印,他们跑不快。” 车辙印顺着国道,一路扎进了北郊铁路货运总站的大门。 前方是一道生锈的铁栅栏大门,旁边横着一根红白相间的粗木起落杆。 两个披着军大衣、胳膊上别着红袖标的铁路保卫干事,正抄着手在门卫室外头跺脚取暖。 赵山河一脚刹车,把卡车稳稳停在起落杆前。 车还没停稳,一个干事就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手里的手电筒光柱直晃驾驶室的玻璃。 “干什么的!大半夜的往货场里瞎开啥,进站的货运批条呢!” 赵山河没下车,他摇下车窗,顺手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阿诗玛香烟,连着一张十块钱的大团结,不露痕迹地顺着车窗塞进了那个干事的手里。 干事手电筒的光柱猛地一晃,手指本能地捏住了那包烟和钱,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哥们儿,通融一下。” 赵山河压低了声音,眉头焦急地拧在一起,“我们也是红星厂的,是李副厂长的后卫车。” 干事愣了一下:“李副厂长?他刚带着辆大卡车进去啊。” “可不是嘛!” 赵山河一拍方向盘,装出一副急得火烧眉毛的样子,“李厂长走得太急,把最后一份发运单的副联落在办公室了!这没副联,一会儿怎么跟列车长交接?他打电话骂了娘,让我们几个往死里踩油门给送过来。哥们儿,你赶紧抬杆,真要耽误了省里的物资发车,李厂长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干事捏着兜里的烟和钱,脑子里一过。 前头确实是红星厂李副厂长带队进的站,批条也全是合法的废铁发运单,眼前这辆卡车跟着火急火燎地来送落下的副联,逻辑上严丝合缝。 最关键的是,那包阿诗玛和十块钱太有分量了。 “行吧,下回出门让你们领导仔细点!” 干事把手电筒往腰上一别,回头冲着门卫室里喊了一嗓子,“老刘,红星厂送单子的,拉闸放行!” 绞盘转动,粗重的铁栅栏门缓缓拉开,红白相间的起落杆高高抬起。 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脚离合松开,油门踩到底。 卡车发出一声沉闷的野兽咆哮,大摇大摆地冲破风雪,直接杀进了灯火通明的货运站广场。 …… 北郊铁路货运站的调度室里,火炉子烧得通红。 李德福窝在破旧的沙发里,夹着烟的手指头正不受控制地直哆嗦。 他狠狠嘬了一口大前门,辛辣的烟雾呛得他连连咳嗽。 长长的一截烟灰扑簌簌地落在他那件平整的将校呢大衣上,他也顾不上掸。 搁在平时,这件大衣要是沾点灰,他能心疼得拿湿毛巾擦半天。 张大发骂得一点都没错。 他李德福在红星厂窝囊了大半辈子,是个连油瓶子倒了都不愿弯腰扶的老滑头。 每天准点泡上一缸子高末茶叶,戴着老花镜看一上午《参考消息》,就盼着熬到点儿平平安安地拿退休金。 倒卖几十万的外贸机器?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想。 可他没办法。 李德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和狠厉,把烧到海绵体的烟蒂死死按在烟灰缸里。 他在心里暗骂,要不是他那个不争气的混账儿子在南边做生意让人骗了个底掉,还借了要命的高利贷,前几天被人拿刀剁了一根小拇指用报纸包着寄回来,他何至于在这个本该安享晚年的岁数,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一百万的窟窿啊,拿他李德福的老命去填都填不上。 只有这批德国外贸机器能救他儿子的命,也能换他全家去南边隐姓埋名当富家翁的船票。 他老实了一辈子,就这一回,他必须得狠到底。 “吱呀”一声,调度室的铁皮门被推开。 一股夹着雪花的冷风倒灌进来,冻得李德福打了个激灵。 伊万诺夫穿着厚重的呢子大衣走进来,大皮靴在地上跺了跺雪,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极其满意的笑。 “李,我的朋友。” 伊万诺夫操着生硬的中文说道,“外面的货马上装完,起重机正在吊最后一件,哈拉少!” 李德福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抓住伊万诺夫的袖子,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了调。 “快!装好了就赶紧走!一分钟都别耽搁!” 李德福急得直跺脚,脑门上全是明晃晃的白毛汗,“市局派的新厂长今天早上九点就到厂里上任!那把火虽然放了,可真要查起来根本拖不了多久!你们的火车现在就得拉笛发车……” “呜——!” 李德福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如同野兽咆哮般的重型卡车气喇叭声! 这喇叭声直接撕裂了货运站的宁静,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刺耳的轮胎急刹摩擦声。 还没等屋里的两人反应过来,一声盖过风雪的暴喝从广场上炸响。 “全都给我停下!龙门吊熄火!” 李德福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伊万诺夫,像疯了一样撞开调度室的铁门冲了出去。 风雪弥漫的广场上,探照灯惨白的光柱被生生撕裂。 一辆如同钢铁野兽般的重型卡车,硬生生扎在了起重机的正下方,彻底堵死了装货的路线。 “咣当!” 卡车后厢的挡板重重砸下。 二嘎子带着十几个兄弟,呼啦啦全跳了下来。 大灯晃得人眼晕。 李德福刚撞开调度室的铁门冲出来,就被这突然杀出来的两车人给震在了原地,半步也挪不动了。 “砰。” 驾驶座的车门被猛地推开。 赵山河快步从车上跳下来,是冷着脸,大步流星地穿过探照灯的光柱,径直朝着台阶上的李德福走了过去。 他脚底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乱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李德福的心坎上。 李德福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整个人缩在将校呢大衣里,抖得像是个筛子,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159章 熟人 赵山河快步走下车,鞋子踩在雪地里嘎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李德福的心坎上。 李德福整个人缩在将校呢大衣里,看着那个在探照灯强光中步步逼近的黑影,抖得像是个筛子,张着嘴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他快要瘫下去的时候,远处的警哨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两名背着长枪、戴着红袖标的铁路巡警正从站台另一头狂奔过来。 看到那两身蓝制服,李德福原本已经碎掉的胆子,竟然在瞬间拼了回去。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不知从哪冒出来一股子歇斯底里的力气,扶着冰冷的铁门站了起来。 “巡警同志!这儿!快来人呐!” 李德福扯着嗓子大叫,声音在风雪里变了调。 他指着那辆横冲直撞进来的卡车,冲着赵山河厉声咆哮:“你是干什么的啊!怎么突然开车闯进来?你们没有货场的通行证,这是搞破坏!这是抢劫!” 他一边骂,一边颤抖着从兜里掏出那张盖了省里公章的批条,在风中甩得哗哗作响。 “我是红星厂副厂长李德福!我这是正儿八经的外贸调拨!警察同志,这帮盲流子带家伙闯火车站,赶紧把他们抓起来!” 有了这两身制服当靠山,李德福原本惨白的脸居然涨出了一层病态的潮红,官威重新回到了那张扭曲的老脸上。 赵山河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发抖、后一秒就扣帽子的老狐狸,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你是李德福副厂长?” 李德福硬着头皮,强行端起干部的架子:“是我!你到底是谁?” 赵山河点了点头:“是就好。” 话音未落,赵山河猛地抡起胳膊,极其狠辣的一巴掌狠狠抽在李德福的老脸上。 “啪!” 这一声脆响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巴掌势大力沉,直接把李德福抽得原地转了半圈,重重地摔在泥水和雪浆里。 几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顺着嘴角就飞了出去。 李德福捂着高高肿起、迅速涨紫的脸颊,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愤怒。 他趴在雪地里歇斯底里地吼叫:“你……你到底是谁!你竟然敢打国家干部!我可是红星厂的副厂长,我要……”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往下耷拉一下,完全没理会他在雪窝子里的叫嚣。 他直接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攥着长杆猎叉的汉子。 “大壮,去把火车门砸开。” “看看咱们厂的机器在不在里面。” “得嘞哥!” 大壮往雪地里吐了口唾沫,拎着那把泛着寒光的猎叉,大摇大摆地就奔着那节苏联宽轨闷罐车皮走了过去。 站台上那些原本还在搬货的装卸工,吓得纷纷往两边退,瞬间让出了一条道。 李德福瘫在泥水里,眼看大壮手里的铁叉就要插进车门的锁眼里,他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能开!开了得吃枪子! 李德福顾不上脸上的剧痛,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手脚并用从雪窝子里爬起来,死死抱住大壮的大腿。 “你们想干什么!” 李德福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声音在风雪里撕裂,“别碰那节车皮!这是和苏联朋友的正规贸易!你们砸烂了车门,就是破坏中苏外交!这是卖国!” 大壮嫌恶地皱着眉头,刚想一脚把这老王八蛋踹开。 李德福却猛地转过头,冲着站台另一头大声哀嚎:“铁路警察呢!保卫科的死哪去了!有人带枪抢劫外贸专列,你们就干看着吗!出了跨国的案子你们谁担得起!” 这顶“破坏外交”的大帽子实在太沉了。 原本被赵山河那伙人的煞气镇住的两名铁路巡警,此刻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要是外宾的专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砸了,明天两人就得扒衣服进局子。 刺耳的警哨声瞬间划破夜空。 两名巡警拔出腰里的五四式手枪,踩着积雪狂奔过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大壮和赵山河。 “都给我住手!退后!” 带头的巡警额头上全是冷汗,握枪的手绷得死紧,“这里是国家铁路枢纽!这节车皮走的是外贸涉外线!没有路局的批文,谁敢碰一下车门,就地按反革命破坏论处!” 有了巡警的枪口顶在前面,李德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躲在两名警察身后。 他捂着高高肿起的半张脸,咬牙切齿地指着赵山河叫嚣:“听见没有!涉外专列!你敢碰一下,市局局长来了都保不住你!”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看着挡在前面的枪口,冷冷地盯着李德福那张小人得志的脸。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马上就要走火的节骨眼上。 “咣当!” 调度室的铁皮门被人一脚狂暴地踹飞,铁门轴直接崩断。 外头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连枪都掏出来了,屋里的伊万诺夫心脏差点停跳。 这可是一百万美金的重工设备! 如果在这里被地方公安强行开箱查验,他包里那些伪造的远东海关批文和假货单就会立刻见光。 到时候别说钱没了,克格勃的特工能直接把他塞进西伯利亚的冰窟窿里! 这是要他的命! “苏卡不列!” 伊万诺夫像一头发疯的西伯利亚棕熊,带着两个铁塔般的俄罗斯保镖,满眼血丝地冲出了调度室。 他一把拽开大衣,直接拔出腰里的托卡列夫手枪,咔哒一声拨开保险,枪口直接扫向全场。 “这是大苏维埃的一百万国家重工合同!” 伊万诺夫脸上的横肉剧烈跳动,用生硬的中文歇斯底里地咆哮,“谁给你们的胆子拦截我的专列!我是合法的跨国商人!如果这扇门今天被打开,不仅是你们,连你们的市局局长都要上国际法庭!滚开!全给我滚开!” 他仗着自己庞大的体型和外宾的身份,粗暴地撞开挡路的铁路工人和巡警,气势汹汹地冲到人群最前面。 李德福就像见到了救命的亲爹,趴在车门上大喊:“伊万诺夫先生,就是这个暴徒要砸你的车!” “这是暴行!” 伊万诺夫用生硬的中文疯狂咆哮着,直接扣下了一顶顶大帽子,“这是对大苏维埃商人的侮辱!你们这群野蛮的暴徒,我要向你们的外交部门严正抗议!我要让你们统统上军事法庭!” 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仗着自己犹如棕熊般的体型,粗暴地挤开围观的铁路工人和巡警,气势汹汹地冲到了人群最前面。 他那只戴着皮手套的粗壮大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苏制手枪。 可是,当他挤出人群,彻底看清眼前局势的那一秒,他的脚步猛地钉死在了雪地里。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下。 那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正站在原地,手里连刀枪都没拿。 他就那么定定地站在那儿,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冰冷弧度,平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苏联大倒爷。 伊万诺夫灰蓝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限。 脸上那狂妄的怒火,仿佛被一盆混着冰碴子的冷水迎头浇灭。 他那只去摸枪的手触电般地僵在了半空,夹着雪茄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极其错愕地吐出一个字。 “赵?” 第160章 老友 “赵?” 伊万诺夫喉咙里挤出这个发音,粗犷的脸上迅速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笑意,“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是你?” 这声老熟人般的招呼,把瘫在地上的李德福和旁边举着枪的巡警全给听懵了。 赵山河脸上那股狠厉的冰冷也瞬间消散。 他竟然直接无视了旁边巡警黑洞洞的枪口,大步迎了上去,嘴角扬起一抹极其热络的笑容,主动伸出了右手。 “伊万诺夫,好久不见。” 赵山河的手和伊万诺夫那只戴着皮手套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甚至还用力晃了两下,“这大雪天的,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 伊万诺夫借着握手的力道,脑子在疯狂转动。 他看了看周围杀气腾腾的大壮等人,又看了看地上满脸是血的李德福,立刻换上一副老朋友寒暄的熟络语气。 “是啊我的朋友,远东的冷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吗?” 伊万诺夫哈哈大笑,另一只手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我好几天没有去看我们的老朋友了,老孙,他身体怎么样了?” 赵山河心里闪过一丝活泛。 这段时间他确实太忙,虽然每个月都按时让二嘎子和大壮进山给老孙头送米面肉票,自己倒是有阵子没去地窨子看那老头了。 “他还是那个老样子,身子骨硬朗着呢。”赵山河顺着话茬随口答了一句。 伊万诺夫夹着雪茄,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试探:“你不在深山老林里打猎,怎么跑到这个破旧的火车站来了?还带了这么多拿枪的兄弟。” “伊万,政府给了我一个活干,派我来当红星机械厂的厂长,搞搞轻工业加工。” 赵山河夹着烟,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口青烟。 “你说……你是新来的厂长?!” 一声变了调的凄厉尖叫从泥水里传出。 李德福像触电一样猛地弓起后背,死死瞪着赵山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布满了极其骇人的红血丝,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帮见财起意的盲流,最坏也不过是市局派来的便衣。 “是啊。”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滩烂泥,语气冷得掉冰碴子:“没想到我刚上任,李副厂长就给我准备了这么大一个惊喜。暗渡陈仓,好手段啊。把厂里价值百来万的全新德国外贸机床当成废铁往外运” 听到“全新外贸机床”和“国家资产”,旁边的伊万诺夫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西伯利亚老狐狸在零点一秒内就完成了极其丝滑的变脸。 “什么!李,你竟然敢贪污你们国家的重要财产?!” 伊万诺夫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像躲避瘟神一样跟李德福拉开距离。 伊万诺夫那张老脸像翻书一样,瞬间从暴怒变成了那种“被好哥们儿坑了的委屈和愤怒”。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只手猛地捶着自己的胸口,跳着脚,摆出一副“老实人被骗惨了”的窝火模样。 他用极其生硬却又洪亮的中文,对着全场大义凛然地咆哮起来: “我伊万诺夫,是大苏维埃最讲信誉、最合法的商人!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你这种出卖国家利益的蛀虫和败类!这是对商业道德的亵渎!” “我订购的明明是报废的木工机械!” 伊万诺夫指着地上的李德福,义愤填膺地甩锅,“赵!我的朋友!我向老天发誓,我完全不知道那块该死的帆布底下是什么东西!我被这个无耻的骗子给利用了!” “什么……伊万诺夫你……” 李德福如遭雷击,他呆呆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称兄道弟、现在却满嘴仁义道德的苏联倒爷,大脑一片空白。 他刚要张嘴,准备把两人暗中勾结、分赃百万美金的底细全盘抖落出来,来个鱼死网破。 可他猛地抬起头,正好撞上伊万诺夫低垂下来的视线。 那里面是一片死寂,透着一股在西伯利亚冰原上将人扒光了扔进冰窟窿里的极度森寒。 李德福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看着伊万诺夫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咽下了嘴里的话。 赵山河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句话都没说。 他深吸了一口手里的大前门,任凭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这才缓缓吐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头西伯利亚老狐狸在放屁。 百来万美金的交易,连盖着什么货都不验就往专列上装?骗鬼呢。 但赵山河压根没打算拆穿。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扫过瘫在泥水里的李德福,脑子里冷冷地盘算着三笔极其凶险的账。 第一笔账,是时间。这也是最让他后背发凉的一点。 他昨天晚上才在家里点头,答应接下红星厂这一摊子事。可李德福这帮人,竟然能提前几天得到消息,提前几天焊好那些假空壳子,然后放火掉包。 这说明什么?说明市局或者更上面有内鬼,而且级别极高,比他知道得还早!李德福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抛弃的马前卒,真正的大老虎还舒舒服服地藏在暗处。 第二笔账,是局面。 赵山河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几个端着枪的铁路巡警和远处的调度塔。看看这座北郊货运站,从门卫放行、起重机调度到带枪巡警护航,全都是一路绿灯。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网和保护伞,大得骇人听闻。 如果今晚他图一时痛快,强行扣下享有外交豁免权的苏联大鳄,把跨国走私的盖子彻底捅破,这帮利益集团绝对会狗急跳墙疯狂反扑。到时候,把他推上位的李局长,瞬间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政治死局。 既然老毛子主动让出了这批货,还顺手帮他把李德福死死踩进了泥里,这个现成的台阶,他赵山河没理由不接。 更何况,留着这条线,以后红星厂真要搞轻工业出口,用得着这个老毛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那是自然。” 赵山河嘴角再次扬起笑意,他走上前,无比自然地拍了拍伊万诺夫那件考究的呢子大衣,“伊万老兄的信誉,我当然是信得过的。这都是这个老王八蛋财迷心窍连咱们苏联外宾都敢蒙骗。” 这句话一出,伊万诺夫紧绷的后背微不可察地松懈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和远东那条走私线,今天算是彻底保住了。 眼前这个可怕的中国人,给了他一个最体面的台阶。 “赵!你是个真正睿智的厂长!” 伊万诺夫极其上道地接了一句,顺势重重地拥抱了一下赵山河,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下次回林子,我一定带几箱最正宗的列宁格勒伏特加去看你。” 说完,伊万诺夫转过身,一挥手。 “我们走!” 他带着那两个铁塔般的俄罗斯保镖,连那节空着的宽轨闷罐车皮都不要了,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下站台,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风雪夜色之中。 直到苏联人的背影彻底被风雪吞没,赵山河脸上的笑容才一丝丝收敛得干干净净。 赵山河把烟头往雪地里一扔,转过头,看向那两个还愣在原地的铁路巡警。 “两位同志,辛苦了。”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不动声色地塞进带头巡警的手里,“这案子太大,牵扯到跨国走私和国家重工资产。市局李局长特意交代过,人,我得亲自带回去突审。” 巡警捏了捏手里厚实的票子,又看了看二嘎子他们手里端着的土炮,最后看了一眼那台崭新的德国机床,心里清楚这事儿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职权范围。 “明白,赵厂长。” 巡警极有眼色地把手铐钥匙递了过来,“人交给你,我们这就去向上级汇报,说劫匪暴力抗法,李副厂长在混乱中被厂里的人接走协助调查了。” 赵山河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钥匙,反手直接扔给了二嘎子。 “大壮,二嘎子,把李德福给我塞进卡车驾驶室里,你们几个轮流看着。” 赵山河走到瘫成一团的李德福跟前,像拎死狗一样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李德福浑身冷汗直流。 “李德福,别指望着谁能来救你。在这火车站,你还能叫唤两声;等到了我的地界,你想死都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李德福绝望地张了张嘴,彻底瘫软下去。 “带走!” 大壮和二嘎子一左一右,像拖麻袋一样把李德福拖上了卡车。 “剩下的兄弟,上起重机!” 赵山河站在风雪中,挥手指向站台上那堆泛着蓝光的钢铁巨兽,声音穿透寒风,“连夜运回厂,咱们红星厂的骨头,谁也别想啃走一块!” 第161章 幸不辱命 南郊分厂的露天空地上,寒风卷着大清早的白毛雪,刮得人脸生疼。 “咣当”一声闷响。 卡车车厢的挡板被张大发带着几个保卫科的人狠狠砸开。 车厢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生了厚厚一层红锈的破铁皮、烂齿轮,甚至底下还压着半车厢用来压秤的破砖头。 这就是一车彻头彻尾的废铁。 那个穿着破棉袄的卡车司机站在雪地里,看着一群眼睛发红的保卫干事,满脸都是茫然和委屈。 “梁主任,张科长,你们这是干啥啊?” 司机搓着冻僵的手,苦着脸解释:“我就是后勤车队正常排班的司机。昨天下午调度室给我塞了张正规的派车单,让我今早把这车废铁拉到南郊分厂的露天库房。我连货都没碰过,就拿死工资干活,你们这阵仗是抓特务呢?” 梁铁军站在风雪里,看着那一车破砖烂铁,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摆了摆手,嗓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放他走吧。他就是个按单子干活的幌子,真正的机器早就不在这条线上了。” 保卫干事松开手,那司机赶紧缩着脖子躲到了一边。 张大发眼睛熬得通红,一拳狠狠砸在结着冰碴子的车帮上,砸得指关节鲜血直流。 “他妈的李德福!这老畜生把咱们全给耍了!” 张大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百来万的外贸机器啊,就这么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让人给顺走了!” 梁铁军缓慢地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到空地边缘,像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一样,一屁股瘫坐在一个生了锈的废弃齿轮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任凭冰冷的雪花落在花白的头发上。 “老张,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红星厂一号高炉点火那年?” 梁铁军眼神空洞地望着漫天风雪,声音飘得很远,“六八年冬天。咱们俩带着一车间的兄弟,三天三夜没合眼。高炉出铁水那一刻,大伙儿把帽子全扔天上了,嗓子都喊哑了。” 张大发走过去,挨着梁铁军在雪窝子里蹲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夹烟的手抖得厉害。 “怎么不记得。” 张大发吐出一口呛人的浓烟,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那时候咱们穿着红星厂的帆布工作服走在大街上,多神气啊。市里的姑娘找对象,挤破头都想嫁进咱们红星厂。哪怕是一线工人,饭盒里天天都飘着肉香。” 梁铁军苦笑了一声,眼角挤出一滴浑浊的泪,瞬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冻结。 “可是现在呢?” 梁铁军指着那辆装满破烂的卡车,声音凄厉得让人心颤,“上个月我下车间,老李家那个刚生完孩子的二小子,才二级钳工。媳妇没奶水,娃饿得成宿哭。他一个大小伙子,为了给媳妇买口鲫鱼熬汤下奶,大半夜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烂菜叶子,就为了省下那几毛钱换条小鱼苗!”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清脆响亮。 “那是国家给咱们红星厂几千号老少爷们改命的机会啊!咱们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这批德国机床拉回来搞外贸,让车间的兄弟们过年能吃上一顿带肉的饺子!” 梁铁军双手捂着脸,一个五十多岁、在炼钢炉前流血流汗都没皱过眉头的硬汉,此刻在雪地里哭出了声。 “我连这最好的一次机会都没有把握住!我当时就该连夜拿铺盖卷死死守在库房门口的!现在机器没了,市里下个月就会对厂子进行清算,几千个家庭的饭碗全砸在了我手里!我算什么领导!” 张大发看着梁铁军这副模样,心里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块。 他走过去,挨着梁铁军在雪窝子里蹲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夹烟的手同样抖得厉害。 “你要是退了,我也准备退了。” 张大发吐出一口呛人的浓烟,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嗓音也哽咽了,“这事儿怪不得你,要怪得怪我。要是今天早上我没有拦赵山河,没有耍脾气要他早点进去也许可以更早发现问题。说不定就……” 张大发抬起头,看着白茫茫的来路:“老梁,你说……他能找回来吧?” 梁铁军夹着快烧到手的烟头,痛苦地闭上眼睛。 “应该吧……” 就在这两个红星厂的老骨干陷入极度绝望的这一刻。 “叮铃铃——!” 南郊分厂保卫室那部破旧的手摇电话,突然像催命一样刺耳地响了起来。 一个值班干事跑出来,冲着空地上大喊:“梁主任!总厂门卫室打来的急电!找您和张科长!” 梁铁军和张大发同时浑身一震。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保卫室,梁铁军一把抓起冷冰冰的听筒,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听筒里传来总厂门卫大爷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梁主任!快回总厂!新来的赵厂长打电话到门卫室了,说让你们赶紧回来接货!” “当啷”一声,听筒掉在桌上。 梁铁军和张大发对视了一眼,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其狂热的光。 半个小时后。 一辆借来的吉普车在红星总厂的大门口拉出刺耳的刹车声。 梁铁军和张大发跌跌撞撞地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跑进飘着大雪的厂区广场。 “嗡——!” 一阵沉闷而狂暴的重型柴油发动机轰鸣声,正好从马路尽头撕裂风雪。 两道极其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般蛮横地劈开了黑暗。 一辆如同钢铁巨兽般的重载卡车,车厢上盖着厚重的军绿帆布,正碾碎地上的冰层,咆哮着直接开进了红星厂的大门。 卡车在梁铁军和张大发面前稳稳停住,气闸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砰。”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 赵山河穿着那身沾满风雪的军大衣,从高高的驾驶室里一跃而下。 他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极其踏实的咯吱声,大步走到梁铁军和张大发面前。 看着这两个满头白雪、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老人。 他立正身子,迎着漫天的风雪,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们。 “梁厂长,张副厂长。” 赵山河声音不大,却犹如一记惊雷,砸进了两人的心坎里。 “幸不辱命。” 第162章 为什么? “幸不辱命。” 风雪里,赵山河这四个字不高。 可落在梁铁军和张大发耳朵里,却像四记闷雷,狠狠砸在两人那颗已经被煎熬了半天的心上。 两人站在原地,竟同时僵住了。 不是不想动。 而是不敢动。 梁铁军死死盯着赵山河那张被风雪刮得发青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像怕惊碎了什么似的,颤着声问了一句:“赵厂长……找回来了?” 张大发更是连呼吸都乱了,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先钉在赵山河脸上,又一点一点挪向那辆盖着厚重军绿帆布的重卡,喉结狠狠滚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二嘎子,大壮。”赵山河开口。 “拆车。” 这话一落,二嘎子和大壮立刻从车后跳了下来。 “哎!” 两人应得又脆又响,像早就憋着这口气一样,扑到车边就开始解绳子。 大壮手大力沉,抓着那根冻得发硬的麻绳猛地一扯,绳子纹丝不动。 “妈的,冻死了!” 二嘎子二话不说,直接从腰里抽出刀子,蹿上车帮,发狠一刀割了下去。 “嗤啦——” 厚重的军绿帆布被猛地豁开一道大口子。 两人一左一右,用力往两边一掀! 呼的一下。 车上的风雪被带得乱卷。 可露出来的,仍不是机器本体。 而是一层裹得严严实实、泛着油光的深色防水油布。 四周围着看的工人,呼吸顿时都跟着一滞。 他们不懂德国机床。 可他们今天已经被这场火、这场追车、这场天翻地覆的乱局生生吊了一整天了。 先是仓库着火。 后是保卫科疯了一样往外冲。 再然后,梁厂长和张副厂长都不见了。 整个厂子从白天到现在,气氛绷得像根快断的钢丝。 而现在,赵山河这个新来的厂长,竟亲自开着这么一辆重卡,在大雪天里杀回了总厂。 梁铁军和张大发更是站在车前,紧张得像两根快绷断的弦。 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这车上装着的东西,能要命。 二嘎子红着眼,蹿上去死死扯住那层油布。 “给老子开!” 大壮也扑上来搭手,两个壮汉合力一掀! 下一秒。 一角冰冷沉重的钢铁机身,猛地露了出来。 紧跟着,是银亮的金属铭牌,是一层均匀发亮的防锈黄油,是被木架牢牢卡死的导轨和刀架。 梁铁军眼睛一下就直了。 张大发也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似的,整个人猛地往前冲了半步。 “再掀!” 他嗓子都劈了。 二嘎子和大壮发着狠,把剩下那层油布往后一扯。 呼啦一下。 整台机器,彻底露了出来。 那股子冰冷、厚重、精密、值钱到让人心口发颤的气息,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狠狠撞进了所有人的眼里。 梁铁军嘴唇一哆嗦。 下一秒,这个刚刚还在南郊分厂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汉,眼圈“唰”地红透了。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摸,却又像怕碰坏了什么似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才轻轻落到那块冰冷的机身上。 “回来了……” “真回来了……” 他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铁砂,翻来覆去,就只剩下这几个字。 张大发更狠。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车帮上,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操!” “真他妈给拉回来了!” 广场上,围着看的工人们彻底看傻了。 人群里先是死寂。 紧接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嗡嗡声,像开锅一样蔓开了。 “找回来了?” “真是那批机器?” “妈呀……真让赵厂长追回来了?” “怪不得梁厂长都这样了……” “这要是真没了,厂里不得塌天?” 直到这一刻,很多人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今天这一整天,把全厂人心都吊起来、把梁厂长和张副厂长逼得满厂乱冲、把保卫科全部拉出去追车的—— 原来就是眼前这车东西。 而把它追回来的,是赵山河。 红星厂刚上任的新厂长。 赵山河站在车前,任由梁铁军和张大发去看,去摸,去失态,去把那口快憋死人的气痛痛快快吐出来。 直到广场上的嗡嗡声越来越大,直到围着看的工人越来越多,直到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在那台机器上时。 他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驾驶室的铁门。 “货点完了。” “把人带下来。” 这句话一出,梁铁军先是一愣。 张大发也猛地扭过头,眼里还带着没来得及褪下去的狂喜和泪光,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把人带下来? 还没等所有人回过神。 大壮已经大步走到驾驶室旁,伸手一把拽开了车门。 呼啸的寒风,裹着雪碴子,猛地灌进了驾驶室里。 下一秒。 一个穿着皱巴巴呢子大衣、头发散乱、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的身影,被大壮粗暴地从里面薅了出来。 那人双腿刚一沾地,膝盖便猛地一软。 “扑通!” 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砸进了雪地里,半边脸直接埋进雪壳子里,狼狈得像条被打断了骨头的野狗。 整个广场,先是死一般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围在外头的工人和干事们,才像终于认清了那张脸,人群里陡然炸开一片压都压不住的惊呼。 “李副厂长?” “真是李副厂长!” “他咋会在车上?” “这……这到底咋回事?” “不是,他不是早上跟着车出去了吗?” 人群一下就乱了。 有的人下意识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有的人瞪大眼睛,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 还有人脑子转得快,已经把白天那场大火、保卫科追车、两位厂领导满厂疯跑这些事,死死往一块儿拼了。 可拼得越多,越觉得心里发凉。 因为这事儿,明显已经不是“出点岔子”那么简单了。 张大发站在原地,足足僵了两三息。 紧接着,他那张被冻得铁青的脸,猛地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唰”一下瞪到了最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全暴了出来。 “狗日的……” “真是你这个老王八蛋!” 他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咯”响,恨不得当场把李德福那张脸砸进地里。 梁铁军却没动。 不,准确地说,是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死死盯着雪地里那张熟得不能再熟、此刻却又陌生得让他遍体发寒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他的步子很慢。 可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沉得像灌了铅。 走到李德福面前时,梁铁军低下头,声音哑得像被砂轮重重磨过。 “李德福……” “真是你?” 雪地里的李德福明显狠狠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眼神乱得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 往日里那副后勤副厂长的体面、精明、架子,此刻已经碎得一点不剩。 “对不起……老张……老梁我对不起你们啊!” “我操你妈!” 张大发彻底炸了。 他红着眼就往前扑,抡起拳头就要狠狠砸下去。 旁边两个保卫干事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他。 “张科长!不能打!” “先把事问清楚!” “放开我!放开!” 张大发拼命挣扎着,眼泪鼻涕都快下来了,“老子今天非弄死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几千口人的饭碗啊!他也敢伸手!” 梁铁军红着眼睛走上前,胸口起伏得厉害,嗓子哑得像被砂轮重重磨过。 “老李……” “你也不是在厂里待一天两天了。” “这批机器对咱们红星厂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 他伸出手,指着车上那台刚刚露出来的德国机床,手指抖得厉害。 “这不是几块铁。” “这是咱们厂最重要的一次机会!” “这段时间,咱们开了多少会?跑了多少关系?我和老张天天愁得睡不着觉,为的是什么?” 梁铁军说到这里,眼圈越来越红,声音里都带上了压不住的颤。 “厂里多久没把工资发齐了,你不知道?” “车间里多少工人家里揭不开锅了,你不知道?” “上个月我下去看,几个老师傅中午连点荤腥都舍不得打,搪瓷缸里泡点菜汤,就着两个窝头硬往下咽!” “咱们为什么死死盯着这批机器?” “就是因为这是红星厂翻身的机会!” “是让车间重新开起来的机会!” “是让工人把工资拿全、让家里老婆孩子能喘口气的机会!” 梁铁军死死盯着雪地里的李德福,声音一下比一下抖,一下比一下沉。 “这些事,你都知道。” “你全都知道。” “可你竟然还能干出这种绝户事来?!” “李德福……” “你告诉我。” “你他妈为什么这么做?!” 第163章 扒皮 几千名工人站在风雪里,沉默地看着跌坐在泥水中的李德福。 整个红星厂的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李德福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李德福哆哆嗦嗦地缩着身子,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大发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老梁,你跟他废什么话!问那么多干什么,咱们赶紧把他扭送到局子里交给公安同志,这事儿就算结了!” 梁铁军没有回应张大发。 他依旧死死盯着地上的李德福,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厉害:“老李,我问你为什么?为了钱吗?还是你他妈脑子被驴踢了!” 李德福被这声怒吼震得浑身一哆嗦。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几千双恨不得生吞了他的眼睛,那道强撑着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我也不想啊……” 李德福捂着脸,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老梁,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缺钱啊,我也快活不下去了!” “你活不下去了?” 梁铁军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猛地往前踏了一步,一手指着四周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声音凄厉得像是在泣血。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广场上站着的几千号老少爷们,谁他妈现在活得容易!” “大伙儿连着几个月发不出全薪,有的人家里连买盐的底儿都没了,逢年过节连块带肉的骨头都啃不上!可厂里穷成这样,哪个工人出去偷过厂里的一块废铁!” 梁铁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德福的鼻子直哆嗦:“咱们这帮人天天熬红了眼跑关系,就是想靠这批机器给大伙儿挣口活命的饭!你倒好……你缺钱,你就要端了红星厂几千个家庭的饭碗!你为了填你自己的窟窿,你要活生生饿死这么多叫了你半辈子老领导的兄弟!李德福,你的心是生了蛆吗!” “是我那个畜生儿子啊!” 李德福彻底破防了,趴在泥水里捶着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在南边沾了赌,欠了人家几十万的烂账!那边的人发了狠话,说要是再见不到钱,就要把我儿子的手脚全剁了扔进江里喂鱼!老梁,老张,那是我老李家唯一的独苗啊!我真的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听到这个荒唐的理由,梁铁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张大发更是气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丑陋背叛带来的震撼中时。 一直冷眼旁观的赵山河,忽然开口了。 “你是从谁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锐利的冷意,瞬间切断了李德福的哭嚎。 梁铁军和张大发同时一愣,转过头错愕地看着他。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德福,眼神像刀子一样往他骨头缝里刮:“我昨天晚上,才刚刚在家里接下李局长的任命,答应今天来接手红星厂。你怎么会比我得到消息的时间更早?” 赵山河往前逼了一步。 “我问你,是谁?” 这话一出,梁铁军的脸色骤然变了。 李德福的哭声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 他眼神一阵剧烈的闪躲,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缩,装傻充愣地疯狂摇头:“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任命,什么消息,我全不知道……” “还装?” 赵山河冷笑了一声,往前逼了一步,“后勤库房里那些用来调包的假空壳子,要焊得跟洋机器尺寸一模一样,没个几天功夫根本干不出来!从弄框架,到找人手,再到组建车队,这起码得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了!” 赵山河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如同炸雷: “是谁提前几天就把局里的机密告诉你的?还有,这几千人的厂子里,如果没有内应配合你,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几吨重的机器运出去?” 赵山河刀锋般的目光猛地扫向外围那些神色复杂的保卫科干事和后勤人员。 “告诉我,你厂里的同伙是谁!” 这番逻辑缜密、字字见血的逼问,犹如一颗深水炸弹。 整个广场瞬间轰然炸响。 “什么?厂里还有同伙?!” “还有吃里扒外的畜生藏在咱们中间?” “谁!到底是谁帮着他干的!” 几千名工人彻底压不住了。 原本一致对外的愤怒,瞬间变成了可怕的猜忌。 大伙儿惊疑不定地互相对视着,看谁都像内鬼,看谁都像砸自己饭碗的仇人。 人群中甚至开始出现推搡,场面眼看着就要滑向彻底的混乱。 梁铁军一看工人们的反应,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一把拉住赵山河的袖子,眼神焦急地扫了一眼周围乱哄哄的人群。 “赵厂长,别在这问了!” 梁铁军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透着慌乱,“这事儿水太深,大伙儿情绪不对了,再闹下去要出大乱子的!” 赵山河却没有退半步。 他反手拍了拍梁铁军的手背,目光冰冷地扫过广场。 “慌什么。”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镇住全场的沉稳,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安静!” 这三个字夹着风雪,硬生生把几千人的骚动给压了下去。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黑压压的人群,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捉鬼用不着瞎猜,咱们现在当着大伙儿的面,一个个来排查。”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十几台德国机床,好几吨的死铁。还要连夜在库房里焊那些用来掉包的假空壳子,这绝不是三五个人能干下来的活儿。” 赵山河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全场。 “第一,焊空壳子得要熟练的焊工。昨晚厂里谁领了气焊设备?谁大半夜不在宿舍睡觉?” “第二,装车得用起重机和重卡。车队的派车单上签的是谁的名字?谁去开的车?” “第三,库房钥匙在谁手里?大门保卫科后半夜是谁带的班,连个登记都不做就直接放行?” 这清晰、逻辑严密的三个条件一抛出来,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工人们脑子里的那团乱麻被瞬间理清。 大家不再盲目地互相猜忌,所有的目光,如同无数把锐利的刀子,齐刷刷地刮向了人群中几个特定的区域。 赵山河冷冷地看着人群。 “咱们红星厂几千口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大半夜的重卡轰油门,库房里亮气焊火花,必然有人看到。这么大的动静,起码得有八九个壮劳力一起动手。” 赵山河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森寒的杀气,“我给你们十秒钟。自己站出来,算你被李德福蒙骗。要是等大伙儿把你检举出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背后的血腥味。 死一般的寂静中,压力如同实质般砸在那几个特定的人身上。 几秒钟后,人群中突然有人涨红着脸举起了手,扯着嗓子大喊。 “报告厂长!机修车间的王胖子和刘结巴干的!他俩昨晚说是拉肚子没在宿舍,我半夜起来撒尿,亲眼看见他们领着焊枪往后勤库房那边去了!” 这一声喊,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大门保卫科昨晚是刘长顺带的班!我早上接班的时候,看他神色就不对劲,值班室里还有一地的烟头!”一个年轻的保卫干事也咬着牙站了出来,指着身边一个脸色煞白的中年人。 “还有后勤处的赵会计!车队的钱老三和孙大强!” 墙倒众人推。 在这几千双眼睛的精准排查和互相检举下,根本没有任何侥幸的余地。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半夜干了什么,被这几个硬条件一框,瞬间原形毕露。 人群剧烈地涌动起来。 “别扒拉我!我自己走!” 机修车间的王胖子本来还想往人堆里缩,结果被身边的几个老钳工一脚踹在腘窝上,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足足九个穿着不同车间工作服的内应,被工人们从人群里硬生生薅了出来。 他们有的裤裆湿了一大片,有的脸色灰败得像死人,连跑的力气都没了,像一堆破麻袋一样被愤怒的工人们拖拽到了台阶下面,跟李德福扔在了一块儿。 看着地上这足足十个吃里扒外的蛀虫。 梁铁军站在台阶上,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群抖成筛糠的内应,又缓缓转过头看了赵山河一眼。 赵山河缓缓走下台阶,鞋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停在李德福的面前。 赵山河低头看着已经彻底绝望的李德福,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指。 “李德福,厂里的人都被抓出来了。” 赵山河蹲下身,盯着李德福那双灰暗死寂的眼睛,“现在,咱们可以聊聊,是谁提前几天把洋机器会到厂的消息透露给你,那个让你有胆子做局卖厂的大老虎,到底是谁了吧?” 第164章 交给我!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直直扎进李德福的脑仁里。 李德福浑身猛地一哆嗦,眼神瞬间变得极其慌乱。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开始装傻充愣。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德福满脸是泥,声音打着颤,“什么任命消息……我就是缺钱,我就是想把机器拉出去卖给老毛子换钱救我儿子……没人指使我!” 赵山河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往前压了一步,声音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样:“还不说实话?焊那十几套跟洋机器尺寸一模一样的假空壳子,起码需要好几天时间。我昨天晚上才在家里接下李局长的任命,知道这批机器要运回厂里的事。你却几天前就提前知道了消息,连掉包的壳子都准备好了!” 赵山河死死盯着他,字字诛心:“市局里要是没人把消息透给你,你怎么知道提前准备那些假空壳子。” 李德福死死咬着牙,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着。 他拼命摇头,干脆闭上眼睛当起了死狗,一声不吭。 张大发一看这老小子还在死扛,那股压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又撞上了天灵盖。 “狗肏的!死到临头了你还敢护着那个内鬼?” 张大发红着眼珠子,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老子今天非把你满嘴的牙一颗颗敲下来,我看你说不说!” 就在张大发的拳头即将砸下去的瞬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钳住了他的手腕。 张大发错愕地回过头。 是梁铁军。 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厂长,此刻脸上的肌肉紧紧绷着,他看了一眼地上抖成一团的李德福,又抬起头看了看赵山河,缓缓摇了摇头。 “老梁,你拉我干啥!”张大发急了。 “别打了……没用。” 梁铁军嗓音低沉,死死盯着地上的李德福,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没多说半个字。 就在这时,红星厂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警笛声。 三辆挂着市局牌照的警用吉普车和卡车碾碎地上的坚冰,直接开进了厂区广场。 车门推开。 市局的李局长披着厚重的黑色呢子大衣,带着干警快步走下来。 他原本紧绷得发青的脸色,在抬头看到台阶前那辆装满机器的大卡车时,猛地一滞。 今天一大早接到红星厂库房起火的急电,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以为这次尝试再次失败了。 此刻看到那十几台完好无损的德国机床,李局长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整个人如释重负。 但他紧接着眉头一皱,看着地上像死狗一样被捆成一串的李德福等人,转头盯向迎面走来的梁铁军和张大发。 “老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局长厉声问道,“局里接到急电说仓库起火,这大门口又是在闹哪一出?李德福怎么被绑了?” 梁铁军满脸羞愧:“李局长,是我老梁瞎了眼啊!李德福这个畜生串通了后勤、保卫科和车队,提前焊了一堆跟洋机器一模一样的假壳子,把真家伙全给掉包运出去了!后勤那场火,根本就是他为了毁尸灭迹、拖延咱们视线的障眼法!” 梁铁军转过头,一把拉过旁边的赵山河,眼眶通红:“要不是新来的赵厂长眼毒,一眼识破了火场里烧的是假壳子,顺藤摸瓜把这车真机器给硬生生追了回来!刚才又当着全厂几千号人的面,几句话就把这帮里应外合的内鬼全扒了出来……今天咱们红星厂的根,就彻底被这帮杂碎挖断了! 听到这番话,李局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转过头,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风雪中、神色平静的赵山河,眼底的震惊瞬间化作了狂喜。 这才上任第一天,刚进大门,赵山河这小子就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大步走到赵山河面前,双手一把攥住赵山河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山河,这副重担你算是挑住了!” 李局长眼底透着血丝,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痛快,“好小子,真有你的!你今天不仅是给市局争了光,你这是给市里结结实实地兜住了大底!我当初把你点过来,这步棋是真的走对了!” 赵山河站直了身子,迎着李局长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那是。” “既然接了您点将交代的活儿,我总不能让它砸在手里。” 李局长听着这毫不谦虚的痛快话,心里那股憋了好久的闷气彻底散了,仰起头哈哈大笑了两声。 笑声落下,他脸上的神色逐渐收敛,变得凝重起来。 李局长的目光越过赵山河的肩膀,看向了广阔的厂区。 几千名工人站在呼啸的风雪里,此刻,几千双眼睛都眼巴巴地、死死地盯着他这个市里来的大领导。 看着这些工人,李局长心里猛地一酸,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重重地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没再说话,而是大步走上了办公楼台阶的最高处。 李局长转过身,迎着漫天的冰碴子,面向广场上几千名工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同志们,工友们!” 李局长的声音在风雪中远远传开,带着极其浑厚的力量,“今天,我李援朝代表市外贸局,代表组织,向大伙儿道一声谢!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凭着工人的良心和骨气,把咱们国家和集体的财产,死死给护住了!” 几千名工人静静地听着。 “咱们红星厂是个什么厂?” 李局长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不容置疑的骄傲与沉痛,“那是解放后咱们省最早建立的第一批骨干机械厂!当年全省第一排重型齿轮,就是在你们的车间里铣出来的!大庆油田的钻井机上,用过咱们红星厂的零件!共和国工业建设的军功章上,有你们父一辈子一辈流过的血和汗!‘红星’这两个字,当年就是咱们全市的一面旗帜!”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雪的呼啸。 那些满头白发的老钳工、老车工,听到这些尘封的荣耀,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可这两年,厂子不行了。高炉熄了,工资发不齐了。” 李局长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沉重而恳切,“是因为咱们工人不拼命了吗?是因为咱们工人的手艺丢了吗?不是!咱们的工人依然是最肯干、最能吃苦的英雄!” “是咱们厂的设备太老了,太旧了!几十年前的老车床,齿轮都磨平了,精度早就不达标了!大伙儿就是长了三头六臂,就算手艺再精,拿那些老掉牙的破铜烂铁,也车不出人家外贸现在要的精细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局长越说越怒,猛地一指地上的李德福等人:“是厂子的步子没跟上时代,是这帮只顾填自己腰包的蛀虫!他们不仅不思进取去更新设备,还要把大伙儿用来救命的真家伙给卖了!是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没早点看清这些败类,没早点给大伙儿换上好武器,让大家受委屈了!” 听到这句掏心窝子的话,人群中传出了压抑不住的低泣声。 “但同志们,这一次,不一样了!” 李局长猛地抬起手,直指卡车上那十几台机器,声音犹如洪钟,“看清楚了!这批最先进的德国外贸机床,不是几块冷冰冰的铁!它是市里砸锅卖铁、拼了命给大伙儿争回来的历史机遇!是咱们红星厂涅槃重生的本钱!有了这些真家伙,咱们工人手里的绝活儿就能彻底施展出来!咱们就能接外贸的单子,就能打一场漂漂亮亮的翻身仗!” 李局长的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台下那一张张被风雪吹得粗糙的脸庞。 “咱们不仅要活下去,红星厂还要走得更远!咱们要让车间重新冒烟,要让‘红星’这块金字招牌在新的时代重新亮起来!我们要让红星厂造出来的机器打出国门,去做咱们中国工业响当当的名片!” “市里知道大家今天早上救火,今天又在雪地里冻了一早晨,苦了,累了!后勤特意批了八扇大猪肉,全拉在后面的车上!” 李局长大声宣布:“今天中午食堂炖肉!大伙儿敞开了吃!吃饱了,养足精神,明天一早,跟着你们梁厂长,赵厂长,用这些新机器,把咱们红星厂的炉子给我轰隆隆地烧起来!” 短暂的死寂后。 整个红星厂的广场上,爆发出仿佛能掀翻漫天风雪的狂涛般的掌声与欢呼! 欢呼声中,干警们迅速把李德福和同伙押上警车。 李局长披紧大衣,准备转身上车。 欢呼声中,干警们迅速把李德福和同伙押上警车。 李局长披紧大衣,准备转身上车。 “李局。” 赵山河踩着雪地追了上去。 两人走到吉普车旁,避开了人群。 赵山河压低声音:“李德福得到这批机器要进厂的消息,比我更早。” 听到这句话,李局长拉车门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真的?” “真的!”赵山河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局长转过头,瞳孔猛地一缩,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死死盯着赵山河看了两秒,缓缓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声音极其沉稳。 “交给我。” 我燃尽了/(ㄒoㄒ)/~~ 第165章 肉 后院的破柴房里,冷得像个冰窖。 门外传来一阵钥匙碰撞的细碎响动。 赵小玉原本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听见这声音,身子猛地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就抬起了头。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裹着热气的浓烈香味,顺着门缝一下子钻了进来。 手电筒的黄光下,李翠花端着一个粗瓷大海碗,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碗里热气腾腾,二合面馒头旁边,居然压着几块切得四四方方、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油汪汪地泛着亮光。 赵小玉怔怔看着那碗饭,眼神一下子发直了。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心里怕得厉害,肚子早饿得一抽一抽地疼。 那股肉香一钻进鼻子,她喉咙本能地滚了一下,肚子极其不争气地狠狠叫了一声。 李翠花瞥了她一眼,难得没拉脸,把碗往旁边的破木墩上一放,声音竟比平时缓了些。 “起来,趁热吃。” 赵小玉没动,只是怔怔看着她,眼圈一点点红了。 李翠花伸手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脸都快没个人色了。先吃两口,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 赵小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轻得发飘。 “妈……”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带着一丝极其卑微的希冀,“你……你不生我气了?你是不是……不打算送我走了?” 李翠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低头拿起筷子,在碗里翻了翻,夹起最上头那块肥瘦相间的肉,递到她嘴边。 “吃吧,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疼你还来不及。” 李翠花语气温柔,“妈还能害你?” 这句话一落,赵小玉鼻子猛地一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盯着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李翠花那张难得没那么凶的脸,心里那点快被绝望压死的火,竟真轻轻跳了一下。 妈到底还是心软了。 赵小玉嘴唇哆嗦着,眼泪往下掉,终于还是低头,把那块肉小口吃了进去。 肉是热的,带着油香。 她饿得太狠了,那口肉一下肚,胃里像被一只热手轻轻捂了一下,眼泪反而掉得更凶。 李翠花见她肯吃,像是松快了些,满意地笑了。 “这就对了。女人家,身子最金贵,瘦成这样怎么行。” 赵小玉捧着碗,手都是抖的。 她低着头又扒了两口饭,心里那点希望越冒越大,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妈……我以后都听你的,我再也不顶嘴了……你别把我关着了,行不行?” 李翠花正给她掰馒头,闻言也没抬头,只像说家常一样回了一句: “先把饭吃完。” 赵小玉听着这话,只当是老娘默许了,不会再卖她了。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捧着那个缺口的粗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混合着浓郁肉汁的二合面,连掉在破袄子上的面渣都小心翼翼地捏起来塞进嘴里。 “妈,这肉真好吃……” 赵小玉含混不清地咽下一大块肥肉,抬起那张沾着黑灰和泪水的脸,挤出一个极其卑微又讨好的笑,“我都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了,妈你炖的肉真香……” 李翠花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好吃对吧?” 李翠花抬起粗糙的手,替赵小玉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子,“你听妈的,只要你安安分分嫁过去,以后这种好肉,你绝对顿顿都能吃得上!到时候,你妈和你三哥,可全得沾你的光,咱们家后半辈子就指望你拉拔了。” 听到“嫁过去”三个字。 赵小玉咀嚼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嘴里那块还没完全咽下去的红烧肉,突然像是一块卡在喉咙里的滚烫烙铁,烫得她浑身发抖。 她呆呆地看着老娘那张笑成一朵花的脸,声音控制不住地打着颤,眼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希望瞬间布满了恐惧。 “妈……这……这是谁的肉?” “还能是谁?当然是你赖子哥买的啊!” 李翠花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看人家多疼你,对你多上心!知道你这两天闹脾气饿瘦了,特地托人去公社割的上好五花肉,指名道姓说要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李翠花顿了顿,眼神上下打量着赵小玉单薄的身子: “你多少再多吃两口,别瘦得脱了相。明儿人家赖子哥还要亲自过来相看,看你气色好,水灵灵的,他心里也喜欢。” 这一瞬间。 赵小玉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赵小玉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粗瓷大碗,胃里猛地一阵极其剧烈的翻江倒海! 下一秒。 “哐当——!” 粗瓷大碗被她猛地狠狠砸在地上! 菜汤、肉块、碎瓷片一下子溅得到处都是,热气腾地散开,那股油腻的肉香瞬间铺满了整间屋子,腻得人发呕。 赵小玉像是彻底疯了一样,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指着李翠花的鼻子凄厉地尖叫出声: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给那个老光棍!” 她双眼猩红,崩溃地嘶吼:“你不是我妈!你根本就不是人!你就是个为了钱,连亲生闺女都能卖的老畜生!!” 李翠花先是一愣,紧接着脸“唰”地一下全黑了,五官瞬间狰狞到了极点。 “你骂谁老畜生?!你还敢摔老娘的肉?!”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狼猛地扑上来,一把死死薅住赵小玉的头发,狠狠往下一拽! “啊——!” 赵小玉疼得尖叫出声,整个人被扯得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脸上已经挨了结结实实两个极其狠辣的耳光。 “啪!啪!” “给你脸了是不是?!” 李翠花越打越疯,巴掌、掐拧、薅扯,一股脑全往赵小玉身上招呼,嘴里的骂声又脏又狠,“人家花八十块钱买你,好心买肉给你吃,你还敢摔?!你个贱骨头!赔钱货!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家里白养你这么大,现在轮到你出门给家里顶事了,你倒装上清高了!再敢给我坏事,我先把你这张脸抽烂了!” 赵小玉被打得蜷成一团,嘴角被扇出了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死死护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就在李翠花又一巴掌准备抽下来时,赵小玉像是终于被打穿了最后那一层皮。 她猛地抬起头,满嘴是血地看着李翠花,哭着嘶喊出声: “我现在才知道——” “我现在才知道赵山河为什么宁可死在外头,也不回这个家!!” 这句话一出来,李翠花高举的手猛地顿住了。 赵小玉却像是彻底疯了一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里面全是迟到了太久的恨和绝望。 “这个家根本就不是家!这是个吃人的魔窟!” “我要是他……我要是他,我也跑!他不走,留在这儿干什么?等着让你们一个一个抽筋扒皮、逼死在这儿吗?!” 李翠花先是发愣,紧接着整张脸一下子扭曲起来,眼神又毒又狠。 “你还有脸提那个白眼狼?!” 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赵小玉的头发,把她扯得仰起脸来:“要不是他,家里能成这样?!老三让他打成了废人,现在你也想学他是不是?!”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你就是死,也得给我死到赖子家里去!” 李翠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抬手又要打。 可看了一眼赵小玉那张肿起来的脸,巴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喘着粗气,猛地一甩手,把赵小玉狠狠搡回墙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摔碎的碗和洒得到处都是的肉,脸色阴得几乎滴出水来。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行。你不是能耐吗?你接着犟。”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李翠花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今晚你就给我在这儿好好想清楚。明儿人家再来看你,你要是还敢闹——” 李翠花回过头,眼神冷得像看一头死猪:“我就先把你腿打断。” 门被重重带上。 “咔哒”。 锁,又落死了。 屋里一下子死一般安静下来。 只有地上那几块肉还沾着菜汤,冒着一点将散未散的热气。 赵小玉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头发乱了,脸肿了,嘴角也破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她怔怔看着地上那几块被自己吃过一口的肉,忽然死死捂住嘴,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她胃里空得厉害,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吐到最后,她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趴在满是污泥和肉渣的地上,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失声的痛哭。 第166章 困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家的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扫雪声,开门声,说话声,来来回回地混在一起。 李翠花的嗓门比平时都高了些,透着一股子迎财神般实打实的热络。 “哎呀,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雪大,路滑,先进屋坐,先进屋坐。” “这丫头昨儿一时想不开,跟我犯浑,闹得厉害,我气不过,打了她两下,这才老实了。” 屋里,赵小玉缩在炕角,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她一夜几乎没睡,半边脸还是肿的,嘴角也破着,地上那只摔碎的粗瓷碗还躺在墙根底下,碎瓷片、菜汤和几块凉透了的肉黏在一起,腻得发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里藏着的那块碎瓷片,手心里全是冷汗。 真的来了。 外头很快响起一道男人带笑的声音。 “哎,可不能再打了。姑娘家脸嫩,打坏了多可惜。” 赵小玉浑身猛地一僵。 那道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点和气,可落进她耳朵里,却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 外头那人又笑了一声。 “再说了,小姑娘一时转不过弯,也正常。进了门,慢慢过,也就知道好歹了。” 门锁响了。 “咔哒。” 门被从外头推开,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李翠花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出来。” 赵小玉死死抓着炕沿,拼命摇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不出去……我不让他看……妈,我求你了……” 李翠花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回头朝院里瞥了一眼,像是怕人等急了,压低嗓子骂了一句: “你还要不要脸?人都来了,你还想装死?” 赵小玉眼泪糊了一脸,拼命往炕角缩。 “我不去……我不去……” “你闭嘴!” 李翠花猛地沉了脸,几步冲上去,一把攥住她胳膊,狠狠往下拽。 赵小玉疼得尖叫一声,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扒门框。 可门口早就堵着人了。 老三赵山林一瘸一拐地站在那儿,脸色阴得吓人,见她伸手,直接一把掰开了她的手指,咬牙低骂: “老实点!再闹,老子今天真打断你腿!” 赵小玉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被两个人一左一右生生拖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赵赖子。 他今天特地收拾过,头发抹得油亮,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棉袄,脚上蹬着一双擦得发亮的棉鞋,手里还拎着两包红糖和一条纸烟,乍一看,倒真像个正经上门看人的。 可那双眼睛一落到赵小玉身上,就黏住了。 从她散乱的头发,到红肿的半边脸,再到她瘦得发直的肩膀和身段,一寸一寸地扫过去,黏糊糊的,像在掂量一件到手的东西。 赵小玉低着头,身子抖得厉害,死死攥着袖口里的碎瓷片,指尖都泛了白。 李翠花脸上重新堆起笑,赶紧赔着话。 “你看这孩子……从小让我惯坏了,脾气拧,嘴也硬。赖子你别嫌,姑娘家嘛,进了门慢慢过,也就知道好歹了。” 赵赖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没事。我就喜欢带点脾气的。” 他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赵小玉,语气慢条斯理,透着股理所当然的下流劲儿。 “女人嘛,就跟那新买回来的大牲口一样,刚套上犁,哪有不尥蹶子的?犟点不要紧,娶回去关上门,慢慢磨呗。” “八十块钱我都掏了,我有的是功夫跟她耗。等到了我那屋里,饿上两顿,熬上几宿,再给她肚子里揣上个崽,这骨头再硬也得软成一滩泥。到时候啊,你就是拿棍子往外撵,她都不带走的。” 他说着,眯起眼又往赵小玉脸上扫了两下,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啧,这脸怎么打成这样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歪着头看着赵小玉红肿的半边脸,语气里竟带了点埋怨。 “你下手也太重了。脸都肿成这样了,回头让人看了算怎么回事。” 李翠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赶紧赔着话。 “昨儿她闹得太凶,我一时气急了,没收住手……” 赵赖子摆摆手,眼神却还黏在赵小玉脸上。 “闹归闹,脸不能坏。姑娘家先看脸。回头进了门,再慢慢教也不迟。” 说着,他已经伸出两根手指,朝赵小玉的下巴掐了过去。 “来,抬起脸,让我瞧瞧——”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撕开了整个院子! 谁也没想到,赵小玉袖口里竟猛地滑出一块碎瓷片,照着赵赖子伸过来的手背狠狠划了下去! 瓷边又薄又利,这一下又快又狠。 赵赖子手背上当场翻开一道血口子,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手腕直往下淌。 他整个人像被烙铁烫着了一样,猛地往后一蹿,捂着手背疼得脸都扭曲了。 “我操你娘!你个贱货敢划我?!” 院子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李翠花尖叫出声。 “你疯了!你这个赔钱货疯了是不是!” 老三赵山林也猛地回过神来,瘸着腿往前就扑。 可赵小玉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的工夫。 她转身就跑! 一只鞋当场跑掉了都没停,赤着那只脚就冲出了院门,头发散着,脸肿着,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带血的碎瓷片。 “抓住她!” 李翠花尖着嗓子喊破了音,“抓住这个赔钱货!别让她跑了!” 赵赖子捂着流血的手,疼得满脸狰狞,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给老子逮住她!今天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赵山林也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狠狠追了出去。 赵小玉什么都顾不上了。 雪地冰得钻心,她赤着那只脚,跌跌撞撞地往村路上冲,眼泪被风吹得乱飞,声音都喊劈了。 “救命——!救命啊——!” “李翠花收了赵赖子八十块钱!要把我卖给那个老光棍当牲口啦!” “我不嫁!我不嫁给他!三哥打折了我的腿也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乡亲们救命啊!赵赖子要抢亲!他们要把我卖了换烟抽换药喝啊——!” 清晨的村子本来就有人扫雪、挑水、开门。 这几声哭喊一炸开,沿路的院门顿时“吱呀”“吱呀”响成一片,一颗颗脑袋猛地探了出来。 “咋了这是?” “谁在喊?” “那不是老赵家的小玉吗?” 赵小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糊在脸上,整个人像个刚从狼窝里冲出来的小兽,一边跑一边拼命嘶喊: “谁来救救我啊——!” “我求求你们了——!” 这一嗓子,像是把整个村子都狠狠喊醒了。 第167章 见光 内容加载中...... 第168章 死局与滚刀肉 内容加载中...... 第169章 把钥匙交出来 内容加载中...... 第170章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内容加载中...... 第171章 睡不着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