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桌分家!带妻女进山顿顿吃肉》 第124章 惊雷与暗流 靠山屯村口那条被积雪封死了一大半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引擎嘶吼声。 轰!轰! 两辆挂着县公安局牌照的带篷吉普车,几乎是以一种不要命的姿态,在满是暗冰的雪地上疯狂打滑,一路狂飙着冲进了靠山屯。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猛地推开。 张国栋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他那双熬了一宿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村口,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其狂躁的杀气。 半个小时前,县局接到紧急线报。 说十几个南方倒爷带着双管猎枪和管制刀具,连夜杀进了靠山屯! 在严打的风口浪尖上,十几把长短枪围攻一个村庄! 更何况,张国栋太清楚赵山河是个什么脾气。那是曾经在公安局大院里,拿着双管猎枪帮他平息了几百号暴徒、有过命交情的狠角色!这要是真火并起来,赵山河绝对得顶在最前面拼命! “老周!小刘!都他妈给我上膛!封锁村口!” 张国栋扯着嘶哑的嗓子怒吼,带着几个干警,踩着齐膝深的积雪,像疯了一样往老榆树的方向冲。 他连呼吸都在发抖,已经做好了面对满地残肢断臂和鲜血的最坏打算。 然而。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到老榆树下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和身后的几个干警,集体僵在了原地。 没有血流成河。 没有枪声大作。 清晨的村口,安静得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大牛正蹲在一个大火堆旁,拿树枝子串着两个冷掉的粘豆包在烤火。 几十个拿着铁锹的村民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着旱烟,有说有笑,看见警察来了,还热情地招了招手。 而在不远处那个四面透风的破烂猪圈里。 十几个被扒得只剩下单薄秋衣的大汉,正像一堆冻僵的死猪一样挤在角落的烂草堆里。 他们眉毛和头发上全结着厚厚的白霜,连哆嗦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极其微弱的抽气声。 那几把昨天夜里用来耀武扬威的双管猎枪和卡簧刀,像一堆破铜烂铁一样,被随意地扔在猪圈外面的雪窝子里。 张国栋握着枪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咽了一口干沫,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这他妈怎么像是在看管一窝得了猪瘟的死猪?! 就在他大脑死机的时候,赵山河披着那件旧军大衣,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从屋里溜达了出来。 “哎哟,老张,大清早的,风雪这么大,你怎么亲自跑我这穷山沟里来了?” 赵山河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高末茶,看着满头大汗、如临大敌的张国栋,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平淡的笑意,拿端着茶缸的手随意地往猪圈方向指了指。 “正好,昨晚村里来了几个南方盲流子,拿着几把破烧火棍说要屠村。” 赵山河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刚抓了几只偷鸡的黄鼠狼:“我让乡亲们帮忙给控制住了,正寻思着等天亮,套个马车给你送县局去冲业绩呢。你看,这还劳烦你亲自带队跑一趟,多不好意思。” 张国栋举着配枪,看着猪圈里那十几条冻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冰棍”,又看了看端着茶缸、毫发无伤的赵山河。 他那满腔的悲愤和准备跟歹徒拼命的火气,瞬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张国栋喉结滚了滚,把枪往腰间一插,大步走过去,照着赵山河的肩膀就是重重一拳。 “你小子!真他妈能折腾!” 张国栋虽然在骂,但眼底那股子后怕和如释重负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走到猪圈边,看着里面那群冻得只剩半口气的南方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上次在局里,这小子也是拿冰水滋得几百号刁民哭爹喊娘,这次更绝,直接把人扒光了扔在零下三十度的猪圈里败火! “这帮孙子,敢带着枪来找你的麻烦,也就是这大冷天的救了他们,要不然……” 张国栋冷哼了一声,转头看着赵山河,压低了声音,“不过山河啊,你这动静也太大了点。这也就是我带队来,要是换了别人,看到这扬面,你这可是要惹麻烦的。” 赵山河笑了笑,递过去一根大前门:“老张,这叫正当防卫。乡亲们见义勇为,制服了持枪歹徒。这要是搁在市里,是不是还得给我们发个锦旗?” “锦旗?我发你个锤子!” 张国栋没好气地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雾:“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帮人我带走,但这事儿没完。这帮南方人敢带枪跨省过来,背后肯定不简单。我马上连夜突审,看看到底是谁给他们壮的胆子!” 他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干警厉声嘶吼:“老周!小刘!拿手铐!把这帮持枪行凶的盲流子全都给我拖上车!敢反抗直接拿枪把子砸!” 干警们如梦初醒,拿着手铐如狼似虎地扑向猪圈。 就在两个干警架着领头的黄老板,准备把他塞进吉普车后备箱的时候。 半个身子已经完全冻僵、连眼皮都结着冰碴子的黄老板,突然不知道从哪爆发出一股回光返照的力气。 他死死扒住吉普车的门框,指甲在铁皮上抠出刺耳的声响。 他那张被冻得青紫肿胀的脸猛地转过来,一双浑浊却充满极度怨毒的眼珠子,死死钉在赵山河的身上。 “赵山河……” 黄老板干瘪的嘴唇疯狂颤抖着,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白气,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你以为你赢了?你根本不知道你坑的是谁的钱……” “那是南方王公子的十五万!我等着看你怎么死!” 此话一出,一阵刺骨的寒风顺着村口刮过。 旁边正拿着带血剔骨刀的大牛和几个村民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全是茫然,抠了抠耳朵,根本没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当个屁放。 什么王公子李公子的,在他们靠山屯的爷们眼里,还不如刚才从这帮盲流子身上扒下来的进口羊毛衫实在。 “废话真他妈多。” 还没等赵山河开口,站在旁边的张国栋直接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他干了十几年公安,最烦这种死到临头还放狠话的滚刀肉。 啪! 张国栋连犹豫都没犹豫,反手一个大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抽在黄老板那张冻僵的脸上。 黄老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两眼一翻,直接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了下去,当扬昏死。 “塞进去!看着就碍眼!” 张国栋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掌,冲着干警吼了一嗓子,随后转头看向村口停着的那辆崭新皇冠和旧面包车。 “老周,去几个人,把那两辆车也开回局里。”张国栋公事公办地吩咐道:“这是涉案的作案工具,全得登记封存。” 干警们大声应喝,麻利地把死猪一样的倒爷们塞进车厢,又分出两个人去开那辆皇冠。 张国栋这才转过身,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塞给赵山河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 划着火柴,两人凑在一起把烟点燃。 “山河,这回老哥可是真得好好谢你。” 张国栋吐出一口浓烟,熬红的眼睛里透着遮不住的兴奋:“这可是跨省持枪的恶势力团伙,这案子一交上去,哥哥我在市局领导面前都能挺直腰板了。” 赵山河夹着烟,嘴角勾起一抹随意的淡笑:“老张,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你在前面给我挡着枪子,我给你送点冲业绩的柴火,天经地义。”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过命交情的默契,全在这一口烟里。 寒暄了几句,张国栋急着连夜回局里突审,踩灭了烟头,拉开车门跳上了吉普车。 “走了!改天回县城,老哥请你喝酒!” 轰隆隆。 吉普车和被缴获的皇冠车排成一列,喷出一股浓烈的尾气,撞碎了漫天风雪,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村口再次安静下来。 “山河哥,刚才那瘪犊子说啥王公子?还十五万的,是不是背后还有大老板啊?”大牛走过来,把刚烤干的一件黑呢子大衣披在身上,乐呵呵地随口问了一句。 赵山河看着远去的车灯,慢慢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没有马上回答。 村民听不懂,张国栋没当真,但他赵山河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黄老板带来的那十五万本金,已经在昨晚那扬芒硝废料的局里被彻底榨干了。 他赵山河借着这个绝户计,不仅清了库存,还净赚了一万多块钱的纯利。 但现在看来,这十五万根本不是黄老板的钱。 在八十年代初的当下,能随随便便拿十五万现金出来砸盘子、还配得上进口皇冠轿车的“南方公子”,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生意人。 这背后,绝对是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靠着父辈余荫在南方呼风唤雨的特权阶层。也就是俗称的“官倒”。 这种人手里捏着批条和外贸指标,动辄就能调动难以想象的庞大资金。 黄老板不过是他们养出来的一条白手套疯狗罢了。 自己坑了这一把,虽然只赚了一万多,但却实打实地把南方太子党砸进东北的十五万本金全变成了烂皮子废纸。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大牛,你真信他那张破嘴?” 赵山河收回思绪,突然咧嘴一笑,随手将烟头弹进雪坑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南方侉子死到临头了,吹牛逼诈咱们呢。他要是真认识什么手眼通天的王公子,还能被咱们扒光了扔在猪圈里喂西北风?” 大牛一听这话,深以为然地一拍大腿,咧开大嘴乐了:“也是!就那几个软骨头,还他妈十五万,十五块钱我都嫌他们寒碜!”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哄堂大笑,刚才心底那一丝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赵山河转过身,迎着刺骨的北风紧了紧身上的旧军大衣,冲着不远处喊了一声:“二嘎子,去套马车。” 一直抄着手在旁边看热闹的二嘎子赶紧跑了过来,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鼻涕,满脸好奇地问了一句:“哥,这大清早的,风雪还没停透呢,你套车要去哪啊?” 赵山河抬起头,视线越过茫茫的林海雪原,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精芒。 既然南方特权阶层的手已经伸到了长白山,他就绝不能坐以待毙。 “去趟市里。” 赵山河双手揣进军大衣的袖筒里,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隐隐的杀伐果断:“去找金万福金老哥,喝杯早茶。” 第125章 谈话 市里,金鼎饭店顶层的贵宾套房。 屋里的暖气烧得极旺,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将外面的漫天风雪和彻骨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金万福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真丝睡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正靠在真皮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看着手里的一份内部商业报纸。茶几上的紫砂壶正咕嘟嘟地冒着热气,满屋都是顶级大红袍的醇香。 笃笃笃。 门外传来极其规律的敲门声。 “请进。”金万福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句。 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赵山河脱下了那身沾着雪水和泥巴的旧军大衣,换上了一身极其体面、剪裁得体的黑色呢子大衣,带着一股西伯利亚的冷风大步走了进来。 金万福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看到是赵山河,顿时摘下眼镜笑了。 “赵老弟,这大雪封山的你怎么来了?” 金万福放下报纸,亲自提起红木茶几上的紫砂壶给他倒茶:“是不是对付苏联专家的货又收齐了?正好,我也有事准备找你。” 赵山河拉开对面的红木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暖了暖手。 “金老板,极品货还没收齐,这几天村里出了点乱子。” 赵山河喝了一口热茶,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和金老板娓娓道来,就连自己如何用芒硝涨板的废皮子做局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可以啊,赵老弟!” 金万福听完,猛地一拍大腿,看着赵山河的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赞赏。 他夹起一根古巴雪茄点燃,指着赵山河调侃道:“看来你不仅是个能在深山老林里打黑瞎子的神枪手,做生意更是把吃干抹净的好手!你这招关门打狗、高位套现,最后逼得对手爆仓的手段,简直跟美国华尔街股市里那些金融寡头做空的手段一模一样!” 金万福吐出一口浓郁的青烟,大笑着摇头:“拿废品套现钞,不仅把竞争对手底裤都骗光了,还顺手借刀杀人把他们送进了局子。看来咱们劳动人民的潜力,真是无限啊。” 赵山河听完,嘴角勾起一抹从容且随意的淡笑。 “金老哥快别捧我了,什么美国股市华尔街的,我这山沟里的泥腿子可听不懂。” 赵山河摸出兜里的大前门点上,深吸了一口:“我这就跟长白山老猎户在雪窝子里下套子抓黄皮子是一个道理,只不过这回下的套子深了点,抓了只南方来的肥老鼠罢了。” “至于你之前说的那个王公子,我认为你完全不需要太担心。” 金万福身体往真皮沙发上靠了靠,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清醒的老辣:“大概率就是那种改革开放早的地区,某些特权官员的子弟。他要是真有硬骨头,就自己开工厂搞外贸了。需要靠‘官倒’这种批条子干灰色买卖来赚钱的,本事强不到哪里去,大概也就是利用自己父辈的权力在当地作威作福。” 金万福端起紫砂杯润了润嗓子,目光如炬,声音里透着商海沉浮多年的傲气:“俗话说得好,强龙不过山海关。这里是共和国的老工业基地,他南方大员的权力再大,手也伸不到咱们这冰天雪地的黑龙江来。” 赵山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不过你倒是提醒得对。” 金万福脸色微微严肃了一点,身体向前倾了倾:“人家手里捏着南方的外贸渠道和庞大的资金网。他要是真记了仇,最狠的招数,就是掐断你出关的运输线和外贸批文。到时候你手里的极品货再好,运不出去也是一堆长毛的废品。” “但目前这些你根本不需要操心。”金万福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在对苏贸易上,李局长手里捏着绝对的权力,南方那些官倒的条子约束不到咱们头上。但老弟,如果有一天你的生意做大,做到外省去了,可能就会跟这帮人有些真刀真枪的摩擦了。” 听到金万福这番极其透彻的局势分析,赵山河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也彻底落了地。 他把手里那根抽剩的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灭。 “有李局长这张免死金牌,那我就放心了。”赵山河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向金万福:“对了金老板,你刚才一进门就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 金万福放下手里的茶杯,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还热络融洽的空气,仿佛随着金万福渐渐收敛的笑容瞬间降了温。 他看着赵山河,压低了声音,吐出一句极其干脆的话。 “山河,你手里那个灰鼠皮的买卖,可能不能再往下收了。” 第126章 难题 “为什么呢?”赵山河有些不理解。 他把手里的紫砂杯放回红木茶几上,眼神里透着极其坦诚的疑惑:“是因为这两天被温州帮把价格炒得太高了?金老哥,这你不用愁。温州帮被抓走后,长白山就没了搅局的人,明天一早的收购价,我就能让它立马恢复到原本的底价去,出不了岔子。” 金万福听完,极其疲惫地摇了摇头。 他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叹了口气。 “山河,要是单纯因为钱的事,老哥我能跟你开这个口吗?问题比咱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金万福站起身,走到蒙着一层厚厚水汽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雪,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你这段时间在下面搞出的动静太大了。现在不仅仅是那些深山里的老猎户,你知道下面县里乱成什么样了吗?” 金万福转过身,表情极其严肃:“下面县里的拖拉机厂、化肥厂,很多业绩不好的工人,全都请了病假不上班了!县城周边的农民连地里的活都不管了,家家户户拿着网兜,全疯了一样往长白山里扎,全去抓灰鼠了!这已经严重影响了地方上的正常生产!” 听到这里,赵山河那张一直从容不迫的脸,终于微微变了颜色。 “这还不算完。” 金万福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干涩的嗓子:“因为你的收购价高,下面好几个县的供销社收不到皮子。那些供销社的老同志天天往市委打电话,说你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挖社会主义的墙角!是在用高价扰乱国家统购统销的规矩!” 金万福看着赵山河,语气极其沉重:“当然,这些状告到市里,全都被李局长极其强硬地给压下来了。但他私下里给我打了电话,说如果继续这么大张旗鼓地收下去,导致工厂停工或者出什么群体乱子,到时候惊动了省里,那就成了极其恶劣的政治事件,他绝对保不住咱们。” 听完这番极其透彻且凶险的体制内部分析,赵山河没有急着反驳。 他只是极其安静地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摸出那包大前门,重新点燃了一根。 烟草的青烟在他脸上缭绕,他夹着香烟,低着头足足沉默了一分多钟。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金万福时,那双极其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算计,只有极其真诚的推心置腹。 “金老哥,咱们交情在这,我跟你交个实底。” 赵山河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真实的市井和洒脱:“对于我个人来说,停止收购无所谓,这买卖不干就不干了,我绝不给老哥你和李局长添麻烦。” 他摊了摊手,极其坦诚地笑了笑:“赚大钱的想法我确实有,但也就是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现在我手里的钱,只要老老实实呆在村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对目前的生活已经极其满意了,知足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通透敞亮,没有任何藏着掖着,让金万福听得心里猛地一暖,看向赵山河的眼神更加赞赏。 但赵山河紧接着话锋一转,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我这边随时能停,但我发愁的是,苏联人那边怎么办?” 赵山河夹着烟,极其认真地跟金万福盘算着眼前的死局。 “金老哥,像之前咱们弄到的那种极品好皮子,现在是越来越难搞了。” 赵山河眉头紧锁,吐出一口浓烟:“长白山里那些真正值钱的活物,本来就越来越少。这几个月,因为看着有钱赚,那些根本不懂行的工人和农民也全都跑进山里瞎凑热闹。” 他叹了口气,把烟头狠狠按在水晶烟灰缸里,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这帮人根本不是顶尖的老猎户,不懂下套子的手艺,全是用土枪崩、用铁锹砸。这就导致了两个致命的麻烦。第一,收上来的皮子质量越来越差。极品水獭的底绒被铁砂子打成了筛子,火狐狸的皮毛被鲜血和泥巴糊成了死饼子,连那些偶尔能碰上的猞猁和老狼,都被他们用锄头砸得脑袋开花,整个皮张的品相全毁了!” 赵山河越说眼神越冷,极其透彻地点破了自己大规模收灰鼠皮的真正原因。 “第二,山里那些稀罕动物被他们这么一通乱打,早就吓得跑进死人沟深处了。所以我才开始敞开了收购灰鼠皮。因为好东西打不着了,现在这漫山遍野数量最多、也是这帮外行人唯一能大量打到的,就只剩下灰鼠了。” 赵山河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金万福的眼睛:“如果我现在停止收购灰鼠皮,长白山这边的收购盘子就彻底散了。盘子一散,咱们连沙里淘金的渠道都没了。到时候凑不够苏联人点名要的极品水獭、雪狼皮和全须全尾的猞猁,老哥你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收好货的任务,可就算彻底砸手里了。” 死寂。 贵宾套房里陷入了极其压抑的死寂。 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极其刺耳。 赵山河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极其精准地点出了眼下这个进退两难的死局。 不是他想收这种低端货,而是被市场和这群外行人逼得只能靠庞大的数量去维持渠道。 一旦停了,金万福交代的收极品货的任务就得黄,对苏贸易的大局就彻底抓瞎了。 金万福靠在沙发上,脸色也是极其凝重。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金万福才极其艰难地长出了一口浊气。 他摘下眼镜,极其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眼前这个把局势看得极其透彻的老弟,拍了板。 “山河,难为你了。大面上的收购,你先回去停止吧,必须先把那些老同志的火气压下去,绝对不能给你惹政治麻烦。” 金万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老大哥的担当:“至于瓦西里要的那些极品皮子缺口……我这几天再去跑跑关系,我来想办法。” 赵山河看着金万福那副极其头疼的模样,极其干脆地点了点头。 “行,金老哥,那我听你的。我回去就办。” 赵山河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拿下那件有些潮湿的旧军大衣披在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准备推门离开。 就在他的手刚刚摸到黄铜门把手的这一瞬间。 砰!!! 那扇极其厚重的实木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极其暴力地一脚踹开。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门锁的螺丝全崩飞了出去,实木门板狠狠地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个浑身是雪、脸上全是被树枝划出的血道子的年轻人,直接连滚带爬地砸进了屋里的波斯地毯上。 他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带着血丝的白气,连鞋都跑丢了一只,那只光着的脚丫子已经冻成了极其骇人的紫黑色。 赵山河的瞳孔瞬间缩紧。 他一眼就认出了地上这个连命都快跑没了的半大小子,是二嘎子手底下腿脚最麻利的泥鳅! 泥鳅死死抓着赵山河的裤腿,指甲在地毯上抠出几道血痕,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哀嚎。 “哥!!快……快回村!!” 泥鳅仰起那张糊满眼泪和冰碴子的脸,绝望地嚎啕大哭起来:“大院被十里八乡几百号外村人给围了!大壮哥已经被逼得拔了土枪!青龙咬断了人的大腿……全疯了!要杀人了!!” 咔嚓。 站在茶几旁的金万福,手里那只极其名贵的紫砂茶盅,瞬间被惊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127章 众生相与底价 风雪连天。 四道沟的老巴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后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累得直喘粗气。 麻袋里装的,是他和两个儿子在深山老林里轮班熬了整整大半个月,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两百多张灰鼠皮和几十张黄皮子。 此时此刻,他家老大和老二还趴在四道沟齐腰深的雪壳子里下套子,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就指望他把这批皮子换成钱,买点苞米面和冻豆腐送上山救命。 老巴头满脸冻得通红,但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却透着极其亢奋的光。 温州老板敞开收,五块五一张! 只要把这半麻袋皮子卖出去,那就是一千多块钱!不但山上俩儿子的口粮有了,家里老二说媳妇的三转一响和彩礼钱全都有着落了! 老巴头满脑子都是花花绿绿的大团结,好不容易摸到了靠山屯村口,却一下子愣住了。 没看见收皮子的吉普车。 也没看见那个南方口音的黄老板。 昨天还人声鼎沸、挤满外村猎户的村口,此刻除了满地被踩得稀烂的泥雪和几大滩冻结实的黑血,空空荡荡。 老巴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赶紧拉住旁边一个正拿着大铁锹铲雪的靠山屯村民,声音都劈岔了:“大兄弟!那个收皮子的南方老板呢?去哪躲雪了?” 那村民停下铁锹,上下打量了一眼老巴头和他背上的麻袋,极其鄙夷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收皮子?收个屁的皮子!” 村民拿铁锹指了指老榆树下那几滩血迹,冷笑了一声:“那帮南方侉子昨天半夜带着刀片子和土枪来咱们村闹事,被咱们村的爷们连皮带骨头全给收拾了!大清早就被县局的张局长戴上手铐,全塞进吉普车拉走吃枪子去了!” “抓……抓走了?!” 老巴头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两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他死死抱住怀里的大麻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大兄弟,你别吓唬我啊!我这可是救命的皮子啊!他们进去了,我这皮子卖给谁去?那五块五的价钱还作数不?” 村民看着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五块五,估计不太可能了。那是之前南方人为了和山河哥较劲搞出来的价,老哥你来晚了。” 村民拎起铁锹,指了指村里高墙大院的方向:“至于现在多少钱,我不知道。山河哥一早就去城里了,你要想卖,去院门口问问二嘎子他们吧。” 老巴头咽了一口干沫,背着麻袋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 等他跑到赵山河那个青砖高墙的大院门口时,发现那里早就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一百号人,全是从十里八乡赶来卖皮子的老猎户和山里汉子。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麻袋,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里冻得直跺脚,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焦躁。 院子大门口的台阶上。 赵山河这段时间招来的十几个精壮汉子,穿着厚实的羊皮袄,守在大门前。 大壮和二嘎子站在最前面。 在他们脚边,青龙和黑龙两条战犬死死盯着下面的人群,虽然没叫,但喉咙里那种沉闷的呼噜声和极具压迫感的体型,让一百号外村人硬是没一个敢往台阶上硬挤。 “嘎子兄弟!大壮兄弟!” 人群最前面,一个穿着破皮袄的外村老猎户扯着嗓子喊道:“南方老板既然折进去了,那咱们手里的皮子,你们到底还收不收了啊?大冷天的,给个痛快话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后面一百号人顿时眼巴巴地望向台阶。 二嘎子急得满头是汗,转头看向后面负责掌眼的刘三爷,压低声音问:“三爷,山河哥走得太急,根本没顾上交代这摊子事。这几万张皮子,咱们到底是收还是不收啊?” 刘三爷吧嗒了两口旱烟,老脸皱成了一团:“山河没发话,谁敢掏钱定高价?这要是收错了,把你俩卖了都赔不起!” 二嘎子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步,冲着人群大喊:“大伙儿静一静!都别吵吵了!” “山河哥今早进城办事去了!走得急,没定下盘子!” 二嘎子扯着嗓子吼道:“大伙儿今天先回去吧!今天院子不收货!等山河哥回来再定夺!”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掉进油锅里的火星,下面一百号人顿时炸了。 “不收了?!凭什么不收!” “老子顶着白毛风走了三十多里山路!脚指头都快冻掉了!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让咱们回去?!” “就是!赵山河把南方老板弄局子里去了,买卖全归了他!他凭什么把咱们晾在大雪地里!” “今天必须收!不收咱们就不走了!堵死你们这破院子!” 咒骂声、抱怨声如海啸般涌来,一百号红了眼的汉子往前猛挤,硬生生把青龙和黑龙逼得狂吠起来,大壮赶紧抄起顶门杠护在二嘎子身前。 二嘎子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他一个农村半大小子,哪扛得住一百号猎户的怒火。 他转头看了一眼同样额头冒汗的刘三爷。 “三爷,这惹众怒了啊!真要把他们赶走,要出乱子的!”二嘎子急得直跺脚。 刘三爷狠狠磕了一下旱烟袋,咬着牙拍板:“这货得收!不收今天这门槛都能被他们踩平了!但绝不能给高价!咱们只能按以前没涨价时候的老规矩保底!” 有了刘三爷这句话,二嘎子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走到台阶最前面。 “行了!都别吵吵了!” 二嘎子扯着破锣嗓子大喊:“要收也可以!但没人敢给你们定高价!你们真以为五块五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呢!那是不可能的!” 二嘎子看着下面那一双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极其艰难地报出了那个底线。 “按照之前的老价格!灰鼠皮,五毛钱一张!” 二嘎子把手往下压了压:“就这五毛钱,也比你们送去供销社强得多!愿意收的,现在就排队过秤!不愿意的,只能请你们拿回去了!” 死寂。 全场瞬间死寂。 从五块五的暴富美梦,直接被一脚踩回了五毛钱的残酷现实。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瞬间像一口彻底沸腾的油锅,当场炸开了。 “放你娘的连环狗臭屁!”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猎户眼珠子当场就红了,一把扯开脖子上的破棉袄,指着二嘎子破口大骂:“老子顶着白毛风,在齐腰深的大雪壳子里蹚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大冷天的遭了这么大罪,你上下嘴唇一碰就给五毛?你糊弄傻小子呢!” “俺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残疾猎户用木棍狠命砸着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俺为了打这几十张黄皮子,跟大队借了两块钱买火药!五毛钱一张,俺连火药钱都还不清,过年连根红头绳都给闺女扯不起啊!赵山河这是绝咱们的户啊!” 愤怒的骂街声、凄厉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极其难听的污言秽语,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老巴头更是奋力挤到最前面,把头上那顶破狗皮帽子一把薅下来,露出冻得通红的秃脑门。 “嘎子兄弟……五毛咋就剩五毛了呢……” 老巴头声音发颤,像是丢了魂一样伸出满是冻疮的老手,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你行行好,给四块行不行?三块……三块也成啊!俺那俩儿子现在还在四道沟的雪窝子里趴着下套子啊!他们连口热乎饭都没得吃,就等着俺拿卖皮子的钱换点棒子面送上山救命啊!你给五毛,这是要生生饿死俺们爷仨啊!”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哀求和咒骂,二嘎子单薄的身子晃了晃,脸色发白。 他确实怕了。 一百多号走投无路的山里汉子,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但他现在要是退了,赵家大院的门槛今天就得被这帮人踩烂,山河哥好不容易打下来的盘子就得碎一地! “怕个鸟!老子是跟山河哥见过大世面的!” 二嘎子死死咬着牙,猛地从旁边的桌子上抓起那根粗大的黄铜秤杆。 砰! 二嘎子把秤杆重重地砸在供桌上,虽然两条腿还在微微发抖,但脖子上的青筋已经根根暴突,像头护食的狼崽子一样发出了一声破音的怒吼:“都他妈给我闭嘴!” 这一嗓子,竟然硬生生把一百号人的喧闹压下去了一秒。 “别跟我搁这哭爹喊娘!” 二嘎子举起秤杆,指着下面那群红了眼的人群,恶狠狠地骂道:“嫌五毛钱少?去县供销社卖啊!看看他们给你们三分还是五分!想卖的,现在排队过秤!不想卖的,马上抱着皮子给老子滚蛋!” “去你妈的!!” 嗖! 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死面冰块,突然从黑压压的人群后面飞了出来。 砰的一声闷响。 这块裹着泥巴的冰坷垃,极其狠辣地直接砸在了二嘎子的额头上,瞬间崩碎成土渣子。 “啊!” 二嘎子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手里的黄铜秤杆当啷一声砸在供桌上。 他下意识地捂住脑袋,滚烫殷红的鲜血瞬间顺着他的指缝狂涌而出,滴滴答答地砸在洁白的雪地里,极其刺眼。 看见二嘎子见了血,大壮和身后那十几个赵家护院眼里的火星子瞬间炸开了。 “操你妈的!敢下黑手!” 大壮目眦欲裂,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供桌,手里极其粗大的白蜡杆子直接横在了胸前。 那十几个护院更是瞬间红了眼,纷纷抽出身上的家伙什,护着二嘎子往前猛顶了一大步。 但对面这群走投无路的山里汉子,一旦见了血,心底那股极其暴戾的邪火也彻底烧穿了理智。 “反正是他们赵家欠咱们的!” 络腮胡子借着见血的势头,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把手里装满皮子的麻袋狠狠砸在台阶上。 哐当一声闷响。 络腮胡子一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磨得雪亮的半尺剔骨尖刀,刀尖直指着还在捂着头流血的二嘎子,满脸狰狞地嘶吼起来:“这黑心窝子不给咱们活路!咱们自己称!自己拿钱!” “对!自己过秤!” “把咱们的血汗钱抢回来!” 轰的一声。 压抑到极点的人群彻底暴走。 一百多号人犹如发疯的野牛群,纷纷亮出泛着冷光的开山刀、三齿猎叉和铁锹,带着一股决堤般的疯狂,直挺挺地往台阶上涌。 “汪——吼!!” 就在第一批人的脚刚刚踏上台阶的瞬间,一直死死盯着人群的青狼串子“青龙”彻底狂暴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挣得铁链咔咔作响,张开血盆大口,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直接扑向了冲在最前面的络腮胡子。 咔嚓! 一声极其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青龙极其精准地一口咬住了络腮胡子那厚实的破棉裤大腿根。 哪怕隔着厚厚的烂棉絮,那恐怖的咬合力依然瞬间刺透了皮肉。 “啊!!!” 络腮胡子发出一声杀猪般极其凄厉的惨叫,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裆的白雪。 “都他妈别动!” 大壮满眼血红,一把扔了手里的白蜡杆子,从厚重的羊皮袄底下猛地抽出一条黑管老洋炮。 哗啦! 大壮单手把猎枪的击锤掰到底,黑洞洞的枪管直接顶在了冲上来的第二个人脑门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操你妈的!谁敢再踏上台阶一步,老子今天崩了他!” 大壮这一拔枪,身后的十几个赵家护院也齐刷刷地抽出了腰里的卡簧刀和双管猎枪,一个个红着眼珠子死死顶在最前面。 第128章 无题 面对这十几把泛着冷光的真家伙,刚才还像疯牛一样往前挤的人群猛地打了个寒颤。 走在最前面的几十号人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硬生生把迈上台阶的脚又缩了回去,带着后面的人群哗啦啦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大雪纷飞的院门前,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冰。 一场极其压抑的生死对峙,在这十几个人和几百号红了眼的外村汉子之间死死僵住。 只有青龙嘴里还在往下滴着黑血,喉咙里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低吼。 但这短暂的冷静,并没有让这群被穷病逼入绝境的穷苦猎户彻底死心。 “都怕什么!” 那个被咬伤大腿的络腮胡子捂着不断往外冒血的裤裆,疼得五官扭曲,却依然面目狰狞地在雪地里疯狂煽动:“大家伙别怕他!他那破洋炮里能装几把铁砂子!能打死咱们一百号人吗!” 络腮胡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像个赌输了红眼的恶鬼一样嘶吼:“今天拿不到高价,咱们回去也是饿死冻死!不如踩平这黑心窝子,自己拿钱!”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划碎了黑夜的火柴,瞬间又把人群里的贪婪给点燃了。 “对!左右是个死,跟他拼了!” 一百号人再次像吸饱了血的水蛭一样,高举着手里的砍柴斧和铁叉,带着极其疯狂的叫嚣声,硬顶着大壮的枪口准备发起第二次冲锋。 砰!!! 一声极其沉闷、震耳欲聋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炸开! 巨大的火药爆裂声撕碎了漫天的风雪,也把络腮胡子后半截要造反的话硬生生震碎在了喉咙里。 大壮浑身一震。 他有些错愕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根本没扣扳机的洋炮,接着和旁边的二嘎子、刘三爷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三个人眼底全是震惊,这枪不是他们开的! 他们猛地回过头,看向身后的赵家大院。 大院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推开了一半。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碎花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女人。 林秀双腿死死扎着马步,手里极其吃力地端着一把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还在往外腾腾冒着青烟的短把子土枪。 她显然是头一次摸这玩意儿,刚才那一枪对天鸣放的巨大后坐力,把她单薄的身板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肩膀衣服都蹭破了。 劣质火药炸开的黑色硝烟扑了她一脸,把她那张原本白净的脸庞熏得东一块西一块的黑灰,连眉毛上都挂着火药渣子。 她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快被熏出来了,但那双握着枪管的手却死死扣着,一点没松。 林秀咬着后槽牙,顶着满脸的黑灰和硝烟,从大壮和二嘎子中间挤了过去。 她用那双极其倔强、透着农村妇女那种泼辣狠劲儿的眼睛,死死扫视着台阶下的一百号大老爷们。 “都给我把那张臭嘴闭上!” 林秀好不容易咳完,扯着略带沙哑的嗓子,极其尖锐地骂了回去:“一个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在这耍什么无赖!刚才谁在那嚎丧,说要冻死饿死了?” 林秀端着枪,极其费力地往前挪了半步,冷冷地盯着那个络腮胡子。 “冻死饿死?是谁要你们冻死饿死了?是我们赵家吗?还是我们家山河?!” 林秀把枪托重重地往青砖地上一杵,声音在寒风中掷地有声:“在我们家山河没掏真金白银收这灰鼠皮的时候,这漫山遍野的破玩意连供销社都嫌占地方!那个时候,你们怎么没饿死冻死?你们怎么不拿着刀去逼供销社的主任给高价?!” 这番话极其粗糙,却像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极其狠辣地泼在了这群刁民的脸上。 台阶下那一百号刚才还叫嚣着要拼命的汉子,看着这个满脸黑灰、端着土枪浑身发抖却硬是半步不退的女人,全都被镇住了。 那些被林秀眼神扫过的人,极其心虚地避开了视线,一个个低下了头,连手里的家伙什都慢慢垂了下去。 “你是谁啊!你就在这和我叫!” 那个被咬伤大腿的络腮胡子捂着裤裆,看着周围气馁的同伙,觉得被个满脸黑灰的农村娘们落了面子,梗着脖子极其不甘心地嘶吼了一句:“赵家大院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老娘们出来抛头露面了!” 面对这种极其恶毒的挑衅,林秀非但没怯场,反而抬起那截沾着火药灰的碎花棉袄袖子,极其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她端着那杆沉重的土枪,硬顶着凌冽的白毛风又往前迈了半步,直接站在了台阶的最边缘。 林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面目狰狞的络腮胡子,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其凛冽的狠劲儿。 “我叫林秀!” 她的声音虽然被寒风吹得有些发颤,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里面那种极其硬气的骨气:“我是赵山河的老婆!他今天不在家,这院子就是我当家!我林秀说的话,在这靠山屯里就能算数!”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就像是砸在冰面上的铁锤,极其响亮。 大壮和二嘎子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单薄却极其倔强的背影,眼眶子都红了,腰杆子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 刘三爷更是吧嗒了一口旱烟,极其赞赏地点了点头。 “既然我说的算,那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 林秀根本没给台阶下这帮人喘息的机会,她猛地把手里的洋炮枪托狠狠砸在台阶上,震得上面的积雪飞溅,声音极其干脆利落地响彻了整个院门。 “你们觉得自己人多,手里拿着杀猪刀和铁锹,就能逼着我们赵家掏干家底当冤大头?我告诉你们,我们赵家的钱,也是当家的一分一毛在老林子里拿命拼回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林秀瞪着那双泛红的眼睛,抬手极其霸气地指着下面这一百号汉子,毫不退让。 “既然你们觉得我们赵家给五毛钱是黑心,觉得我们断了你们的财路。那好!” 林秀猛地转过身,一把扯过二嘎子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装满现钞的铁皮箱子。 啪的一声脆响。 林秀当着一百号人的面,极其利索地把那个挂着黄铜锁的搭扣给死死按上了。 “大壮!二嘎子!关门上闩!” 林秀转过头,声音极其决绝,没有留一丝一毫的余地:“今天赵家大院封门!一张皮子都不收!” 这句话一出来,不仅是台阶下的外村人,就连大壮和二嘎子都懵了。 “嫂子……” 二嘎子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提醒:“真一张不收,这帮人会疯的……” “我看谁敢疯!” 林秀猛地转头,那股子豁出去的泼辣劲儿彻底镇住了大壮和二嘎子。 她重新转过身,端着那杆土枪,像一尊沾着黑灰的门神一样死死堵在大门口。 她那双泛红的眼眶里,瞬间爆发出一种如同母狼护崽般极其惨烈的凶光。 “这大门里面,是我林秀的家!后院的屋里,还睡着我五岁的亲闺女!” 林秀的声音在白毛风里彻底嘶裂开来,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疯狂和狠绝:“想卖五块五的,你们现在就抱着皮子去县城,去省里找供销社的主任!要是想在这耍流氓硬抢,想踏进我这个院子惊着我闺女,我林秀就跟他玩命!” 这句透着绝望和疯狂的嘶吼,不仅镇住了台阶下的一百多号汉字,更是像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极其狠辣地抽在了赵家大院那十几个护院的脸上。 “操!让嫂子一个女人顶在前面,咱们这帮拿钱的老爷们干脆找根绳吊死得了!” 人群里,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护院眼珠子彻底红了。 他怒吼了一声,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挡在林秀的侧前方,手里那把砍柴斧极其凶狠地指着下面。 “哗啦!” “嘎吱——” 紧接着,赵山河高薪招来的那十几个精壮汉子,全都被林秀这股子不要命的护崽狠劲给彻底烧红了眼。 没有一个人后退,甚至没有人去管那一百号外村人手里是不是拿着要命的家伙什。 十几个人齐刷刷地往前猛顶了一步,直接在林秀和大门前面筑起了一道极其坚固的血肉人墙。 推弹上膛的拉栓声、刀刃出鞘的摩擦声,以及白蜡杆子被攥得嘎吱作响的声音,在极其冰冷的空气中连成了一片。 十几个大老爷们就像一群彻底被激怒的狼群,个个脖子上青筋暴起,用那种随时准备玉石俱焚的滔天杀气,死死盯着台阶下那一百号人。 死寂。 极其恐怖的死寂。 林秀这番“为母则刚”的掀桌子言论,加上十几个敢直接拼命的死士护院,彻底击碎了这群走投无路的山里汉子心里最后那点“法不责众”的侥幸。 他们敢跟护院耍无赖,因为刚才护院不敢真杀人。 但他们现在绝对不敢真的踏上台阶,去跟一群彻底红了眼、连命都不要的疯子硬碰硬。 真出了人命,谁也跑不了。 寒风呼啸着卷过赵家大院的门前。 那个络腮胡子看着台阶上那极其骇人的人墙,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流血的大腿,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当啷。 不知道是谁,极其颓废地扔掉了手里那把用来壮胆的砍柴斧。 紧接着,就像是多米诺骨牌倒塌一样,人群里那种极其狂热的造反情绪,在林秀这种极其刚烈的铁腕和这十几个死士的压迫下,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彻底萎靡了下去。 老巴头背着那半麻袋皮子,极其绝望地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大壮和二嘎子看着这一百号刚才还像饿狼一样、现在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蹲在雪地里发愁的汉子,极其震撼地看着挡在他们身前的林秀。 谁能想到,赵山河打下来的这片江山,在最危险的悬崖边上,竟然被一个满脸黑灰的农村妇女,用极其光棍的一招“关门闭户”给硬生生守住了。 就在这一百号人陷入极其绝望的死寂,不知道该退还是该进的时候。 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汽车马达轰鸣声。 两道极其刺眼的黄色车灯,犹如两把利剑,极其蛮横地撕开了风雪,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拉着长长的警报声,疯了一样朝着赵家大院的方向疾驰而来。 第129章 无声的怒火 风雪弥漫的村口,一声极其暴虐的引擎轰鸣突兀地撕裂了死寂。 两道昏黄刺眼的车灯犹如利剑般扎进黑压压的人群后方,一辆挂着冰碴子的北京212吉普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带着一股极其骇人的死亡压迫感直挺挺地扎进了人堆里! “卧槽!躲开!” 人群瞬间炸锅,最外围的十几个汉子连滚带爬地往两边的雪壳子里扑。 伴随着极其刺耳的刹车声,吉普车在雪地上极其野蛮地甩出一个大摆尾,沉重的生铁保险杠直接将两个躲闪不及的外村人硬生生撞飞出去,重重地砸在雪窝子里半天爬不起来。 砰的一声巨响,驾驶室的铁皮车门被人极其暴力地一脚踹开。 赵山河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双眼布满血丝地从风雪中一步跨了下来,右手里倒提着一把带着折叠军刺的半自动步枪,冰冷的雪花落在他单薄的衣领上瞬间融化成水,却浇不灭他身上那股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滔天杀意。 一个被车轮溅了满嘴泥雪的汉子刚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极其恼怒地指着赵山河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眼瞎了往人堆里……”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单手端平半自动步枪,连瞄准的动作都省了,直接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极其震耳欲聋的枪响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风雪,子弹极其狠辣地擦着那个汉子的头皮飞过去,直接掀飞了他头上的狗皮帽子,带着一串血珠死死钉在后面的老榆树干上。 那汉子后半截骂街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双腿一软直接跪死在雪地里,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全场瞬间死寂,一百多号人全都被这一言不发直接开火的活阎王吓傻了。 赵山河倒提着那把沾着风雪的步枪,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台阶上捂着脑袋流血的二嘎子,以及满脸黑灰端着土枪的林秀。 他一言不发地迈开双腿,左手极其熟练地在步枪机匣上猛地一拉,极其清脆的上膛声在死寂的雪夜里如同催命的音符。 那个被狗咬了大腿的络腮胡子眼角狂跳,看着孤身一人的赵山河,强撑着举起手里的剔骨尖刀想要给自己壮胆,扯着破锣嗓子嚎叫:“他娘的就一个人!大家伙别怕,咱们一起上剁了……” 赵山河连脚步都没停,枪口极其随意地往前一送,再次扣动扳机。 砰!!! 滚烫的子弹极其狠辣地直接打穿了络腮胡子举刀的右边肩膀,从后背带出一大捧极其刺眼的血雾。 “啊——!!!” 络腮胡子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手里的剔骨尖刀当啷一声掉在碎冰上,他整个人被子弹巨大的贯穿力带得往后仰倒,捂着滋血的肩膀在雪地里疯狂抽搐打滚。 一百多号人全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吓得肝胆俱裂,连呼吸都停滞了。 人群里一个本来还想仗着人多势众往前挤的黑脸汉子,吓得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杀、杀人了!他真敢杀……”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往前跨了一步,左手再次拉动枪栓,黄澄澄的弹壳叮当一声砸在冰面上,他枪口极其冷酷地往下微压,对准了那个发出惊呼的黑脸汉子脚下的冻土,没有任何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又是一声极其暴虐的枪响,子弹极其精准地贴着黑脸汉子的脚尖深深打进冻土里,崩飞的碎石子死死嵌进了他的小腿迎面骨里。 这极其冷血、只要有人敢出声就直接开枪的无声推进,彻底击溃了这群山里汉子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在吓唬他们,他是真的敢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把他们全都杀光。 哗啦啦—— 一百多号刚才还叫嚣着要踏平大院的硬骨头猎户,此刻就像是遇到了极其恐怖的瘟神,连滚带爬地向两边疯狂闪避,人挤着人、人踩着人,硬生生在赵山河面前让出了一条极其宽阔的血路。 赵山河一马当先,踩着满地的冰碴子顺着这条道径直走上台阶。 就在他踏上最高一级台阶的瞬间,他身上那股极其恐怖的煞气极其突兀地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随手把那把还在发烫的步枪扔给旁边红着眼眶的大壮,大步走到林秀面前,看着媳妇那张被火药熏黑的脸和破损的棉袄肩膀。 赵山河极其心疼地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黑灰,把她冰凉的手死死攥在手心里,声音极其温柔低沉:“秀,我回来晚了,辛苦你了。”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是血的二嘎子和那十几个死死护住院子的兄弟,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山河伸出带着硝烟味的大手,极其用力地按在二嘎子那个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膀上,粗糙的拇指极其小心地蹭掉他眼角快要冻结实的血茬子。 “是个站着尿的爷们,没给哥丢脸。” 赵山河的声音极其沙哑低沉,却像是一颗定心丸一样,死死砸在了这十几个糙汉子的心坎上。 二嘎子原本强撑着的一口气猛地松了下来,眼眶子瞬间红透了,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挤出一个极其倔强的笑脸:“山河哥,院子保住了,钱一分没少,俺们半步都没退。” 赵山河极其深沉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转头极其赞赏地捶了一拳大壮那厚实的羊皮袄胸膛。 “大壮,带二嘎子进屋!让刘三爷翻箱底拿最好的金创药给兄弟包上。” 赵山河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台阶下那一百多号已经被吓得面如死灰的外村人,极其平静地甩出了对自家兄弟的承诺。 “到了月底,今天站在这台阶上拔了刀的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全发三倍的工钱!” 赵山河从兜里摸出一根干瘪的香烟叼在嘴里,那双彻底失去温度的眼睛犹如看死人一样,极其冷酷地俯视着台阶下那群噤若寒蝉的猎户。 他没急着点火,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刮来的冰刀子:“剩下的这堆烂摊子,还有我兄弟今天流的这些血,哥现在亲自跟他们算。” 第130章 不玩了 赵山河把嘴里的半截大前门吐在雪地里,用鞋底极其缓慢地碾灭。 他手里倒提着那把还散发着硝烟味的步枪,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一百多号汉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极其惊恐地往两边缩,硬生生在中间让出一大片空地。 赵山河走到刚才二嘎子站的地方,看了一眼青砖上那滩极其刺眼的鲜血。 “刚才,谁砸的我兄弟。” 赵山河的声音极其平静,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却像一把极其冰冷的剔骨刀刮过所有人的头皮:“我数三个数,自己爬出来。” 全场死寂,只有极其粗重的喘息声。谁敢在这个气头上站出来承认? “一。” 赵山河极其冷酷地吐出一个数字,左手漫不经心地摸上了步枪的枪栓。 人群里一阵极其剧烈的骚动,几个外围的汉子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拼命想往后退。 “二。” 咔嚓一声清脆的上膛声。 赵山河极其随意地抬起枪口,直接顶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外村汉子的脑门上。 那枪管因为刚开过火,还烫得吓人,瞬间在那汉子的额头上烫出一股焦糊味。 “别别别!赵老板!别杀俺!” 那汉子吓得当场尿了裤子,极其凄厉地嚎叫起来。 他极其疯狂地指着人群后方一个干瘦的男人嘶吼:“是他!是后沟村的刘癞子!俺亲眼看见他抠的冰坷垃砸的二嘎子兄弟!是他带的头!” “对对对!就是刘癞子!” “是他挑的事!” 刚才还抱团取暖、叫嚣着要踏平赵家大院的穷苦猎户们,在这一刻为了活命,极其残忍且毫不犹豫地把同伴卖了个干干净净。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叫刘癞子的干瘦男人,极其粗暴地从人堆里踹了出去。 刘癞子一个狗吃屎摔在赵山河脚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极其绝望地磕头如捣蒜。 “赵爷!赵爷爷!俺是被猪油蒙了心,俺再也不敢了,您把俺当个屁放了吧……” 赵山河连看都没看他那张极其扭曲的脸。 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刚才大壮被掀翻时掉落的那颗极其沉重的生铁秤砣。 赵山河左手拎着步枪,右手拎着那颗足有十斤重的生铁疙瘩,走到刘癞子面前。 “伸出右手。”赵山河语气极其平淡。 “赵爷,俺……” 砰! 刘癞子的话还没说完,赵山河没有任何预兆,右手的生铁秤砣带着极其凌厉的风声,极其狠辣地砸在了刘癞子撑在地上的右手上。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让人后脊背发凉的骨头碎裂声响彻全场。 “啊!!!” 刘癞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右手极其扭曲地塌陷下去,鲜血瞬间崩了出来。 一百多号人吓得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有几个人甚至当场吓得瘫坐在雪地里。 “这叫血债血还。” 赵山河极其嫌弃地把沾着血的秤砣扔在雪地里,从兜里掏出手帕,极其冷酷地擦了擦手上的血污。 他随手把手帕扔在那个疼得满地打滚的汉子脸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扫过台阶下那一百多号面如死灰的人群。 “血债算完了,现在咱们来说说你们拿刀围攻我家的事情。” 赵山河往前跨了半步,极其冷酷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我就问你们一句,大半夜的端着刀枪堵我的门,你们想干什么?想要我和市里温州帮那帮傻逼一样,拿五块五的天价去收你们手里那堆发臭的破烂?” 赵山河极其轻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毫不留情地骂道:“呸!你们也配!”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这群人的脸上。 人群里,跪在雪地里的老巴头冻得浑身发抖。他极其绝望地往前爬了两步,仰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极其卑微地哀求起来:“赵爷!俺们不要五块五了!俺们就要五毛!之前二嘎子兄弟说过的,还是按五毛钱收……俺们就想赚点辛苦钱,把买火药的本钱拿回来啊!” 周围那群被吓破了胆的汉子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七嘴八舌地跟着附和。 “对啊!刚才二嘎子兄弟说过五毛收的!” “五毛就行,俺们全卖了,一张都不留!” 赵山河听着这群人极其可笑的讨价还价,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讥讽的冷笑。 “哦?之前说过?” 赵山河夹着枪,极其缓慢地走下两级台阶,冷冷地俯视着老巴头:“既然知道之前说过,那刚才二嘎子拿秤杆子敲桌子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卖呢?” 死寂。 极其恐怖的死寂瞬间笼罩了全场。 一百多号汉子极其心虚地避开了赵山河那极其锐利的目光,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插进雪窝子里,根本没人敢接这句要命的话。 “怎么都不说话了?刚才举着杀猪刀要抢钱的时候,一个个不是叫唤得挺欢吗!” 赵山河的声音极其突兀地拔高,那股极其暴虐的煞气彻底压不住了,指着这群人的鼻子极其狠辣地骂道:“是不是觉得法不责众,觉得我赵山河好欺负!” “给你们五毛钱的活路你们不要,非要端着刀冲进我家门,要杀我兄弟,要惊吓我老婆孩子!” 赵山河极其狂暴地一脚踹飞了脚边的半截断木板,声音犹如砸在冰面上的铁锤:“好!老子今天就把话撂死在这!五毛?从现在起,外村的皮子一分钱老子都不收了!这破摊子老子今天正式砸了,我不和你们玩了!”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群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几个背着沉重麻袋的汉子双腿一软,手里的灰鼠皮哗啦啦撒了一地。他们连捡都顾不上捡,一屁股瘫坐在冰水里,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完了……全完了……家里锅都揭不开了啊!” “大半个月的火药钱全搭进去了,这是要逼死俺们全家啊!” 这种真真切切砸掉饭碗的绝望,比吃枪子还要折磨人。 一百多号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汉子,此刻全在风雪里哭爹喊娘,彻底成了一摊烂泥。 就在这几十号人瘫软在地、陷入死局的时候。 人群后方,那个被青龙咬烂了大腿、右边肩膀又被子弹直接打穿的络腮胡子,极其吃力地被两个同伴架着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极其扭曲。既然赵山河彻底断了他们的活路,底层人那种极其光棍的暴戾和无赖彻底爆发了。 “好……姓赵的,你狠……” 络腮胡子摇摇晃晃地吐出一口血沫子,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山河,像条疯狗一样极其恶毒地嘶吼起来:“你不收也行!那咱们就耗着!” 络腮胡子猛地抬起那条没有中枪的左胳膊,指着赵家大院门外那块写着“高价收皮”的大木牌,极其猖狂地咧嘴惨笑:“你这大院门外头还挂着牌子,你还得收靠山屯和外面的货对吧?你不收俺们的,行!只要俺们这一百多号人堵在这,明天这十里八乡,任何一个人你也别想放进来!”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那群饿红了眼的同伴,极其疯狂地煽动着:“大伙说是不是!他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砸了他的买卖!谁敢来他赵家大院卖皮子,俺们就剁了谁!” 这极其光棍的无赖话,瞬间点燃了这群刁民心里最后的极其疯狂的邪火。既然自己活不成,那就拉着活人一起死。 “对!耗死他!” “俺们卖不掉,谁也别想卖!” 第131章 内讧(上) “堵门?” 赵山河冷笑了一声:“好啊,正好老子也不想干这破买卖了。你们愿意在这冰天雪地里给我赵家当门神,我赵山河求之不得。” 赵山河转过身,果断地一挥手:“关门!” 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带着沉闷的呼啸声,在一百多号人错愕的目光中轰然合拢。 门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人群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瞬间爆发出一阵极其慌乱的骚动。 这就关门了?连句狠话都不放,直接不管他们了? 络腮胡子咬着牙,冲着周围哆嗦的汉子吼道:“大伙别慌!他这是虚张声势!咱们就在这冻着耗着,看他一院子的皮子怎么往外运!耗死他!” 一百多号人硬顶着零下十多度的白毛风,像一根根木头桩子一样死死戳在台阶下面,满脸都是那种不甘心的穷横和怨毒。 可这份硬气,连半个钟头都没撑过去。 高高的院墙里面,很快就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杀猪声,紧接着就是刀剁案板的密集闷响和劈柴生火的噼啪声。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滋滋冒油的炖大肉香味,混合着酸菜和粉条子的热气,顺着墙头蛮横地飘了出来。 咕噜。 门外的风雪里,不知道是谁没出息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吞咽口水的声音就像是瘟疫一样,在这一百多号饿了一整天、前胸贴后背的汉子中间密集地连成了一片。 有人连鼻涕冻在了上嘴唇上都顾不得擦,只是一个劲儿地抽动着鼻子,贪婪地猛吸着墙头飘出来的肉香。 “妈的!他们在里面吃肉,咱们在外面挨冻喝西北风!” 络腮胡子闻着那股肉香,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冲着周围的人嘶吼起来:“我操他大爷的,这你们能忍吗?反正他就十几个人,我不信他敢把咱们一百号人全杀了!大伙抄家伙上啊!” “去你大爷的!” 人群里,一个冻得直哆嗦的年轻汉子毫不留情地骂了回去:“你怎么自己不上啊!你他妈不是还有一个胳膊能拿刀吗!” 络腮胡子被噎得脸色铁青,破口大骂:“老子都替你们挨了一枪了!你们这时候当缩头乌龟?还有没有点血性了!” “放屁!是你自己挑的事,凭啥让大伙跟着你卖命去挡子弹!” 刚才被赵山河用生铁秤砣砸碎了右手的刘癞子,此刻疼得满头冷汗,恶毒地盯着络腮胡子。 他根本不敢把怒火发泄在活阎王一样的赵山河身上,只能像疯狗一样反咬一口:“是啊!都是因为你我们才混成这样!要不是你挑事,老子的手能废了吗!” 老巴头更是蹲在雪地里绝望地抹着眼泪嚎丧:“我之前早说卖给他了,五毛钱就够了啊!我儿子还在家里等着买高粱米救命呢!全让你个瘪犊子给搅和黄了!” “我去你妈的吧!你就是为了你自己想多拿钱,刚才还忽悠咱们去冲击人家大院,你想害死所有人啊!” 刚才还抱团取暖的汉子们,在饥寒交迫和诱人肉香味的双重折磨下,瞬间撕破了脸皮。 为了推卸责任,一百多号人在雪地里疯狂互咬、破口大骂起来。 络腮胡子看着这群瞬间翻脸不认人的同乡,听着这些倒打一耙的谩骂,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少他妈给老子扣屎盆子!” 络腮胡子捂着流血的肩膀,双眼通红,歇斯底里地冲着人群嘶吼起来:“我去你妈的!我要是赵山河,看着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老子也一分钱都不收你们的货!” 就在这群人狗咬狗、眼看着就要在雪地里大打出手的时候。 嘎吱一声。 赵家大院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半米宽的门缝。 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的二嘎子,手里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海碗,大摇大摆地跨出门槛,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那海碗里,满满当当全是切得半寸厚、炖得软烂的五花肉片子,上面还飘着一层诱人的金黄色油花。 二嘎子连看都没看下面那群饿鬼,拿起筷子夹起一大片肥瘦相间的白肉,直接塞进嘴里。 吧唧,吧唧。 响亮的咀嚼声在风雪中传得格外遥远。 “哎呀妈呀,大壮你这刀工不行啊,切这么厚!” 二嘎子一边大声吧唧着嘴,一边满脸嫌弃地嘟囔:“这大肥膘子,一口咬下去全是油,腻死个人!哥几个谁替我吃两块?我这嗓子眼都快被油给糊住了!” 台阶下那一百多号人看着二嘎子碗里那明晃晃的肥肉,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来了。 几十个汉子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那股子馋虫硬生生把他们冻僵的脑子都给烧热了,有几个年轻的汉子连哈喇子都流到了下巴的胡茬子上。 紧接着,门缝里又挤出来几个身影。 大壮和那十几个护院兄弟,一人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在台阶上一字排开,全都蹲在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 “二嘎,你少给老子放屁,肉就得吃这么厚的才香!” 大壮粗鲁地用手背擦了一把嘴上的大油,张开大嘴嚼得满脸满足:“也不知道咋的,可能是今天在门口活动开了的缘故,老子今天这胃口出奇的好!”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护院用筷子挑起一根油亮亮的粉条子,吸溜得震天响,满眼戏谑地瞥着台阶下面的人群:“大壮哥,你哪是活动开了啊!这老话说得好,幸福那都是比较出来的,对不对兄弟们!” 护院咧开嘴,故意扯着嗓门大笑:“你蹲在热炕头吃肉可能觉得一般,但你要是就着底下这群冻得跟孙子一样的王八羔子下饭,看着他们挨饿受冻直咽口水,那这肉可不就是绝世美味嘛!” “哈哈哈哈哈!” 十几个汉子端着碗,在风雪里爆发出放肆的哄堂大笑。 络腮胡子被这番连削带打的羞辱气得急火攻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台阶上嘶吼道:“你们不要太过分了!杀人不过头点地!” “过分什么了?” 二嘎子不屑地把嘴里的一块猪脆骨直接吐在雪地里,端着海碗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俺们在自家兄弟大院门口吃口热乎饭,顺便蹲在这台阶上看看雪景,碍着你们哪根筋了?” 二嘎子拿着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全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贱嗖嗖劲儿。 “再说了,俺们库房里现在压着几万张极品皮子,俺本来还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大半夜遭了贼。” 二嘎子一拍大腿,冲着底下快要气疯的众人大笑起来:“现在好了!俺彻底放心了!有你们这一百多号人给俺们大院在外面当门神,哪个不长眼的贼敢在这时候来偷东西啊?” “是啊!是啊!” 台阶上的十几个护院配合地大声起哄,一个个端着碗笑得前仰后合:“有这么多人免费给咱们守夜,今晚睡觉都不用关里屋门了!” 这番羞辱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缓慢且残忍地来回拉扯着这群底层汉子的神经。 饥饿、寒冷、加上被当成“免费门神”的屈辱,把他们的尊严彻底踩碎在泥水里。 就在这群人浑身发抖、却又因为饥寒交迫连骂街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 赵山河披着一件军大衣,缓缓出现在了大门的正中央。 他手里端着一杯浓烈的高粱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面如死灰的汉子。 他随手把杯子里的半口剩酒泼在台阶上,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直接转过头。 “关门,把门缝给老子糊死。” 赵山河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冰冷刺骨:“我不想今天还有人来打扰到我的老婆孩子!” 砰! 大门绝情地再次锁死。 那诱人的肉香味和温暖的火光,被彻底隔绝在了高墙之内。 天色迅速地暗了下来。 寒流犹如狂暴的恶鬼,蛮横地席卷了整个靠山屯。 气温恐怖地一路狂跌,地上的积雪瞬间冻成了坚硬的冰盖。 一百多号饿着肚子的汉子,在黑暗和寒冷的风雪中抱在一起,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变得微弱起来。 第132章 内讧(下) 天彻底黑透了。 西伯利亚的白毛风卷着冰碴子,像千万把小刀子在半空中乱飞。 气温一路跌破了零下三十度,泼杯开水出去,落到地上都能瞬间砸出冰棍的动静。 “要不……咱回吧?” 人群边缘,一个冻得直打摆子的年轻汉子裹紧了破棉袄,试探着往村口方向迈了两步。 刚走出没五米,一股狂风夹着大雪兜头砸下来,直接把他掀翻在雪窝子里。 他手脚并用地爬回来,吐出嘴里的雪沫子,带着哭腔喊:“走不成了!山口的风太大,大半夜的根本看不清路,走出去不到十里地全得冻死在山沟里!” “那……那咱去村里老乡家对付一宿?给点钱,借个柴火垛或者牛棚缩一晚也行啊!” 另一个汉子冻得牙齿咯咯作响,满怀希望地看向大路两旁那些黑黢黢的农家院落。 “你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吗!” 旁边一个年长的猎户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眼神里透着极其清醒的绝望:“咱们一百多号外村人端着杀猪刀,大半夜跑来砸人家靠山屯财神爷的大门!你竖起耳朵听听,现在整个村的狗都在叫!那些村民估计早就在墙头架上土铳了,谁他妈敢放咱们这群活土匪进去?敢去敲门,人家直接当贼把你打死在院子里!” 这番极其残酷的现实,把所有人心里最后的一点念想彻底掐灭了。 进村是找死,出村是冻死。 偌大的靠山屯,一百多号外村汉子竟然成了一群无处避风的孤魂野鬼。 而眼前这座将他们拒之门外的赵家大院,里面烧着通红的篝火,炖着滋滋冒油的猪肉,反而成了这无边地狱里唯一散发着热气和生机的“天堂”。 墙外,老巴头蹲在墙根的背风处,用力搓着冻僵的双手,两行老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 “造孽啊!” 老巴头捶着大腿,冲着不远处的络腮胡子嚎丧起来:“我来的时候就说,五毛钱就五毛钱,过秤拿钱回家热炕头多好!俺家孙子还在炕上等着买高粱米下锅呢!全让你个瘪犊子给搅和黄了!” 恐惧和严寒瞬间在这个群体里催生出了最直接的怨恨。 “就是!你非说能逼赵山河低头,现在人家在里头吃肉,咱们在外面喝西北风!” “大伙都被你害死了!” 络腮胡子的右肩膀被步枪打穿,此时血已经冻成了黑紫色的冰渣子粘在衣服上。 他疼得浑身抽搐,听见这帮同乡倒打一耙,气得眼珠子通红。 “放你娘的连环屁!” 络腮胡子用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抓着雪地,破口大骂:“刚才老子让你们拿刀去砸门的时候,一个个眼里冒着绿光,恨不得把赵家大院抢空了!现在惹不起人家了,想把屎盆子全扣老子头上?老子替你们挨了枪子,你们现在装什么好人!” 旁边被砸碎了右手的刘癞子也疼得直哼哼,咬牙切齿地附和:“大伙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甩锅!赵山河那个活阎王记了仇,明天大伙谁也别想好过!” 风雪中,人群突然安静了一下。 一个精瘦的猎户靠在门墩子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他看着地上疼得打滚的刘癞子和络腮胡子,脑子里极其迅速地盘算开了一笔阴暗的账。 活阎王刚才怎么说的? 这叫血债血还。 精瘦猎户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赵山河开枪只打了拿刀的络腮胡子,砸手只砸了扔冰块的刘癞子,人家根本没搭理底下这群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喽啰。 只要把这两个瘟神交出去,自己不就干净了?大伙不就能换口热汤活命了? 他暗暗咬了咬牙,猛地站直了身子,走到络腮胡子跟前,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大哥,你刚才说你替大伙挨了枪子,大伙心里都感激你。但眼下这关,过不去了啊。” 络腮胡子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想干啥?” “赵山河刚才的话,大伙可都听见了。人家要的是血债血偿!” 精瘦猎户转过头,看着周围那一百多双饿得发绿的眼睛,猛地拔高了嗓门:“赵山河那是大老板,肚子里能撑船,他能真跟咱们这群苦哈哈计较吗?他气的是有人敢拿刀指着他媳妇!”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冻得发僵的汉子全都抬起了头。 “大哥,刘癞子。” 精瘦猎户指了指那两扇紧闭的大黑漆木门:“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俩惹的祸,不能让大伙跟着一起死。你们俩现在爬过去,跪在门槛底下磕头认错,求赵爷开门,别连累大伙了!” 络腮胡子愣住了。 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帮同乡比老林子里的狼群还要可怕。 “我去磕头?” 络腮胡子气急败坏地吼道:“那活阎王连眼皮都不眨就敢开枪,你们这时候逼我去磕头,那是逼老子去送死!老子不去!要死大伙一块死!” “你他妈去不去!” 精瘦猎户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络腮胡子的脖领子:“你想拉着咱们一百多号人给你陪葬?门都没有!” “放手!你想造反啊!”络腮胡子奋力挣扎。 “大伙还愣着干啥!”精瘦猎户死死按住络腮胡子,冲着周围的人大吼:“把他俩绑了扔台阶上!给赵山河当投名状!赵山河一看咱们大义灭亲,准能给大伙留口热汤喝!还能给我们把皮子换了,不然全他妈得冻死在这!” 投名状。 加上“换皮子”这三个字,彻底击穿了所有人最后的道德底线。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极其冠冕堂皇的借口,能心安理得地把同伴当成自己活命发财的垫脚石。 “对!绑了他们!” “给赵山河消气!”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犹如饿狼一般扑了上去。 他们根本不管络腮胡子和刘癞子身上还有枪伤和骨折,直接把两人粗暴地按在满是冰碴子的泥水里。 “俺操你们祖宗!你们这帮王八蛋不得好死……”刘癞子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刚骂了两句,嘴里就被不知道谁塞进了一把带着泥沙的脏雪。 没带麻绳,他们就用绑麻袋的麻布条子,硬生生把络腮胡子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死死捆住。伤口被大力拉扯,络腮胡子疼得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刚才还一口一个“大哥”叫着的同乡,此刻下起黑手来毫不留情。几脚踹下去,肋骨断裂的闷响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他们扯着两人的头发,就像拖着两条死狗一样,在雪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血印子,重重地扔在赵家大院高高的台阶上。 砰!砰!砰! 精瘦猎户扑在台阶下,用冻僵的拳头死死砸着那扇黑漆木门。 “赵老板!赵爷!俺们把挑事的王八蛋绑来了!” 精瘦猎户扯着已经破音的嗓子,对着门缝凄厉地喊叫:“投名状给您放台阶上了!俺们知道错了!” 看到有人带头,台阶下那群冻得半死的汉子就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立刻乱哄哄地往大门前挤。 有人拖着装皮子的麻袋死死往前挤,有人拄着铁锹把大口喘着粗气,一张张冻得青紫的脸全都极其渴望地贴向大门的方向。 “赵老板开开恩吧!给口热汤喝吧!” “皮子俺们按五毛……不!按四毛给您留下也行啊!” 第133章 密谋 风雪交加的黑夜,两道刺眼的车灯蛮横地撕开风幕。 一辆军绿色的老款北京吉普在前面开路,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憋闷。 县拖拉机厂的厂长王建业舒适地靠在软皮座椅上,夹着一根带过滤嘴的红塔山,看着车外翻滚的白毛风有些出神。 副驾驶上,化肥厂的书记李跃进不停地搓着手,坐立难安。 “老王,你说咱们拉着后面那一卡车人去赵山河的大院,能行吗?” 李跃进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声音里透着心虚,“真要是闹出什么群体流血事件,这责任谁担得起啊。” 王建业吐出一口青烟,不屑地笑了一声:“看你这小样。什么流血事件?赵山河是个聪明人,他敢冲着国营大厂的工人开枪?” 王建业掸了掸烟灰,眼神里透出极其轻蔑的傲慢:“还是说,他一个乡下倒腾皮子的盲流,敢拿土铳指着咱们这种挂着行政级别的国家干部?借他十个胆子,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那副泥腿子的贱骨头,扛不扛得住专政的铁拳!” “我担心的不是他,是市里的李局长!” 李跃进急得直拍大腿:“赵山河现在是替李局长办事,给对岸苏联人收货的。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去砸盘子,李局长要是怪罪下来,咱们头上的乌纱帽还保得住吗?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回去?回哪去?” 王建业收起笑容,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后面跟在风雪里的敞篷卡车,眼神瞬间变得老辣阴沉:“老李,你在这个位置上坐糊涂了吧。你搞清楚,今天晚上不是咱们带着工人去闹事,是工人群众带着咱们去讨公道。” 李跃进愣了一下:“嗯?” 王建业慢条斯理地掸了掸烟灰,语气里全是冠冕堂皇的官腔:“赵山河拿高价收灰鼠,把咱们厂里的青壮年全勾引得旷工进山,生产线都停了,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挖社会主义墙角。工人群众自发组织起来,要去制止这种破坏行为。咱们作为厂领导,能看着不管吗?咱们是怕群众吃亏,这才跟过来维持秩序的。” 李跃进咽了口唾沫,还是觉得心里没底:“这套说辞……李局长能信?就算咱们今天以工人的名义闹一通,又能怎么样,无非是把人打了,货抢了。难不成我们还能把赵山河枪毙了?等咱们一走,他联合金万福和李局长报复我们,我们可就麻烦了。” “他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王建业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只要咱们今天让工人冲进去,把他库房里那批极品皮子全当成赃物抢走。交货的日子一到,他拿什么给苏联人交差?他交不上货,咱们把这批货原封不动交上去,这跨国的外贸渠道就是咱们的了!而他,直接就会被苏联老大哥踢出局。” 李跃进猛地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惊恐地看着王建业:“你想踢掉赵山河,自己去接对岸苏联人的外贸生意?老王,你是真敢想啊!” “人就是要敢想!” 王建业竖起两根手指,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知道赵山河上一趟和苏联人交易,一把赚了多少钱吗?两万!一次交易就两万块!比咱们在破厂里干十几年捞的都多!” 看着李跃进倒吸凉气的样子,王建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老李啊,不是我王某人贪婪。咱们当年在厂里也是立过大功、流过血汗的,把半辈子都砸进去了。可现在大环境变了,咱们也得跟着变啊。” 王建业眯起眼睛:“就算不为自己,也得替家里的老婆孩子着想吧?咱们今年都快六十了,没几年就得退下来。一旦手里没了权力,谁还拿正眼看咱们?” “要是搁在以前,那倒也就算了。厂里帮咱们养老,孩子们也能顺理成章地接班进厂,继续端这个铁饭碗。” 王建业越说眼神越狠,“可你看看南边沿海那些地区,多少国营大厂说黄就黄了?这阵风早晚得刮到咱们头上!” “趁着现在手里还有权,咱们不赶紧捞一把铺好后路,等哪天厂子真倒了,咱们拿什么活?让孩子们跟着咱们去大街上摆摊修自行车吗?还是和咱们当年在劳动农场一样当农民?”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吉普车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在风雪中回荡。 李跃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可就算咱们把赵山河抢了,李局长也绝对不会同意咱们接手的。外贸这块肥肉,他宁可交给金万福,也轮不到咱们。” “李局长是不会同意,但市里的陈副书记会同意的。” 王建业脸上浮现出笃定的冷笑,直接抛出了自己最大的底牌:“陈书记的公子也在做外贸生意,正愁找不到对岸的好渠道。咱们把赵山河废了,把这条线双手奉上,陈公子拿大头,咱们兄弟喝点汤。有陈书记在上面顶着,李局长又能拿咱们怎么样?机会就这一次,干不干?” 听到背后有跟李局长同级别的大领导兜底,李跃进脸色阴晴不定地变换了许久。 沉默片刻后,他狠狠一咬牙。 “好!我同意干!但有一条,今天晚上绝对不能出人命。” 王建业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无尽的风雪,嘴角扯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放心,怎么会死人呢?” 他满不在乎地将烧到指尖的烟蒂弹在脚垫上,用力碾灭,“顶多有几个人受伤罢了。” 两道刺眼的车灯蛮横地劈开风雪,照亮了前方漆黑的土路。 靠山屯,到了。 第134章 演讲 风雪交加的黑夜,两道昏黄的车灯在靠山屯的村口猛地晃动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嘎吱—— 老款北京吉普的轮胎在厚厚的积雪里疯狂打滑,发出一阵刺耳的空转声。 前面的土路全被白毛风卷起的雪坨子堵死了,车底盘直接托了底,再也往前挪不动半寸。 王建业烦躁地推开车门,一脚踩进没过小腿肚子的雪窝里。 狂风夹着冰碴子瞬间灌进脖领,冻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后面的敞篷大卡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三十多个保卫科干事和青壮工人冻得嘴唇发紫,骂骂咧咧地从车厢上跳下来,不停地跺着脚,连手里拎着的扳手和铁管都快握不住了。 王建业知道这帮人冻得怨气冲天,这时候必须得把火彻底拱起来。 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大步走到卡车车灯的光柱底下,清了清被风吹得沙哑的嗓子。 “同志们!工友们!” 王建业猛地抬起手,指着前面黑黢黢的村庄,扯着嗓门大喊:“你们现在肯定是满心的疑问!大半夜的,咱们冒着这么大的雪,挨着冻跑到这个山沟沟里来干什么?你们心里肯定有怨气,有不满!我完全理解!” “但你们接下来要干的,是保卫国家财产、保卫咱们大伙饭碗的大事!” 听到“大事”两个字,底下的工人们面面相觑。 一个冻得直搓手的年轻工人缩着脖子,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厂长,这破山沟沟里能有什么大事啊?大伙儿都快冻成冰棍了,到底让咱们干啥,您就直说吧!” “就是啊,大半夜的跑来吃雪……” 人群里顿时传出一阵杂乱的起哄声,几十号人在风雪中嗡嗡地议论着,显得焦躁不安。 王建业没有生气,反而双手往下压了压,眼神变得极其沉重。 “大家都知道,咱们厂子这几个月效益不好。特别是这个月,连大伙的基本工资都发不齐了!” 这话一出,底下的起哄声瞬间消失了。 几十个工人的脸色立刻黯淡下来,全都在风雪中死死闭上了嘴,等着下文。 王建业停顿了一下,眼眶在车灯的照射下竟然憋得通红,声音也开始发颤。 “就在昨天,咱们车间干了二十多年的八级钳工老孙头,一个这辈子骨头比铁还硬、从来不求人的老汉,破天荒地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王建业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满脸的痛心疾首:“老孙头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他哭着跟我说:厂长,我老孙干了半辈子革命工作,从没给厂里添过一次麻烦,可我现在连家里老伴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了,连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啊!” “听到这话,我心如刀绞啊!” 王建业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老泪,声音嘶哑地咆哮:“把咱们国营厂的老工人逼到这个份上,我王建业作为一把手,要负主要责任!是我无能,没管理好这个厂子,没带大伙过上好日子,我对不起大家!” 说完,他猛地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顶着零下三十度的狂风,极其郑重地对着这群工人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死寂。 连最刺头的保卫科长都愣住了。 几个年轻工人的眼底泛起了泪花,刚才抱怨挨冻的怨气,瞬间变成了对厂长的感动和对自己穷困的委屈。 王建业直起腰,重新把帽子戴上。 刚刚还痛哭流涕的老眼,瞬间爆发出老辣阴狠的光芒。 “但我王建业负主要责任,就不代表没有别的老鼠屎在坏咱们的锅!为什么咱们前几个月还能勉强发齐工资,偏偏这个月彻底发不出来了?” 他猛地一挥手,直指靠山屯深处:“因为咱们县里,出现了一个明目张胆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坏分子!就是那个叫赵山河的人!” 人群立刻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比刚才大了一倍。 “赵山河?那不是前阵子在高价收灰鼠皮的猎户吗?” “对啊,我上礼拜还把我大舅哥打的皮子偷偷卖给他了,人家给钱痛快得很,咋成坏分子了?” 听着底下的议论,王建业冷笑一声,大声盖过了风雪:“看来你们有人还真把他当成了活菩萨!没错,此人原本就是靠山屯一个穷打猎的泥腿子,不知怎么攀上了关系,干起了倒卖给苏联人的黑市买卖!” 王建业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底下的工人:“他拿比供销社稍微高一点的价格,把你们大舅哥、二表哥辛辛苦苦打来的皮子骗到手里,转头就以十倍、几十倍的暴利卖给对岸的老毛子!他一个人赚得盆满钵满,在这穷山沟里盖起了气派的大砖楼,家里顿顿大鱼大肉,据说一天就要杀一头猪来挥霍!过着地主老财一样的日子!” 王建业猛地指向那些冻得哆嗦的工人:“可你们呢!你们在这儿跟着受穷挨冻,连口热棒子面粥都快喝不上了!” 刚才还在议论的工人们瞬间鸦雀无声了。几个人捏紧了冻僵的拳头,眼里开始冒火。 “你们真以为他出高价是发善心吗?那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王建业站在雪地里,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他就是用这点蝇头小利当诱饵,把咱们厂里的青壮年劳力全勾引得旷工进山!生产线没人干活,机器转不起来,国家下达的生产任务完不成,厂里拿什么给你们发工资!拿什么给老孙头的老伴看病!” 他越说越激动,眼珠子瞪得通红:“他赵山河是在吸咱们国营大厂的血啊!拿国家停产的代价,去给自己盖洋楼、吃大肉!看来咱们很多老实巴交的工人群众,都被他这种短期的黑心钱蒙蔽了双眼,咱们拖拉机厂是第一个受害的!” 王建业环视了一圈,猛地扯开嗓子吼道:“咱们绝不能让这股毒瘤再蔓延下去!今天,咱们不仅是来拿回自己的救命钱,更是要给全县被蒙骗的群众敲响警钟,彻底砸碎这帮投机倒把分子的黑窝点!” “抄了他的家!砸了他的锅!” “妈的,弄死这吸血鬼!把咱们的血汗钱夺回来!” 第135章 冲突 三十多个工人彻底疯了。 饥饿、寒冷、加上被挑起的贫富落差,让他们瞬间变成了一群失去理智的暴徒,挥舞着手里的扳手和铁管嗷嗷直叫。 化肥厂书记李跃进看着这群红了眼的工人,缩着脖子凑了过来,借着风声压低嗓音:“老王,情绪是煽起来了。可靠山屯这么大,大半夜的黑灯瞎火,你知道那个姓赵的住哪家吗?” 王建业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子,换上了一副老干部的派头:“这有什么难的。一会儿让保卫科找个亮灯的农户,敲门客气点,就说是县国营厂来走访群众的。老乡们觉悟高,看到咱们这身制服,肯定愿意配合给咱们带路。” 他说完,大手一挥,带着这群气势汹汹的工人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去。 刚绕过村口的一排破土房,转过一个极其避风的山坳。 走在前面的王建业突然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停住了脚步。 跟在后面的李跃进差点撞在他背上,刚想抱怨,却顺着王建业直勾勾的视线往前一看,整个人也瞬间僵硬了。 在前方几十米外,一座门楼高大的青砖大院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 真正让他们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是那扇透着压迫感的大黑漆木门,而是台阶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黑夜里。 一百多号穿着破棉袄的汉子,像一根根快要冻裂的冰柱子,死死挤在墙根底下。 他们眉毛头发上全是厚厚的白霜,但每个人的怀里都死死抱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老李……” 王建业倒抽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一把抓住李跃进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不用去敲门问老乡了,这肯定就是赵山河的家!妈的,这小子到底有多赚钱!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大半夜的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排队等着他收皮子。这小子搂钱搂疯了!” 李跃进也被眼前的场景彻底惊呆了,冻得发青的脸庞因为极度的嫉妒而扭曲着。 他凑到王建业耳边,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声音抖得像筛糠:“老王,你之前的情报绝对保守了!我看这根本不是一个月赚两万,这他妈是五万啊!咱们今天必须把这条生财之道死死咬在嘴里!只要把这盘子抢下来,咱们直接就腾飞了,还在这破厂里当个屁的厂长!” 两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极其贪婪的眼神。 下一秒,王建业猛地转过身。 他那张刚刚还满是算计和垂涎的脸,面对身后那三十多个工人时,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极其悲愤、大义凛然的模样。 “同志们!你们都看见了吗!” 王建业伸手死死指着台阶下那群抱着麻袋的猎户,痛心疾首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大半夜的,这么多老实巴交的群众还在挨冻受罪,排着队等着被那个吸血鬼剥削!这种吃人的剥削,就发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本就被冻得急了眼的工人们,顺着厂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布满血丝的眼里直往外冒火。 “只要赵山河把这些皮子收进去,他转身就能去苏联人那里换成大把的钞票!” 王建业扯着嗓子,把赵山河的暴利和工人的死活死死绑在了一起:“有了钱,他就会去收更多的皮子,勾引咱们厂更多的人旷工,挖国家更多的墙角!到时候机器彻底锈死,咱们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他在风雪中猛地挥下手臂,极其巧妙地下达了以正义为名的清场指令。 “保卫科的!带人给我冲上去!把这个非法的黑市给我砸了!把这些被蒙蔽的群众统统驱散!今天晚上,绝对不能让赵山河收进哪怕一张皮子!把他的大门给我死死堵住!” “清场!堵门!谁也不准卖!” 保卫科长满脸横肉地咆哮了一声,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黑胶警棍,第一个像疯狗一样冲了出去。 “都他妈赶紧散了!这里是投机倒把黑市,不准卖东西!统统滚回家去!” 三十多个早就被彻底洗脑、被嫉妒和贫穷逼疯的国营厂工人,挥舞着手里的生铁扳手、管钳和橡胶棍,嗷嗷叫着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 风雪肆虐的赵家大院台阶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百多号猎户死死抱着怀里的麻袋,像一排排被冻僵的兵马俑,齐刷刷地站在紧闭的大黑漆木门前。 台阶下方的雪地已经被踩得泥泞不堪,里面混着刘癞子和络腮胡子身上淌下来的暗红色血水。 这两人早就被打得没了动静,像两条破麻袋一样瘫在雪窝里。 可头顶上那扇高大的院门,依然纹丝不动。 “二哥……” 一个冻得嘴唇青紫的年轻猎户吸溜着鼻涕,费力地转过僵硬的脖子:“赵山河咋还不开门啊?是不是咱们刚才表忠心喊的声音太小了,里头听不见?” 被唤作二哥的老猎户紧紧搂着装灰鼠皮的麻袋,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微光,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不知死活的刘癞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要不……咱们再把地上那两个王八蛋拉起来打一顿?” 二哥咬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是不是赵山河觉得咱们下手不够狠,心不诚?” 年轻猎户艰难地咽了一口夹着冰碴子的唾沫,连连摇头:“我不行了二哥,我半边身子都冻麻了,嗓子眼全冒烟了。要打你打,你嗓门大,你再冲着门里叫两声……” 二哥刚想硬撑着站起来再去踹地上的刘癞子两脚。 风雪中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十道手电筒的冷光像乱剑一样扫了过来,刺得台阶上的猎户们全都眯起了眼睛。 “都他妈别动!把东西放下!” 保卫科长那破锣一样的公鸭嗓在黑夜中嚣张地炸响。 猎户们全都懵了。 他们转过头,只见三十多个穿着厚实军大衣、手里拎着生铁扳手和黑胶警棍的人,像一群突然下山的土匪,气势汹汹地冲到了台阶下。 二哥愣在原地,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麻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你们是谁啊……干啥的的来。” 二哥操着浓重的乡音,警惕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干啥的?县拖拉机厂保卫科的!” “你们都被赵山河那个吸血鬼给蒙蔽了!” 保卫科长满脸横肉地冲上台阶,居高临下地用警棍指着二哥的鼻子,唾沫星子在冷风中乱飞:“这里是非法投机倒把的黑市!赵山河拿高价骗你们,坑的是咱们全厂工人的饭碗!现在我们代表县国营厂来清场,统统给我滚回家去!今天晚上,一张皮子都不准卖给他!” 跟在后面的三十多个工人也仗着人多势众,挥舞着手里的生铁扳手和管钳跟着起哄。 “赶紧滚!谁敢把皮子递进这扇门,就是砸咱们工人的饭碗!” “赶紧散了!再不走,连人带赃物全给你们扣回厂里去!” 台阶上的猎户们全都听懵了。 什么蒙蔽?什么国营大厂的饭碗?什么投机倒把? 在他们被零下三十度严寒冻得快要停滞的脑子里,根本听不懂这些每个月按时领国家工资的厂干部满嘴的大道理。 他们只极其清晰地听懂了一句要命的话:这群穿厂服的,要堵死赵老板的门,不准他们卖皮子,还要把皮子当赃物没收! 二哥愣愣地看着保卫科长,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看了一眼怀里死死抱着的麻袋,又看了一眼台阶下不知死活的刘癞子。 俺们在老林子里和熊瞎子玩命,刚才又把同村的兄弟骨头敲断了当投名状,就是为了换这口救命粮。 现在你们这群端铁饭碗的上下嘴唇一碰,就要断了俺们全家老小的活路? 保卫科长看这群泥腿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动,还以为他们是被保卫科的牌子吓傻了。 为了在王厂长面前抢个头功,他极其蛮横地抡起手里的黑胶警棍,一棍子狠狠砸在二哥护在怀里的麻袋上,伸手就要去夺。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让你们滚……” “滚你妈的!” 二哥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充血,红得像要在雪夜里滴出血来。 他根本不管砸在肩膀上的警棍,猛地像一头护崽的野猪一样暴起,干枯的双手死死掐住保卫科长的脖子,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直接把这个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狠狠扑倒在满是冰碴和血水的雪地里。 “敢断俺们的活路!弄死这帮穿皮的活土匪!” 二哥凄厉的嘶吼声,彻底扯断了猎户们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 周围那一百多号早就被极寒逼入绝境的猎户,瞬间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 第136章 我全要了! 台阶上瞬间变成了一座残酷的地狱。 鲜血喷溅在洁白的积雪上,触目惊心。 铁器砸碎骨头的清脆声、凄厉的惨叫声和听不懂的乡音怒骂声,在呼啸的白毛风里搅成了一团。 不断有人头破血流地倒下,泥泞的雪地里很快就被踩出了一汪汪刺眼的血水。 站在后面吉普车旁的王建业和李跃进彻底看懵了。 看着这群不要命的乡下人和自家的工人像野兽一样互相往死里放血,李跃进的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他脸色煞白地死死抓住王建业的袖子:“老王!你不是说不会有人受伤吗!这他妈要闹出特大群体流血事件了!” 旁边的王建业也吓得浑身哆嗦,刚才那股稳如泰山的神色,早就被面前这宛如地狱的景色吓得稀碎。 他整个人蜷缩在车门后面,眼珠子乱转,声音抖得像裂了缝的破锣:“我……我哪知道会发生这件事!怎么办,老李,咱们会被抓起来的,肯定会被抓起来的……快,快想办法!” 王建业语无伦次地往吉普车后面躲,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喊:“对了,枪!你临走时不是拿了保卫科的枪吗!鸣枪示警!快开枪!” “对……枪!” 李跃进手忙脚乱地掀开军大衣,哆哆嗦嗦地掏出那把五四式手枪,双手举向夜空,闭着眼睛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刺耳的枪声在风雪中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都在干啥!统统给我住手!”李跃进扯着变调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嘶吼。 台阶上的肉搏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吉普车的方向。 在一片极其诡异的死寂中,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十几个面带刀疤的老猎户面无表情地扯开破棉袄,从怀里极其熟练地抽出了长管双管猎枪和填满铁砂的土铳。 十几根黑洞洞的枪管,齐刷刷地指向了正举着手枪的李跃进。 “你他妈给谁亮枪呢?搞得谁没有一样!” 带头的二哥吐出一口混着冰碴的血水,眼神像看个死人一样盯着他:“俺们刚才在赵老板门前不敢掏这火器,那是知道赵山河是真正见过血的狠人,俺们敬他,也怕他。至于你……” 二哥用那把磨得锃亮的枪管点了点李跃进,满脸不屑:“你们这几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拿个破铁疙瘩在这儿唬谁呢?” 李跃进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举着枪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王建业猛地咳嗽了两声,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死死把李跃进举枪的手按了下去:“咳咳!老李是给大家开玩笑的,我们怎么会对工农兄弟开枪呢?大家都是同志啊!” “去你妈的同志!” 二哥手里的土铳往前顶了顶,破口大骂:“俺们在这儿排了一宿的队,连命都快冻没了,就是要卖货换口饭吃!你们这群狗东西人五人六地跑过来,不由分说就砸俺们的饭碗、赶俺们走!谁跟你是同志!” 王建业眼珠子一转,用力拍着大腿喊道:“老乡啊,我这是怕你们吃亏啊!你们把手里打来的极品皮子低价卖给赵山河,他转身就去赚大钱,他这是趴在你们身上吸血!我阻止你们,就是为了保护你们不上当!” 几个老猎户对视了一眼,上下打量着王建业。 看着他那身板正的将校呢军大衣和锃亮的黑皮鞋,这群常年待在老林子里的人精立刻意识到,这老头是个有油水的大干部。 “哦?你怕俺们吃亏?” 二哥冷笑了一声:“那你是个大干部了。行啊,既然你不让赵老板收,那你来收!你只要能开出比赵老板更高的价,俺们手里的货全卖给你!” 听到这句话,王建业心里一阵狂喜。 原本他还在愁怎么把这批货弄到手,没想到这群人居然主动入套了。 “好!我收了!” 王建业极其豪迈地一挥手:“赵山河出价多少,我绝对比他高!今天你们的货,我全包了!” 二哥和周围几个老猎户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肥羊送上门了。 二哥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报出了一个数字:“赵老板收咱们的极品灰鼠皮,一张五块五。” 风雪中,王建业脸上的豪迈瞬间僵住了。 他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当场失态地咆哮起来:“放你妈的屁!你少给我扯淡!明明是五角!他赵山河就是个黑市倒爷,怎么可能出五块五的天价!” “五角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人群里一个年轻猎户扯着嗓子拱火:“那是几天前的价格!现在是对岸的苏联大领导指名道姓要这批货!赵老板为了得到这货,价格不知道翻了多少倍,就是五块五!不然你以为俺们为啥冒着零下三十度的天跑来送货?俺们有病啊!” “就是!少一分钱俺们都不卖!” “买不起就赶紧滚,别耽误俺们跟赵老板做买卖!” 听着底下的起哄声,王建业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联大领导?五块五收都有的赚,赵山河这小王八蛋到底赚了多少钱啊! 贪婪的邪火瞬间烧光了王建业所有的理智,只要能把这条线攥在手里,这点本钱算个屁! 他猛地一把将旁边的李跃进拽到吉普车后面,压低嗓音,两眼冒着绿光:“老李,五块五,咱们收了!” 李跃进吓了一跳:“老王,你疯了!厂里账上根本没钱了,咱们拿什么垫?” “拿你家床底下的东西垫!” 王建业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地拆穿了底牌:“这些年你在化肥厂卡批文捞了多少油水,你当我不清楚?我也把我这些年截留的公款全拿出来!只要今天把赵山河的货全截胡了,等跟对岸的老毛子搭上线,这笔钱咱们能翻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听到有十倍的暴利,李跃进喉结滚了滚,眼底也终于浮现出赌徒般的疯狂。 王建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台阶,冲着猎户重重一挥手。 “好!五块五,你们手里的货我全要了!现款结账!” 没等猎户们欢呼,王建业脸色一沉,指着那扇紧闭的大黑漆木门,抛出了条件:“但我有个条件。你们收了我的钱,就得跟我手底下的工人一起,冲进去把赵山河的窝点给我砸了!只要你们今天断了他的根,以后你们的货,我全包了!” 台阶上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一百多号猎户看着地上那些血迹,想到即将到手的巨款,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热呼喊。 第137章 反转 王建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台阶,冲着猎户重重一挥手。 “好!五块五,你们手里的货我全要了!现款结账!” 没等猎户们欢呼,王建业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虚弱却又饱含怨毒的冷笑。 “现款结账……” 一个刚才被生锈铁管砸翻在地、满脸是血的年轻工人死死捂着额头,摇摇晃晃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建业,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嘶哑:“姓王的!你这个老王八蛋!你昨天在厂里开会不是说,厂里账上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吗!” 这声怒吼,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醒了台阶上那三十多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国营厂工人。 他们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了吉普车旁边的王建业和李跃进。 “是啊!你不是说没钱发工资,食堂连棒子面都买不起了,停火要我们自己在家里做饭!” 另一个拎着管钳的工人吐出一口血水,咬牙切齿地逼近了一步:“你他妈连我们的活命钱都发不出,现在居然能拿出几万块的现款,跑这来五块五收皮子?!” 人群中,化肥厂的几个工人也猛地反应了过来,红着眼死死盯住了瘫在地上的李跃进。 “姓李的!你他妈也跑不了!” 一个化肥厂的老工人挥舞着手里的铁锹,眼泪混着血水往下砸:“上个月车间里连劳保手套都不发,说上级卡审批没钱买!大冷天咱们的手冻得全是裂口,碰一下铁机床都能撕下一层皮,你他妈在广播里口口声声说要咱们跟厂子共存亡!” 旁边另一个工人直接破口大骂:“共存亡个屁!他小舅子天天半夜开拖拉机往外偷拉厂里的化肥卖钱!上周说没钱买煤,让咱们烧锅炉的自己去翻煤渣!弄了半天,你家床底下居然藏着这么多钱!” 工人们终于彻底醒悟了。 什么为了保卫国家财产,什么砸黑市,全是放狗屁! “大半夜的,咱们兄弟冒着零下三十度的天,挨着刀子流着血……” “原来他妈的是在给你干私活!你想让咱们兄弟当炮灰,给你抢这门暴利生意!” 那个满头是血的年轻工人红着眼眶,手里的生铁扳手直指王建业的鼻子。 听到这声怒吼,王建业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刚才被“十倍百倍利润”彻底烧红的大脑,像被当头浇了一大盆液氮,瞬间冻得停止了思考。 直到这一刻,看着那一双双要吃人的通红眼睛,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干了件多么极其愚蠢的蠢事。 刚才光顾着眼红赵山河那恐怖的外贸暴利,光想着砸锅卖铁也要截胡这批货,他和李跃进在极度贪婪的驱使下,竟然完完全全忘记了身后还站着人! 他们忘记了,今天晚上带来当打手的,正是那些被他们以“厂里没钱”为由,疯狂克扣工资、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底层工人! 他刚才极其豪迈地喊出那句“现款结账”,等同于在一群快要饿死的野狼面前,大声炫耀自己家里藏着成吨的鲜肉! 瘫坐在雪地里的李跃进更是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浑身像触电一样剧烈抽搐着。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贪欲上头时答应的那句“拿床底下的东西垫”,等于直接向这些连劳保手套都戴不起的工人,当面承认了自己贪污几十万公款的底牌。 这他妈简直是把自己的脖子往工人的铡刀上送啊! 王建业看着这群瞬间彻底哗变的工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肚子一阵剧烈地转筋,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哆哆嗦嗦地连滚带爬往吉普车底下退:“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同志们,你们听我解释,这钱是……” “解释你妈!” 年轻工人猛地抡起扳手,像看死仇一样死盯着他:“你们这帮孙子,之前在厂里说出了事责任全在你,我还以为是领导的客套话,原来他妈是真的!你今天要是交代不清楚这钱哪来的,信不信我们今天直接把你俩埋在这雪窝子里!” “把钱掏出来!给咱们补发工资!” “掏钱!不然弄死你们两个老畜生!” 三十多个满身是血的工人彻底疯了,掉转了手里的凶器,如同恶狼一样朝着王建业和李跃进围了过去。 李跃进吓得直接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黄色的尿液不受控制地顺着裤腿流了下来,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黄色的冰窟窿。 王建业吓得直往吉普车底下退。 “咔嗒”一声清脆的枪机声响起。 二哥端着那把长管双管猎枪,极其不耐烦地挡在了王建业的身前。 “干啥呢?干啥呢!” 二哥用黑洞洞的枪管指着那群逼上来的工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们这群端铁饭碗的瘪犊子,刚才打俺们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现在想动俺们的大老板?” 周围一百多号猎户也纷纷举起了手里的土铳和杀猪刀,哗啦啦地涌了上来,死死护住了身后的王建业。 笑话,这老头可是答应了五块五收他们的皮子,现在这就是他们的活财神。谁敢动他们的财神爷,那就是断他们的活路! “俺告诉你们!” 二哥眼神凶狠地扫过那群工人:“今天有俺们兄弟在,谁也别想动王老板一根汗毛!不服气,咱们接着拼命!” “我操你妈!” 带头的年轻工人红着眼咆哮:“你他妈给老子让开!他贪的是我们的血汗钱!我要他解释清楚,然后把钱拿出来给老子发工资!” “发你妈的工资!” 二哥毫不退让,土铳直接顶在了年轻工人的脑门上,吼得比他还大声:“俺不管什么血汗钱!他答应给俺们五块五现款!他今天就是俺们的亲爹!谁敢动俺亲爹,俺当场崩了他!” “我操你妈的!老子连饭都吃不上了,我管他是不是你爹!刚才给你开瓢是不是忘记疼了!” “妈的,再来啊!真以为我们手里这铁砂子是吃素的!” “弄死这群挡财路的狗!” 三十多个被剥削到极点的残血工人,对上一百多号为了暴利连“亲爹”都能认的红眼猎户。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成了极其荒诞的修罗场。 叫骂声、拉枪栓的声音、铁器碰撞的声音吵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王建业缩在散发着汗酸味的猎户身后,看着眼前这荒诞又绝望的一幕。 自家的工人要扒他的皮,对面的悍匪却为了钱把他当“亲爹”护着。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在油锅里翻滚的烂肉,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死局。 就在台阶上马上要爆发第二场大混战,眼看就要同归于尽的瞬间。 嘎吱—— 极其刺耳的木门轴承摩擦声,在狂热喧嚣的雪夜里突兀地响起。 那扇从始至终死死紧闭着的大黑漆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院里透出昏黄的光。 伴随着细碎的积雪被踩断的咯吱声。 赵山河披着一件羊皮袄,指间夹着一根正在燃烧的万宝路,慢条斯理地从门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烟,目光极其平静地扫过台阶下那满地的血水,以及剑拔弩张的两拨人。 “大半夜的。” 赵山河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修长的手指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冷酷弧度,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这大门口,怎么这么热闹?” 第138章 破防 王建业看着从大门里走出来的赵山河,就像快淹死的人死死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猛地从那群散发着汗酸味的猎户身后挤出来,强行挺直了还在打哆嗦的腰板,把手往身后一背,那套在厂里训人的官腔张口就来。 “赵山河!你总算敢露面了!” 王建业指着满地的血水和残局,拔高了嗓门,试图在工人和猎户面前把矛盾全转移出去:“你看看你倒买倒卖搞出的这些烂摊子!我现在代表组织明确通知你,你这剥削阶级的生意干到头了,从今天起,这皮子你一张也别想收!” 赵山河根本没有王建业预想中的气急败坏。 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极其温和的笑容。 “王厂长,正巧。”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聊家常:“我刚从市委李局长那里得到消息,这皮子,我本来就不准备收了。” 王建业愣住了,背在身后的手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影响太恶劣了啊。” 赵山河叹了口气,摇着头,语气里全是痛心疾首:“李局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因为我这收购价高,下面县里的拖拉机厂、化肥厂,工人们全请病假往长白山里扎。农民连地都不种了,家家户户拿着网兜去抓灰鼠。这严重影响了地方上的正常生产!” 赵山河把烟头扔在雪地里踩灭,摊开双手:“供销社收不到货,天天往市委告状,说我挖社会主义墙角。惊动了省里,那就是极其恶劣的政治事件。李局长发了话,我赵山河哪敢顶风作案?所以从昨天起,这门生意,我就彻底掐断了。” 王建业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呆滞地转过头,看了看周围端着土铳死死护着他的猎户,又转头看向赵山河,声音开始发飘:“你不收了?那……那这群人半夜拿枪堵在你家门口干什么?” “王厂长,你这大领导怎么糊涂了。” 赵山河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极其无辜和委屈的表情:“就是因为我连五角钱的底价都不收了,彻底断了这生意。他们觉得没了活路,这才急了眼,半夜抄着家伙堵我的门,逼着我强买强卖啊!” 说着,赵山河转头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二嘎子!出来给王厂长看看!” 门缝里,二嘎子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渗着刺眼的鲜血,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 赵山河一把将二嘎子拽到身前,指着他头上冒血的伤口,声音陡然拔高:“领导!你看看!二嘎子为了挡住这群土匪的火气,脑门挨了一铁锹!我老婆孩子现在还躲在里屋吓得直哆嗦!我才是受害者啊!” 台阶下,死一般的寂静。 王建业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钉,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带头的二哥和刚才那个起哄的年轻猎户,嘴唇哆嗦着:“那……那五块五?对岸的苏联大领导?” 被王建业那双充血的眼睛一瞪,刚才那个扯着嗓子吹牛的年轻猎户眼神立刻躲闪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沾着血的袖子蹭了蹭冻得通红的鼻尖,含糊其辞地嘟囔:“那啥……俺们要是不往高了说,怎么能卖个好价钱……” 带头的二哥也难得地老脸一红。 但那股山里人的混不吝瞬间又占了上风。他脖子一梗,梗着通红的脸就开始一本正经地耍无赖狡辩:“啥骗人?俺们说的那个苏联大领导,那是俺们村头打光棍的王二愣子!” 二哥越说越理直气壮,拿着土铳比划着:“那瘪犊子祖上跟老毛子串过种,生得人高马大,高鼻梁蓝眼珠子,体毛比熊瞎子还旺盛,长得跟老毛子一模一样!他平时喝了二锅头就爱卷着舌头说话,那破棉袄上还天天别着好几个从废品站捡来的列宁铁皮像章!所以俺们十里八乡都管他叫‘苏联大领导’!老板,不管他是哪个大领导,这货不管怎么说,你今天都得收!” 听到这个把人当弱智糊弄的荒诞解释,王建业脑子里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吧嗒”一声彻底断了。 在几万块钱现款的巨大窟窿和被一群泥腿子当猴耍的极致屈辱下,他的心理防线全面崩塌。 “我收你妈个鬼!” 王建业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把扯开身上那件昂贵的将校呢军大衣的领口,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指着二哥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身上还沾着猪粪味的泥腿子,也配跟老子玩心眼?!都说你们这帮乡下人最他妈淳朴,原来全是一群精得冒坏水的杂种!老子在县里坐办公室吃皇粮的时候,你们还在老林子里跟野狗抢屎吃!” 他彻底丧失了理智,五官扭曲得像个厉鬼,唾沫星子疯狂地喷在二哥的脸上。 “合伙做局骗老子?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一群土里刨食的穷光蛋,一辈子都没见过大团结长什么样,也敢跑来敲老子的竹杠!你们这群狗日的要钱不要脸!” 骂完猎户,王建业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身后那群自家工厂的工人,连他们也一起骂了进去。 “还有你们这群端着破饭碗的要饭的!没有老子在厂里撑着,没有老子赏你们那口棒子面,你们全家老小早就饿死在街头了!现在长脾气了?敢拿扳手对着老子?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臭叫花子!” 王建业像个神志不清的疯子一样挥舞着手臂,在雪地里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市局李局长都发了话不准收,这破皮子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这东西砸在手里还能作什么用!搞屁啊!老子就是把钱烧了,也一分钱都不会掏给你们这群叫花子!” 他猛地一挥手,姿态狂妄到了极点:“我不收了!全他妈给老子滚!滚回你们那破山沟和烂厂房里等死吧!” “老王!老王你闭嘴啊!” 瘫在尿坑里的李跃进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死死抱住王建业的大腿,拼命地往下拽他,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哭腔:“你看看周围!你不要命了啊!” 被李跃进这歇斯底里的一拽,王建业由于缺血而极度亢奋的脑子,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停止了咆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僵硬地转动着脖子。 他看到,面前一百多号刚才还被他骂做“泥腿子”的猎户,手指已经全部死死扣在了土铳和双管猎枪的扳机上。 那一百多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如在看一具尸体。 他再回过头。 身后那三十多个被他骂作“白眼狼”的国营厂工人,此刻正攥紧了手里沾血的生铁扳手和管钳,手背上青筋暴起,同样用一种极其怨毒、冷冰冰的死人眼神死死盯着他。 前有被他彻底激怒的工人,后有被他剥夺了活命钱的农民。 两拨人虽然立场不同,但此刻看他的眼神,却出奇的一致。 王建业被李跃进死死抱着大腿,仰着头看着漫天的大雪,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双膝一软。 “完蛋了!” 第139章 乱 “完蛋了!” 王建业嘴里刚挤出这三个字,后背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生锈的铁管。 沉闷的骨裂声在雪夜里极其刺耳。 “跑!快跑!” 王建业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扑倒在雪窝子里,满嘴的牙磕在冰碴上。 他连滚带爬地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朝着身后的吉普车狂奔。 “老王!拉我一把!带上我!” 李跃进鞋都跑掉了一只,连滚带爬地从后面扑上来。 眼看后面的管钳就要砸到后脑勺,他为了借力保命,一把死死拽住了王建业的后衣摆,硬生生把跑在前面的王建业拽得一个踉跄,双膝猛地磕在冰面上。 “我操你妈的李跃进!给老子松手!你想害死老子啊!” 王建业疼得五官扭曲,回头一脚狠狠踹在李跃进的脸上,连踢带踹地咆哮:“滚开!要死你自己死!” “你个老王八蛋!是你拉我下的水!” 李跃进满脸是血,像条疯狗一样死死抱住王建业的腿不撒手,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我活不成,你也别想跑!” 就因为这几秒钟的狗咬狗,后面三十多个彻底红了眼的工人已经像群饿狼一样扑了上来,拎着沾血的管钳和铁锹死死咬住了他们。 两人顾不上再骂,连蹬带爬地钻进吉普车,哆哆嗦嗦地死死按下了车门锁。 王建业满手是血地拧动钥匙。 发动机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吉普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轮胎在雪地里疯狂打滑,眼看就要撞开人群冲出去。 “想跑?!” 那个满头是血的年轻工人怒吼一声,抡起手里沉重的生铁管钳,对准吉普车的挡风玻璃狠狠砸了下去。 “哗啦”一声巨响。 整块挡风玻璃瞬间碎成无数冰冷的渣滓,夹杂着狂风劈头盖脸地灌进车厢,扎得王建业满脸是血。 还没等他踩下油门,几只粗糙的大手已经顺着破烂的车窗伸了进去,死死揪住了他的头发和衣领。 “给老子滚出来!” 几个工人暴喝着,硬生生把王建业从破碎的车窗里拖了出来。 王建业的身体在碎玻璃上划出大片血道子,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积雪上。 另一边的李跃进也被几把铁锹硬生生撬开车门,像扔垃圾一样踹翻在地。 “打死这俩喝人血的狗东西!” “还他妈想开车跑!老子让你跑!” 愤怒的工人们围成一圈,一口口浓痰混着血水狠狠吐在两人脸上,大头皮鞋和铁器毫无理智地往他们身上招呼。 王建业双手死死护着脑袋,在泥泞的血水里疯狂打滚,凄厉的惨叫声比杀猪还要尖锐。 “停!都先别打了!” 满脸是血的年轻工人喘着粗气,用沾血的管钳指着地上犹如死狗般的王建业,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水:“就这样把他俩活活打死,太便宜这群吸血的畜生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的工友:“把他们俩的衣服全给老子扒光!用绳子死死绑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咱们一路开着车去游街,直接开到市纪委的大院里,把这群王八蛋贪污的底细全抖搂出来,拿回咱们的活命钱!” “好就这么做!” 听到这个提议,周围的工人瞬间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呼喊。 几个人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上去,伸手去死命撕扯王建业身上那件将校呢军大衣。 “我看谁敢动!” “咔嗒”一声清脆的枪机声再次炸响。 带头的二哥领着十几个刀疤脸猎户,端着填满铁砂的土铳,极其凶悍地挡在了吉普车前面。 二哥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那个年轻工人,眼神像护食的野兽:“你们把人扒光了带走,俺们手里的皮子卖给谁?赵老板刚才已经说了不收,现在全指望这老东西兜里的钱托底!谁敢断俺们的财路,俺就先要他的命!” 年轻工人毫不退让,抡起管钳指着二哥的鼻子破口大骂:“去你妈的!这群王八蛋买皮子的钱,全是他妈贪污我们的血汗工资!我们凭什么把钱给你们这群人!让开!” “俺们不管什么血汗钱!俺们只认现款!” 猎户们的土铳齐刷刷地端平,工人们手里的生铁管钳也全部高高举起。 就在这两拨人眼看就要扣动扳机、砸碎对方脑袋的瞬间。 一阵极其沉闷且密集的轰鸣声,突然从长街的尽头碾压过来。 那不是一辆车的声音,而是十几台重型卡车发动机汇聚在一起的钢铁咆哮。 十几道刺眼的军用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一般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风雪,极其霸道地扫射在台阶下的空地上,晃得所有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伴随着极其刺耳的急刹车声,十几辆罩着绿帆布的军用卡车和警车,如同钢铁长城一般将整条街死死封锁。 “哐当!哐当!” 卡车尾板被人极其粗暴地踹开。 无数穿着军大衣、全副武装的武警和公安战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车上倾泻而下。防暴盾牌和枪械碰撞的金属声在雪夜里连成了一片,带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不许动!”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高音喇叭里传出极其威严且不容抗拒的怒吼。 一排排手持防暴盾牌的武警战士迅速往前推进,如同铁壁般将暴乱的人群硬生生分割包围。 乌黑的枪口齐刷刷地斜指着飘雪的夜空。 那股属于国家机器极其冷酷且克制的强大威压,瞬间将台阶下那股癫狂的杀气彻底冻结。 第140章 举报 “不许动!”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带队的武警中队长举着高音喇叭发出一声怒吼。 一排排手持防暴盾牌的战士迅速往前推进,如同铁壁般将暴乱的人群硬生生分割包围。 面对国家机器极其冷酷且克制的强大威压,台阶下那股癫狂的杀气瞬间被彻底冻结。 不管是攥着管钳的工人,还是端着土铳的猎户,全都吓得脸色惨白,稀里哗啦地扔掉手里的家伙,老老实实地双手抱头蹲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一辆挂着市委牌照的吉普车停在了人群外围。 车门推开。 李局长披着一件厚重的呢子大衣,在一群干部的簇拥下,面色铁青地踩着积雪走了过来。 看到那群穿着制服的领导,被打得像血葫芦一样的王建业和李跃进,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 两人连滚带爬地从泥泞的血水里扑腾起来,跌跌撞撞地冲破人群,一头扑倒在李局长的脚边。 “领导!领导您可算来了啊!我们差点被那些人杀死了!” 王建业一把鼻涕一把血地哭嚎着,指着站在台阶上的赵山河疯狂泼脏水:“那是倒买倒卖的流氓头子赵山河!他投机倒把,煽动这群暴民要杀我们啊!领导你快把他抓起来吃枪子啊!” 李局长被这两个突然扑上来的血人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皱着眉头,借着探照灯刺眼的光芒,仔细端详着地上这两张肿胀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猪头脸,语气里全是警惕和疑惑:“你们是谁?” 王建业哆嗦了一下,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仰着头急切地开口:“李局长,是我啊!县拖拉机厂的王建业!这是化肥厂的李跃进!” 听到这两个名字,李局长猛地愣住了。 他原本冷峻的脸上瞬间闪过极度的震惊,甚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荒谬感。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两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王建业?!李跃进?!你们两个国营大厂的领导干部,大半夜不在家里待着,跑到这荒郊野岭干什么?!” 王建业和李跃进浑身一哆嗦,跪在雪地里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根本不敢和李局长对视。 看着两人这副做贼心虚、满脸流冷汗的做派,李局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看着周围那几十个穿着化肥厂劳保服、脚底下还扔着生铁扳手和管钳的工人,脸色瞬间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阵仗到底意味着什么,一股极其强烈的怒火直冲脑门。 “你们带着这么多国营厂的工人,拿着凶器跑到别人家大门口!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聚众械斗吗!” 这一声雷霆般的厉喝,吓得王建业和李跃进瞬间汗流浃背。 两人跪在雪地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我……我们……” 他们支支吾吾了半天,极度心虚地转过头,惊恐地看了一眼周围那几十个眼神要吃人的工人,喉咙里就像塞了一把干草,连一句完整的谎话都编不出来。 “领导!我告诉您他们来干什么!” 蹲在旁边的那个年轻工人眼珠子通红,猛地站了起来,指着王建业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吼道:“他们看赵山河做外贸生意赚钱眼红!就欺骗我们,说赵山河影响了厂里的生意,鼓动我们半夜来打砸赵山河的家,想抢了他的皮子,然后自己霸占这门生意赚钱!” 年轻工人越说越激动,猛地挥舞着手臂砸出最致命的一击:“而且这两个王八蛋,竟然还贪污了厂里大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公款!他们刚才亲口承认,愿意花五块五的高价来收购这群人的皮子!” 这句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轰隆一声在雪夜里炸开了。 王建业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挥舞着双手狡辩:“没有!李局长你别听这帮工人瞎说!这是误会!工人同志对我有点误会……” “放你妈的狗臭屁!” 另一个年长的工人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指着王建业破口大骂:“刚才你被逼急了的时候,不是还指着鼻子骂我们是一辈子没见过钱的叫花子、养不熟的白眼狼吗!你敢做不敢认!” “查他!领导你派人去抄他的家!一查就清楚了!” 几十个工人群情激愤,如果不是旁边有武警的盾牌挡着,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这两个老官僚生吞活剥了。 听着工人们咬牙切齿的控诉,李局长面无表情地看着瘫软在地上的王建业和李跃进。 “煽动工人打砸抢,还贪污了几万块。” 李局长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声音冷得像能刮下人脸上的肉,一字一顿地逼问:“王建业,群众反映的这些巨额经济问题,你有几个脑袋够枪毙的?” 王建业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满头大汗地往前爬了两步,声音都在打着剧烈的哆嗦:“李局长,你听我解释,绝对不是这样,这是污蔑……” “污蔑?” 李局长极其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王建业的脸上,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那你们两个大厂长,这么晚带工人们来赵山河这边干什么?” “我们……” 王建业张了张嘴,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疯狂往下砸。 他心虚地咽了口唾沫,目光闪躲着不敢看那些愤怒的工人,嗓子眼里咕噜了半天,彻底哑火了。 看着他们这副极其心虚的死狗模样,李局长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震惊,只剩下看待死人一般的极度冰冷。 “关于工人同志举报你们贪污巨额公款的事情,不是我的责任,也不归我管。” 李局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们,语气里透着极其威严的决绝:“但我会以市委领导的身份,将今天晚上的恶劣情况如实反映给市纪委。明天一早,自然有纪委的同志来好好调阅你们的账目。如果真查出经济问题,我相信政府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随着这句盖棺定论的宣判落下。 王建业和李跃进眼前一黑,浑身的骨头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像两滩烂泥一样彻底瘫死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第141章 道德绑架 李局长连看都没再看一眼瘫软在泥水里的王建业和李跃进。 他直接迈开腿,跨过地上的污血,大步流星地朝着台阶上的赵山河走去。 赵山河也适时地迎下台阶,顺手从风衣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山河啊,咱们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李局长极其自然地接过烟,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他脸上的冰冷瞬间化作了老友重逢般的熟络笑意:“上次在市委招待所一别,你这小子可是越搞越大了啊。” “局长您这可是折煞我了,都是领导栽培。” 赵山河笑着划了根火柴,拢着风凑上去替李局长把烟点上,语气热络又透着几分亲近:“倒是之前一别,李局长风采更胜往昔啊!大半夜的,外面下着白毛风,您怎么亲自带这么大阵仗过来了?” “什么风采,天天为了市里的外贸指标愁得整宿睡不着觉。” 李局长深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赵山河,语气里透着三分埋怨七分亲近:“你还好意思问?还不是金老板给我打的急话!” 他吐出一口青烟,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赵山河的胳膊:“老金在电话里急得直跳脚,说你小子为了坚决贯彻咱们市委不再高价收皮子的指示,把买卖给停了,结果被下面不明真相的农民群众给堵了门!” 李局长凑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交底的真诚:“山河,你这是在替我、替咱们外贸局蹚雷啊!老金说几百号人拿着土铳把你家围了,我这心都揪到了嗓子眼。这要是真出什么事情,我老李怎么对得起你啊!” “李局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顺水推舟地给足了情绪价值:“既然市里下了红头文件,我赵山河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能带头坏了规矩。稳住大局,是我们老百姓该做的本分。” “哈哈哈!好小子,我就喜欢你这份觉悟和担当!” 李局长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看着赵山河的眼神越发满意和欣赏。 紧接着,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被押上警车的王李二人,面色瞬间变得极其沉痛和愧疚。 “可是我是真没想到,咱们自己的干部队伍里竟然烂成了这样。” 李局长转过头,极其郑重地看着赵山河,语气诚恳:“不仅没帮着安抚群众,还带着工人跑来趁火打劫。让你和弟妹受惊了,老哥今天得代表市委,郑重地给你道个歉啊。” “李局,您这话就太见外了。” 赵山河赶紧摆了摆手:“现在您亲自来镇场子,这毒瘤也拔了,雷就算是彻底排了。” 李局长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点了点,刚准备说话:“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你……” 李局长的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人群防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杂乱的骚动。 “让俺过去……俺要见领导,俺要给赵老板磕头认罪啊……” 老巴头带着几个满身落雪的猎户,佝偻着背,哆哆嗦嗦地想要往吉普车的方向凑。 “干什么的!退回去!” 守在外围的武警战士瞬间反应过来,十几面防暴盾牌“砰”的一声砸在雪地上,枪托横扫,直接把老巴头几人挡在了外面。 老巴头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怀里依然死死抱着一个沾满泥水的破麻袋。 李局长听到动静,眉头一皱,转头看过去。 当他看到那几个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风雪中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的老农民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把家伙收起来。” 李局长冲着武警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语气里带着父母官的威严和质问:“你们就是今晚拿着土铳,围堵赵山河家门的带头人?” 看到大领导亲自问话,老巴头带着几个猎户连滚带爬地从盾牌缝隙里挤了进来,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李局长和赵山河的面前。 “啪!啪!” 老巴头根本不敢废话,抡起满是老茧的手掌,对着自己那张满是冻疮的老脸,极其狠辣地连抽了两个大嘴巴子,嘴角瞬间见了血。 “领导!赵老板!俺们该死!俺们认罪啊!” 老巴头顾不上擦脸上的冰碴子和血水,声音嘶哑得带着极度的恐惧和哭腔:“俺们都是大字不识的乡下泥腿子,是被络腮胡子和刘癞子那几个王八蛋给蒙骗了啊!才干出拿着铳子围赵老板家门这种要杀头的混蛋事啊!” 他一边疯狂磕头,一边哆哆嗦嗦地解开怀里那个破麻袋的麻绳,将袋口猛地敞开。 探照灯的光柱打过来。 麻袋里,全是一张张剥得极其完整、毛色水滑的极品灰鼠皮。 即便在风雪中,依然泛着油润的高级光泽。 “领导,俺们真的只想赚点钱啊,不想杀人!” 老巴头仰起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绝望的哀求:“俺们不懂什么外贸大局。俺们只想把这些皮子换点钱,俺和儿子在深山老林花了血的功夫才打到这么多皮子,起码可以赚点,不然这一冬天就彻底亏进去了。” 老巴头抹了一把眼泪,卑微到了骨子里:“俺只求政府宽大处理,求赵老板能开开恩,就以最早五角钱的价格收了这批货。只要给条活路,让俺们换点买棒子面的钱,别让家里的婆娘孩子在这个冬天活活饿死,俺们就算去蹲笆篱子也认了啊!” 他猛地趴在雪地里,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冰面上:“俺谢谢政府!谢谢赵老板给条活路啊!” 看到老巴头这副惨状,台阶下那一百多号刚才还端着枪、混不吝的彪悍猎户,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胆气,呼啦啦全跟着跪在了冰天雪地里。 “俺们认罪!求领导给条活路!” “求赵老板收了皮子吧!家里真没米下锅了!” 一百多人凄厉的认罪声和哀求声,在狂风肆虐的雪夜里连成一片,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李局长手里夹着那根刚抽了两口的万宝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脸色极其难看。 冷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吹过来,吹得他拿烟的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第142章 威胁! 老巴头仰起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绝望的哀求。 “俺只求政府宽大处理,求赵老板能开开恩,就以最早五角钱的价格收了这批货……” 面对老巴头泣血的哀求和满地跪着的一百多号猎户。 赵山河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他慢条斯理地吸完最后一口万宝路,将烟头随手弹进呼啸的风雪里。 然后,他踩着脚下那双厚实的翻毛大头鞋,缓缓走下台阶。 在一群人极其期盼的目光中,赵山河突然抬起脚,对着老巴头怀里那个破麻袋踹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麻袋被直接踢翻在雪地里,几十张水滑的灰鼠皮瞬间散落在一地泥水和冰碴子中。 老巴头呆住了。周围一百多个猎户也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收你们的货?”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人,声音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夜里冷得像带霜的刀子:“你们是不是觉得,今天这事,是你们跪在地上磕两个头,挤出几滴猫尿就能解决的?” 他猛地伸手,指着满地散落的土铳和管钳,语气极其狠辣,“如果今天换作是别人,带着一百多号人拿着枪冲进你老巴头的家里,拿枪指着你儿子的脑袋!完事了掉两滴眼泪,你不仅要原谅他,还得掏钱买他的东西?” 老巴头被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嘴唇直哆嗦。 赵山河往前猛跨了一步,脚下的翻毛大头鞋踩在碎冰上,发出极其刺耳的嘎吱声。 “你们都是钻老林子讨生活的猎户,应该比我更懂山里的规矩!”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盯着老巴头,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在山里,谁要是敢端着枪靠近狼窝,那可是要见血拼命的!我媳妇儿林秀在屋里吓得连门都不敢出,我兄弟在院子里被你们开了瓢!” 他猛地伸手指着老巴头怀里那把生锈的土铳,眼神凶悍得像一只要吃人的野兽。 “我告诉你们!今天晚上你们手里的管子要是真敢走一火,惊了我屋里的家里人。别说这几张破皮子……” 赵山河咬着牙,一字一顿地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今天晚上,你们这一百多号人,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得给我死在这条街上!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村子!” 这句充满极致杀意的话,像一阵零下四十度的阴风,瞬间刮过所有猎户的脖颈。 老巴头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满眼的惊骇,连气都喘不匀了。 赵山河冷冷地扫过满地散落的极品皮草,像看一堆垃圾一样,甩下了极其冷酷的最后通牒。 “还舔着脸让我掏钱收货?我今天也就是当着李局长和这么多武警兄弟的面,给国家法律留个面子。” 赵山河猛地转过身,留给他们一个极其绝情的背影:“带着你们的破皮子,马上给我滚!以后谁要是再敢拿着铁器靠近我家院墙半步,我赵山河亲手敲断他的三条腿!” 这句话像一记极其沉重的闷棍,瞬间把老巴头和所有猎户砸进了冰窟窿里。 老巴头彻底慌了。 他眼看赵山河这边咬死了不松口,急得眼珠子乱转,猛地转过身,连滚带爬地扑向了站在一旁的李局长,一把抱住了李局长沾满雪泥的裤腿。 “青天大老爷啊!” 老巴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浑身抖成了一团:“您是父母官,这事您不能不管啊!要是赵老板今天不收俺们的皮子,俺们回村也是个死!俺们今天就不走了,全冻死在市委大院的门口!让省里的领导也看看!” “混账东西!” 李局长听到这种明目张胆的道德绑架,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把腿抽了出来,指着老巴头的鼻子厉声怒斥:“你这是在要挟政府吗!拿着枪聚众闹事,现在没理了,就在这撒泼打滚!” 李局长眼神凌厉地扫过地上的猎户:“真以为法不责众?信不信我现在就让武警把你们全押上车!” 老巴头被这雷霆般的怒吼吓得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只敢趴在雪地里死命地磕头,连半个字都不敢再顶撞。 李局长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虽然怒火中烧,但作为市委领导,他脑子极其清醒。 今晚闹出这么大动静,如果这几百号人真的死皮赖脸不走,甚至冻死几个在县里,那政治影响就太坏了。 真闹到省里去,他这个外贸局长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必须得尽快把这群火药桶平息掉。 他叹了口极其沉重的粗气,把那股怒火强压下去。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台阶上的赵山河。 “山河。” 李局长走近两步,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极其无奈的商量口吻:“今天这事,老哥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刚才说的话句句在理。这群人干的事,确实该抓。”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猎户,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其诚恳:“但真要是不管,这几百号人赖在这儿不走,影响实在太坏了。要是真闹出人命,市委那边也没法交代。为了外贸局的大局,山河,今晚就只能让你委屈委屈了。” 堂堂市委领导,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等于是官方在求他顾全大局。 赵山河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刺头,他骨子里是个韧性极强的猎人,懂得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扛事。 “李局,您言重了。”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脸上的冷硬稍微收敛了几分。 他看着李局长,极其干脆地点了点头:“既然您提到了市里的大局,那我赵山河就不矫情了。这个委屈,我咽了,就当是给您、给政府分忧。”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老巴头,眼神依然如刀锋般锐利。 “老巴头,你们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赵山河的声音在风雪中透着凛冽的压迫感:“今天我是看在李局长的面子上,顾全大局,才收你们的货!按最早的五角钱一张,我全包了!” 听到这句话,老巴头和后面那一百多号猎户猛地抬起头,满眼的狂喜,趴在地上就要给赵山河磕头。 “闭嘴!先别急着谢!” 赵山河猛地拔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砸在所有人头上:“话我放在这,这是最后一次!从明天太阳升起那一刻开始,咱们这买卖就算彻底绝了!以后你们就算打到龙肝凤髓,也别再往我这送!听明白了吗!” 老巴头浑身一激灵,脑袋磕得砰砰直响:“听明白了!赵老板大恩大德!俺们明天就老老实实回山里待着!” 赵山河没再搭理他们,转头冲着院子里吼了一嗓子。 “二嘎子!” 脑袋上缠着绷带的二嘎子赶紧从院门里跑了出来:“老板,我在呢!” “去库房把秤搬出来!把这群人的皮子全点了,按五角钱一张,当场给现钱,让他们拿了钱赶紧走!” 赵山河极其利索地吩咐完,紧接着大手一挥,声音又洪亮了八度:“顺便通知后院的厨房,把平时熬大骨头的那口大铁锅给我架出来!把院子里的劈柴全点上,火烧得旺旺的!” 二嘎子愣了一下:“老板,这大半夜的熬啥锅啊?” 赵山河一巴掌拍在二嘎子肩膀上,指了指周围站得笔直的武警战士和公安干警:“这几百号兵兄弟,为了咱们家的事,在这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冻了半宿!去把库房里的老姜和红糖全倒进去,再切几大块肥羊肉,熬一锅浓浓的姜汤!” “今天谁也不能走!必须让所有兵兄弟喝上一大碗热汤,去去寒气再上车!” 这话一出,原本站在风雪中冻得直跺脚的武警战士们,眼神里瞬间多了一份极其浓烈的暖意。 李局长站在一旁,看着赵山河这番硬派又不失厚道的做派,心底的石头彻底落了地,眼里的赞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你小子啊,能扛事!”李局长忍不住拍了拍赵山河的胳膊。 “都是领导教导得好。” 赵山河笑了笑,顺势往旁边撤了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局,您刚才不是说有事找我吗?大好事?” 赵山河挑了挑眉毛:“这外面太冷了,咱们进屋,就着热茶慢慢聊。” 李局长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哈哈一笑:“行!那就进屋,今晚老哥得好好跟你盘盘接下来的这盘大棋!” 第143章 你去当厂长 掀开厚重发黑的棉门帘,一股夹杂着煤炉子热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李局长脱下沾满雪沫子的呢子大衣挂在门后,走到烧得通红的煤铁炉子跟前搓了搓手。 里屋的门帘挑开,林秀端着两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走了出来。 她脸上的火药灰已经洗干净了,但脸色还有些发白,显然刚才跟人拼命的后怕劲儿还没过去。 “领导,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林秀走上前,规规矩矩地把茶递了过去。 “哎,谢谢弟妹,大半夜给你们添麻烦了。”李局长客气地双手接过。 林秀转过身,把另一杯茶递给赵山河。 赵山河接过茶缸,没说话,顺势一把攥住了林秀那只还有些发凉的手,用长满老茧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又在她手心里轻轻捏了捏。 感受着男人掌心的温度,林秀刚才在外面强撑的泼辣劲儿瞬间化成了委屈和踏实。 她反手在赵山河的手心里回捏了一下,但余光瞥见旁边的李局长正端着茶缸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她赶紧把手抽了回来,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我……我去后院看看妞妞醒没醒。” 扔下一句话,林秀低着头逃也似地钻进了里屋。 看着她进去的背影,李局长抿了一口热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怪不得啊。” 李局长捧着茶缸凑近炉子,看着赵山河感叹道:“怪不得你刚才在外面发那么大火,寸步不让。看着你们两口子这么恩爱,换成是我,我也得跟那帮人拼命。你小子,是个疼媳妇的种。” 赵山河顺手从兜里掏出万宝路递过去,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给李局长点上。 “李局,让您见笑了。”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雾,看着跳动的火苗,语气认真:“我以前是个混蛋,她跟了我这么久,前些年净受委屈了,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还有我那闺女,以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我现在要是再护不住她们娘俩,我还算个什么站着尿尿的男人?” 李局长深吸了一口烟,听着窗外凄厉的白毛风,认同地点了点头。 “大冷天的,也就是这老婆孩子热炕头最实在。” 李局长夹着烟,指了指赵山河,像个老大哥一样拉起了家常:“老金平时没少跟我喝酒,你家那点事,他都给我抖搂干净了。你那个偏心眼的母亲,还有你那一大家子干的那些破事,说实话,我都替你憋屈。” 李局长用夹着烟的手往下点了一下,彻底肯定了赵山河的铁腕:“从小扛着那个破家,你该还的债早就还清了!你作为男人干得对,对待那些吸血的亲戚就得狠点,护住自己的小家,对得起自己老婆孩子,这才是真爷们!” “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家务事,让您见笑了。” 赵山河笑了笑,弹掉烟灰,顺水推舟地把话锋一转:“李局,您刚才在外面说有件大好事要跟我聊,到底是什么事?” 李局长哈哈一笑,将手里的半截烟头干脆地扔进煤炉子里,听着火舌舔舐烟丝发出的滋滋声。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深邃。 “老金在市委招待所,都跟你透底了吧?” 赵山河点了点头,顺手将大前门的烟灰弹进炉坑里。 “说了。” 赵山河语气平静,透着股坦诚的实在劲儿:“金老板说,我这几天敞开了收皮子,动静搞得有点大。下面好几个县的供销社底朝天,连一张灰鼠皮都收不上来。底下有些老同志和老干部不是很理解,说我一个体户手伸得太长,扰乱了统购统销的规矩。甚至搞得拖拉机厂的工人都请病假进山抓老鼠,在下面造成了很不好的社会影响。” “何止是不好,告状的电话就差直接打到省里去了。” 李局长叹了口气,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疲惫:“那些老同志一辈子都是按计划办事,习惯了按部就班。现在你拿大把现钞去乡下扫货,把原有的池子搅得天翻地覆。在他们眼里,你这就是在明目张胆地挖社会主义墙角。这种牵扯到大原则的情绪,市委必须要照顾,连我也得避其锋芒。可是……” 李局长话锋突然一转,把茶缸重重地顿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是苏联人那边的外贸生意,咱们也得咬着牙做下去!” 李局长盯着赵山河,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其强烈的紧迫感,粗粝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没有足够的外贸去换外汇,咱们市拿什么钱去买老毛子的重型机床?拿什么去换那些特种钢材和汽车底盘?光靠嘴皮子吹吗!” 屋里的气氛瞬间被这几句极其现实的硬话拉得极其凝重。 炉子里的煤块发出细微的炸裂声。 李局长死死盯着赵山河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砸出了底牌:“山河,关于怎么破咱们市外贸这盘死局,我不是今天才拍的脑袋。从七七年我调到这儿起,这事就在我心里憋着了,想了太久太久。” 他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断:“前几天,就为了你收皮子这事,我跟老金,还有市里的一位大领导关在办公室里反复商量,彻底交了底、通了气。为了保住外贸的摊子,也为了给你找个硬靠山,我们想出了一个大胆的办法。”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迎着李局长那灼热的目光。 “什么办法?” 李局长凑近了半步,声音不大,却在狭小的屋子里激起了一阵惊雷。 “你去当红星机器厂的厂长。” 第144章 改革 “厂长?” 赵山河夹着大前门的手指猛地一抖,一截烧长的烟灰直接掉在了他的手背上,烫得他眉头直皱。 “李局,您别拿我寻开心了。” 赵山河胡乱掸掉手背上的烟灰,哭笑不得地连连摇头:“我赵山河就是个钻老林子打猎的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平时带着十几个兄弟进山混口饭吃还行,您让我去管几百号人的国营大厂?我根本没干过,也没这个钻营的心思啊!” “你小子少跟我在这儿装糊涂。” 李局长冷哼了一声,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红木茶几,发出咄咄的闷响:“你这几个月带着大壮那十几个护院,把全县的灰鼠皮市场吃得干干净净,还把队伍带得比正规军还像样!你这叫没经验?” “那能一样吗?” 赵山河苦笑一声,把烧到海绵体的烟头扔进炉坑里:“我手底下那是草台班子,给钱就干活,不听话我随时能让他们滚蛋。国营厂那是捧着铁饭碗的大爷,打不得骂不得,我一个外来的个体户过去,还不得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谁让你去管那几百号工人的吃喝拉撒了?” 李局长语气透着老辣:“厂里原来的领导班子用来管理以后厂里那些鸡毛蒜皮的职工纠纷、安排发工资、搞政治宣传学习。但干活生产的事,全由你赵山河说了算!” “生产出来的洋财,利润你拿二成,厂里留八成!” 赵山河听到这,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李局长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二成的外汇利润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李局,这买卖听着我是占了大便宜。” 赵山河抬起眼皮,问得现实:“可厂里图什么?” “图赚外汇!图把老毛子赚的大头抢回来!更图老金他信任你!” 李局长压低声音砸下了一笔骇人的账:“实话给你说了,早在几年前我和老金就想转型了。你想啊,咱们老少爷们在冰天雪地里冻得手脚生疮,拿命拼回来的好皮子,就换个辛苦钱!成山成山地运给苏联人,老毛子拿回去做成高档皮大衣、皮手套,反手就能卖出天价!我们就赚那么一点点,凭什么?所以我们也得自己做皮大衣这些成品!搞一些轻加工。” 李局长咬着牙,眼底泛起了一丝血丝。 “做这些需要大本钱。前两年为了蹚出这条路,我和老金私底下拍了板。局里咬着牙挤出了一部分公款额度,老金个人掏腰包垫了一大笔真金白银。这在面上,就叫公私合营的试点!” “我们凑足了本钱,大费周折从外面弄回来了片皮机、振软机、真空吸干机这些金贵玩意儿。花的全是老金的血汗钱和局里的底子钱!当时就指望着下面的人能把这些机器用好,做出能出口的好大衣。可结果呢?” 李局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机器刚拉到车间,活儿还没干几天,车间里就怨声载道!你去问工人为什么不干活?人家理直气壮!国营厂端的是铁饭碗,干多干少一个月拿的都是三十六块钱的死工资。做高档皮草又脏又累、气味还大,还得重新学新技术,谁愿意去受那个洋罪?” “底下的工人一闹情绪,开始大面积请病假、消极怠工,那帮厂长是怎么干的?” 李局长满脸的讥讽和疲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他们怕担责任,怕工人跑到市里去上访掀他的乌纱帽!这帮孙子连个屁都不敢放,直接让车间停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咱们辛辛苦苦弄来的外汇设备,在潮湿的库房里落灰生锈!” “停工还不算完!” 李局长咬牙切齿地揭开了最烂的那块伤疤:“等过了几个月,厂里原来的烂摊子兜不住了,发不出基本工资了,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那些落灰的机器上!你去查账,根本查不出毛病!” “人家借口盘活厂里资产,直接把那些昂贵的进口片皮机、真空吸干机,当成废铁折价给偷偷卖了!卖的钱,一部分拿去给闹事的工人发基本工资堵嘴,另一部分,全变成了走动关系的过节礼、变成了厂长后备箱里的好烟好酒!” 这番话,把八十年代大锅饭体制下那种“谁也不担责、合伙吃绝户”的烂账,扒得血淋淋的。 赵山河靠在椅背上,彻底听明白了这盘死局。 “所以老金这回彻底死心了。” 李局长一字一顿地把底牌彻底翻了过来:“他信不过那些只会和稀泥、混日子的国营官老爷!这回,老金和我,只信你这把敢见血、不讲理的野刀!山河,新机器马上就运到红星厂。特区车间里的人你来挑,规矩你来定!不管是开除车间里的刺头,还是提拔你自己带过去的亲信,只要能把东西搞出来,只要对生产有利,市里和我,全面放权给你!”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这权力给得太大了,大得烫手。 没等他开口,李局长的声音变得异乎寻常的沉重。 “这车间的两成利润是老金给你的好处,但我今天厚着脸皮坐在这,还有我自己的私心。我只求你这个特区厂子能成,能实打实地赚到外汇,能把红星厂那帮快饿死的工人彻底盘活!我需要你拿着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给全市、甚至全省,打出一个能活命的先例出来!” 赵山河手里的火柴梗不知不觉被捏断了,发出一声脆响。 “上面透了风,国企改革的刀子,快落下来了。” 李局长声音压抑得发颤,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和绝望:“南方那些轻工业小厂子,改了就改了,大不了回家做点小买卖。可咱们东三省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共和国的长子!全是重工业,全是国营大厂!几百万张嘴,几百万个家庭,祖祖辈辈都绑在这些生锈的铁疙瘩上!” 话音刚落,李局长猛地探出手,一把抓住赵山河的胳膊,粗糙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用力。 “如果全按照南方那种砸烂铁饭碗、直接推倒重来的改法,这几百万老少爷们去哪儿找饭吃?全都得下岗去喝西北风!”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外面凄厉的风雪声在疯狂砸着窗棂。 “咱们不能坐着等死,不能等着别人来砸饭碗!咱们得自己蹚出一条带毛带血的新路子,让这些厂子靠自己赚外汇活下去!” 李局长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语气斩钉截铁:“你赵山河,就是我扔出去问路的那块石头!这活儿,体制内那些软骨头干不了,只有你这种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混不吝能干!” 李局长松开手,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砰地一声将搪瓷缸砸在桌面上。 “话我说透了,底牌我全交了!你给老哥一句准话,这把杀人刀,你接不接!” …… 各位观众老爷,这一章写完,我感觉自己已经离秃头不远了。 今天虽然只有两章,但每一句对话、每一个逻辑点,都是我对着电脑薅着头发抠出来的。 跟大家交几个实底: 第一,这真不是瞎编的。 这种“个体户挂靠国营厂”或者“带资进厂搞特区”的模式,在咱们八十年代初的改革史上是有真实原型的。 那个年代的猛人,很多都是借着这顶“红帽子”完成了最原始的积累。 赵山河这把“野刀”杀进生锈的体制,是我精心设计的重头戏。 第二,剧情完成了一次重大转型。 赵山河从单纯的收皮子,正式跨入到搞轻工业加工、赚外汇大钱的赛道了。我心里其实挺忐忑的,不知道大家对这种从“山野打猎”到“工厂博弈”的转折能不能接受?这个弯儿拐得大不大? 第三,我真的要秃了! 这种文戏写起来比打架戏累一百倍,每一个利益点的拉扯都得合情合理。大家要是觉得这一段看着还行,能不能在评论区冒个泡,给点反馈? 求求了,哪怕扣个“1”也行,别直接跑路啊! 看着后台数据不动,我这心里比李局长还焦虑。 在线等大家的反馈,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的鼓励。 第145章 接下这把杀人刀! 赵山河看着桌上被自己捏断的火柴梗,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把手里的半截火柴扔进煤炉子里,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 “李局,您说的什么东三省,什么几百万人下岗,太大太悬乎了。” 赵山河自嘲地笑了笑,弹了弹衣角上的烟灰:“我赵山河就是一个钻老林子的泥腿子,脑子笨,听不懂您说的这些大词儿。” 李局长刚要开口,却被赵山河抬手打断了。 “不过。” 赵山河身子往前一探,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锐利,像是一头盯着肥肉的饿狼:“您刚才提的,一个国营大厂两成的外汇收益,这笔账我听明白了。” 赵山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极其光棍:“别人出钱出设备,还得替我顶着雷,我只需要带着兄弟们去出把子力气,就能赚到这么大一笔洋财。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为什么要拒绝?” 赵山河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这把刀,我接了。” 这番话一出,屋里的紧绷气氛瞬间为之一松。 李局长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大笑。 “哈哈哈,你小子啊!” 李局长笑着伸出粗糙的大手,指着赵山河的鼻子隔空点了点,语气里满是打趣和调侃:“合着你小子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活土匪!行!这回就痛痛快快地去挣这笔洋财!” 李局长站起身,重重拍了拍赵山河的胳膊:“山河,红星厂老哥就交给你了。” 赵山河跟着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局长没有再多废话,披上沾着雪沫子的呢子大衣,推门走进了黑漆漆的风雪夜里,连夜赶回市委复命。 厚重的棉门帘重新落下,把外面的寒冷彻底隔绝。 里屋的门帘被挑开。 林秀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搪瓷盆走了出来,胳膊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人走了?” 林秀把热水盆放在木架子上,试了试水温。 “嗯,走了。”赵山河走过去,把满是烟味的手伸进温热的水里。 他捧起热水胡乱呼噜了两把脸,把脑子里那些算计和外面的风雪全洗了个干净。 赵山河拿过林秀递来的毛巾,一边擦着脸上的水珠,一边偏过头打量着自家媳妇。 看着林秀那副安安分分居家过日子的模样,赵山河突然咧嘴乐了。 “媳妇,今天白天那阵势,真没看出来啊。” 赵山河把毛巾搭在脸盆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语气里带着几分痞气和调侃:“那把老洋炮后坐力可不小,你端着它堵门的时候,手都不带哆嗦的。真行,我看你这胆量,以后家里要是进了贼,都不用我出手了。” 林秀白了他一眼,走过去把毛巾重新搓洗了一遍,声音里透着股没好气的嗔怪。 “少在这儿跟我贫嘴。人家都快骑到脖子上拉屎了,我不拿家伙什顶着,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进屋抢东西动咱们闺女?” 林秀把拧干的毛巾搭在木架子上,动作利落,语气慢慢软了下来:“刚才妞妞醒了一回,揉着眼睛直哼哼,说还想吃糖。” “给她吃呗。” 赵山河想都没想,回答得极其干脆,满脸的无所谓:“明天一早我就去供销社,再给她称两斤大白兔,让她敞开了肚皮吃。” “那可不行!” 林秀眉头一皱,立刻拿出当家女人的做派,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之前买的那么多糖,这才几天啊,可都快被她给造完了!再这么吃下去,那满嘴的小白牙还得要不要了?你就天天这么惯着她吧。” 赵山河听着这句带着埋怨的烟火气,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咧嘴笑了笑,没跟媳妇顶嘴,而是顺手拉过林秀那双有些发凉的手,放在自己宽大的手心里轻轻捏了捏。 “媳妇。” 赵山河收起了脸上的玩笑劲儿,看着跳动的炉火,声音变得低沉又自责:“今天让你端着枪受了惊吓,对不住了。” “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林秀反手握住赵山河粗糙的手指,语气轻柔却透着股过日子的坚韧:“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住的。不就是相互拉扯、互相扶持吗?你帮着我,我拽着你,遇到难处一块儿扛,这日子慢慢也就过红火了。” 赵山河听着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心里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得干干净净。 他反客为主,一把将林秀的手攥紧。 “我和你说就在刚才李局长给我送来了一桩天大的好事。” 赵山河眼神里透出一股绝对的自信和野心:“老金出本钱出机器,咱们只管出把子力气,去红星厂当厂长!” 林秀猛地愣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是……是县里那个红星厂?” 林秀眼睛睁得老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是那个天天大喇叭广播的国营大厂?之前村里好几个后生削尖了脑袋,托了多少关系都进不去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 赵山河嘴角扬起一抹痛快的笑意,字字铿锵:“你当家的有出息了,李局长请我去给他们管生产,搞车间改造!” 林秀听不懂里头的水有多深,但她听懂了自家男人要去接手那么大一个国营厂子。 她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死死握紧了赵山河的手,眼神倔强又温顺。 “山河,外头的事我不懂,也帮不上忙。” 林秀直勾勾地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但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是你认准的道,不管是去当厂长,还是惹了祸去街头要饭,我都跟着你。” 屋里的气氛正温热着。 “砰砰砰!” 堂屋的木门突然被人急促地拍响了。伴随着外头凄厉的风雪声,二嘎子那破锣嗓子隔着门板扯着脖子喊了起来。 “山河哥!睡没呢?” 赵山河眉头一挑,松开林秀的手,转身走到外间,一把拽开了沉重的木门。 一阵夹着雪沫子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二嘎子裹着件油乎乎的破军大衣,冻得嘶嘶哈哈地站在门外。 他头上、眉毛上全落满了白雪,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哥!外面全处理利索了!” 二嘎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激动得直搓手:“武警兄弟们喝了两大锅热姜汤,连连夸咱们讲究,刚才全都上车撤了!老巴头那一百多号人拿了钱,也连滚带爬地出村了!他们留下来的那批极品灰鼠皮,我和大壮哥全过了秤,一张不少全锁进后院库房了,足足三大车啊!” 赵山河看着门外黑漆漆的雪夜,心里最后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仅是落了地,更是打瞌睡碰上了热枕头。 这批为了顾全大局、捏着鼻子收下来的生皮子,现在反而成了他名正言顺杀进红星厂、去跟那帮国营大爷叫板的绝佳敲门砖! 赵山河一把将二嘎子拽进屋里,顺手“砰”地一声关上风雪肆虐的木门,把寒气挡在外面。 他用力拍了一把二嘎子满是雪沫子的肩膀,语气透着自己人的实在:“大雪天的,兄弟们在外面熬汤点货,辛苦了。” 赵山河搓了搓手,咧开嘴笑得极其痛快:“去!把大壮他们全给我叫到堂屋来,开会!” 第146章 把饭碗砸成纯金的! 堂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 伴随着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门帘被一把掀开。 大壮、二嘎子、刘三爷、李宝田,带着十几个冻得嘶嘶哈哈的汉子,裹着一身夹杂着雪沫子的寒气涌了进来。 赵山河坐在八仙桌主位上,没废话,直接拉开抽屉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今天白天家里遭了事,兄弟们拿着家伙什护在院墙外头,这份拼命的交情,我赵山河记在心里。” 赵山河把钱推到大壮面前,语气透着带头大哥的实在:“大雪天的,又熬夜把那三大车皮子清点入库。这钱拿去,明天给兄弟们家里全割上十斤大肥肉,敞开了吃!” 十几号汉子顿时喜笑颜开,屋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大壮也不矫情,咧嘴一笑,把钱揣进怀里,眼底全是干劲:“哥,跟着你干,兄弟们心里踏实!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带人去把隔壁那几个乡的散皮子也全部收拢过来!” “不收了。” 赵山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语气极其平静:“以后外村的散皮子全停了。” 这话一出,原本闹哄哄的堂屋瞬间安静了。 二嘎子急得直挠头,往前挤了两步:“哥!十里八乡还有那么多村子啊!这可是每天都在下金蛋的好买卖,可不能就这样放弃啊!” 大壮也跟着搓手,满脸的焦急:“是啊哥,兄弟们现在正是有干劲的时候,这摊子要是停了……” “二嘎子。” 赵山河没理会他们的焦急,放下茶缸,目光扫过这群跟着自己钻老林子卖命的兄弟,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痛快的笑意。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砸下一个惊雷:“你哥我,当上红星机器厂的厂长了。” 死寂。 整个堂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炉子里的火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十几号人全懵逼了,震惊地张着嘴。 大壮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连声音都哆嗦了:“当厂长?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赵山河猛地点了点头,眼神极其笃定。 二嘎子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哥,就是那个……县里最知名、里头有好几千号工人的那个红星大厂?” 赵山河咧嘴一笑,再次点头:“是的,就是那个。” “轰——” 堂屋里瞬间炸开了锅! 短暂的极度震惊过后,这帮泥腿子汉子爆发出极其热烈的欢呼。 “我的老天爷!” 大壮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赵山河的胳膊,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哥!还是厂长啊!那可不是一般的干活工人,那是管着几千号人的大官!” 二嘎子高兴得直搓手,眼眶都发红了:“哥!我就知道你跟咱们不一样!那红星厂的大门,平时咱们路过都不敢多看两眼,你以后就要天天坐在里面发号施令了!” 刘三爷夹着旱烟的手直哆嗦,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山河啊,我打小就觉得你有出息!现在直接成了国企大厂的厂长,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啊!” 屋子里闹腾着,全是对赵山河的真心高兴。 但在这种狂喜过后,屋里的气氛却一点点降了温,渐渐低落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现实。 他们这十几号兄弟,全是因为赵山河的狠劲和手腕才死死聚在一起的。 现在大哥飞黄腾达进了城,这摊子失去了主心骨,眼看着就要散了。 以后没了赵山河带头,他们这帮人也就只能在村里小打小闹,再也成不了现在这种气候了。 二嘎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水的棉鞋,刚才的兴奋劲儿没了,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失落和局促:“哥,你出息了,兄弟们打心眼里替你高兴……那以后,咱们这帮兄弟怎么办?就留在村子里继续收皮子?” 大壮也默默松开了赵山河的胳膊,低着头不吭声了,屋里的汉子们全都垂下了脑袋。 赵山河看着这帮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的兄弟,突然咧嘴乐了。 “你看,你们这些熊样。” 赵山河伸手指着他们,语气里透着股极其放松的调侃:“哥起来了,还能不带着你们?你们跟我一起!” 十几号人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可思议。 二嘎子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劈叉了:“啥?我们……我们也去?” “对啊!” 赵山河屈起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还收什么皮子,留一两个人收点咱们自己村子里的皮子就行了!” “国营大厂里是出了名的水浅王八多,里头全是一群眼高于顶的大爷。我赵山河一个人单枪匹马冲进去,手里就只有一个空头厂长的名号,谁听我的啊?” 赵山河伸手隔空点了点大壮和二嘎子的脑袋,笑骂道:“怎么着?合着你们就打算留在村里看热闹,眼睁睁看着你亲哥一个人去面对那帮难伺候的活阎王?你们这帮没良心的,也不嫌亏心?” 这话一出,屋里的汉子们全愣住了。 大壮猛地反应过来,那张黑紫的脸瞬间憋得通红,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哥!你的意思是……咱们也跟着你去?!” “废话!” 赵山河笑骂了一声,语气极其提气:“咱们这帮过命的兄弟,必须得扎成一捆!都跟我去,去端国营大厂的铁饭碗!” 这盆带着滚烫热血的话泼下来,十几号汉子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彻底炸了! 大壮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激动得像头黑熊一样嚎了一嗓子:“我的亲娘哎!铁饭碗!咱们这帮钻老林子的泥腿子,也能端上公家的铁饭碗了?!” 二嘎子兴奋得原地蹦了起来,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珠子通红,连声音都劈叉了:“哥!我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啊!我二嘎子有一天也能进红星大厂上班!这他妈不是在做梦吧!” 屋里其他的汉子也全疯了,一个个脸憋得紫红,嗷嗷直叫唤。 有人激动得直砸桌子,有人死死抱着旁边的兄弟又蹦又跳,整个堂屋的房顶都快被这群野汉子的狂吼声给掀翻了。 就在这种连房顶都要掀翻的极致兴奋中,刘三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叹了口极其沉重的粗气,有些泄气地开了口。 “可山河,咱们进去干啥呢?” 刘三爷满脸的愁容,局促地搓着老茧横生的双手:“我这年龄也大了,搬不了什么重东西。要说算数,那也只在旧社会当学徒那会儿拨过两下算盘。咱们这帮泥腿子什么都不懂,去了不是给你丢人吗?” 刘三爷这话一出,原本兴奋得嗷嗷叫的大壮和二嘎子也瞬间像被针扎了的皮球,彻底泄了气。 二嘎子搓着手,脸上的兴奋变成了发虚的担忧:“哥,咱们去那儿干啥啊?我连小学都没读完,大字不识一箩筐,进去还不得被那些工人笑话死?” 站在角落里的李宝田也咽了口唾沫,心里没底:“山河,我家那口子秀兰,之前非逼着我上过几天夜校。可我这点墨水,去了也就是个跑腿的,哪镇得住那些国营大爷啊。” 听他们这么一说,二嘎子越想越觉得心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直接打起了退堂鼓:“哥,要不……我还是留在村里带人收皮子吧?那厂长的大门,我怕我迈不进去。” “放屁!” 赵山河脸色猛地一沉,一巴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站起身,指着这群人的鼻子厉声怒斥:“你们怎么这么没出息!这么好的机会砸在脑袋上,一个个反倒往后缩了?不会就去学!厂里那些工人,哪个一开始不是从学徒工一点点开始搞的?” 赵山河眼神凌厉地扫过这十几号兄弟,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金老板马上会弄来一批顶级的进口机器,还会派专门的师傅来教!你们只要用心学,就算是头猪也得给我啃下来!” 赵山河一把扯开衣领,指着自己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他妈的也没当过厂长,现在还不是硬着头皮去当了!学个洋机器算什么难事,你们就当是在地里刨垅种苞米、在后院劁野猪!只要有把子力气和狠劲,什么玩意儿学不会!” 赵山河抓起桌上的一包大前门,撕开壳子,用力往桌子中间一摔。 “敢不敢跟我去扒下国营厂的那层皮,把咱们兄弟的饭碗砸成纯金的,你们自己定!” 第147章 出征! 赵山河那句带着滚烫热血的喝问,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攮进了这群汉子的胸腔里。 堂屋里诡异地安静了半秒钟。 “砰!” 大壮一把拽下头上那顶破毡帽,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他那双牛眼熬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粗糙的大手一把死死攥住桌沿。 “哥!” 大壮扯着破锣嗓子,声音都在发颤:“就冲你今天这句话!就算是去国营大厂里掏大粪,兄弟们也死跟着你干了!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对!干了!” 二嘎子也红了眼,一脚踩在长条凳上,咬牙切齿地发了狠:“留在村里也是个穷要饭的,不如跟着哥去城里闯一遭!大不了就是被赶出来,还能少块肉咋的!” 李宝田也跟着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直搓手:“山河!我家那口子天天骂我没出息,这次我跟着你去城里,非得挣个名堂回来,让她好好开开眼!” 十几个汉子群情激愤,七嘴八舌地吼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堂屋里交织成一片。 赵山河看着这帮彻底被点燃血性的兄弟,心里那股子豪气也跟着往上涌。 他没说什么废话,双手往下重重一压,止住了众人的闹腾。 “好!” 赵山河嗓音洪亮,透着极其干脆的利落劲儿:“今天不早了,大家都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早上七点,全都在村口集合!” 他扫了众人一眼,咧嘴一笑:“都给我穿上家里最体面的衣裳,明天咱们进城!” 昨晚堂屋开会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只用了一宿的功夫,就结结实实地刮遍了整个靠山屯。 赵山河要去县里国营大厂当厂长、还要带着手底下这帮泥腿子端铁饭碗的事儿,把全村人的瞌睡都给震飞了。 第二天清晨。 肆虐了一夜的风雪终于彻底停了,刺眼的冬日朝阳在雪地上泛着冷冽的白光。 天刚蒙蒙亮,村口那棵老榆树下就乌泱泱地围满了人。 一辆挂着大红绸子的解放牌大卡车极其罕见地停在土路边上,排气管突突地喷着黑烟。 车厢里已经整整齐齐码好了那三大车极品生皮子。 大卡车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往外冒着绿光,极其眼红地盯着那些正往车上爬的汉子。 大壮、二嘎子这批核心骨干,今天全都换上了家里压箱底的行头。 二嘎子翻出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绿军装,虽然没有领章帽徽,但也洗得干干净净,头发还特意用水抹得溜光水滑。大壮穿了件平时连碰都不舍得碰的新罩衣,腰里还煞有介事地扎了根武装带。 “宝田!你个死鬼给我滚下来!” 人群里突然挤出一个穿着碎花棉袄、梳着齐耳短发的泼辣女人,手里还端着个冒热气的粗瓷海碗。正是村里的妇女主任,李宝田的媳妇儿王秀兰。 李宝田刚踩上车轱辘,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跳了下来:“媳妇,咋了?当着全村人的面,你给我留点面子啊。” “留个屁的面子!” 王秀兰眼眶通红,一把拽过李宝田的衣领,极其粗暴地把海碗里那几个刚煮熟的滚烫鸡蛋全塞进他怀里,烫得李宝田直咧嘴。 “我告诉你李宝田!” 王秀兰一边用力拍打着他肩膀上的雪沫子,一边扯着嗓子骂:“到了城里,给老娘把眼睛放亮了!多做事少放屁,死死跟着山河好好学手艺!你要是敢在厂里丢人现眼被人赶回来,以后就别上老娘的炕!” 李宝田被骂得不仅没恼,反而把胸脯挺得老高,极其自豪地大喊:“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哥说了,带我们去是当技术骨干的!等我发了工资,回来给你扯一身最洋气的列宁装!” 旁边刘三爷的老伴儿也迈着小脚挤了过来,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袱塞进老头子怀里,抹着眼泪嘱咐:“老头子,城里水深,你腿脚慢,凡事别往头里抢。” 刘三爷磕了磕烟袋锅,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老婆子你就别瞎操心了,跟着山河干,还能委屈了咱们不成?” 兄弟们互相打趣着,家里婆娘们的骂声和嘱咐声响成一片。 整个村口弥漫着一股极其热烈、其乐融融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往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道。 赵山河穿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踩着翻毛大头鞋,极其高大挺拔地走了过来。 林秀抱着穿得像个红棉球一样的妞妞,眼眶泛红地跟在后面。 赵山河停下脚步,伸手捏了捏妞妞冻得通红的小脸蛋,然后把一卷用手帕包好的大团结极其强硬地塞进林秀的衣兜里。 “在家吃好喝好,谁敲门也别开。” 赵山河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男人的霸道:“等我在厂里把那帮大爷治服帖了,安顿好住处,就接你们娘俩进城享福。” 林秀死死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当家的,外头风大雪大,你自己千万当心。” 赵山河咧嘴笑了笑,没再废话。他转身走向卡车,目光极其凌厉地扫过那十几号精神抖擞的兄弟。 刚才还闹腾的汉子们瞬间安静下来,全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都听好了!” 赵山河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地砸在雪地上:“上了车,就把你们平时钻老林子的那股子散漫野性给我收起来!国营大厂有规矩,咱们去是学本事的,不是去当土匪的!” 没等众人反应,赵山河眼神猛地一沉,紧接着甩出极其提气的一句。 “但也别给老子装软蛋!谁要是让厂里那帮老爷欺负了,不敢还手,我赵山河第一个踢烂他的屁股!” 十几号汉子听得热血上涌,扯着嗓子齐刷刷地怒吼了一嗓子。 “记住了!哥!”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往前方猛地一挥,干脆利落:“上车!” 十几号汉子七手八脚地爬上卡车,兴奋得直拍车厢。 赵山河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跨了上去,重重关上车门。 “轰隆隆——” 解放大卡车发出一阵沉闷的嘶吼,轮胎在雪地里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带着这帮泥腿子兄弟和三大车敲门砖,在全村人极其羡慕、震撼的目光中,霸道地驶出靠山屯,直奔县城而去。 只留下一阵夹杂着柴油味的雪沫子,在冬日的阳光下肆意飞舞。 第148章 相亲 村口那辆挂着大红绸子的解放牌大卡车,在一片极其热闹的喧嚣声中,轰隆隆地驶出了靠山屯。 老赵家破败的院子里,积雪踩成了肮脏的黑泥。 赵小玉穿着一件单薄破旧的旧夹袄,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被冻得发紫、长满紫红色冻疮的手腕。 她手里端着一个结了冰碴的破木盆,满脸是被灶坑熏出来的黑灰。 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刺骨的寒风里,死死盯着村口那辆逐渐消失的大卡车。 自从二哥赵山海叫嚣着要去市里举报大哥,结果一去不复返、彻底失踪之后,这个家的天就彻底塌了。 家里断了供,老娘李翠花一哭二闹三上吊,硬生生逼着她从学校休了学。 从此以后,这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洗脸水都要大哥打好的金凤凰,彻底沦为了这个家里的奴隶。 她不仅要顶着风雪去地里刨食,还要洗衣做饭。最可怕的,是伺候东屋那个彻底废了的三哥。 赵山林被打断了手脚,瘫在炕上成了一个废人。 他不敢去找赵山河报仇,就把满腔的怨毒全撒在了亲妹妹身上。 他每天换着法子折磨赵小玉,故意把屎尿拉在裤裆里,甚至抹在炕席上,逼着赵小玉一边作呕一边去洗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褯子。 只要她动作慢一点,换来的就是老娘和三哥劈头盖脸的打骂。 赵小玉端着木盆,手指冻得钻心剜骨地疼。 她看着那辆风光无限的卡车,极度的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咬着她的心。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跟着老娘把大哥往死里逼。 如果当初自己能对大哥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那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舒舒服服地坐在烧得滚热的红砖大瓦房里,吃着油汪汪的炖肉了? 就在赵小玉盯着卡车的尾气,绝望得连眼泪都要结冰的时候。 “吱呀——” 正屋那扇漏风的破木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老娘李翠花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 出人意料的是,今天李翠花那张老脸上没有平时的恶毒咒骂,反而堆满了极其热络的笑容。 “小玉啊!站在那风口里干啥,快进来!” 李翠花冲着她连连招手,语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快进屋,来客了,别让人家笑话咱们家没规矩!” 赵小玉站在雪地里,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在这个连锅台都揭不开的活地狱里,还能有什么正经客人? 她端着那个破木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满心不安地朝着正屋走去。 刚掀开门帘,一股劣质烟草味混杂着常年散不出去的屎尿恶臭,劈头盖脸地闷了过来。 赵小玉抬眼往屋里一看,顿时愣住了。 热乎的炕沿上,此刻正四平八稳地坐着一个男人。 这男人三十好几、快四十岁的年纪,正是村口那个老光棍,赵赖子。 赵赖子今天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穿得人模狗样。 身上套着一件极其不合身的廉价宽大西装,里面还系着条皱巴巴的红领带,头发用头油抹得锃光瓦亮。 连那个平时总阴沉着脸、满肚子怨毒的老三赵山林,此刻也靠在烂被垛上,冲着赵赖子挤出了一脸谄媚的笑。 “还愣着干什么?叫人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李翠花走过来,一把拽过赵小玉手里的破木盆扔在地上,转头又换上了一副笑脸。 赵小玉瑟缩着站在一旁,僵硬地喊了一声:“赖子哥。” 赵赖子手里夹着根带过滤嘴的香烟,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那双浑浊的眼睛这才上下打量起赵小玉。 他的目光像是带着湿黏的倒刺,先是在赵小玉那张虽然沾着黑灰、却依旧掩盖不住水灵底子的瓜子脸上转了一圈,随后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极其放肆地在她单薄却玲珑的身段上刮骨似地往下扫。 哪怕是穿着一身破烂短小的旧夹袄,也挡不住那种二十岁出头大姑娘才有的鲜嫩劲儿。 看完这一圈,赵赖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狠狠抽了一口烟,满是黄牙的嘴咧得老大,露出了一个极其满意且贪婪的笑容。 “婶子,您看小玉这气质,到底是在县里读过大学的金凤凰。这满肚子的墨水和文化人的身段,咱们这帮地里刨食的泥腿子,真是八辈子也赶不上啊!” 听着这正儿八经的夸奖,赵小玉非但没有觉得高兴,反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后背骨缝里嗖嗖直冒凉气。 李翠花听了这话,极其热络地拍了拍大腿,转头冲着赵小玉炫耀起来:“小玉啊,你别看你赖子哥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人家现在本事可大了!前段时间,就是靠着倒卖那个什么灰鼠皮,狠狠赚了一大笔!” 李翠花眼睛直冒绿光,满脸谄媚地看向赵赖子:“赖子,你那几趟一共赚了多少来着?” 赵赖子极其得意地靠在破被垛上,吐出一口浓烟,故意拉长了声音:“也不算多,随便倒腾了几下,也就五十块钱吧。” “我的老天爷!” 李翠花极其夸张地惊呼出声,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五十块啊!你看看,这才叫有本事的男人!小玉你记住,女人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找个手里有活钱的好男人!跟着你赖子哥,这日子绝对能过得比赵山河那个小王八蛋还要红火一百倍!” 瘫在炕上的赵山林也跟着连连点头,满脸怨毒和讨好地附和着:“妈说得对!赵山河算个什么东西,赖子哥才是真正做大买卖的人!以后咱们老赵家,可全指望赖子哥提携了!” 赵小玉站在墙角,听着这三个人诡异的吹捧,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恐慌感彻底淹没了她。 她一步步往后退,指骨死死抠着衣角,声音发颤:“妈……后院的猪该喂了,我、我去干活……”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逃。 “给我坐下!” 李翠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一拍炕沿,极其凶悍地喝止:“急什么急!长辈在这儿说话,你乱跑什么,怎么这么没有家教!” 赵小玉被吼得浑身一哆嗦,僵硬地跌坐在冰冷的长条凳上,连头都不敢抬。 赵赖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像苍蝇一样在赵小玉身上滴溜溜乱转。 他极其轻浮地咂吧了一下嘴,吐出一口烟圈。 “婶子,您也别发火。” 赵赖子色眯眯地盯着赵小玉,语气里透着股令人作呕的黏糊劲儿:“到底还是年轻,没怎么见过世面。等以后过了门,我好好管教管教就行了。只要她跟了我,安分守己地伺候我,给我生几个大胖小子,我赵赖子绝对亏待不了她!” 这几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赵小玉的身上。 她惊恐地看着那堆放在炕桌上的肉罐头和好酒,脑子里嗡嗡作响,声音因为极度的绝望而彻底变了调。 “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屋里的说笑声瞬间停了。 赵赖子掐灭了烟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李翠花转过头,脸上的假笑一点点收敛起来。 “说什么?妈这是心疼你,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 李翠花指了指坐在炕沿上装大爷的赵赖子。 “过两天,你就安安分分地嫁给你赖子哥。” 第149章 绝望 “这是你赖子哥。过两天,你就安安分分地嫁给他。” 李翠花这句轻飘飘的话,就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赵小玉的天灵盖上。 “我不嫁!” 赵小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窜了起来,满脸惊恐地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土墙,浑身抖如筛糠:“妈!我不要嫁给他!” 李翠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一拍炕沿站了起来,指着赵小玉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死丫头,凭什么不要?老娘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在家吃白饭,还想当一辈子老姑娘不成?!” “妈,我还要上学!我要考大学!” 赵小玉急得眼泪夺眶而出,死死抓住这最后一根微弱的稻草,拼命摇头:“我不要这么早就嫁人!” “上大学?” 李翠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极其刻薄地翻了个白眼,口水差点喷到赵小玉脸上:“钱呢?谁给你出钱?!是我出,还是你躺在炕上的三哥出?或者是你那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大哥赵山河出?!” 李翠花极其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供你读到高中,已经是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你不好好感谢咱们老赵家,还搁这儿做白日梦呢!” 被逼到绝路的赵小玉,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通红着双眼,脱口而出极其扎心的真相:“我读高中的钱,根本不是你们出的!那是大哥……那是赵山河大冬天钻老林子打猎,跟野兽拼命换回来的皮子钱供我读的!你们当时还拼命反对!” 李翠花仿佛被踩了最痛的烂疮疤,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狰狞。 她几步冲上前,抡起干瘪的手掌,极其狠辣地甩了赵小玉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 “啪!” “没良心的小畜生!” 李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跌倒在地的赵小玉破口大骂:“你现在还惦记着那个不要脸的白眼狼?!他自己吃香喝辣,管过咱们死活吗!” 赵小玉惨叫一声,直接被打翻在冰冷的泥地上。她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绝望地痛哭起来。 坐在炕沿上的赵赖子见状,赶紧装出一副心疼的模样。 他撅着屁股从炕上下来,快步走到赵小玉身边,伸手就去扶她。 那双常年倒腾死皮子、粗糙不堪的大手,借着搀扶的动作,极其下流地在赵小玉单薄的肩膀和腰眼上狠狠捏了两把。 “哎哟婶子,您这是干啥,生这么大火。” 赵赖子假惺惺地转头劝着李翠花,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赵小玉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小玉还小,不懂事。等过了门到了我家,我肯定会好好待她的,绝对不让她受委屈。” 李翠花顺坡下驴,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凑了上去:“赖子啊,婶子这也是恨铁不成钢。你娶了咱们家小玉,以后可得好好拉拔拉拔咱们老赵家啊,你三哥这后半辈子,可全指望你了。” 赵赖子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满脸得意:“婶子您就把心放肚子里,那都是一句话的事!” 听着两人极其自然地完成了这场人口买卖,赵小玉看着眼前这个快四十岁、满嘴大黄牙的老光棍,彻底崩溃了。 她猛地一把推开赵赖子那双乱摸的脏手,连滚带爬地扑到李翠花脚边,死死抱着老娘的腿,凄厉地尖叫求饶。 “他都四十了啊!妈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赵小玉哭得满脸是泥,把头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妈,我求求你了……我不读书了!我以后天天在地里死干活,我给三哥端一辈子屎尿!求求你别让我嫁给他!我嫌弃他啊!” “嫌弃”这两个字,瞬间刺痛了赵赖子这个暴发户极其敏感自卑的自尊心。 赵赖子脸上的伪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狰狞和暴虐。 “啪!” 赵赖子猛地一步上前,反手就是一个极其狠厉的耳光,直接把赵小玉扇得在地上翻了个滚,嘴角瞬间崩裂出一道血口子。 “臭婊子!” 赵赖子像头疯狗一样指着地上的赵小玉破口大骂:“你他妈一个落毛的野鸡,连饭都吃不上的穷要饭的,还敢嫌弃老子?!老子能看上你,那是你祖上积了八辈子德!” 骂完还不解气,赵赖子抬起穿着劣质皮鞋的脚,极其粗暴地照着赵小玉的肚子就是狠狠一脚,踢得她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干呕。 面对这极其残忍的施暴,李翠花就那样冷冷地站在旁边,双手抄在袖子里,连半个字都没说,仿佛地上挨打的根本不是自己的亲生闺女。 而瘫在炕上的赵山林,更是瞪大了那双阴毒的眼睛。 他极其快意地欣赏着亲妹妹被打得满地打滚的惨状,嘴角勾起了一抹扭曲的残忍笑意。 赵赖子打得气喘吁吁,这才极其嫌弃地甩了甩皮鞋上的泥水,理了理身上那件廉价的西装。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足足八十块钱,“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炕沿上。 “婶子,这是八十块彩礼钱。” 赵赖子咧开满嘴黄牙,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大后天天一擦黑,我借村头那台手扶拖拉机来接人。让她给我收拾干净点,别哭丧着脸触老子霉头!” 李翠花看着那整整八十块现大洋,浑浊的老眼瞬间放出恶狼一样的绿光,激动得双手直哆嗦,连连点头哈腰:“哎哟赖子你把心放肚子里!明晚保准给你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赵赖子冷哼了一声,极其嚣张地转身甩门而去。 李翠花把那八十块钱死死揣进怀里,转过头,脸上的谄媚瞬间化作极其冷血的凶狠。 她像拖死狗一样,揪起地上奄奄一息的赵小玉的头发,一路硬生生拖到了后院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柴房里。 “砰!” 柴房的破木门被重重关上,外面随即传来大铁锁“咔哒”一声落锁的脆响。 冰冷刺骨的黑暗中,赵小玉像个破麻袋一样蜷缩在满是灰尘的干草堆里。 她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嘴角不断往外渗着血丝。 极度的绝望和悔恨化作滚烫的眼泪,无声地砸在肮脏的泥地上。 “大哥,救我……” 第150章 冲卡 轰隆隆的发动机轰鸣声中,挂着大红绸子的解放牌大卡车喷着刺鼻的黑烟,稳稳地停在了县城红星机器厂的大门外。 八十年代初的国营大厂,那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高高的红砖围墙一眼望不到头,墙头上拉着防贼的铁丝网,立着明晃晃的玻璃碴子。 宽敞的铁大门虽然敞开着,但正中央却横着一根成人大腿粗、刷着红白油漆的实木起落杆,把外来的车辆挡得死死的。 大门旁边是一座极其气派的玻璃岗亭,里头生着通红的煤炉子。厂区的高音大喇叭里正激昂地播放着时代金曲,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车厢里。 大壮和二嘎子这帮人今天虽然换上了家里最体面的新衣服,一个个壮得像头牛,但此刻看着门内那些端着铝饭盒、有说有笑的城里正式工,骨子里那种根深蒂固的底层自卑感,还是像野草一样疯狂地冒了出来。 “哥……这厂子也太他妈气派了……”大壮压低了声音,粗糙的大手死死抠着车厢木板,两条腿肚子不争气地直转筋。 赵山河没说话,推开副驾驶的车门,锃亮的翻毛大头鞋极其沉稳地踩在柏油路上。 他拢了拢军大衣,大步走到玻璃岗亭的窗口前,伸手敲了敲玻璃。 窗户拉开一条缝,一股暖气夹杂着旱烟味飘了出来。 一个穿着笔挺保卫科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干事斜眼睨着赵山河。 他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连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 “干什么的?往后退!瞎了没看见杆子放下来了吗?” 保卫科干事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儿是国营重地,没工作证滚一边去!” 赵山河面无表情,语气极其平静:“开门。我是红星机器厂新上任的车间厂长,赵山河。” 这话一出,岗亭里的干事动作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放下茶缸,推开岗亭的门直接走了出来。 “哈哈哈!你?新厂长?” 干事拎着根黑胶警棍,用警棍梆梆梆地敲着大卡车的车头保险杠,仰起头爆发出一阵极其张狂的大笑:“一大清早跑这儿来胡说八道寻开心?赶紧把这破车给我挪开!别挡了国营大厂的道!” 赵山河眼神极其深邃,看着那张狂妄的脸,不紧不慢地掷地有声:“我是外贸局局长李援朝亲自任命的,你们保卫科应该接到了通知。” “李援朝”这三个字一出,那干事的大笑声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戛然而止。 他眼神里立刻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警觉,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赵山河,又看了看后面那辆沾满泥水的大卡车。 但这干事毕竟是个在厂里混成精的老油条,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今天保卫科可是接了张副厂长那边的暗示,就是要给这个新来的空降兵一个下马威。 他极其狡猾地避开了李局长的锋芒,直接装傻充愣。 “什么狗屁外贸局局长?” 干事极其嚣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满脸的鄙夷毫不掩饰:“咱们红星厂,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听梁厂长的!我没接到过什么新厂长上任的通知!” 他拿着警棍指着赵山河的鼻子,极其狂妄地嘲讽道:“没有梁厂长亲自批的放行条,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看你们这帮人,根本就是不知道打哪钻出来骗吃骗喝的盲流子!” 二嘎子和大壮哪受得了大哥被这么指着鼻子骂。 “狗日的!你骂谁是盲流子!” 大壮眼珠子瞬间熬得通红,怒吼一声,带着十几号兄弟哗啦啦全从车厢上跳了下来。 这帮常年钻老林子的汉子骨子里全带着血性,攥着沙包大的拳头就要上去活撕了那个干事。 眼看两边就要血拼,保卫科干事也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了腰间的哨子。 就在这时。 赵山河眼神一沉,猛地一抬手,极其强硬地把暴怒的兄弟们死死拦在身后。 “哥!他骂咱们……”二嘎子憋屈得直咬牙。 “闭嘴。”赵山河连头都没回,声音冷硬如铁。 那干事看着赵山河拦人,以为这帮乡下泥腿子怂了,不敢在国营大厂的地盘上撒野。 他瞬间又抖了起来,极其得意地冷笑了一声,用警棍梆梆敲着那根粗壮的红白木制起落杆,尾巴都快翘到了天上:“怎么着?还想在国营大厂门口聚众打人?算你小子有点眼力见!” 他极其恶毒地指着大马路吼道:“带着这帮要饭的给老子滚远点!把路让开!” 面对这极其嚣张的侮辱,赵山河没再废话半个字。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盯着那个干事,冷冷地问了最后一句:“你确定不开门?” “老子就是把钥匙吞了,今天也不给你开!”干事吐了口唾沫,极其嚣张。 赵山河直接转身,极其干脆地冲着兄弟们命令道:“全都上车!” 兄弟们虽然憋屈到了极点,但在赵山河极具压迫感的眼神下,只能恨恨地重新爬上车厢。 赵山河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极其粗暴地把原先的司机拽了下来,自己坐上了驾驶位。 “砰!” 车门重重关上。 在保卫科干事极其狂妄的嘲笑声中,卡车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极其浓烈的黑烟。 赵山河面无表情,双手死死把住方向盘,一脚将油门死死踩到底! “轰隆隆——!!!” 解放大卡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像一头狂暴的钢铁巨兽,轮胎在柏油路上疯狂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随后,卡车毫不减速地朝着门前那根成人大腿粗的红白起落杆,极其野蛮地撞了上去! “我操!你他妈疯了!” 保卫科干事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往路边排水沟里扑倒。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巨大的断裂声。 实木起落杆被卡车沉重的钢铁保险杠硬生生撞得从中折断!断裂的木碴子和红白漆皮在半空中四下崩飞! 赵山河连正眼都没看地上吓破胆的看门狗,踩着油门,带着一车兄弟极其霸道地碾压过满地碎木头,轰隆隆地杀进红星机器厂! 第151章 谁给你的权力! “哐当——” 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在红星机器厂门前炸开,宛如平地生雷。 成人大腿粗的红白实木起落杆,在解放大卡车沉重的钢铁保险杠面前犹如枯朽的脆骨,瞬间被野蛮地拦腰撞断。 断裂的尖锐木茬子和斑驳的漆皮,像出膛的弹片一样在半空中疯狂崩飞。 “轰隆隆!” 大卡车排气管喷吐出刺鼻的黑烟。伴随着发动机狂暴的嘶吼,这头钢铁巨兽毫不减速,直接碾过满地殷红的碎木头,带着摧枯拉朽的狂暴气势,生猛地砸进宽阔的水泥大院。 伴随一脚刺耳的急刹车。 卡车蛮横地横停在办公大楼前最显眼的空地上。 此时正逢早班交接的最顶峰。 原本井然有序、满是自行车的厂区大院,在这一刻彻底炸了锅。 上千个穿着统一蓝色劳保服的工人,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动静给吓懵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恐慌的尖叫。 “咣当!”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铝饭盒砸在地上,滚烫的棒子面粥溅了一地。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惊呼着向四周散开,硬生生在办公楼前空出一个巨大的圆圈。 就在这时,大门外那个刚才被吓进排水沟里的带头干事,顶着一身烂泥连滚带爬地追进大院。 他死命吹着挂在脖子上的铁哨子,破音劈叉的嘶吼声在厂区上空凄厉地回荡。 “保卫科!全出来!有人聚众冲击国营大厂!快来人啊!” 哨声就是战斗警报。办公大楼和车间通道里,眨眼间涌出四五十个如狼似虎的保卫科壮汉。 他们清一色穿着制服,拎着黑胶警棍和带刺的防暴钢叉,潮水般涌上来。 “干什么!都别动!” 几十号人伴随着凶悍的怒骂声,眨眼间就把大卡车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 带头干事挤开人群冲到驾驶室门外。有了这几十号拿着武器的兄弟撑腰,他刚才丢掉的胆子全回来了,五官因为嚣张而扭曲。 他用警棍狠狠砸了一下车门,指着车窗玻璃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给我滚出来!你要是今天能从这儿站着走出去,老子跟你姓……” “砰——!” 沉闷的一声巨响! 干事那句嚣张的狠话还没骂完,厚重的铁皮车门突然从里面被暴力踹开! 沉重的车门带着劲风,擦着干事的鼻尖狠狠砸开,吓得他狼狈地往后踉跄了两步,硬生生把后半句脏话憋回了肚子里。 在一千多道紧张的目光注视下。 赵山河平静地拔下车钥匙,踩着翻毛大头鞋,步履沉稳地走下卡车。面对周围几十根快要砸到脑门上的凶器,他连眼皮都没抬。 带头干事恼羞成怒,稳住身形后,重新把警棍戳向赵山河的鼻尖,唾沫星子横飞地放狠话。 “撞断国营厂的起落杆,带头聚众闹事!你胆子都包了天了!今天就是直接把你扭送公安局,也得定你个破坏国家生产的重罪!你就准备在笆篱子里烂穿底吧!” 面对这口沫横飞的叫嚣。 赵山河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的军大衣,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地反问了一句:“说完了吗?” 干事被这毫无波澜的反应噎了一下。 赵山河根本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目光犹如刀锋般扫过他的脸庞,声音陡然一沉:“说完了,那就该我来说了。” 他转过身,直接无视了周围杀气腾腾的保卫科,面向外围黑压压的上千名工人。 迎着清晨刺骨的寒风,赵山河挺直了脊背,声音洪亮。 “各位工人同志们,大家好。我是上面新派来的车间厂长,我叫赵山河。” 他目光扫过人群,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冷硬:“很遗憾,今天会以这种砸门的方式,在这种乱哄哄的情况下和大家见面。” 这话一出,全场上千人瞬间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山河指了指身后被撞断的起落杆,声音振聋发聩:“我今天,是奉了外贸局李援朝局长的命,专门来咱们红星厂履职抓生产的。按理说,厂里的人事任命和保卫科的规矩,那是你们梁厂长该管的事,我初来乍到,不该越权插手。” 他话锋猛地一转,眼神犹如实质般的刀锋,瞬间钉在那个带头干事的脸上。 “但我今天在咱们厂大门口遭遇的这桩怪事,很明显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了!” 赵山河往前逼近了一步,极具压迫感的声音砸向保卫科:“大门紧闭,蛮横阻拦!对待群众极度蔑视,张口闭口就给人扣上反革命、盲流子的死帽子!” 他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外围黑压压的上千名工人,声音里带上了强烈的共情与痛心。 “各位工人同志们!他们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连国家派来的干部都敢这么随意构陷、张狂欺压!” 赵山河指着那群拿着警棍的保卫科厂卫,掷地有声:“我简直不敢想,平时你们这些真正在车间里流血流汗的基层工人,在他们手里到底受了多少窝囊气,挨了多少欺负!” 这话一出,简直是把火把直接扔进了火药桶。 周围上千名工人瞬间炸了锅,长久以来被保卫科作威作福压榨出的积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变成了群情激愤的声讨。 “赵厂长说得对!这帮狗日的平时就没少拿警棍抽咱们!” “迟到五分钟就扣半个月的钱,上个月的工资到现在还没发齐呢,他们保卫科的奖金倒是一分不少!” “早就该有人来管管这帮看门狗了!” 听着工人们瞬间倒戈、犹如海啸般的声讨声,带头干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赵山河猛地抬起手,指着干事那张惨白如纸的脸,霸道地喝问:“听听群众的声音!我想问问你,一个看大门的,到底是谁给你的权力?!” 听着工人们风向大变、甚至开始抱怨发工资的议论声,带头干事彻底慌了神。 一旦让这小子在几千工人面前坐实了厂长身份,挑起工人的情绪,那他拦门辱骂的罪过可就大了。 “你少他妈在这儿给我放屁!还他妈挑动工人们的情绪!” 干事急红了眼,指着赵山河歇斯底里地咆哮:“你算哪门子厂长!我根本就没收到什么通知!你就是个骗子!” 赵山河猛地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在干事脸上。 他往前逼近半步,带着恐怖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砸了过去。 “李援朝局长亲自下达的任命,人事调令早就该下发到厂办!” 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锥子:“你确定你是真的没收到通知?还是说,有人刻意扣下了这份调令,指使你在这儿当一条乱咬人的看门狗,故意阻拦组织安排的人事任命?!” 这句极其要命的质问一出。 干事嚣张的表情瞬间僵死,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变得惨白。他心里猛地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周围几十个原本凶神恶煞的保卫科厂卫,听到“李援朝局长”和“扣下调令”这几个字眼,也都不是傻子。 这显然是上面神仙打架。 一时间,保卫科内部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好几个厂卫互相对视了一眼,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举得高高的警棍悄无声息地往下放了放。 带头干事看着周围兄弟们动摇的动作,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把赵山河踩死,一旦上面追究下来,张副厂长绝对会把他当成弃子推出去平息怒火。 “少听他妖言惑众!” 在极度的恐慌和绝望下,干事彻底破防了。 他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挥舞着警棍咆哮。 “他就是个搞破坏的盲流子!保卫科听令!给我打!往死里打!立刻把他给我拿下!” 然而,没等那几个狗腿子扑上来。 “哗啦——!” 一阵粗暴的帆布撕裂声,在卡车上空猛地炸响。 紧接着是清脆冷硬的金属机械摩擦声。 “咔哒!咔哒!咔哒!” 十几声整齐的枪械上膛声,狠狠砸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卡车宽大的车厢上,防雨帆布被生猛掀开。 二嘎子和大壮带着十几个常年在老林子里跟黑瞎子玩命的粗犷汉子,犹如挣脱牢笼的饿狼,凶悍地站了起来! 十几条粗壮的手臂齐刷刷抬起。 十几把在老林子里要命的双管土猎枪,突兀地出现在这国营大厂的上空! 黑洞洞的、散发着浓烈火药味的枪口居高临下,森冷地死死指着下面保卫科众人的脑袋。 二嘎子像一头发疯的野狼,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额头青筋暴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 “狗日的!我看谁他妈敢动我大哥一下!” 唰——! 全场上千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刚才还歇斯底里叫嚣杀人的带头干事,死死盯着二嘎子手里那把几乎要杵到他脸上的猎枪,双腿剧烈地打着摆子,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整个红星机器厂的大院里,剑拔弩张!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致的冰点! 第152章 保护伞 十几把黑洞洞的猎枪齐刷刷端出来的瞬间,外围上百名围观的工人轰地一下,爆发出一阵骇然的哗然声。 人群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出了好几步,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硬生生被这股冲天的杀气给挤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保卫科那几十个原本凶神恶煞的厂卫,此刻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指尖都在剧烈地打着摆子。 几十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车顶,手里的黑胶警棍重似千斤,谁也不敢再往前挪动半寸。 那个带头的干事被二嘎子的枪管死死顶着脑门,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粗重的、由于过度恐惧而产生的拉风箱声。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狂妄,扯着变调劈叉的嗓子歇斯底里地咆哮:“枪!你他妈敢在国家重地动枪!你拿枪想干什么!我看你根本不是什么厂长,你就是带着这帮土匪来抢劫国营大厂的!” 面对这顶大帽子,赵山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我们从几百里外的深山老林钻出来,一路上全是老林子。山里野猪成群,黑瞎子半夜敢下山叼人,手里没个防身的家伙,这一路不知道得喂了哪头畜生。”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周围那几十个保卫科干事脸上扫过。 “带枪是为了防山里的畜生,怎么到了红星厂,倒成了要抢劫了?” 赵山河往前逼近半步,盯着带头干事的眼睛。 “倒是你,一上来就封门阻拦,张嘴就给人扣帽子、下死手。我想问问,你想干什么?”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你是想随便找个由头把我们乱棍打死,定个搞破坏的重罪,好来个死无对证,是吧?” 干事听到“死无对证”四个字,眼角抽搐了一下。 赵山河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 “在咱们厂大门口,当着上千名工人的面,你都敢这么颠倒黑白!可见你平时是何其的猖狂!” 赵山河转过头,看向周围那黑压压的工人。 “各位工人同志们!我想问问大家,像这种蔑视群众、张口闭口就给人扣死帽子的行为,在咱们红星厂是不是家常便饭?他平时就是这么对待人民群众和基层工人的吗?!”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声讨声像海啸一样翻涌。 “赵厂长说得对!这帮人平时就没把咱们当人看!” “工资发不齐,奖金发不到位,保卫科倒是天天在大门口抖官威!” 带头干事看着周围群情激愤的工人,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满头大汗地张着嘴,眼神涣散地看向办公大楼的方向,嘴唇剧烈打架。 “你……你……” 就在干事彻底破防,嗓子眼里刚挤出半个音节的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全给我住手!” 办公大楼的台阶上,传来一声暴怒的吼叫。 张副厂长披着深灰色大呢子衣,黑着脸大步走下台阶。 瘫在泥水里的干事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急促地喊着:“张副厂长!您可算来了!这帮土匪……” 张副厂长冲到跟前,根本没等干事把话说完,甩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耳光声响彻大院。 干事被打得脑袋向后一仰,整个人栽回泥水里。他捂着脸,惊恐地看着张副厂长,半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 “混账东西!谁给你的权力在大门口胡闹!” 张副厂长指着干事的鼻子破口大骂:“这里是红星厂!是国家重地!你在这儿乱扣帽子、胡乱抓人,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 训完话,张副厂长这才转过身,眉头紧锁地看向赵山河。 “这位同志,你是?” 赵山河没松开按在干事肩膀上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张副厂长。 “我叫赵山河,新派来的厂长。” 赵山河指了指身后撞断的起落杆。 “我受李援朝局长委派,今天准时来红星厂抓生产。一进大门,这位门卫说没接到通知,要把我当成搞破坏的盲流子抓起来,还要定个死罪。我看他在这儿挺一手遮天的。” 张副厂长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快步上前伸出双手。 “哎呀!原来是赵山河同志!失礼了,实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张副厂长对着周围上百名工人们挥了挥手,声音洪亮。 “李局长之前确实跟我通了气,说要派一员悍将来帮我管理生产,扭转咱们厂现在的局面。赵厂长,我可是盼了你很久啊!” 他呵呵一笑,看了一眼那个瘫在泥里的干事,又看向保卫科。 “底下人没规矩,让赵厂长受委屈了。这件事我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来人,还不快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带回去关禁闭!” 保卫科几个壮汉赶紧上前,想要从赵山河手里接人。 赵山河手上的劲头猛地往下压,按得那个干事膝盖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张副厂长,既然你负责管理,那我正好问问你。” 赵山河没理会那只伸过来的手,目光死死钉在张副厂长的脸上。 “一个门卫,胆子大到能在大门口玩杀人灭口。我想问问,他身后的后台到底是谁?谁给他的权力和胆子,让他在这儿一手遮天?” 院子里落针可闻。 张副厂长的笑意凝在脸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一下。 第153章 谁给你的底气 院子里落针可闻。 张副厂长的笑意凝在脸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缓缓把手收了回来,插进大呢子衣的口袋里,面孔一寸寸冷了下去。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直勾勾盯着赵山河,声音压得很低。 “赵山河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红星厂是几千人的国家大厂,是县里闻名的标兵单位,是被局里点名表扬的先进集体。” 张副厂长往前迈了半步,官威压了过来。 “保卫科这几位同志都是退伍兵出身,平时死脑筋,只认厂办盖了章的公章办事,对于不熟悉的人较真了一点而已。倒是你,直接开车撞坏了护栏闯过来,未免太过蛮横。现在你又开始说什么保护伞,看来你们靠山屯的人,还挺喜欢搞斗争。” 他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周围黑压压的工人群。 “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赵同志,初来乍到,火气太旺容易伤身。你在这儿口口声声说后台、说保护伞,是在指责我指使底下人刁难你?还是在质疑红星厂的组织纪律?” 赵山河站在那,没动,更没去掰扯那些官话。 他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火柴,“撕拉”一声划着,在寒风里点燃了烟。 “张副厂长,你说这位同志是死脑筋,没看见红头文件,所以拦错了人。” 赵山河吐出一口白烟,夹着烟的手指了指瘫在泥水里的干事。 “张副厂长,我这人一直在山里待着,没读过什么书,但我不傻。” 赵山河往前走了一步,隔着烟雾盯着张副厂长。 “刚才在大门口,我清清楚楚报了外贸局李局长的名字。按常理说,保卫科的干事就算再混不吝,听到上面局长的名号,第一反应也该是问问清楚,再不济也得往厂里摇个电话核实一下。因为只要他核实了,哪怕我是真的,他按章办事也没责任。” 赵山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大头鞋狠狠碾灭。 “一个负责守门带队的正式工,平时最懂得怎么撇清责任、保住饭碗。他今天却反常到连核实都不核实,就非要把路堵死,连让我证明自己的机会都不给。这叫死脑筋?这叫误会?” 周围的工人竖着耳朵听着,纷纷点头。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这分明是他心里早就有了底。是有人提前给他透了风,告诉他今天不管谁来,不管报谁的名字,只要是我赵山河,就得死死堵在大门外!” 赵山河往前逼近半步,目光死死钉在张副厂长的脸上。 “张副厂长,我倒想当着大家伙的面请教请教。到底是谁给他的底气,让他敢在红星厂大门口这么干?” 张副厂长面部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阴鸷。 “赵山河,你不要在这儿偷换概念。保卫科负责全厂几千人的安全,在没有核实身份前,任何人带枪冲击大门,他们采取强制措施是职责所在,这是为了保卫国家财产!” “保卫国家财产?” 赵山河短促地笑了一声,猛地转身,手指指向外围那些穿着蓝色工装、面色菜黄的工人们。 “张副厂长,既然你这么记挂工人的安全,那我正好替大家伙问一句。上个月的工资发齐了吗?这食堂里的棒子面粥,什么时候能见着点荤腥?保卫科在大门口对着工人群众瞪眼掏棍子,这就是你说的保卫国家财产?” 人群里传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工人们的神色瞬间变了。 “你看看这满院子的工人。刚才我只是提了句受了委屈,大家伙的反应就这么大,可见他们平时在这儿遭了多少罪。难道这些为国家流血流汗的工人,就不是国家的财产?保卫科在大门口对着自己人动不动就要刁难,这就是你说的保卫国家财产?” 赵山河一步跨到张副厂长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拳头大小。 “你今天费尽心思把我堵在大门外头,不就是怕我进厂翻了你们的旧账,坏了你们的好事吗?你既然要看证据,要讲程序。那好,咱们现在就进厂办,找梁厂长当面对质。调令是局里发给一把手的,梁厂长先接的手,他绝不可能撒谎。咱们去翻翻看,那份调令到底是在梁厂长手里压着,还是早就到了你的桌子上被你‘漏看’了!” 张副厂长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剧烈打架,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就在这时。 “吵什么!全给我散开!” 办公大楼的台阶上,梁厂长连大衣都没穿正,满头大汗地冲了下来。 他顾不得脚下的稀泥,跌跌撞撞地挤进人群,一把推开了僵在原地的张副厂长。 “梁厂长……”张副厂长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你给我闭嘴!” 梁厂长嗓音沙哑,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揉皱的文件,狠狠摔在张副厂长的胸口。 “张大发!局里的调令昨天就到了厂办,是我亲手交给你的!你说没收到?你说接待文件没下发?你眼瞎了,故意没有看见?我看你是存心想在大门口制造流血冲突,想让全厂跟着你一起倒霉!” 梁厂长指着那份文件,对着全场工人大吼。 “你心里那点算盘,当谁不知道吗!为了你那点私心,连大局都不顾了?要是今天真开了火,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张副厂长接住文件,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当着上千名工人的面,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梁厂长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赵山河,长长叹了一口气。 “赵山河同志,让你见笑了。我是梁铁军,跟我进厂!” 第154章 着火 梁铁军推开办公室的厚木门,侧身让赵山河先进。 屋里烧着暖气,角落里的老式铁炉子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梁铁军脱下呢子大衣挂在衣帽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整个人像是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拿起暖壶,往搪瓷茶缸里倒满热水,推到办公桌对面。 “山河同志,坐。今天这事,让你看笑话了。” 梁铁军捧着热茶缸,苦笑着摇了摇头,打趣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前阵子你在靠山屯搞那个灰鼠皮收购,五块五一张现大洋。我这厂里一二车间的工人,连假条都不写,全翻墙跑进老林子给你抓老鼠去了。你可是差点把我这红星厂的底子给抽空了啊。” 赵山河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掏出火柴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白雾。 “梁厂长,工人们要吃饭,总得寻条活路。” 梁铁军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没坐下,而是转过身,隔着窗户玻璃看向外面死气沉沉的厂区。 “是啊,要吃饭。” 梁铁军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紧紧攥着温热的茶缸。 “赵山河同志,别的我不多说,我先给你表个态。” 梁铁军盯着升腾的热气,语气异常沉稳。 “对于李局长派你来这里的决定,我是坚决拥护和支持的。只要你能救这个厂,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不管是人事,还是什么规矩,谁敢反对,你直接跟我说,我这老家伙去替你扛、替你处理!”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本以为这老厂长面对他这个空降的人,多少会打两句官腔敲打敲打,没想到对方连半点退路都没给自己留,直接把底牌全翻在了桌面上。 看着赵山河夹着烟愣在那里的反应,梁铁军扯了扯嘴角,布满皱纹的眼角挤出一丝笑意。 “怎么?在山里跟野兽打交道打惯了,乍一听我这老头子掏心窝子,觉得我是在给你画大饼、下套子?” 赵山河吐出一口青烟,破天荒地短促笑了一声,没去接这句调侃。 梁铁军也跟着笑了笑,随后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神色一点点变得肃穆起来。 他转过身,隔着玻璃看向外面死气沉沉的厂区。 “赵山河同志,我没给你下套,我是真心。” 梁铁军眼眶有些发红,声音沉得像生铁。 “我十八岁进红星厂当学徒,闭着眼睛都能摸清二车间那台老苏联机床上的每一个螺丝钉。我在这儿娶妻生子,在这儿熬白了头发。对我,对厂里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伙计来说,这红星厂不只是个领工资的单位,这是我们的命根子,是我们的家。” 梁铁军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死死盯着赵山河。 “现在很多工人家里出了困难,是我老梁对不住他们。我没有管理好这个厂,我没有本事帮到大家。所以必须得有本事的人来。你来接管,不仅是上面的意思,也是我老梁亲自提出来的。我看过你做事,觉得你是个能蹚出活路的人。”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看着眼前这个脊背微弯的老厂长,心里那根防备的弦被重重地拨动了一下。 “梁厂长,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我肯定尽全力保住这锅饭。但今天大门口张副厂长那事……” 梁铁军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摆了摆手,拉开椅子坐下。 “我和大发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他这个人,脑瓜子活泛,本事挺多,但毛病也不少。贪点小便宜,安排几个老家亲戚进厂干临时工,这些事他确实干过。” 梁铁军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老干部的宽容和回护。 “但他毕竟是厂里的老同志了,对红星厂是有感情的。你空降过来,直接接管最核心的特区车间,等于是生生分了他的权。他心里有落差,有点不满,闹点情绪,这很正常。大门口那事,估计就是想护住他那点威信。我相信他分得清轻重,再怎么胡闹,也不至于干出砸自家饭锅的混账事……” “闹情绪?” 赵山河直接打断了梁铁军的话。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梁厂长,山里的猎人看活物,只认一个理。狗只有在别人靠近它埋骨头的地方时,才会不顾一切地咬人。张大发今天在大门口,不是在护他的威信,他是在护他的食。” 赵山河盯着梁铁军的眼睛,把刚才在大门口看破的细节一点点砸出来。 “你只看到他在大门口撒泼,你没看他手底下那些人吗?今天拦我的那十几个保卫科干事,大冬天脚上穿的全是崭新的翻毛大头皮鞋,兜里揣着的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你刚才说,厂里连工资都发不齐了,工人们家里出现了困难。这帮干事哪来的钱买皮鞋、抽好烟?” 梁铁军愣住了,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这叫贪点小便宜?” 赵山河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红星厂是没钱了,但张大发可没穷着。他手里不仅有钱,而且这钱来路绝对见不得光。我今天带人带枪来接管特区车间,他怕的根本不是我分他的权,他怕的是我接手之后,把他藏在暗处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全给翻出来。” 赵山河停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的账本上重重敲了两下。 “他今天非要把我往死里整,是在拖延时间。他心里绝对有鬼,而且是个能要了他命的大鬼。” 梁铁军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他把茶缸放在桌上,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山河,你怀疑他手脚不干净,这我能理解。但你刚来,不了解情况。七六年厂里缺钢材差点停工,是大发跑到省里,喝出了胃出血才批下来两车皮的料。他是有私心,但他不会把红星厂往死路上逼……” 话音未落。 “砰砰砰!” 办公室的木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连门框上的陈年老灰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梁厂长!梁厂长你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保卫科干事变了调的嘶吼声,透着破音的惊恐。 “不好了!后院旧仓库走水了!火全烧起来了!” 梁铁军手里的茶缸被他猛地碰倒,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手背上,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色瞬间惨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旧仓库。 那是存放李局长和金老板刚运回来的第一批进口洋机器的地方! 第155章 崩溃 通往后院的铁皮门半敞着,还没跑近,一股滚烫的热浪夹杂着刺鼻的橡胶烧焦味便扑面而来。 赵山河拎着水桶,大步跟在梁铁军身后冲进后院。 眼前的景象犹如炼狱。 旧仓库的屋顶已经被烧穿了,冲天的火柱顺着破洞往外狂喷,卷起的黑烟遮天蔽日。 被烧红的房梁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轰隆”一声砸进火海里,激起漫天暗红色的火星。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水!快点提水!沙子呢!把沙子扬上去!” 火光映照下,张大发穿着那件翻领呢子大衣,大衣下摆已经被燎糊了一大片。 他连帽子都没戴,整张脸被浓烟熏得像个灶坑底,正跳着脚、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周围十几个保卫科干事和闻讯赶来的工人。 工人们端着脸盆、拎着铁桶,不要命地把冰水和雪水往火场里泼。 但这点水泼在冲天大火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瞬间就化成了白色的蒸汽。 张大发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一扭头,正好看见踉踉跄跄冲进来的梁铁军。 他原本急得快要扭曲的脸瞬间亮了一下,就像是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主心骨,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 “老梁!老梁你可算来了!” 张大发急得直拍大腿,指着火海直跳脚:“这火起得太邪乎了!我刚在前面……” 梁铁军死死盯着火海里那些机器残骸,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半辈子的弦,“嘎嘣”一声彻底断了。 他根本没听见张大发在喊什么。 这头平时走路都有些佝偻、连重话都很少说的老人,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猛地往前一扑。 “砰!” 梁铁军一拳狠狠砸在张大发的鼻梁上。 张大发毫无防备,惨叫一声,整个人仰面朝天重重地栽倒在满是冰水和黑灰的泥地里。 没等他反应过来,梁铁军已经像疯了一样扑了上去,直接骑在张大发的胸口上。 老梁双眼充血,两只手像抡铁锤一样,疯了一般往张大发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死命地砸。 “我打死你个畜生!打死你个没良心的畜生!” 拳拳到肉,每一拳都带着拉着对方一起下地狱的狠绝。 张大发直接被打懵了。 他的鼻血瞬间喷了出来,混合着泥水糊了满脸,只剩下双手在本能地胡乱格挡。 “厂长!别打了!梁厂长!” 周围救火的工人和干事们全吓傻了。 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扔了水桶,连滚带爬地扑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拉梁铁军。 “放开我!我今天非宰了这个王八蛋!” 梁铁军被几个人死死架住胳膊往后拖,双腿还在半空中发疯似的乱蹬,皮鞋踢出大片的泥水。 张大发捂着鲜血淋漓的鼻子,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才勉强爬起来。 他浑身都在发抖,看着像一头发疯野兽般的梁铁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错愕和极度的愤怒。 “你他妈疯了吗!” 张大发指着梁铁军,气得嗓子都劈了:“你打我干什么!我在这儿玩了命的救火,你上来就下死手!” “救火?” 梁铁军在工人的拖拽下拼命挣扎,双眼充血地咆哮:“就是你他妈放的火,你给我假惺惺救什么火啊,你这个王八蛋!” 听到这个指控,张大发直接吓懵了。 他连流进嘴里的鼻血都顾不上擦,整个人如遭雷击,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 “不是……老梁,你发什么疯啊!怎么可能是我!我为什么这么干,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啊!” 张大发拍着沾满黑灰的大衣,声嘶力竭地喊冤。 梁铁军被几个人死死架着,眼眶通红,眼泪混合着汗水砸在泥地里。 “谁知道你这个王八蛋心里怎么想的!这可是红星厂,是我们一辈子奋斗的地方!你怎么忍心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大发急得直跳脚,满脸的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老梁,你是不是被人煽动了?到底是哪个没屁眼的王八蛋在背后污蔑我!”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住站在梁铁军身后的赵山河。 张大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指着赵山河嘶吼起来。 “是不是你!你这个王八蛋,是不是你在背后煽动老梁!” “去你妈的!” 梁铁军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直接啐在张大发的脸上。 “你少在这儿扯别人!我问你,仓库为什么今天着火!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梁铁军像一头绝望的孤狼,死死盯着相伴几十年的老伙计。 “李局长千辛万苦弄回来的进口机器刚运到,赵山河刚拿着任命进厂,偏偏就在今天这节骨眼上,仓库烧了!我问你!这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这番血淋淋的质问,像一道晴天霹雳,彻底切断了张大发所有的退路。 冲天的大火依然在肆虐呼啸,烤得积雪迅速融化。 张大发被这口唾沫啐得愣在原地。 他张着嘴,满脸是血地瘫坐在泥水里,双眼空洞地看着发疯的梁铁军,极度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他妈也不知道啊!” 张大发双手死死抓着泥地,连哭带骂地嚎叫起来,声音在风雪里凄厉得变了调。 “老梁!咱们可是一辈子的朋友,你拿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怀疑我?我今天一天都没去过那个鬼地方啊!” “轰隆——” 大火烧断了最后几根承重木,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旧仓库的房顶彻底砸塌,掀起漫天的火星和黑灰。 工人们手里的水盆当啷落地。 现场全都没了声音,只剩下火苗吞噬废墟的毕剥声。 梁铁军挣脱了工人的手,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黑灰,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那堆废墟,看着红星厂几百号工人最后的一口活命粮化为灰烬。 张大发跪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捂着脸嚎啕大哭。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伙计,就这么一坐一跪在满地的泥泞里,背后是烧红了半边天的烈火。 第156章 掉包 烧了一个半钟头的大火终于渐渐熄灭了。 现场只剩下满地冒着刺鼻白烟的焦木和黑水。 梁铁军和张大发像两具被抽干了精气的行尸走肉,无力地瘫坐在泥水里。 周围端着脸盆水桶的工人们也全麻木了,眼神迷茫地看着废墟,甚至忘了放下手里的救火家伙。 赵山河站在外围,眉头死死拧着,盯着那片焦黑的火场,心里那股子邪火烧得他嗓子眼发干。 二嘎子带着几个自家兄弟刚帮着泼完最后几桶水。 他走上前,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黑灰的雪水,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黑唾沫。 “哥,这他妈绝对是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瘪犊子故意点的火!” 二嘎子咬着牙破口大骂,又赶紧转过头压低声音劝赵山河:“哥,你别太上火。大不了咱们兄弟回山里继续倒腾皮子,只要咱们手里还有枪有人,这口恶气早晚能找回来!” 赵山河没接茬,只是微微侧过脸,那双熬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还在冒白烟的废墟。 “二嘎子,你仔细想想。刚下了两三天的大雪,这破仓库的烂木头早就冻成冰坨子了,咋能烧起这么大的火?” 二嘎子愣了一下,顺着赵山河的视线看过去。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一指脚底下的黑水:“估计是煤油。刚才我们提着桶往前泼水的时候,那水一浇上去,火不仅没灭,反而轰地一下往外窜,水面上全是花花绿绿的油花子。” 二嘎子看着赵山河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心里也没了底。 他正想再劝两句,却见赵山河一言不发,拔腿就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里冲。 “哥!你干啥去!那里头烫,还没熄透呢!” 二嘎子吓了一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赶紧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赵山河没理他,大步跨进火场中心,顺手从地上的黑水里捞起一把断了半截木柄的铁锨。 二嘎子追到跟前,看着赵山河抡圆了胳膊去拍那堆焦黑的铁疙瘩,整个人都看傻了。 “哥,你疯啦?这玩意儿烧都烧了,你拿它撒啥气啊!” 二嘎子一边喊一边想伸手去拽赵山河的胳膊,可还没等他碰到人,“咣”地一声闷响就传到了耳朵里。 赵山河那一铁锨拍下去,想象中震手的反弹力根本没有,那一坨黢黑的铁架子反而像个烂柿子一样,被生生拍瘪了一大块。 二嘎子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哎?这咋……” 赵山河没说话,咬着牙又走到旁边一堆残骸前,抡圆了铁锨又是一记横劈。 “咔嚓!” 伴随着那声脆响,一根烧焦的铁骨架应声而断,断口处飞出来的全是发脆的废铁碴子,有一块差点崩到二嘎子的脸上。 二嘎子顾不上擦脸,猛地蹲下身子,盯着那截断掉的铁架子看了几秒,又抬头看看赵山河。 “哥,这机器……咋跟纸糊的似的?” 赵山河保持着劈砍的姿势,盯着那截断茬子,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像是猛地抓住了那个一直藏在火里的猫腻,脑子里的线头瞬间接通了。 赵山河扔了破铁锨,大步走出废墟,直接跨到梁铁军跟前蹲下。 “梁厂长。” 赵山河一把攥住梁铁军的胳膊,声音急促地问:“李局长弄来的那几台洋机器,到底是用什么铁打的?” 梁铁军呆滞的眼珠子动了动,声音沙哑:“全铸铁的底座……三台重型裁剪机,五台德国原装的工业缝纫机,还有两台高温压胶机。整整一整条线啊,全都是实打实的洋钢材……” 赵山河指着背后的火场,声音急促地追问:“那木头加上煤油烧了一个半钟头的火,能把全铸铁的底座烧得像面条一样?我刚才进去拍了一锨,直接拍瘪了一个,还劈断了一根。” “你说什么?” 梁铁军原本死灰一样的脸猛地抽动了一下,他像被蝎子蛰了似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赵山河。 “拍瘪了?劈断了?不可能!” 梁铁军瞪大眼睛,因为过度激动,喉咙里发出嘶吼:“那是全铸铁!那是重型机床的底座!别说木头火烧一个半钟头,就是烧一天一夜,铁锨拍上去只能溅火星子!那是几公分厚的实心铁,你当是糊弄鬼的白铁皮呢!” 梁铁军嘴里喊着不可能,身子却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从泥水里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废墟里冲。 梁铁军冲到那堆残骸跟前,扑通一声跪在黑水里。 他顾不上地上的残温,颤抖着手摸向那块被赵山河拍瘪的凹陷。 指尖传来的触感轻飘飘的,他用力一捏,“咔嚓”一声,那块铁皮直接在他手里碎成了渣。 梁铁军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根本不是什么重型流水线,这就是用废料车间最薄的三角铁临时焊出来的空壳子! 梁铁军双眼瞬间红透了,他猛地回过头,冲着还在地上发呆的张大发怒吼一声。 “张大发!你他妈给我滚过来!” 张大发跪在泥水里,还在本能地哭喊发誓:“老梁,真不是我干的……” 梁铁军冲上去揪住张大发的衣领,抡圆了胳膊,啪啪就是两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光。 这两巴掌直接抽断了张大发的哭丧。 梁铁军咬牙切齿地逼问:“我问你,昨天运这整批机器入库的时候,那一整条线的机器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这种一捏就碎的烂货!” 张大发捂着肿胀的脸,盯着废墟里的残骸,连连摇头。 “不可能啊!” “那可是整整一套洋机器!卸货那天我就在旁边盯着,一台台用大吊车往里吊,重得连地砖都压裂了!” 他指着地上那些扭曲的铁块,声音都有些发抖。 “就算起火,也顶多把电机烧坏、皮带烧断,怎么可能烧成这样?” 赵山河慢慢站直身子,吐出一口心底的闷气。 “不用猜了,真机器早就被人掉包拉走了。这把火,就是为了烧这些假壳子毁尸灭迹。” 第157章 推测 张大发瘫在泥水里,死死盯着那堆碎铁渣子,脑子里那根错乱的筋终于搭上了。 “被人掉包了?” 张大发猛地抬起头,满脸泥水地看着赵山河,“你是说,有人在我们还在起冲突的时候,把机器运出去了?” “对。” 赵山河点了点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烂铁皮,“不然解释不了这堆铁渣子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句准话,张大发像是洗清了天大的冤屈。 “妈的!老梁,我是被误解的啊!”张大发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梁铁军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看着张大发肿起来的脸,显得有些尴尬:“老张……我刚才有点冲动。” 张大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急得直拍大腿:“咱们这么多年的老兄弟了,你知道我的小问题是有,可爱占便宜跟挖厂子祖坟是两码事!这种大错误不可能是我搞的啊!” “好了。” 赵山河看了张大发一眼,直接出声打断了这场兄弟交心。 “梁厂长,你和我说,这一套流水线的机械到底有多重?” 梁铁军被这声暴喝震得回了魂,脑子里本能地过着账。 “三台裁剪机、五台缝纫机加上压胶机……全是实心铸铁和重钢,加起来保底得有十五吨!机械是昨天晚上十点到的,连夜卸货,用了一个半小时,好几个工人晚上快十二点才回去。” 赵山河听完,从泥水里捡起一根没烧完的木棍,在雪地上重重划了一道。 “现在是早上九点。” 赵山河盯着地上的划痕,“也就是说,在昨晚十二点工人离开后,他们把这些机器装上车然后运走,还要搞这些铁架子。”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废墟。 “放火是在九点左右,装货是在十二点之后的事情。你们工人一般多久来上班?” 梁铁军赶紧回答:“一般是早上八点,来得早的六点就会到。” 赵山河手里的木棍在雪地上又戳了一个坑。 “也就是说,为了保险,他们在六点前就把货装上去了,然后焊好这些假空壳子,放在这里布置好现场。我是早上九点左右来的,然后九点着火。” 赵山河走到那个被他劈断的铁架子前,用沾满泥水的脚尖挑起一块薄铁皮。 “梁厂长,你是八级老钳工。” 赵山河把铁皮踢到梁铁军脚边,“你仔细看看这焊缝。照着那一整条洋机器的尺寸,一比一地用废铁皮焊出这么一套十来台的空壳子,需要多长时间?” 梁铁军蹲下身,捡起那块铁皮,粗糙的手指在焊接口上用力搓了两下,脸色越发难看。 “这走的是鱼鳞焊,手艺熟练得很,绝对是厂里的老焊工。” 梁铁军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算图纸尺寸全清楚,想用废料凑出这么一套大壳子,三四个老师傅没日没夜地干,也得提前干上两三天!” “提前两三天?” 赵山河眼神猛地一沉,心底卷起一阵寒意。 李局长明明是昨天才把这批机器的事告诉他的。 难道有人知道的时间比他还早,早就把这个掉包的局给设好了? 张大发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不对啊!” 张大发瞪着眼睛,“就算他们提前焊好了壳子,昨晚十二点到今早六点把真机器装了车。可六点一过,车间里就有工人陆陆续续进厂生炉子了!一辆装满十五吨洋机器的重卡车,怎么可能在大清早当着全厂工人的面开出大门?” 赵山河收回思绪,转过头看着张大发那张惊恐的脸。 “谁告诉你们,他们是偷偷摸摸开出去的?” 赵山河伸手指着厂区大门的方向。 “十五吨的重车,只要盖上厚帆布,拿绳子一绑,谁知道里面装的是德国机器还是厂里的破烂?只要挡风玻璃上贴着光明正大的出库条子,大清早顺理成章地开出去,哪个工人会多管闲事去掀开看?” 梁铁军听到这里,脑子里“嗡”地一声,猛地站了起来,身体剧烈地晃了两晃。 “废旧物资……” 梁铁军声音都在打颤,眼珠子爬满了血丝,“今天是十五号……是每个月往省钢厂运送报废机床和废铁渣的日子!车队早上本来就有正常的出车任务!” 赵山河眼里的寒光瞬间聚拢。 “这就全对上了。借着运废旧机床的幌子,把真货大摇大摆地拉出大门。然后再留个人潜伏在这儿,卡着我早上九点进厂的时间,倒上煤油点这把火,给咱们留一地死无对证的破铜烂铁。” 赵山河气极反笑,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木棍随手一扔。 “梁厂长,懂电焊的工人提前备假货,懂库房的人留下来掐点放火,再加上能大清早把十五吨重卡名正言顺批出大门的领导。” 赵山河冷冷地扫过周围的厂房,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 “从底层车间到高层办公室,你们红星厂这是被人从上到下,硬生生蛀出了一条流水线啊。” 这句话像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梁铁军的脸上。 这老头胸口剧烈起伏着,两眼熬得通红。 他突然猛地转过身,一脚踹飞了挡在路中间的半截焦木,火星子在雪地里崩得到处都是。 “去大门!” 梁铁军咬着牙,喉咙里像含着血,“今天就算把红星厂的地皮刮地三尺,我也得把这个畜生揪出来!” 张大发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爬起来,跟在梁铁军屁股后面往外冲,一边跑一边喊:“查放行条!大门老秦头那儿绝对有底根!” 赵山河拍了拍手上的灰,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门卫室里,负责值班的老秦头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喝热水,木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硬生生踹开。 风雪夹着寒气灌进屋子,老秦头手一哆嗦,热水全洒在了大腿上。 还没等他喊出声,梁铁军已经像头护食的老狼一样扑了过去,一把揪住老秦头的军大衣领子。 “条子呢!” 梁铁军的唾沫星子全喷在了老秦头脸上,两只手死死拍在桌子上,“今天早上出车的放行条在哪!给我拿出来!” 老秦头正捧着搪瓷缸子喝热水,被这声暴喝吓得浑身一哆嗦,热水全洒在了大腿上。 他煞白着脸,整个人都懵了:“老、老厂长……什么条子?” 张大发从后面挤上来,一把扯住老秦头的军大衣领子,急得眼睛都红了:“装什么傻!早上开出去那两辆大卡的出门条!” 老秦头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哆哆嗦嗦地拉开抽屉,翻出两张盖了红戳的单子递过去。 张大发一把抢过单子,低头一扫,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狗日的李德福!” 张大发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破口大骂,“这老王八蛋平时管着后勤,懒得连油瓶倒了都不扶!天天在办公室捧着个茶杯看报纸,就数着日子等退休呢!今天他妈的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亲自带车出门!” 赵山河没说话,劈手从张大发手里夺过单子。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纸上快速刮过,直接念出了去向:“一辆去南郊分厂,一辆去北边国道。两辆车,一南一北。” 梁铁军听到这里,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老头子眼眶彻底红了,那是一种被自家养的狗咬了的极致愤怒和悲凉。 他咬着牙转过头,死死盯着赵山河。 “山河,你去追北边那辆,我去追南边那个!” 根本没等赵山河答话,梁铁军转头就冲着门外狂吼:“保卫科的!全都给我带上家伙!上车!跟我去南边!” 老头子像头发了疯的老狮子,一头撞开了门卫室的木门,带着满腔的怒火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赵山河手里捏着那两张放行条,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赵山河猛地把手里的放行单揉成一团,随手砸在桌子上。 他大步跨出门卫室,冲着外头冻得直跺脚的二嘎子发出一声压过风雪的怒吼。 “二嘎子!把兄弟们全叫上!” 赵山河一把扯紧了身上的军大衣,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厂院里的卡车,“把咱们的车都给老子打着火!咱们也出去干活!” 第158章 撞破 卡车在风雪弥漫的国道上嘶吼。 二嘎子冻得直吸溜鼻涕,死死盯着挡风玻璃外白茫茫的雪壳子。 “哥,这大雪片子下得连路都看不清,咱真能咬准这道印子?”二嘎子揉了揉冻僵的脸,“万一追的是去分厂的那辆空车呢?” 赵山河把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错不了。” 赵山河冷冷盯着前方那两道深沟,“现在是八十年代,这条国道上一天能跑几辆十吨级的大卡车?你仔细看那车辙。” 二嘎子把脸贴在玻璃上,顺着车灯的光柱看过去。 “空车压雪,底下是平的。” 赵山河猛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一个雪坑,“这车里装了十五吨的死铁,轮胎把底下的陈年老冰都给压碎了,翻出来的是黑泥。这叫重载印,他们跑不快。” 车辙印顺着国道,一路扎进了北郊铁路货运总站的大门。 前方是一道生锈的铁栅栏大门,旁边横着一根红白相间的粗木起落杆。 两个披着军大衣、胳膊上别着红袖标的铁路保卫干事,正抄着手在门卫室外头跺脚取暖。 赵山河一脚刹车,把卡车稳稳停在起落杆前。 车还没停稳,一个干事就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手里的手电筒光柱直晃驾驶室的玻璃。 “干什么的!大半夜的往货场里瞎开啥,进站的货运批条呢!” 赵山河没下车,他摇下车窗,顺手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阿诗玛香烟,连着一张十块钱的大团结,不露痕迹地顺着车窗塞进了那个干事的手里。 干事手电筒的光柱猛地一晃,手指本能地捏住了那包烟和钱,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哥们儿,通融一下。” 赵山河压低了声音,眉头焦急地拧在一起,“我们也是红星厂的,是李副厂长的后卫车。” 干事愣了一下:“李副厂长?他刚带着辆大卡车进去啊。” “可不是嘛!” 赵山河一拍方向盘,装出一副急得火烧眉毛的样子,“李厂长走得太急,把最后一份发运单的副联落在办公室了!这没副联,一会儿怎么跟列车长交接?他打电话骂了娘,让我们几个往死里踩油门给送过来。哥们儿,你赶紧抬杆,真要耽误了省里的物资发车,李厂长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干事捏着兜里的烟和钱,脑子里一过。 前头确实是红星厂李副厂长带队进的站,批条也全是合法的废铁发运单,眼前这辆卡车跟着火急火燎地来送落下的副联,逻辑上严丝合缝。 最关键的是,那包阿诗玛和十块钱太有分量了。 “行吧,下回出门让你们领导仔细点!” 干事把手电筒往腰上一别,回头冲着门卫室里喊了一嗓子,“老刘,红星厂送单子的,拉闸放行!” 绞盘转动,粗重的铁栅栏门缓缓拉开,红白相间的起落杆高高抬起。 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脚离合松开,油门踩到底。 卡车发出一声沉闷的野兽咆哮,大摇大摆地冲破风雪,直接杀进了灯火通明的货运站广场。 …… 北郊铁路货运站的调度室里,火炉子烧得通红。 李德福窝在破旧的沙发里,夹着烟的手指头正不受控制地直哆嗦。 他狠狠嘬了一口大前门,辛辣的烟雾呛得他连连咳嗽。 长长的一截烟灰扑簌簌地落在他那件平整的将校呢大衣上,他也顾不上掸。 搁在平时,这件大衣要是沾点灰,他能心疼得拿湿毛巾擦半天。 张大发骂得一点都没错。 他李德福在红星厂窝囊了大半辈子,是个连油瓶子倒了都不愿弯腰扶的老滑头。 每天准点泡上一缸子高末茶叶,戴着老花镜看一上午《参考消息》,就盼着熬到点儿平平安安地拿退休金。 倒卖几十万的外贸机器?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想。 可他没办法。 李德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和狠厉,把烧到海绵体的烟蒂死死按在烟灰缸里。 他在心里暗骂,要不是他那个不争气的混账儿子在南边做生意让人骗了个底掉,还借了要命的高利贷,前几天被人拿刀剁了一根小拇指用报纸包着寄回来,他何至于在这个本该安享晚年的岁数,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一百万的窟窿啊,拿他李德福的老命去填都填不上。 只有这批德国外贸机器能救他儿子的命,也能换他全家去南边隐姓埋名当富家翁的船票。 他老实了一辈子,就这一回,他必须得狠到底。 “吱呀”一声,调度室的铁皮门被推开。 一股夹着雪花的冷风倒灌进来,冻得李德福打了个激灵。 伊万诺夫穿着厚重的呢子大衣走进来,大皮靴在地上跺了跺雪,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极其满意的笑。 “李,我的朋友。” 伊万诺夫操着生硬的中文说道,“外面的货马上装完,起重机正在吊最后一件,哈拉少!” 李德福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抓住伊万诺夫的袖子,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了调。 “快!装好了就赶紧走!一分钟都别耽搁!” 李德福急得直跺脚,脑门上全是明晃晃的白毛汗,“市局派的新厂长今天早上九点就到厂里上任!那把火虽然放了,可真要查起来根本拖不了多久!你们的火车现在就得拉笛发车……” “呜——!” 李德福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如同野兽咆哮般的重型卡车气喇叭声! 这喇叭声直接撕裂了货运站的宁静,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刺耳的轮胎急刹摩擦声。 还没等屋里的两人反应过来,一声盖过风雪的暴喝从广场上炸响。 “全都给我停下!龙门吊熄火!” 李德福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伊万诺夫,像疯了一样撞开调度室的铁门冲了出去。 风雪弥漫的广场上,探照灯惨白的光柱被生生撕裂。 一辆如同钢铁野兽般的重型卡车,硬生生扎在了起重机的正下方,彻底堵死了装货的路线。 “咣当!” 卡车后厢的挡板重重砸下。 二嘎子带着十几个兄弟,呼啦啦全跳了下来。 大灯晃得人眼晕。 李德福刚撞开调度室的铁门冲出来,就被这突然杀出来的两车人给震在了原地,半步也挪不动了。 “砰。” 驾驶座的车门被猛地推开。 赵山河快步从车上跳下来,是冷着脸,大步流星地穿过探照灯的光柱,径直朝着台阶上的李德福走了过去。 他脚底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乱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李德福的心坎上。 李德福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整个人缩在将校呢大衣里,抖得像是个筛子,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159章 熟人 赵山河快步走下车,鞋子踩在雪地里嘎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李德福的心坎上。 李德福整个人缩在将校呢大衣里,看着那个在探照灯强光中步步逼近的黑影,抖得像是个筛子,张着嘴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他快要瘫下去的时候,远处的警哨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两名背着长枪、戴着红袖标的铁路巡警正从站台另一头狂奔过来。 看到那两身蓝制服,李德福原本已经碎掉的胆子,竟然在瞬间拼了回去。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不知从哪冒出来一股子歇斯底里的力气,扶着冰冷的铁门站了起来。 “巡警同志!这儿!快来人呐!” 李德福扯着嗓子大叫,声音在风雪里变了调。 他指着那辆横冲直撞进来的卡车,冲着赵山河厉声咆哮:“你是干什么的啊!怎么突然开车闯进来?你们没有货场的通行证,这是搞破坏!这是抢劫!” 他一边骂,一边颤抖着从兜里掏出那张盖了省里公章的批条,在风中甩得哗哗作响。 “我是红星厂副厂长李德福!我这是正儿八经的外贸调拨!警察同志,这帮盲流子带家伙闯火车站,赶紧把他们抓起来!” 有了这两身制服当靠山,李德福原本惨白的脸居然涨出了一层病态的潮红,官威重新回到了那张扭曲的老脸上。 赵山河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发抖、后一秒就扣帽子的老狐狸,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你是李德福副厂长?” 李德福硬着头皮,强行端起干部的架子:“是我!你到底是谁?” 赵山河点了点头:“是就好。” 话音未落,赵山河猛地抡起胳膊,极其狠辣的一巴掌狠狠抽在李德福的老脸上。 “啪!” 这一声脆响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巴掌势大力沉,直接把李德福抽得原地转了半圈,重重地摔在泥水和雪浆里。 几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顺着嘴角就飞了出去。 李德福捂着高高肿起、迅速涨紫的脸颊,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愤怒。 他趴在雪地里歇斯底里地吼叫:“你……你到底是谁!你竟然敢打国家干部!我可是红星厂的副厂长,我要……”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往下耷拉一下,完全没理会他在雪窝子里的叫嚣。 他直接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攥着长杆猎叉的汉子。 “大壮,去把火车门砸开。” “看看咱们厂的机器在不在里面。” “得嘞哥!” 大壮往雪地里吐了口唾沫,拎着那把泛着寒光的猎叉,大摇大摆地就奔着那节苏联宽轨闷罐车皮走了过去。 站台上那些原本还在搬货的装卸工,吓得纷纷往两边退,瞬间让出了一条道。 李德福瘫在泥水里,眼看大壮手里的铁叉就要插进车门的锁眼里,他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能开!开了得吃枪子! 李德福顾不上脸上的剧痛,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手脚并用从雪窝子里爬起来,死死抱住大壮的大腿。 “你们想干什么!” 李德福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声音在风雪里撕裂,“别碰那节车皮!这是和苏联朋友的正规贸易!你们砸烂了车门,就是破坏中苏外交!这是卖国!” 大壮嫌恶地皱着眉头,刚想一脚把这老王八蛋踹开。 李德福却猛地转过头,冲着站台另一头大声哀嚎:“铁路警察呢!保卫科的死哪去了!有人带枪抢劫外贸专列,你们就干看着吗!出了跨国的案子你们谁担得起!” 这顶“破坏外交”的大帽子实在太沉了。 原本被赵山河那伙人的煞气镇住的两名铁路巡警,此刻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要是外宾的专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砸了,明天两人就得扒衣服进局子。 刺耳的警哨声瞬间划破夜空。 两名巡警拔出腰里的五四式手枪,踩着积雪狂奔过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大壮和赵山河。 “都给我住手!退后!” 带头的巡警额头上全是冷汗,握枪的手绷得死紧,“这里是国家铁路枢纽!这节车皮走的是外贸涉外线!没有路局的批文,谁敢碰一下车门,就地按反革命破坏论处!” 有了巡警的枪口顶在前面,李德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躲在两名警察身后。 他捂着高高肿起的半张脸,咬牙切齿地指着赵山河叫嚣:“听见没有!涉外专列!你敢碰一下,市局局长来了都保不住你!”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看着挡在前面的枪口,冷冷地盯着李德福那张小人得志的脸。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马上就要走火的节骨眼上。 “咣当!” 调度室的铁皮门被人一脚狂暴地踹飞,铁门轴直接崩断。 外头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连枪都掏出来了,屋里的伊万诺夫心脏差点停跳。 这可是一百万美金的重工设备! 如果在这里被地方公安强行开箱查验,他包里那些伪造的远东海关批文和假货单就会立刻见光。 到时候别说钱没了,克格勃的特工能直接把他塞进西伯利亚的冰窟窿里! 这是要他的命! “苏卡不列!” 伊万诺夫像一头发疯的西伯利亚棕熊,带着两个铁塔般的俄罗斯保镖,满眼血丝地冲出了调度室。 他一把拽开大衣,直接拔出腰里的托卡列夫手枪,咔哒一声拨开保险,枪口直接扫向全场。 “这是大苏维埃的一百万国家重工合同!” 伊万诺夫脸上的横肉剧烈跳动,用生硬的中文歇斯底里地咆哮,“谁给你们的胆子拦截我的专列!我是合法的跨国商人!如果这扇门今天被打开,不仅是你们,连你们的市局局长都要上国际法庭!滚开!全给我滚开!” 他仗着自己庞大的体型和外宾的身份,粗暴地撞开挡路的铁路工人和巡警,气势汹汹地冲到人群最前面。 李德福就像见到了救命的亲爹,趴在车门上大喊:“伊万诺夫先生,就是这个暴徒要砸你的车!” “这是暴行!” 伊万诺夫用生硬的中文疯狂咆哮着,直接扣下了一顶顶大帽子,“这是对大苏维埃商人的侮辱!你们这群野蛮的暴徒,我要向你们的外交部门严正抗议!我要让你们统统上军事法庭!” 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仗着自己犹如棕熊般的体型,粗暴地挤开围观的铁路工人和巡警,气势汹汹地冲到了人群最前面。 他那只戴着皮手套的粗壮大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苏制手枪。 可是,当他挤出人群,彻底看清眼前局势的那一秒,他的脚步猛地钉死在了雪地里。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下。 那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正站在原地,手里连刀枪都没拿。 他就那么定定地站在那儿,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冰冷弧度,平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苏联大倒爷。 伊万诺夫灰蓝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限。 脸上那狂妄的怒火,仿佛被一盆混着冰碴子的冷水迎头浇灭。 他那只去摸枪的手触电般地僵在了半空,夹着雪茄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极其错愕地吐出一个字。 “赵?” 第160章 老友 “赵?” 伊万诺夫喉咙里挤出这个发音,粗犷的脸上迅速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笑意,“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是你?” 这声老熟人般的招呼,把瘫在地上的李德福和旁边举着枪的巡警全给听懵了。 赵山河脸上那股狠厉的冰冷也瞬间消散。 他竟然直接无视了旁边巡警黑洞洞的枪口,大步迎了上去,嘴角扬起一抹极其热络的笑容,主动伸出了右手。 “伊万诺夫,好久不见。” 赵山河的手和伊万诺夫那只戴着皮手套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甚至还用力晃了两下,“这大雪天的,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 伊万诺夫借着握手的力道,脑子在疯狂转动。 他看了看周围杀气腾腾的大壮等人,又看了看地上满脸是血的李德福,立刻换上一副老朋友寒暄的熟络语气。 “是啊我的朋友,远东的冷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吗?” 伊万诺夫哈哈大笑,另一只手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我好几天没有去看我们的老朋友了,老孙,他身体怎么样了?” 赵山河心里闪过一丝活泛。 这段时间他确实太忙,虽然每个月都按时让二嘎子和大壮进山给老孙头送米面肉票,自己倒是有阵子没去地窨子看那老头了。 “他还是那个老样子,身子骨硬朗着呢。”赵山河顺着话茬随口答了一句。 伊万诺夫夹着雪茄,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试探:“你不在深山老林里打猎,怎么跑到这个破旧的火车站来了?还带了这么多拿枪的兄弟。” “伊万,政府给了我一个活干,派我来当红星机械厂的厂长,搞搞轻工业加工。” 赵山河夹着烟,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口青烟。 “你说……你是新来的厂长?!” 一声变了调的凄厉尖叫从泥水里传出。 李德福像触电一样猛地弓起后背,死死瞪着赵山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布满了极其骇人的红血丝,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帮见财起意的盲流,最坏也不过是市局派来的便衣。 “是啊。”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滩烂泥,语气冷得掉冰碴子:“没想到我刚上任,李副厂长就给我准备了这么大一个惊喜。暗渡陈仓,好手段啊。把厂里价值百来万的全新德国外贸机床当成废铁往外运” 听到“全新外贸机床”和“国家资产”,旁边的伊万诺夫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西伯利亚老狐狸在零点一秒内就完成了极其丝滑的变脸。 “什么!李,你竟然敢贪污你们国家的重要财产?!” 伊万诺夫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像躲避瘟神一样跟李德福拉开距离。 伊万诺夫那张老脸像翻书一样,瞬间从暴怒变成了那种“被好哥们儿坑了的委屈和愤怒”。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只手猛地捶着自己的胸口,跳着脚,摆出一副“老实人被骗惨了”的窝火模样。 他用极其生硬却又洪亮的中文,对着全场大义凛然地咆哮起来: “我伊万诺夫,是大苏维埃最讲信誉、最合法的商人!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你这种出卖国家利益的蛀虫和败类!这是对商业道德的亵渎!” “我订购的明明是报废的木工机械!” 伊万诺夫指着地上的李德福,义愤填膺地甩锅,“赵!我的朋友!我向老天发誓,我完全不知道那块该死的帆布底下是什么东西!我被这个无耻的骗子给利用了!” “什么……伊万诺夫你……” 李德福如遭雷击,他呆呆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称兄道弟、现在却满嘴仁义道德的苏联倒爷,大脑一片空白。 他刚要张嘴,准备把两人暗中勾结、分赃百万美金的底细全盘抖落出来,来个鱼死网破。 可他猛地抬起头,正好撞上伊万诺夫低垂下来的视线。 那里面是一片死寂,透着一股在西伯利亚冰原上将人扒光了扔进冰窟窿里的极度森寒。 李德福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看着伊万诺夫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咽下了嘴里的话。 赵山河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句话都没说。 他深吸了一口手里的大前门,任凭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这才缓缓吐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头西伯利亚老狐狸在放屁。 百来万美金的交易,连盖着什么货都不验就往专列上装?骗鬼呢。 但赵山河压根没打算拆穿。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扫过瘫在泥水里的李德福,脑子里冷冷地盘算着三笔极其凶险的账。 第一笔账,是时间。这也是最让他后背发凉的一点。 他昨天晚上才在家里点头,答应接下红星厂这一摊子事。可李德福这帮人,竟然能提前几天得到消息,提前几天焊好那些假空壳子,然后放火掉包。 这说明什么?说明市局或者更上面有内鬼,而且级别极高,比他知道得还早!李德福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抛弃的马前卒,真正的大老虎还舒舒服服地藏在暗处。 第二笔账,是局面。 赵山河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几个端着枪的铁路巡警和远处的调度塔。看看这座北郊货运站,从门卫放行、起重机调度到带枪巡警护航,全都是一路绿灯。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网和保护伞,大得骇人听闻。 如果今晚他图一时痛快,强行扣下享有外交豁免权的苏联大鳄,把跨国走私的盖子彻底捅破,这帮利益集团绝对会狗急跳墙疯狂反扑。到时候,把他推上位的李局长,瞬间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政治死局。 既然老毛子主动让出了这批货,还顺手帮他把李德福死死踩进了泥里,这个现成的台阶,他赵山河没理由不接。 更何况,留着这条线,以后红星厂真要搞轻工业出口,用得着这个老毛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那是自然。” 赵山河嘴角再次扬起笑意,他走上前,无比自然地拍了拍伊万诺夫那件考究的呢子大衣,“伊万老兄的信誉,我当然是信得过的。这都是这个老王八蛋财迷心窍连咱们苏联外宾都敢蒙骗。” 这句话一出,伊万诺夫紧绷的后背微不可察地松懈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和远东那条走私线,今天算是彻底保住了。 眼前这个可怕的中国人,给了他一个最体面的台阶。 “赵!你是个真正睿智的厂长!” 伊万诺夫极其上道地接了一句,顺势重重地拥抱了一下赵山河,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下次回林子,我一定带几箱最正宗的列宁格勒伏特加去看你。” 说完,伊万诺夫转过身,一挥手。 “我们走!” 他带着那两个铁塔般的俄罗斯保镖,连那节空着的宽轨闷罐车皮都不要了,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下站台,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风雪夜色之中。 直到苏联人的背影彻底被风雪吞没,赵山河脸上的笑容才一丝丝收敛得干干净净。 赵山河把烟头往雪地里一扔,转过头,看向那两个还愣在原地的铁路巡警。 “两位同志,辛苦了。”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不动声色地塞进带头巡警的手里,“这案子太大,牵扯到跨国走私和国家重工资产。市局李局长特意交代过,人,我得亲自带回去突审。” 巡警捏了捏手里厚实的票子,又看了看二嘎子他们手里端着的土炮,最后看了一眼那台崭新的德国机床,心里清楚这事儿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职权范围。 “明白,赵厂长。” 巡警极有眼色地把手铐钥匙递了过来,“人交给你,我们这就去向上级汇报,说劫匪暴力抗法,李副厂长在混乱中被厂里的人接走协助调查了。” 赵山河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钥匙,反手直接扔给了二嘎子。 “大壮,二嘎子,把李德福给我塞进卡车驾驶室里,你们几个轮流看着。” 赵山河走到瘫成一团的李德福跟前,像拎死狗一样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李德福浑身冷汗直流。 “李德福,别指望着谁能来救你。在这火车站,你还能叫唤两声;等到了我的地界,你想死都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李德福绝望地张了张嘴,彻底瘫软下去。 “带走!” 大壮和二嘎子一左一右,像拖麻袋一样把李德福拖上了卡车。 “剩下的兄弟,上起重机!” 赵山河站在风雪中,挥手指向站台上那堆泛着蓝光的钢铁巨兽,声音穿透寒风,“连夜运回厂,咱们红星厂的骨头,谁也别想啃走一块!” 第161章 幸不辱命 南郊分厂的露天空地上,寒风卷着大清早的白毛雪,刮得人脸生疼。 “咣当”一声闷响。 卡车车厢的挡板被张大发带着几个保卫科的人狠狠砸开。 车厢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生了厚厚一层红锈的破铁皮、烂齿轮,甚至底下还压着半车厢用来压秤的破砖头。 这就是一车彻头彻尾的废铁。 那个穿着破棉袄的卡车司机站在雪地里,看着一群眼睛发红的保卫干事,满脸都是茫然和委屈。 “梁主任,张科长,你们这是干啥啊?” 司机搓着冻僵的手,苦着脸解释:“我就是后勤车队正常排班的司机。昨天下午调度室给我塞了张正规的派车单,让我今早把这车废铁拉到南郊分厂的露天库房。我连货都没碰过,就拿死工资干活,你们这阵仗是抓特务呢?” 梁铁军站在风雪里,看着那一车破砖烂铁,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摆了摆手,嗓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放他走吧。他就是个按单子干活的幌子,真正的机器早就不在这条线上了。” 保卫干事松开手,那司机赶紧缩着脖子躲到了一边。 张大发眼睛熬得通红,一拳狠狠砸在结着冰碴子的车帮上,砸得指关节鲜血直流。 “他妈的李德福!这老畜生把咱们全给耍了!” 张大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百来万的外贸机器啊,就这么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让人给顺走了!” 梁铁军缓慢地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到空地边缘,像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一样,一屁股瘫坐在一个生了锈的废弃齿轮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任凭冰冷的雪花落在花白的头发上。 “老张,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红星厂一号高炉点火那年?” 梁铁军眼神空洞地望着漫天风雪,声音飘得很远,“六八年冬天。咱们俩带着一车间的兄弟,三天三夜没合眼。高炉出铁水那一刻,大伙儿把帽子全扔天上了,嗓子都喊哑了。” 张大发走过去,挨着梁铁军在雪窝子里蹲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夹烟的手抖得厉害。 “怎么不记得。” 张大发吐出一口呛人的浓烟,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那时候咱们穿着红星厂的帆布工作服走在大街上,多神气啊。市里的姑娘找对象,挤破头都想嫁进咱们红星厂。哪怕是一线工人,饭盒里天天都飘着肉香。” 梁铁军苦笑了一声,眼角挤出一滴浑浊的泪,瞬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冻结。 “可是现在呢?” 梁铁军指着那辆装满破烂的卡车,声音凄厉得让人心颤,“上个月我下车间,老李家那个刚生完孩子的二小子,才二级钳工。媳妇没奶水,娃饿得成宿哭。他一个大小伙子,为了给媳妇买口鲫鱼熬汤下奶,大半夜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烂菜叶子,就为了省下那几毛钱换条小鱼苗!”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清脆响亮。 “那是国家给咱们红星厂几千号老少爷们改命的机会啊!咱们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这批德国机床拉回来搞外贸,让车间的兄弟们过年能吃上一顿带肉的饺子!” 梁铁军双手捂着脸,一个五十多岁、在炼钢炉前流血流汗都没皱过眉头的硬汉,此刻在雪地里哭出了声。 “我连这最好的一次机会都没有把握住!我当时就该连夜拿铺盖卷死死守在库房门口的!现在机器没了,市里下个月就会对厂子进行清算,几千个家庭的饭碗全砸在了我手里!我算什么领导!” 张大发看着梁铁军这副模样,心里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块。 他走过去,挨着梁铁军在雪窝子里蹲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夹烟的手同样抖得厉害。 “你要是退了,我也准备退了。” 张大发吐出一口呛人的浓烟,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嗓音也哽咽了,“这事儿怪不得你,要怪得怪我。要是今天早上我没有拦赵山河,没有耍脾气要他早点进去也许可以更早发现问题。说不定就……” 张大发抬起头,看着白茫茫的来路:“老梁,你说……他能找回来吧?” 梁铁军夹着快烧到手的烟头,痛苦地闭上眼睛。 “应该吧……” 就在这两个红星厂的老骨干陷入极度绝望的这一刻。 “叮铃铃——!” 南郊分厂保卫室那部破旧的手摇电话,突然像催命一样刺耳地响了起来。 一个值班干事跑出来,冲着空地上大喊:“梁主任!总厂门卫室打来的急电!找您和张科长!” 梁铁军和张大发同时浑身一震。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保卫室,梁铁军一把抓起冷冰冰的听筒,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听筒里传来总厂门卫大爷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梁主任!快回总厂!新来的赵厂长打电话到门卫室了,说让你们赶紧回来接货!” “当啷”一声,听筒掉在桌上。 梁铁军和张大发对视了一眼,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其狂热的光。 半个小时后。 一辆借来的吉普车在红星总厂的大门口拉出刺耳的刹车声。 梁铁军和张大发跌跌撞撞地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跑进飘着大雪的厂区广场。 “嗡——!” 一阵沉闷而狂暴的重型柴油发动机轰鸣声,正好从马路尽头撕裂风雪。 两道极其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般蛮横地劈开了黑暗。 一辆如同钢铁巨兽般的重载卡车,车厢上盖着厚重的军绿帆布,正碾碎地上的冰层,咆哮着直接开进了红星厂的大门。 卡车在梁铁军和张大发面前稳稳停住,气闸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砰。”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 赵山河穿着那身沾满风雪的军大衣,从高高的驾驶室里一跃而下。 他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极其踏实的咯吱声,大步走到梁铁军和张大发面前。 看着这两个满头白雪、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老人。 他立正身子,迎着漫天的风雪,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们。 “梁厂长,张副厂长。” 赵山河声音不大,却犹如一记惊雷,砸进了两人的心坎里。 “幸不辱命。” 第162章 为什么? “幸不辱命。” 风雪里,赵山河这四个字不高。 可落在梁铁军和张大发耳朵里,却像四记闷雷,狠狠砸在两人那颗已经被煎熬了半天的心上。 两人站在原地,竟同时僵住了。 不是不想动。 而是不敢动。 梁铁军死死盯着赵山河那张被风雪刮得发青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像怕惊碎了什么似的,颤着声问了一句:“赵厂长……找回来了?” 张大发更是连呼吸都乱了,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先钉在赵山河脸上,又一点一点挪向那辆盖着厚重军绿帆布的重卡,喉结狠狠滚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二嘎子,大壮。”赵山河开口。 “拆车。” 这话一落,二嘎子和大壮立刻从车后跳了下来。 “哎!” 两人应得又脆又响,像早就憋着这口气一样,扑到车边就开始解绳子。 大壮手大力沉,抓着那根冻得发硬的麻绳猛地一扯,绳子纹丝不动。 “妈的,冻死了!” 二嘎子二话不说,直接从腰里抽出刀子,蹿上车帮,发狠一刀割了下去。 “嗤啦——” 厚重的军绿帆布被猛地豁开一道大口子。 两人一左一右,用力往两边一掀! 呼的一下。 车上的风雪被带得乱卷。 可露出来的,仍不是机器本体。 而是一层裹得严严实实、泛着油光的深色防水油布。 四周围着看的工人,呼吸顿时都跟着一滞。 他们不懂德国机床。 可他们今天已经被这场火、这场追车、这场天翻地覆的乱局生生吊了一整天了。 先是仓库着火。 后是保卫科疯了一样往外冲。 再然后,梁厂长和张副厂长都不见了。 整个厂子从白天到现在,气氛绷得像根快断的钢丝。 而现在,赵山河这个新来的厂长,竟亲自开着这么一辆重卡,在大雪天里杀回了总厂。 梁铁军和张大发更是站在车前,紧张得像两根快绷断的弦。 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这车上装着的东西,能要命。 二嘎子红着眼,蹿上去死死扯住那层油布。 “给老子开!” 大壮也扑上来搭手,两个壮汉合力一掀! 下一秒。 一角冰冷沉重的钢铁机身,猛地露了出来。 紧跟着,是银亮的金属铭牌,是一层均匀发亮的防锈黄油,是被木架牢牢卡死的导轨和刀架。 梁铁军眼睛一下就直了。 张大发也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似的,整个人猛地往前冲了半步。 “再掀!” 他嗓子都劈了。 二嘎子和大壮发着狠,把剩下那层油布往后一扯。 呼啦一下。 整台机器,彻底露了出来。 那股子冰冷、厚重、精密、值钱到让人心口发颤的气息,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狠狠撞进了所有人的眼里。 梁铁军嘴唇一哆嗦。 下一秒,这个刚刚还在南郊分厂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汉,眼圈“唰”地红透了。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摸,却又像怕碰坏了什么似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才轻轻落到那块冰冷的机身上。 “回来了……” “真回来了……” 他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铁砂,翻来覆去,就只剩下这几个字。 张大发更狠。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车帮上,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操!” “真他妈给拉回来了!” 广场上,围着看的工人们彻底看傻了。 人群里先是死寂。 紧接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嗡嗡声,像开锅一样蔓开了。 “找回来了?” “真是那批机器?” “妈呀……真让赵厂长追回来了?” “怪不得梁厂长都这样了……” “这要是真没了,厂里不得塌天?” 直到这一刻,很多人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今天这一整天,把全厂人心都吊起来、把梁厂长和张副厂长逼得满厂乱冲、把保卫科全部拉出去追车的—— 原来就是眼前这车东西。 而把它追回来的,是赵山河。 红星厂刚上任的新厂长。 赵山河站在车前,任由梁铁军和张大发去看,去摸,去失态,去把那口快憋死人的气痛痛快快吐出来。 直到广场上的嗡嗡声越来越大,直到围着看的工人越来越多,直到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在那台机器上时。 他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驾驶室的铁门。 “货点完了。” “把人带下来。” 这句话一出,梁铁军先是一愣。 张大发也猛地扭过头,眼里还带着没来得及褪下去的狂喜和泪光,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把人带下来? 还没等所有人回过神。 大壮已经大步走到驾驶室旁,伸手一把拽开了车门。 呼啸的寒风,裹着雪碴子,猛地灌进了驾驶室里。 下一秒。 一个穿着皱巴巴呢子大衣、头发散乱、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的身影,被大壮粗暴地从里面薅了出来。 那人双腿刚一沾地,膝盖便猛地一软。 “扑通!” 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砸进了雪地里,半边脸直接埋进雪壳子里,狼狈得像条被打断了骨头的野狗。 整个广场,先是死一般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围在外头的工人和干事们,才像终于认清了那张脸,人群里陡然炸开一片压都压不住的惊呼。 “李副厂长?” “真是李副厂长!” “他咋会在车上?” “这……这到底咋回事?” “不是,他不是早上跟着车出去了吗?” 人群一下就乱了。 有的人下意识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有的人瞪大眼睛,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 还有人脑子转得快,已经把白天那场大火、保卫科追车、两位厂领导满厂疯跑这些事,死死往一块儿拼了。 可拼得越多,越觉得心里发凉。 因为这事儿,明显已经不是“出点岔子”那么简单了。 张大发站在原地,足足僵了两三息。 紧接着,他那张被冻得铁青的脸,猛地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唰”一下瞪到了最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全暴了出来。 “狗日的……” “真是你这个老王八蛋!” 他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咯”响,恨不得当场把李德福那张脸砸进地里。 梁铁军却没动。 不,准确地说,是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死死盯着雪地里那张熟得不能再熟、此刻却又陌生得让他遍体发寒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他的步子很慢。 可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沉得像灌了铅。 走到李德福面前时,梁铁军低下头,声音哑得像被砂轮重重磨过。 “李德福……” “真是你?” 雪地里的李德福明显狠狠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眼神乱得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 往日里那副后勤副厂长的体面、精明、架子,此刻已经碎得一点不剩。 “对不起……老张……老梁我对不起你们啊!” “我操你妈!” 张大发彻底炸了。 他红着眼就往前扑,抡起拳头就要狠狠砸下去。 旁边两个保卫干事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他。 “张科长!不能打!” “先把事问清楚!” “放开我!放开!” 张大发拼命挣扎着,眼泪鼻涕都快下来了,“老子今天非弄死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几千口人的饭碗啊!他也敢伸手!” 梁铁军红着眼睛走上前,胸口起伏得厉害,嗓子哑得像被砂轮重重磨过。 “老李……” “你也不是在厂里待一天两天了。” “这批机器对咱们红星厂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 他伸出手,指着车上那台刚刚露出来的德国机床,手指抖得厉害。 “这不是几块铁。” “这是咱们厂最重要的一次机会!” “这段时间,咱们开了多少会?跑了多少关系?我和老张天天愁得睡不着觉,为的是什么?” 梁铁军说到这里,眼圈越来越红,声音里都带上了压不住的颤。 “厂里多久没把工资发齐了,你不知道?” “车间里多少工人家里揭不开锅了,你不知道?” “上个月我下去看,几个老师傅中午连点荤腥都舍不得打,搪瓷缸里泡点菜汤,就着两个窝头硬往下咽!” “咱们为什么死死盯着这批机器?” “就是因为这是红星厂翻身的机会!” “是让车间重新开起来的机会!” “是让工人把工资拿全、让家里老婆孩子能喘口气的机会!” 梁铁军死死盯着雪地里的李德福,声音一下比一下抖,一下比一下沉。 “这些事,你都知道。” “你全都知道。” “可你竟然还能干出这种绝户事来?!” “李德福……” “你告诉我。” “你他妈为什么这么做?!” 第163章 扒皮 几千名工人站在风雪里,沉默地看着跌坐在泥水中的李德福。 整个红星厂的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李德福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李德福哆哆嗦嗦地缩着身子,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大发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老梁,你跟他废什么话!问那么多干什么,咱们赶紧把他扭送到局子里交给公安同志,这事儿就算结了!” 梁铁军没有回应张大发。 他依旧死死盯着地上的李德福,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厉害:“老李,我问你为什么?为了钱吗?还是你他妈脑子被驴踢了!” 李德福被这声怒吼震得浑身一哆嗦。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几千双恨不得生吞了他的眼睛,那道强撑着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我也不想啊……” 李德福捂着脸,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老梁,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缺钱啊,我也快活不下去了!” “你活不下去了?” 梁铁军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猛地往前踏了一步,一手指着四周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声音凄厉得像是在泣血。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广场上站着的几千号老少爷们,谁他妈现在活得容易!” “大伙儿连着几个月发不出全薪,有的人家里连买盐的底儿都没了,逢年过节连块带肉的骨头都啃不上!可厂里穷成这样,哪个工人出去偷过厂里的一块废铁!” 梁铁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德福的鼻子直哆嗦:“咱们这帮人天天熬红了眼跑关系,就是想靠这批机器给大伙儿挣口活命的饭!你倒好……你缺钱,你就要端了红星厂几千个家庭的饭碗!你为了填你自己的窟窿,你要活生生饿死这么多叫了你半辈子老领导的兄弟!李德福,你的心是生了蛆吗!” “是我那个畜生儿子啊!” 李德福彻底破防了,趴在泥水里捶着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在南边沾了赌,欠了人家几十万的烂账!那边的人发了狠话,说要是再见不到钱,就要把我儿子的手脚全剁了扔进江里喂鱼!老梁,老张,那是我老李家唯一的独苗啊!我真的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听到这个荒唐的理由,梁铁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张大发更是气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丑陋背叛带来的震撼中时。 一直冷眼旁观的赵山河,忽然开口了。 “你是从谁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锐利的冷意,瞬间切断了李德福的哭嚎。 梁铁军和张大发同时一愣,转过头错愕地看着他。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德福,眼神像刀子一样往他骨头缝里刮:“我昨天晚上,才刚刚在家里接下李局长的任命,答应今天来接手红星厂。你怎么会比我得到消息的时间更早?” 赵山河往前逼了一步。 “我问你,是谁?” 这话一出,梁铁军的脸色骤然变了。 李德福的哭声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 他眼神一阵剧烈的闪躲,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缩,装傻充愣地疯狂摇头:“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任命,什么消息,我全不知道……” “还装?” 赵山河冷笑了一声,往前逼了一步,“后勤库房里那些用来调包的假空壳子,要焊得跟洋机器尺寸一模一样,没个几天功夫根本干不出来!从弄框架,到找人手,再到组建车队,这起码得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了!” 赵山河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如同炸雷: “是谁提前几天就把局里的机密告诉你的?还有,这几千人的厂子里,如果没有内应配合你,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几吨重的机器运出去?” 赵山河刀锋般的目光猛地扫向外围那些神色复杂的保卫科干事和后勤人员。 “告诉我,你厂里的同伙是谁!” 这番逻辑缜密、字字见血的逼问,犹如一颗深水炸弹。 整个广场瞬间轰然炸响。 “什么?厂里还有同伙?!” “还有吃里扒外的畜生藏在咱们中间?” “谁!到底是谁帮着他干的!” 几千名工人彻底压不住了。 原本一致对外的愤怒,瞬间变成了可怕的猜忌。 大伙儿惊疑不定地互相对视着,看谁都像内鬼,看谁都像砸自己饭碗的仇人。 人群中甚至开始出现推搡,场面眼看着就要滑向彻底的混乱。 梁铁军一看工人们的反应,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一把拉住赵山河的袖子,眼神焦急地扫了一眼周围乱哄哄的人群。 “赵厂长,别在这问了!” 梁铁军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透着慌乱,“这事儿水太深,大伙儿情绪不对了,再闹下去要出大乱子的!” 赵山河却没有退半步。 他反手拍了拍梁铁军的手背,目光冰冷地扫过广场。 “慌什么。”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镇住全场的沉稳,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安静!” 这三个字夹着风雪,硬生生把几千人的骚动给压了下去。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黑压压的人群,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捉鬼用不着瞎猜,咱们现在当着大伙儿的面,一个个来排查。”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十几台德国机床,好几吨的死铁。还要连夜在库房里焊那些用来掉包的假空壳子,这绝不是三五个人能干下来的活儿。” 赵山河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全场。 “第一,焊空壳子得要熟练的焊工。昨晚厂里谁领了气焊设备?谁大半夜不在宿舍睡觉?” “第二,装车得用起重机和重卡。车队的派车单上签的是谁的名字?谁去开的车?” “第三,库房钥匙在谁手里?大门保卫科后半夜是谁带的班,连个登记都不做就直接放行?” 这清晰、逻辑严密的三个条件一抛出来,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工人们脑子里的那团乱麻被瞬间理清。 大家不再盲目地互相猜忌,所有的目光,如同无数把锐利的刀子,齐刷刷地刮向了人群中几个特定的区域。 赵山河冷冷地看着人群。 “咱们红星厂几千口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大半夜的重卡轰油门,库房里亮气焊火花,必然有人看到。这么大的动静,起码得有八九个壮劳力一起动手。” 赵山河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森寒的杀气,“我给你们十秒钟。自己站出来,算你被李德福蒙骗。要是等大伙儿把你检举出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背后的血腥味。 死一般的寂静中,压力如同实质般砸在那几个特定的人身上。 几秒钟后,人群中突然有人涨红着脸举起了手,扯着嗓子大喊。 “报告厂长!机修车间的王胖子和刘结巴干的!他俩昨晚说是拉肚子没在宿舍,我半夜起来撒尿,亲眼看见他们领着焊枪往后勤库房那边去了!” 这一声喊,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大门保卫科昨晚是刘长顺带的班!我早上接班的时候,看他神色就不对劲,值班室里还有一地的烟头!”一个年轻的保卫干事也咬着牙站了出来,指着身边一个脸色煞白的中年人。 “还有后勤处的赵会计!车队的钱老三和孙大强!” 墙倒众人推。 在这几千双眼睛的精准排查和互相检举下,根本没有任何侥幸的余地。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半夜干了什么,被这几个硬条件一框,瞬间原形毕露。 人群剧烈地涌动起来。 “别扒拉我!我自己走!” 机修车间的王胖子本来还想往人堆里缩,结果被身边的几个老钳工一脚踹在腘窝上,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足足九个穿着不同车间工作服的内应,被工人们从人群里硬生生薅了出来。 他们有的裤裆湿了一大片,有的脸色灰败得像死人,连跑的力气都没了,像一堆破麻袋一样被愤怒的工人们拖拽到了台阶下面,跟李德福扔在了一块儿。 看着地上这足足十个吃里扒外的蛀虫。 梁铁军站在台阶上,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群抖成筛糠的内应,又缓缓转过头看了赵山河一眼。 赵山河缓缓走下台阶,鞋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停在李德福的面前。 赵山河低头看着已经彻底绝望的李德福,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指。 “李德福,厂里的人都被抓出来了。” 赵山河蹲下身,盯着李德福那双灰暗死寂的眼睛,“现在,咱们可以聊聊,是谁提前几天把洋机器会到厂的消息透露给你,那个让你有胆子做局卖厂的大老虎,到底是谁了吧?” 第164章 交给我!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直直扎进李德福的脑仁里。 李德福浑身猛地一哆嗦,眼神瞬间变得极其慌乱。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开始装傻充愣。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德福满脸是泥,声音打着颤,“什么任命消息……我就是缺钱,我就是想把机器拉出去卖给老毛子换钱救我儿子……没人指使我!” 赵山河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往前压了一步,声音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样:“还不说实话?焊那十几套跟洋机器尺寸一模一样的假空壳子,起码需要好几天时间。我昨天晚上才在家里接下李局长的任命,知道这批机器要运回厂里的事。你却几天前就提前知道了消息,连掉包的壳子都准备好了!” 赵山河死死盯着他,字字诛心:“市局里要是没人把消息透给你,你怎么知道提前准备那些假空壳子。” 李德福死死咬着牙,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着。 他拼命摇头,干脆闭上眼睛当起了死狗,一声不吭。 张大发一看这老小子还在死扛,那股压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又撞上了天灵盖。 “狗肏的!死到临头了你还敢护着那个内鬼?” 张大发红着眼珠子,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老子今天非把你满嘴的牙一颗颗敲下来,我看你说不说!” 就在张大发的拳头即将砸下去的瞬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钳住了他的手腕。 张大发错愕地回过头。 是梁铁军。 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厂长,此刻脸上的肌肉紧紧绷着,他看了一眼地上抖成一团的李德福,又抬起头看了看赵山河,缓缓摇了摇头。 “老梁,你拉我干啥!”张大发急了。 “别打了……没用。” 梁铁军嗓音低沉,死死盯着地上的李德福,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没多说半个字。 就在这时,红星厂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警笛声。 三辆挂着市局牌照的警用吉普车和卡车碾碎地上的坚冰,直接开进了厂区广场。 车门推开。 市局的李局长披着厚重的黑色呢子大衣,带着干警快步走下来。 他原本紧绷得发青的脸色,在抬头看到台阶前那辆装满机器的大卡车时,猛地一滞。 今天一大早接到红星厂库房起火的急电,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以为这次尝试再次失败了。 此刻看到那十几台完好无损的德国机床,李局长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整个人如释重负。 但他紧接着眉头一皱,看着地上像死狗一样被捆成一串的李德福等人,转头盯向迎面走来的梁铁军和张大发。 “老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局长厉声问道,“局里接到急电说仓库起火,这大门口又是在闹哪一出?李德福怎么被绑了?” 梁铁军满脸羞愧:“李局长,是我老梁瞎了眼啊!李德福这个畜生串通了后勤、保卫科和车队,提前焊了一堆跟洋机器一模一样的假壳子,把真家伙全给掉包运出去了!后勤那场火,根本就是他为了毁尸灭迹、拖延咱们视线的障眼法!” 梁铁军转过头,一把拉过旁边的赵山河,眼眶通红:“要不是新来的赵厂长眼毒,一眼识破了火场里烧的是假壳子,顺藤摸瓜把这车真机器给硬生生追了回来!刚才又当着全厂几千号人的面,几句话就把这帮里应外合的内鬼全扒了出来……今天咱们红星厂的根,就彻底被这帮杂碎挖断了! 听到这番话,李局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转过头,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风雪中、神色平静的赵山河,眼底的震惊瞬间化作了狂喜。 这才上任第一天,刚进大门,赵山河这小子就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大步走到赵山河面前,双手一把攥住赵山河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山河,这副重担你算是挑住了!” 李局长眼底透着血丝,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痛快,“好小子,真有你的!你今天不仅是给市局争了光,你这是给市里结结实实地兜住了大底!我当初把你点过来,这步棋是真的走对了!” 赵山河站直了身子,迎着李局长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那是。” “既然接了您点将交代的活儿,我总不能让它砸在手里。” 李局长听着这毫不谦虚的痛快话,心里那股憋了好久的闷气彻底散了,仰起头哈哈大笑了两声。 笑声落下,他脸上的神色逐渐收敛,变得凝重起来。 李局长的目光越过赵山河的肩膀,看向了广阔的厂区。 几千名工人站在呼啸的风雪里,此刻,几千双眼睛都眼巴巴地、死死地盯着他这个市里来的大领导。 看着这些工人,李局长心里猛地一酸,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重重地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没再说话,而是大步走上了办公楼台阶的最高处。 李局长转过身,迎着漫天的冰碴子,面向广场上几千名工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同志们,工友们!” 李局长的声音在风雪中远远传开,带着极其浑厚的力量,“今天,我李援朝代表市外贸局,代表组织,向大伙儿道一声谢!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凭着工人的良心和骨气,把咱们国家和集体的财产,死死给护住了!” 几千名工人静静地听着。 “咱们红星厂是个什么厂?” 李局长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不容置疑的骄傲与沉痛,“那是解放后咱们省最早建立的第一批骨干机械厂!当年全省第一排重型齿轮,就是在你们的车间里铣出来的!大庆油田的钻井机上,用过咱们红星厂的零件!共和国工业建设的军功章上,有你们父一辈子一辈流过的血和汗!‘红星’这两个字,当年就是咱们全市的一面旗帜!”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雪的呼啸。 那些满头白发的老钳工、老车工,听到这些尘封的荣耀,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可这两年,厂子不行了。高炉熄了,工资发不齐了。” 李局长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沉重而恳切,“是因为咱们工人不拼命了吗?是因为咱们工人的手艺丢了吗?不是!咱们的工人依然是最肯干、最能吃苦的英雄!” “是咱们厂的设备太老了,太旧了!几十年前的老车床,齿轮都磨平了,精度早就不达标了!大伙儿就是长了三头六臂,就算手艺再精,拿那些老掉牙的破铜烂铁,也车不出人家外贸现在要的精细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局长越说越怒,猛地一指地上的李德福等人:“是厂子的步子没跟上时代,是这帮只顾填自己腰包的蛀虫!他们不仅不思进取去更新设备,还要把大伙儿用来救命的真家伙给卖了!是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没早点看清这些败类,没早点给大伙儿换上好武器,让大家受委屈了!” 听到这句掏心窝子的话,人群中传出了压抑不住的低泣声。 “但同志们,这一次,不一样了!” 李局长猛地抬起手,直指卡车上那十几台机器,声音犹如洪钟,“看清楚了!这批最先进的德国外贸机床,不是几块冷冰冰的铁!它是市里砸锅卖铁、拼了命给大伙儿争回来的历史机遇!是咱们红星厂涅槃重生的本钱!有了这些真家伙,咱们工人手里的绝活儿就能彻底施展出来!咱们就能接外贸的单子,就能打一场漂漂亮亮的翻身仗!” 李局长的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台下那一张张被风雪吹得粗糙的脸庞。 “咱们不仅要活下去,红星厂还要走得更远!咱们要让车间重新冒烟,要让‘红星’这块金字招牌在新的时代重新亮起来!我们要让红星厂造出来的机器打出国门,去做咱们中国工业响当当的名片!” “市里知道大家今天早上救火,今天又在雪地里冻了一早晨,苦了,累了!后勤特意批了八扇大猪肉,全拉在后面的车上!” 李局长大声宣布:“今天中午食堂炖肉!大伙儿敞开了吃!吃饱了,养足精神,明天一早,跟着你们梁厂长,赵厂长,用这些新机器,把咱们红星厂的炉子给我轰隆隆地烧起来!” 短暂的死寂后。 整个红星厂的广场上,爆发出仿佛能掀翻漫天风雪的狂涛般的掌声与欢呼! 欢呼声中,干警们迅速把李德福和同伙押上警车。 李局长披紧大衣,准备转身上车。 欢呼声中,干警们迅速把李德福和同伙押上警车。 李局长披紧大衣,准备转身上车。 “李局。” 赵山河踩着雪地追了上去。 两人走到吉普车旁,避开了人群。 赵山河压低声音:“李德福得到这批机器要进厂的消息,比我更早。” 听到这句话,李局长拉车门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真的?” “真的!”赵山河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局长转过头,瞳孔猛地一缩,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死死盯着赵山河看了两秒,缓缓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声音极其沉稳。 “交给我。” 我燃尽了/(ㄒoㄒ)/~~ 第165章 肉 后院的破柴房里,冷得像个冰窖。 门外传来一阵钥匙碰撞的细碎响动。 赵小玉原本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听见这声音,身子猛地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就抬起了头。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裹着热气的浓烈香味,顺着门缝一下子钻了进来。 手电筒的黄光下,李翠花端着一个粗瓷大海碗,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碗里热气腾腾,二合面馒头旁边,居然压着几块切得四四方方、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油汪汪地泛着亮光。 赵小玉怔怔看着那碗饭,眼神一下子发直了。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心里怕得厉害,肚子早饿得一抽一抽地疼。 那股肉香一钻进鼻子,她喉咙本能地滚了一下,肚子极其不争气地狠狠叫了一声。 李翠花瞥了她一眼,难得没拉脸,把碗往旁边的破木墩上一放,声音竟比平时缓了些。 “起来,趁热吃。” 赵小玉没动,只是怔怔看着她,眼圈一点点红了。 李翠花伸手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脸都快没个人色了。先吃两口,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 赵小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轻得发飘。 “妈……”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带着一丝极其卑微的希冀,“你……你不生我气了?你是不是……不打算送我走了?” 李翠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低头拿起筷子,在碗里翻了翻,夹起最上头那块肥瘦相间的肉,递到她嘴边。 “吃吧,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疼你还来不及。” 李翠花语气温柔,“妈还能害你?” 这句话一落,赵小玉鼻子猛地一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盯着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李翠花那张难得没那么凶的脸,心里那点快被绝望压死的火,竟真轻轻跳了一下。 妈到底还是心软了。 赵小玉嘴唇哆嗦着,眼泪往下掉,终于还是低头,把那块肉小口吃了进去。 肉是热的,带着油香。 她饿得太狠了,那口肉一下肚,胃里像被一只热手轻轻捂了一下,眼泪反而掉得更凶。 李翠花见她肯吃,像是松快了些,满意地笑了。 “这就对了。女人家,身子最金贵,瘦成这样怎么行。” 赵小玉捧着碗,手都是抖的。 她低着头又扒了两口饭,心里那点希望越冒越大,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妈……我以后都听你的,我再也不顶嘴了……你别把我关着了,行不行?” 李翠花正给她掰馒头,闻言也没抬头,只像说家常一样回了一句: “先把饭吃完。” 赵小玉听着这话,只当是老娘默许了,不会再卖她了。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捧着那个缺口的粗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混合着浓郁肉汁的二合面,连掉在破袄子上的面渣都小心翼翼地捏起来塞进嘴里。 “妈,这肉真好吃……” 赵小玉含混不清地咽下一大块肥肉,抬起那张沾着黑灰和泪水的脸,挤出一个极其卑微又讨好的笑,“我都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了,妈你炖的肉真香……” 李翠花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好吃对吧?” 李翠花抬起粗糙的手,替赵小玉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子,“你听妈的,只要你安安分分嫁过去,以后这种好肉,你绝对顿顿都能吃得上!到时候,你妈和你三哥,可全得沾你的光,咱们家后半辈子就指望你拉拔了。” 听到“嫁过去”三个字。 赵小玉咀嚼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嘴里那块还没完全咽下去的红烧肉,突然像是一块卡在喉咙里的滚烫烙铁,烫得她浑身发抖。 她呆呆地看着老娘那张笑成一朵花的脸,声音控制不住地打着颤,眼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希望瞬间布满了恐惧。 “妈……这……这是谁的肉?” “还能是谁?当然是你赖子哥买的啊!” 李翠花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看人家多疼你,对你多上心!知道你这两天闹脾气饿瘦了,特地托人去公社割的上好五花肉,指名道姓说要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李翠花顿了顿,眼神上下打量着赵小玉单薄的身子: “你多少再多吃两口,别瘦得脱了相。明儿人家赖子哥还要亲自过来相看,看你气色好,水灵灵的,他心里也喜欢。” 这一瞬间。 赵小玉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赵小玉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粗瓷大碗,胃里猛地一阵极其剧烈的翻江倒海! 下一秒。 “哐当——!” 粗瓷大碗被她猛地狠狠砸在地上! 菜汤、肉块、碎瓷片一下子溅得到处都是,热气腾地散开,那股油腻的肉香瞬间铺满了整间屋子,腻得人发呕。 赵小玉像是彻底疯了一样,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指着李翠花的鼻子凄厉地尖叫出声: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给那个老光棍!” 她双眼猩红,崩溃地嘶吼:“你不是我妈!你根本就不是人!你就是个为了钱,连亲生闺女都能卖的老畜生!!” 李翠花先是一愣,紧接着脸“唰”地一下全黑了,五官瞬间狰狞到了极点。 “你骂谁老畜生?!你还敢摔老娘的肉?!”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狼猛地扑上来,一把死死薅住赵小玉的头发,狠狠往下一拽! “啊——!” 赵小玉疼得尖叫出声,整个人被扯得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脸上已经挨了结结实实两个极其狠辣的耳光。 “啪!啪!” “给你脸了是不是?!” 李翠花越打越疯,巴掌、掐拧、薅扯,一股脑全往赵小玉身上招呼,嘴里的骂声又脏又狠,“人家花八十块钱买你,好心买肉给你吃,你还敢摔?!你个贱骨头!赔钱货!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家里白养你这么大,现在轮到你出门给家里顶事了,你倒装上清高了!再敢给我坏事,我先把你这张脸抽烂了!” 赵小玉被打得蜷成一团,嘴角被扇出了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死死护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就在李翠花又一巴掌准备抽下来时,赵小玉像是终于被打穿了最后那一层皮。 她猛地抬起头,满嘴是血地看着李翠花,哭着嘶喊出声: “我现在才知道——” “我现在才知道赵山河为什么宁可死在外头,也不回这个家!!” 这句话一出来,李翠花高举的手猛地顿住了。 赵小玉却像是彻底疯了一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里面全是迟到了太久的恨和绝望。 “这个家根本就不是家!这是个吃人的魔窟!” “我要是他……我要是他,我也跑!他不走,留在这儿干什么?等着让你们一个一个抽筋扒皮、逼死在这儿吗?!” 李翠花先是发愣,紧接着整张脸一下子扭曲起来,眼神又毒又狠。 “你还有脸提那个白眼狼?!” 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赵小玉的头发,把她扯得仰起脸来:“要不是他,家里能成这样?!老三让他打成了废人,现在你也想学他是不是?!”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你就是死,也得给我死到赖子家里去!” 李翠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抬手又要打。 可看了一眼赵小玉那张肿起来的脸,巴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喘着粗气,猛地一甩手,把赵小玉狠狠搡回墙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摔碎的碗和洒得到处都是的肉,脸色阴得几乎滴出水来。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行。你不是能耐吗?你接着犟。”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李翠花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今晚你就给我在这儿好好想清楚。明儿人家再来看你,你要是还敢闹——” 李翠花回过头,眼神冷得像看一头死猪:“我就先把你腿打断。” 门被重重带上。 “咔哒”。 锁,又落死了。 屋里一下子死一般安静下来。 只有地上那几块肉还沾着菜汤,冒着一点将散未散的热气。 赵小玉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头发乱了,脸肿了,嘴角也破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她怔怔看着地上那几块被自己吃过一口的肉,忽然死死捂住嘴,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她胃里空得厉害,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吐到最后,她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趴在满是污泥和肉渣的地上,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失声的痛哭。 第166章 困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家的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扫雪声,开门声,说话声,来来回回地混在一起。 李翠花的嗓门比平时都高了些,透着一股子迎财神般实打实的热络。 “哎呀,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雪大,路滑,先进屋坐,先进屋坐。” “这丫头昨儿一时想不开,跟我犯浑,闹得厉害,我气不过,打了她两下,这才老实了。” 屋里,赵小玉缩在炕角,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她一夜几乎没睡,半边脸还是肿的,嘴角也破着,地上那只摔碎的粗瓷碗还躺在墙根底下,碎瓷片、菜汤和几块凉透了的肉黏在一起,腻得发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里藏着的那块碎瓷片,手心里全是冷汗。 真的来了。 外头很快响起一道男人带笑的声音。 “哎,可不能再打了。姑娘家脸嫩,打坏了多可惜。” 赵小玉浑身猛地一僵。 那道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点和气,可落进她耳朵里,却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 外头那人又笑了一声。 “再说了,小姑娘一时转不过弯,也正常。进了门,慢慢过,也就知道好歹了。” 门锁响了。 “咔哒。” 门被从外头推开,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李翠花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出来。” 赵小玉死死抓着炕沿,拼命摇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不出去……我不让他看……妈,我求你了……” 李翠花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回头朝院里瞥了一眼,像是怕人等急了,压低嗓子骂了一句: “你还要不要脸?人都来了,你还想装死?” 赵小玉眼泪糊了一脸,拼命往炕角缩。 “我不去……我不去……” “你闭嘴!” 李翠花猛地沉了脸,几步冲上去,一把攥住她胳膊,狠狠往下拽。 赵小玉疼得尖叫一声,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扒门框。 可门口早就堵着人了。 老三赵山林一瘸一拐地站在那儿,脸色阴得吓人,见她伸手,直接一把掰开了她的手指,咬牙低骂: “老实点!再闹,老子今天真打断你腿!” 赵小玉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被两个人一左一右生生拖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赵赖子。 他今天特地收拾过,头发抹得油亮,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棉袄,脚上蹬着一双擦得发亮的棉鞋,手里还拎着两包红糖和一条纸烟,乍一看,倒真像个正经上门看人的。 可那双眼睛一落到赵小玉身上,就黏住了。 从她散乱的头发,到红肿的半边脸,再到她瘦得发直的肩膀和身段,一寸一寸地扫过去,黏糊糊的,像在掂量一件到手的东西。 赵小玉低着头,身子抖得厉害,死死攥着袖口里的碎瓷片,指尖都泛了白。 李翠花脸上重新堆起笑,赶紧赔着话。 “你看这孩子……从小让我惯坏了,脾气拧,嘴也硬。赖子你别嫌,姑娘家嘛,进了门慢慢过,也就知道好歹了。” 赵赖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没事。我就喜欢带点脾气的。” 他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赵小玉,语气慢条斯理,透着股理所当然的下流劲儿。 “女人嘛,就跟那新买回来的大牲口一样,刚套上犁,哪有不尥蹶子的?犟点不要紧,娶回去关上门,慢慢磨呗。” “八十块钱我都掏了,我有的是功夫跟她耗。等到了我那屋里,饿上两顿,熬上几宿,再给她肚子里揣上个崽,这骨头再硬也得软成一滩泥。到时候啊,你就是拿棍子往外撵,她都不带走的。” 他说着,眯起眼又往赵小玉脸上扫了两下,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啧,这脸怎么打成这样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歪着头看着赵小玉红肿的半边脸,语气里竟带了点埋怨。 “你下手也太重了。脸都肿成这样了,回头让人看了算怎么回事。” 李翠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赶紧赔着话。 “昨儿她闹得太凶,我一时气急了,没收住手……” 赵赖子摆摆手,眼神却还黏在赵小玉脸上。 “闹归闹,脸不能坏。姑娘家先看脸。回头进了门,再慢慢教也不迟。” 说着,他已经伸出两根手指,朝赵小玉的下巴掐了过去。 “来,抬起脸,让我瞧瞧——”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撕开了整个院子! 谁也没想到,赵小玉袖口里竟猛地滑出一块碎瓷片,照着赵赖子伸过来的手背狠狠划了下去! 瓷边又薄又利,这一下又快又狠。 赵赖子手背上当场翻开一道血口子,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手腕直往下淌。 他整个人像被烙铁烫着了一样,猛地往后一蹿,捂着手背疼得脸都扭曲了。 “我操你娘!你个贱货敢划我?!” 院子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李翠花尖叫出声。 “你疯了!你这个赔钱货疯了是不是!” 老三赵山林也猛地回过神来,瘸着腿往前就扑。 可赵小玉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的工夫。 她转身就跑! 一只鞋当场跑掉了都没停,赤着那只脚就冲出了院门,头发散着,脸肿着,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带血的碎瓷片。 “抓住她!” 李翠花尖着嗓子喊破了音,“抓住这个赔钱货!别让她跑了!” 赵赖子捂着流血的手,疼得满脸狰狞,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给老子逮住她!今天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赵山林也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狠狠追了出去。 赵小玉什么都顾不上了。 雪地冰得钻心,她赤着那只脚,跌跌撞撞地往村路上冲,眼泪被风吹得乱飞,声音都喊劈了。 “救命——!救命啊——!” “李翠花收了赵赖子八十块钱!要把我卖给那个老光棍当牲口啦!” “我不嫁!我不嫁给他!三哥打折了我的腿也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乡亲们救命啊!赵赖子要抢亲!他们要把我卖了换烟抽换药喝啊——!” 清晨的村子本来就有人扫雪、挑水、开门。 这几声哭喊一炸开,沿路的院门顿时“吱呀”“吱呀”响成一片,一颗颗脑袋猛地探了出来。 “咋了这是?” “谁在喊?” “那不是老赵家的小玉吗?” 赵小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糊在脸上,整个人像个刚从狼窝里冲出来的小兽,一边跑一边拼命嘶喊: “谁来救救我啊——!” “我求求你们了——!” 这一嗓子,像是把整个村子都狠狠喊醒了。 第167章 见光 内容加载中...... 第168章 死局与滚刀肉 这一嗓子厉喝出去,乱成一锅粥的场面顿时死一般寂静。 赵山林到底还是对村干部发怵,按着赵小玉的手下意识松了半分。 李翠花也明显噎了一下,刚才那股泼妇撒野的气势赶紧收了收,扯出一脸又急又冤的假笑,抢着开口: “秀兰主任,你可别听这死丫头瞎嚎!” “这就是我们老赵家的家事!丫头出门子犯浑闹脾气,哪值当把您都给惊动来了?” 赵山林也喘着粗气,黑着脸接了一句:“就是,主任。这是我亲妹子,家里劝她嫁人她不听,非得跑出来丢人现眼。我们自己家的事,自己会管!” 王秀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站在雪地里,目光像刀子一样从赵山林脸上刮到李翠花脸上: “家事?” “当街把个大姑娘往雪坑里按,叫家事?一个快四十的老光棍追着上手打人,叫家事?你们这副做派,跟旧社会土匪抢亲有什么两样!” 这几句话一出来,李翠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还在往回找补:“秀兰主任,话不能这么说啊……哪有你讲得这么吓人,我是她亲妈,还能害她不成?” “害不害她,你自己心里有数!” 王秀兰冷笑了一声,“都新中国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们拿黄花大闺女当牲口一样明码标价摁着往外送,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这一下,李翠花脸上的那点假冤屈,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可赵赖子却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捂着还在流血的手,脸色阴得吓人,往前猛顶了半步,梗着脖子咆哮: “主任,我不管你扯什么王法不王法!他们老赵家收了我八十块钱,这事就得算数!” “烟、糖我都拎上门了,人我也相了,一分彩礼没少给!这会儿她闹腾起来,你们上下嘴唇一碰,一句话就想给我掀过去?” 赵赖子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狠狠往前一指,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行啊!不让她跟我走也行!那就把钱还给我!” “八十块!一分不能少,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这话一出,李翠花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眼神飘了一下,紧接着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起嗓子叫了起来: “吐什么吐?!哪有进了门的彩礼再往外吐的道理!” “钱是你自个儿愿意给的,人也是你自己上门相的,现在闹成这样,怪得着谁?!”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仿佛声音大一点就能把这笔烂账盖过去,“再说了,这钱早就花了!老三抓药不要钱啊?家里过日子还饥荒不要钱啊?!你让我们拿,我们拿什么拿!” 赵赖子一听“花了”两个字,眼珠子瞬间瞪得血红,脸上的横肉都在发抖。 “花了?!李翠花,你他妈敢跟老子说花了?!” “老子掏空家底凑的钱,你现在跟我说花了?!” 他说着就要往前扑,连流血的手都顾不上了,活像一条被踩红了眼的疯狗:“行啊!人不跟我走,钱你也不给我是吧?今天这事谁也别想善了!” 李翠花也彻底急眼了,叉着腰就跟他对喷: “你嚷什么嚷?!钱进了我赵家的门,就是我赵家的!我闺女今天闹成这样,你还好意思逼钱?!” “你放屁!” 赵赖子气得直跳脚,“老子要的不是她闹不闹,老子要的是人!今天要么人跟我走,要么钱给我吐出来!” “吐不出来!”李翠花也豁出去了,脖子一梗,“要人你自己去抓,要钱一分都没有!” 这一下,场面彻底僵死了。 赵赖子先是一怔,紧接着那张本就难看的脸,一下子阴得像是能滴出黑水来。 他捂着还在淌血的手,盯着李翠花,忽然咧嘴笑了。 “行。行啊。你们老赵家这是合起伙来,拿我当冤大头耍是不是?”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转过头,一指王秀兰,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烂到骨子里的无赖劲儿: “王主任!你不是要护着她吗?行!” “今天钱要是吐不出来,我就不走了!我明儿一早就拿根麻绳,直接吊死在你王秀兰家的大门框上!” 这句话一出来,围观的人群顿时“哗”地一声炸了。 “你疯了吧?!” “赵赖子,你少他妈耍这套无赖!” “还吊死在人家干部门口,你还是不是人?!” 可赵赖子根本不理会这些骂声,反而越说越来劲,眼底全是被逼急了的疯狂: “怎么着?!反正我就一个人,烂命一条!” “老子快四十了,好不容易娶个老婆,你们今天谁坏我这门亲,老子就跟谁耗到底!” 他指着周围的村民,像条见谁咬谁的疯狗:“赵小玉在哪,我赵赖子就在哪!你把她往哪领,我就往哪跟!你们谁家敢收留她,我就住谁家门口!白天吃你家的饭,晚上睡你家的炕!我倒要看看,你们谁家不过日子了,敢惹我这个绝户!” 这几句极其阴毒的流氓话一砸下来,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那几个村民,脸色全都变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李翠花一看赵赖子彻底把所有人镇住了,急得眼珠子乱转,赶紧顺坡下驴,拍着大腿哭嚎: “秀兰主任,你也看见了,真不是我不讲理啊!钱都花出去了,我一个寡妇人家,哪有本事再给他变出八十块!” 她嘴上哭得可怜,眼神却死死往地上的赵小玉身上剜,恨不得当场把这块祸根掐死:“这死丫头就是来讨债的!她不跑,哪有这些事?!她不当街闹成这样,赖子能急成这样吗?!” 王秀兰站在雪地里,脸色越来越沉。 她当了这么多年妇女主任,第一次觉得如此棘手。 她今天确实能硬生生把人护下来。可后头呢? 把赵小玉送回老赵家,那就是送羊入虎口,迟早被李翠花绑起来送走。 可要是把人领回自己家或者大队部,赵赖子这绝户真敢拿着麻绳上吊,天天砸门闹事。 想到这儿,王秀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第一次真发了沉。 而就在这短短一瞬—— 缩在她身后的赵小玉,像是突然看懂了什么。 她原本还死死攥着王秀兰的袖子,可这会儿,那只冻得发紫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赵小玉看着自家亲人这一张张脸,只觉得胸口里那最后一点热气,忽然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原来这样都不行。 原来闹成这样,都还是不行。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朝着村口那棵老榆树一头撞了过去! “砰——!” 赵小玉额角当场磕破,血一下子顺着脸淌了下来。 刚才还在看热闹、骂街、吵成一锅粥的人群,瞬间像被一只冰手狠狠干攥住了喉咙。 连李翠花都傻了一瞬。 赵赖子脸上的横劲也僵住了,捂着流血的手,愣愣站在那儿,像是一下没反应过来。 只有王秀兰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她想都没想,几步扑上去,一把抱住往下瘫的赵小玉,声音都劈了。 “快!搭把手!” “别让她再撞!” 她这一嗓子,把那两个跟她一块来的老娘们儿也喊醒了。 两个人赶紧扑上来,一个去扶赵小玉肩膀,一个去按她乱挣的手。 赵小玉额角的血顺着脸往下淌,糊得半边脸都是红的,人却像一下被抽空了似的,整个人软绵绵往下坠,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哭。 “我不嫁……” “我不嫁给他……” “让我死了算了……” 听到这句话,围着的人群里,终于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都逼得撞树了……” “这是真不想活了啊!” “老赵家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李翠花这时候才像猛地回过神来,眼珠子一转,立刻扑上来拍着大腿嚎: “哎哟我的天爷啊!” “这死丫头是要活活逼死亲娘啊!” “我辛辛苦苦把她养这么大,她现在当着全村人的面寻死觅活,往我脸上抹黑,我还活不活了啊!” 她嘴里哭得震天响,脚下却还偷偷往前凑,显然还不死心,想把人往自己这边扒拉。 王秀兰猛地抬头,冲她就是一声断喝: “你给我站那儿!” 这一声又急又狠,直接把李翠花喝得一愣。 王秀兰抱着赵小玉,脸色铁青,眼里都带了火。 “人都逼成这样了,你还敢往前凑?!” “李翠花,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她要是真死在这儿,你们老赵家一个都跑不了!” 这一下,李翠花脸上的哭嚎硬生生僵住了。 赵山林本来还红着眼,像是要扑过来把人拽回去,可一看到赵小玉额角往下淌的血,脚步也下意识顿了一下。 赵赖子却最先急了,捂着手就往前顶。 “主任,你护人我不拦,可今天这事不能这么算!” “她人不给我,钱总得给我!” “我一分彩礼不少给的!八十块!还有烟和糖!你总不能让我打了水漂!” 王秀兰猛地转头,眼神冷得像刀子。 “你给我闭嘴!” “人都撞树了,你还张嘴闭嘴钱钱钱!” 赵赖子被顶得一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里却还不服,梗着脖子嚷: “那我的钱呢?!” “她人不给我,钱也不给我,我凭啥吃这个亏?!” “王秀兰,你不能光护着她,不管我死活吧?!” “我告诉你,今天这人你要是领走了,后头这事你就得给我兜着!” 王秀兰听得眉头直跳,胸口那股火都快压不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种烂货说得出,就做得出。 今天真把人从这儿护走了,赵赖子后头十有八九得像条癞皮狗一样黏上来,闹得鸡飞狗跳。 可再怎么难,她今天也绝不能松这个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赵小玉。 人已经半昏半醒了,脸上全是血。 王秀兰心里那点犹豫,瞬间就没了。 她一咬牙,猛地抬起头,冲着围观的人群喊: “老周家的,你去叫赤脚大夫!” “老马家的,过来搭把手,把人先扶起来!” “还有你们几个,都给我作个见证!” “今天是赵小玉自己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了,她不愿意!谁再逼她,谁就是违背妇女意愿行事,要进监狱的!” 这几句一落,人群里终于有人真动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赶紧应声往外跑: “我去叫人!我这就去叫赤脚大夫!” 旁边两个妇人也急忙挤上来,小心翼翼地帮着把赵小玉往起扶。 赵小玉脚一沾地,整个人就软得直打晃,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滴,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王秀兰一把搂住她,几乎是半抱着把人护在自己身边,声音冷硬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人,我先带走。” “今天谁敢拦,谁就跟我去公社说!” 李翠花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嗓子都破了音。 “王秀兰!你凭什么带走她?!” “这是我闺女!她就是死,也是死在我老赵家!” “你少在这儿充大头蒜!” 王秀兰猛地回头。 “凭什么?” “就凭你们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人逼得撞树!” “就凭她宁可一头撞死,也不肯跟赵赖子走!” 她往前逼了一步,盯着李翠花,声音又冷又硬。 “李翠花,你好歹也是她妈!” “你闺女都被逼得要去死了,你眼里还只有钱、只有脸面、只有你那点破家事?!” “她都撞成这样了,你还在这儿拦、还在这儿闹、还在这儿算计谁把人带走?!” “你还是个人妈吗?!” 这一句狠狠干砸下来,李翠花嘴唇哆嗦了两下,竟一下没接上话。 赵赖子还不死心,捂着手背在旁边咬牙切齿。 “行!你带走!” “可我把话放这儿,钱不给我,这事没完!” “赵小玉在哪,我赵赖子就跟到哪!” “我看你们能护她几天!” 王秀兰听得太阳穴又是一跳,可这回她连理都没再理。 她只是把赵小玉往自己怀里又搂紧了一点,沉着脸冲旁边两个妇人开口: “搭把手。” “先把人弄回去。” 赵小玉半个身子几乎都压在她们身上,跌跌撞撞地被扶着往前走。 第169章 把钥匙交出来 广场上的欢呼声还在一浪接着一浪地往上掀。 后勤那辆拉肉的卡车刚在食堂门口停稳,几个伙夫已经跳下车,扛着冻得发白的大猪肉往里跑。 风雪里,那一扇扇肉像一团团冒着热气的火,把整个厂区好不容易冻住的人心,又重新烫活了几分。 “真炖肉啊!” “八扇!真是八扇!” “李局长这回是来真的了!” “俺也去看看机器!俺也去看看那洋机床!” 工人们三五成群地往食堂和卡车那边涌,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兴奋。 有人笑,有人骂,有人眼圈还红着。 梁铁军站在办公楼台阶上,看着这久违的一幕,胸口那团压了不知道多久的闷气,总算松开了一道缝。 可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彻底吐完,身旁忽然响起一道不高,却冷静得有些发沉的声音。 “梁厂长。” 梁铁军一愣,转头看去。 赵山河已经从吉普车旁走了回来。 他的肩头还沾着雪,棉大衣下摆也湿了一截,可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放松,反而比刚才在广场上时还要冷几分。 “把厂里的干部都叫到小会议室。” 赵山河扫了一眼还在沸腾的广场,平静开口。 “现在开会。” 梁铁军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旁边的张大发也怔了怔,下意识张嘴:“山河,要不等中午——” 赵山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凶,甚至很平,可就是这一眼,硬生生把张大发后半截话给堵了回去。 赵山河收回目光,看着远处那辆装着德国机床的大卡车,声音压得很稳。 “机器是追回来了。” “可今天咱们能把它从外头再抢回来,纯属是命大,运气好。” “真要再慢一步,这十几台机器现在就不是停在咱们厂门口了。” “这时候不把该堵的口子堵上,不把该收的东西收回来,难道还真等下一回出事?”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往办公楼里走。 梁铁军心头猛地一沉,下一秒,再没半点犹豫,转头就朝厂办那边厉声吼道: “通知各科室、各口子负责人,小会议室,马上到!” …… 几分钟后。 办公楼二楼,小会议室。 屋子不大,四面墙皮发黄开裂,窗框边上全是陈年的水渍,靠墙那排暖气片半死不活地冒着一点热气,根本压不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意。 长条会议桌上还湿漉漉的,都是刚才谁从外头踩着雪带进来的水。 仓库管理员、保卫科长、调度室主任、设备库管理员、厂办几个管事的干事,还有几个平时能说得上话的中层干部,几乎是被人从各处硬叫过来的。 一个个鞋底带着泥雪,神情发紧,谁都不知道赵山河这时候把他们全叫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梁铁军坐在上首。 张大发坐在他旁边,眉头皱得很紧。 可真正把屋里空气压住的人,却不是这两个老厂领导。 而是站在会议桌尽头的赵山河。 小会议室里静得有些吓人。 有人下意识想摸烟,可手刚伸到口袋边,碰上赵山河那双眼,又硬生生缩了回去。 足足过了两三秒,赵山河才开口。 “今天能把机器追回来,纯属是侥幸,运气好。” “就差一点。” “差一点,这十几台德国机床就彻底没了。”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赵山河看着他们,声音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仓库能起火,说明库房有口子。” “真机器能让人提前掉包,说明库房、焊工、运输这条线,早就被人渗透穿了。” “大门能一路放行,说明保卫这道门,也不是铁板一块。” 说到这儿,他目光一冷,缓缓扫过保卫科长和仓库管理员那几张发白的脸。 “李德福一个人,能把这么大的局布成这样?” 赵山河冷笑了一声。 “他配吗?” 这三个字一落,屋里好几个人的脸都下意识抽了一下。 赵山河却没给任何人缓神的机会,继续往下压。 “今天抓走一个李德福,不代表这事就完了。” “谁敢拍着胸脯跟我保证,厂里没有第二个、第三个?” “谁又敢保证,那帮人没在别的口子上留后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北风刮过玻璃,发出低沉刺耳的呜咽,像是谁在门外磨牙。 赵山河缓缓直起身,抬手重重敲了敲桌面。 “这一次,对方是想偷机器,想卖钱。” “可下一次呢?” “谁敢保证,下一次他们不是冲着毁机器来的?” 赵山河抬起手,朝卡车上那十几台德国机床一指,声音冷得发硬。 “往油路里塞点脏东西,往电路里埋个钉子,趁夜里拧松几个关键螺丝——” “等机器真正装起来、转起来的时候,‘轰’一下。” “毁的就不只是几块铁。” “毁的是咱们红星厂最后这一口翻身气。”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心口上。 仓库管理员的嘴唇一下就白了。 保卫科长后背更是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张大发的眉头也狠狠皱了起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赵山河目光冷厉,直接把话钉死: “所以,从今天开始,这批机器周边所有口子,必须全部收紧。” “总仓库钥匙、设备库钥匙、特区车间钥匙——” “统统交出来。” “保卫科原班人马,一个不留,全部撤下去。” “从今天起,他们不用守门了,先给我去扫院子、清厕所、搬废料。” “机器这边的保卫工作,我重新安排人接手。” 这一番话砸下来,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像是瞬间凝住了。 终于,张大发坐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皱着眉开口: “山河,换人我没意见。” “可保卫口子不是小事,这么大一摊子,你总得先有个章程吧?” “你准备任命谁来接手?” 会议室里其他人也都下意识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向赵山河。 赵山河看了张大发一眼,脸上没有半点波动。 “任命谁,我自己考虑。” “你们现在要操心的,不是替我问谁来守门。” “是先把手里的钥匙交出来。” 张大发脸皮狠狠一抽。 他刚想再说什么。 一直坐在旁边沉着脸没出声的梁铁军,忽然抬起了头。 “都听山河的。” 梁铁军声音不大,却沉得像块压舱石。 “出了这么大的事,厂里不能再按老样子来了。” “钥匙交出来,保卫换人,谁也别再废话。” 这一句话,像最后一块铁板,重重压了下来。 会议室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赵山河把手往桌上一伸,掌心朝上。 “把钥匙交出来。” 没人动。 赵山河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静得吓人。 “我数三下。” “一。” 仓库管理员手指一抖,喉咙狠狠干滚了一下。 “二。” 保卫科长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三。” “啪!” 第一串钥匙,猛地拍在了桌子上。 是总仓库的。 仓库管理员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紧接着,是第二串。 保卫科长咬着牙,把腰间那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摘下来,重重放到桌上。 “啪!” 第三串。 设备库的钥匙。 第四串。 特区车间的钥匙。 一串接着一串。 金属碰撞桌面的脆响,在这间冰冷逼仄的小会议室里接连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没人再争。 也没人再敢多问一句。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赵山河今天把他们叫进来,不是商量。 是收权。 赵山河站在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钥匙一串串落到自己面前。 直到最后一把钥匙也交上来,他才缓缓伸出手,把那几串沉甸甸的铁家伙全都拢到了自己掌边。 冰冷的金属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脆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 “从今晚开始,仓库、设备库、特区车间,全部由我重新安排人值守。” “原保卫科的人,半小时内把岗位腾出来。” “谁敢拖,谁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到这儿,赵山河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还有。” “从今天起,这批机器边上,谁敢多走一步,先按破坏厂里重器论处。” “谁敢再伸手——” 赵山河掂了掂掌心那几串钥匙,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抹冷得瘆人的笑。 “就别怪我不客气!” “散会!” 第170章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散会两个字落下,小会议室里却没一个人敢先动。 赵山河一把抓起桌上的几串钥匙,转身就往外走。 梁铁军第一个起身,紧跟了出去。 张大发坐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咬了咬牙,也站起来跟了上去。 剩下那帮人互相看了几眼,谁也不敢耽搁,呼啦啦全跟着出了门。 楼道里冷风直灌。 外头的欢呼声和食堂那边卸肉的喧闹还没散,可这帮厂里的中层干部,却一个个脚步发沉,谁都知道,刚才会议室里那一刀,还远没落完。 赵山河出了办公楼,脚步没往食堂去,也没往车间去。 他拎着那几串沉甸甸的钥匙,径直朝厂大门走。 风雪扑面,门岗那边几个保卫科的人正缩着脖子跺脚,一看见赵山河带着一大帮人过来,脸色当场就变了。 尤其是站在最前头那个黑脸汉子。 上午在大门口拦赵山河的时候,就数他叫得最凶。 这会儿一看赵山河提着钥匙来了,他脸上的横肉狠狠抽了两下,梗着脖子,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说: “赵厂长……我早上——” 赵山河理都没有理他。 赵山河走到门岗前,连停都没停,只抬了抬下巴。 “大壮。” “到!” 大壮往前一步,胸膛一挺,声音震得门岗玻璃都嗡了一下。 “带两个人,把正门接过来。” “从现在起,这道门,你守。” “是!” 大壮答得干脆,转身就点了两个跟着一起追车、抢机器的汉子。 “你,你,还有你,跟我上!” 那黑脸保卫一看真要换岗,脸色“唰”地一下涨红了,终于憋不住,猛地往前顶了一步。 “赵厂长!” “你这什么意思?”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往前走。 “机器区的岗呢?” “俺也去!” 二嘎子立马窜了出来,眼里直冒光。 赵山河点了点头。 “你带四个人,守仓库和设备库。” “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 “谁敢硬闯,先摁了再说。” “明白!” 二嘎子咧嘴一乐,扭头就去点人。 直到这时候,赵山河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扫了那几个脸色铁青的保卫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对了。” “忘记告诉你们了。” “从现在起,你们不用守门了。” 那黑脸保卫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珠子都瞪圆了。 “什么?” “那……那我们去干什么?!” 赵山河这才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扫厕所。” “扫院子。” “搬废料。” “煤堆那边也缺人。” 这几句话落下去,那几个保卫当场就炸了。 “你他妈说什么?!” “让老子去扫厕所?!” “赵山河!你别欺人太甚!” “我们是保卫科!不是掏粪的!” 那黑脸保卫更是一下子红了眼,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猛地往前顶了一步。 “赵山河!你这是打击报复!” “早上在门口拦了你一下,你现在就借机整我们是不是?!” 这嗓子吼得又急又怒,连附近几个正往食堂去的工人都下意识停了脚步,扭头往这边看。 风雪里,一下安静了几分。 赵山河这才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那黑脸保卫,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打击报复?” 那黑脸保卫咬着牙,额头青筋都鼓起来了。 “上午在门口,我们拦你,是按厂里规矩办事!” “现在你一上来就把我们全撤了,还全换成你自己的人,这不是打击报复是什么?!” 他这话一喊出来,旁边另外几个原保卫科的人,眼神也都变了。 显然,这也是他们心里憋着的话。 可赵山河连半句解释都没有。 他盯着那黑脸保卫,只冷冷吐出一句: “对。” 那黑脸保卫一下愣住了。 不光是他。 连后头跟出来的张大发、几个中层干部,甚至梁铁军,眼皮都猛地跳了一下。 赵山河拎着钥匙,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却硬得像块生铁。 “我就是不用你们。” “你不服?” 那黑脸保卫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赵山河直接抬手朝他一指。 “憋着。” “从现在起,你不是保卫了。” “滚打扫厕所!” 那黑脸保卫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你——” “你什么你?” 赵山河眼神一厉,声音陡然压下去。 “不想干就辞职,我批条子。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这一句狠狠干砸下来,那黑脸保卫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干抽了一耳光,嘴唇都哆嗦了,却愣是一个字都顶不出来。 赵山河根本不再看他,目光一扫,又从另外几个保卫脸上刮过去。 “还有谁有意见?” “站出来。” 风刮过铁门,发出呜呜的响声。 门岗前死一样安静。 刚才还一脸不忿的几个保卫,这会儿全都低下了头,连喘气都放轻了。 没人敢站。 也没人敢接。 赵山河冷笑了一声。 “行。” “既然没人站,那就都给我滚去干活。” “扫院子的扫院子,清厕所的清厕所,搬废料的搬废料。” “从今天起,保卫科这身皮,你们没资格穿了。” 说完,他抬手把一串钥匙直接扔给了大壮。 “接岗。” “是!” 大壮一把接住钥匙,转身就往门岗里走。 “把门打开!” “值班室清出来!” “闲人全滚!” 二嘎子那边也已经带着人狠狠干扑向仓库方向,脚步踩得雪地咯吱直响。 赵山河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还僵着不动的原保卫,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还杵着干什么?” “等我请你们?” 那黑脸保卫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可终究还是没敢再顶。 他死死咬着牙,转身抓起墙角一把大扫帚,闷头就往院子里走。 那几个原本还想看风向的保卫,一见最横的都蔫了,顿时也全泄了气,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去领扫帚、铁锹和粪勺。 门岗前,工人们看着这一幕,先是安静,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低低骂了一句: “该!” 这一声一落,周围立马就有人跟上了。 “早该收拾这帮狗日的了!” “守门守成这样,还有脸喊冤!” “赵厂长这刀砍得对!” 风雪里,骂声、叫好声一下就杂了起来。 那几个被赶去干活的原保卫,头埋得更低,脸上火辣辣的,连走路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雪地里。 张大发站在后头,脸色复杂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点什么。 可看着门岗里已经换上去的大壮和那几个新守门的人,再看看赵山河那张冷得不带一点商量余地的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梁铁军站在一旁,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吐出一口白气。 赵山河抬头看了一眼大门,又看了一眼仓库那边已经换上去的人,声音冷冷传开。 “记住了。” “从今天起,机器区和仓库,谁敢多走一步,先摁了再说。” “有事,找我。” “没我的话,谁的脸都不好使。” 说完,他抬脚就朝仓库方向走。 大壮立在门岗前,腰杆挺得笔直,扯着嗓子狠狠干吼了一声: “都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 几个新上岗的汉子齐齐应声,声音狠狠干撞在风雪里,震得门口那块破牌子都嗡嗡直响。 第171章 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昨夜那场雪没下大,地上只薄薄铺了一层白,风却硬得厉害,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仓库那边静悄悄的。 门口值夜的人影缩在风里,一动不动,远远看着像两根钉在雪地里的木桩子。 墙根底下,先晃过来一个人。 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帽檐压得低低的,走到仓库外头就站住了,背着手,装得像是出来透口气,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往仓库门上盯。 正是老陈。 老陈是红星厂唯一的八级钳工,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 最难啃的机器图纸、最磨人的精度校准、最邪乎的老设备毛病,到他手里,总能一点点抠出门道来。 前些年红星厂还像样的时候,厂里评技术标兵、挂流动红旗,老陈从来都是钳工组那块最硬的牌子。 这两年厂子一天不如一天,车间冷了,工资断了,老陈身上那股劲,也让日子磨得沉了不少。 可昨儿那十几台德国机床刚从外头硬抢回来,他这心里反倒更吊着了。 门岗是换了。 那帮原先守门混日子、只会对内横、真出了事连个屁都顶不上的保卫,昨儿让那个新来的赵厂长狠狠干撸了个干净。 这事,老陈不觉得冤。 那帮货色本来就该滚。 可该滚归该滚。 新顶上来的,到底不是厂里这些年熬出来的人。 是外头来的,是那个新来的赵厂长自己带来的。 人瞅着是精神,站得也直。 可老陈就是放不下这颗心。 到底年轻。 又不是厂里的老熟脸。 真要说对这批机器有多上心,谁知道呢? 万一夜里熬不住,打个瞌睡,走个神,觉得不过就是几台铁家伙,没那么邪乎—— 那真再出一点岔子,红星厂这口气就算彻底断了。 梁铁军昨儿还在厂里来回说,说这不是普通的机器,是厂子后头的指望,是全厂的未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老陈哪还睡得着。 回了家,衣裳都没脱利索,躺炕上眯了没一会儿,就又把眼睁开了。 闭上眼,是昨儿那场火。 再闭上眼,是那堆掉包的假壳子。 再一闭眼,又是那几台刚抢回来的德国机床,让人黑灯瞎火地往外拖。 老陈在炕上躺了半天,越躺心里越发堵。 最后低低骂了一句娘,索性也不睡了,裹上棉袄,天没亮就晃到仓库这边来了。 他也不往前凑,就站在墙根底下,盯着仓库门看。 没一会儿,另一头雪地里又深一脚浅一脚晃过来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急,冷不丁瞧见墙根底下杵着个黑影,吓得当场一缩脖子,张嘴就是一嗓子: “干什么的?!” 老陈被这一声喝得肩膀一抖,回头就骂: “喊什么喊!” 来人借着昏光一看,顿时乐了。 “哟,陈师傅?” “我还当哪个贼半夜来踩盘子,闹半天是您。” 来的是王大奎。 王大奎裹着件旧军大衣,鼻头冻得通红,嘴倒还是热的。 他也是厂里的老工人,早些年在车工组干得风风火火,跟老陈前后脚进厂,当年为了争技术标兵、抢流动红旗,俩人没少红脸。 老陈瞪了他一眼。 “滚蛋。” “你才像贼。” 王大奎把手往袖筒里一揣,咧嘴直乐。 “我像贼,那您像什么?” “天没亮就杵仓库门口,不知道的还当您来给这门陪夜呢。” 老陈板着脸没接。 王大奎往仓库门那边瞅了一眼,声音也跟着压低了些。 “你也不放心,是不是?”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卷得雪末子乱飞。 老陈沉着脸,过了两秒,才“嗯”了一声。 王大奎咂了咂嘴。 “巧了。” “我也不放心。” “昨儿回去一躺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几台机器,闭上眼就怕它们夜里又让人摸走了。” 老陈低低骂了一句: “前头刚出过那么大的事,谁睡得着。” 王大奎往墙根一靠,缩着脖子笑了一下。 “也是。” “咱俩当年争技术标兵、抢流动红旗那阵,半夜不睡觉,是琢磨明天怎么把对方压下去。” “现在倒好,半夜不睡觉,跑来给仓库站墙根了。” 老陈让他说得嘴角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绷住,低低哼了一声。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哪年流动红旗不是挂我钳工组门口?” 王大奎立马不服了。 “放屁。” “那是车工组让着你。” 老陈斜了他一眼。 “你这张嘴,这么多年了还是只会吹。” 王大奎嘿嘿一乐,笑完了,脸上的那点松快劲儿又慢慢收了下去。 他朝仓库门那边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昨儿梁厂长把话说得那么重,你也听见了。” “说这批机器不是普通的机器,是厂子转型的关键,红星厂的未来,说要整什么皮草加工。” “可咱们说到底是机器厂啊。” “干了一辈子老机械,冷不丁一下往那条路上拐……” 王大奎咂了咂嘴。 “说句实在的,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没底。” 老陈盯着仓库门,半晌才闷声回了一句: “没底也得往前走。” “厂子都让人逼到这一步了,还能守着老黄历过日子?” “可真要说心里一点不悬,那也是放屁。” 话音刚落,雪地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人一回头,就见赵山河也来了。 他显然起得也早,帽檐和肩头都沾着一层细白的霜,踩着雪走过来,脚步不快,却很稳。 赵山河走到近前,先扫了两人一眼,眉梢微微一挑,像是也有点意外。 “王师傅,陈师傅。” “你们怎么起这么早?” “这会儿还没到上班的点吧。” 王大奎先是一愣。 老陈也明显怔了一下。 两个人显然都没想到,赵山河一张嘴,竟然能直接叫出他们。 王大奎下意识接了一句: “赵厂长,您还认识我们?” 赵山河嘴角扯了一下。 “昨儿梁厂长跟我念叨了半天。” “说红星厂真有手艺、真把活看得重的老师傅,满厂子也就那么几个。” “王师傅嘴碎点,手也不慢。陈师傅更不用说,八级钳工,厂里的硬牌子。” “我总得认一认。” 这几句话一落,王大奎脸上的神色顿时松了不少。 连老陈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也跟着缓了缓。 王大奎咂了下嘴,嘿了一声。 “赵厂长,您这记性倒真不差。” 老陈没接这句,只是看着赵山河,低低问了一句: “您怎么也这么早?” 赵山河抬眼朝仓库门那边看了看,语气很平常。 “回去躺下了,闭上眼也睡不死。” “索性过来转转。” 他说完,又看了两人一眼,笑了笑。 “看来不光我一个人睡不着。” 这话一出来,王大奎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老陈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也总算松了松。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大,却把刚才压在风里的那股发紧劲儿,一下冲散了不少。 赵山河也笑了笑,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两位师傅既然都来了——” 他看着老陈和王大奎,语气很认真。 “那就别在外头喝风了。” “我不懂机器,你们进去帮我看看。” “给我掌掌眼,也给红星厂把把关。” 王大奎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赵厂长,您这话一说,我要是不进去看看,倒显得我拿架子了。” 老陈没接玩笑。 他先是抬眼看了赵山河一眼,过了两秒,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就先看看。” 赵山河点了点头,低头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锁开了。 他伸手一推,仓库门缓缓朝里开去。 门一开,里头那股混着机油、木头和冷铁的气息立刻扑了出来。 厂房里头亮着昏黄的灯。 二嘎子和另外两个守了一夜的小伙子正靠在里头硬撑,见赵山河进来,立马站直了身子。 “山河哥。” 赵山河扫了几人一眼,见他们一个个眼睛都熬红了,直接摆了摆手。 “行了。” “都回去睡觉。” 二嘎子张嘴还想说什么。 “行了。” “我都来了,你们还担心什么?” 赵山河已经先一步把话压了下去。 “回去睡觉。” 二嘎子咧了咧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明白。” 那两个小伙子也都松了口气,拖着发木的腿脚往外走。 厂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只剩下昏黄的灯光,木箱的影子,还有那一排排静静摆着的德国机床。 赵山河往旁边让了半步。 “来吧。” “二位师傅,先看看这批家伙。” 第172章 拆解(上) 赵山河往旁边让了半步。 “来吧。” “二位师傅,先看看这批家伙。” 仓库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混着机油味、木料味和旧灰尘味的冷气扑面涌了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里头黑黢黢的,只在门口漏进来一点发白的月光,把地上那些粗大的原木托架照出几道模模糊糊的轮廓,像一头头伏在黑暗里的铁兽。 王大奎下意识停了脚。 老陈也没吭声,只眯起眼往里看。 赵山河伸手摸到墙边,“啪”地一下,把灯绳拽了下来。 头顶那盏老灯先是滋滋闪了两下,随后猛地亮了。 昏黄的灯光一下泼满了半个仓库。 那十几台机器,齐刷刷地露了出来。 漆面冷硬,棱角分明,边角收得极利索。 机身上的走线、铆接、手轮、刀架,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发冷的金属光,跟仓库里那些起锈的铁架子、斑驳脱皮的墙皮摆在一块,简直像是两样东西。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王大奎的眼珠子一下就直了。 “娘的……” 他喉咙里像是卡了口气,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猛地往前凑了两步,围着最边上那台机器转了半圈,越转眼越亮。 “昨儿外头黑灯瞎火,光顾着搬了,根本没瞧真亮堂。” 这会儿一打灯——” 他咂了咂嘴,像是连呼吸都放轻了,手在旧军大衣上使劲蹭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摸了摸那条光溜溜的导轨。 这一摸上去,他整个人都热了。 “老陈,你快过来看!” “这走线!这传动箱!还有这刀架——” “规整得跟拿尺子一点点卡出来似的,连一点多余的地方都没有!” “咱们车间里那几台老家伙,跟它一比,简直就是几头傻大黑粗的笨驴!” 他说着说着,眼神都快粘在那机身上了。 “这要是搁咱们厂那几台老车床上,干活速度起码能翻一倍!” “好东西……真他娘的是好东西!” 老陈没搭理他。 老人脱了手套,慢慢走到中间那台主轴机床前。 他走得比王大奎慢得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那双做了大半辈子钳工的手,虎口和指节全是又厚又硬的茧,手背裂得像老树皮。比起看,他更像是在摸一块活肉。 他先低头看了眼底座固定件,又顺着滑轨一点点摸过去,随后伸手握住侧边一组手轮,极轻地转了半圈。 “咔哒、咔哒。” 齿轮咬合的声音极脆、极密。 没有一点拖泥带水,也没有半分松旷。 老陈的动作,一下停住了。 仓库里安静得很。 连王大奎都不出声了。 老陈站在那儿,死死盯着那套刀头咬合装置,越看,脸上的神色就越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把手收回来,声音低得像是从胸口里硬挤出来的。 “大奎。” “别看了。” 王大奎一愣,扭头看他。 “咋了?” 老陈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连眼底那点光都沉了下去。 “这不是咱们车间里那种,靠手感、靠经验、靠多熬几年就能追上的东西。” “这玩意儿——” 他抬手点了点那台机器,喉咙里发出一声发闷的笑。 “跟咱们根本就不是一路。” 王大奎脸上的热乎劲儿也收了点,皱眉道: “你这话说得也太丧气了吧?再好,它不也是机器?只要是机器,总归有个路数……” “路数?” 老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再仔细看看。” “它不是比咱们快一点,也不是比咱们巧一点。” “它是从根上的思路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像是胸口堵着什么,半晌才继续往下说: “人家不是一刀一刀往前蹭,不是这一道干完了,再靠下道工人拿手补回来。” “人家是从一开始,就把该走的工序、该省的力、该提的效率,全算进去了。” “咱们关起门来引以为傲那套手艺,放到这东西跟前——” 老陈咬了咬牙。 “就是个笑话。” 仓库里一下静了。 王大奎张着嘴,半天没挤出一句整话。 对于干了一辈子机械的老工人来说,这种话,比挨骂还难受。 赵山河一直站在旁边没插嘴。 直到这会儿,他才低头把脚边的烟头碾灭,抬眼看向两人。 “差得远,不丢人。” “看不出来,那才丢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机身上拍了拍,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我现在就问你们一句。” “机器你们看了,摸了,差距也认了。” “然后呢?” 仓库里静了一下。 王大奎盯着那台机器,胸口先是猛地鼓了一下,像是有股火被硬生生顶了上来。 他咬了咬牙,张口就骂了句娘。 “然后还能咋办?” “狠狠干呗!” 这句话一出口,仓库里那股压着的气,像是一下被撞开了个口子。 可话音刚落,王大奎脸上的那股狠劲儿却慢慢塌了下去。 他盯着那机身上发冷的金属光,嘴角动了动,像是后头还有话,可憋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接上来。 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 那口气一吐出来,刚才那股热乎劲儿顿时散了大半。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刚才不还挺来劲吗,怎么忽然又叹上气了?” 王大奎没立刻接话。 他下意识伸手,又摸了一把那冰凉的机身,眼里明明还是不舍,可神色却一点点发苦起来。 过了两秒,他才闷声开口: “赵厂长,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别嫌我没出息。” 他顿了一下,抬手拍了拍机身,掌心在那层冰凉的金属上停了停。 “可这批机器买回来,不是让咱们继续造零件、干老机加工的啊。” “这是拿来给厂里摆弄皮子、搞皮草加工用的。” “咱们这些跟铁家伙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临到老了,真要转头去碰皮子了——” 王大奎咧了咧嘴,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这心里,能不发虚吗?” “说句没出息的话,刚才那股劲儿一上来,我还真以为能狠狠干一场,把这口差距追回来一点。” “可一想到这玩意儿不是让咱们接着干老本行的,我那口气一下就泄了。” 这话一落,老陈也慢慢抬起了头。 他一直没吭声,可那双发沉的眼睛里,压着的分明也是一样的意思。 “谁跟你们说,这批机器进了厂,就是为了把机械这摊子彻底收了的?” 王大奎一怔。 老陈也皱起眉看向他。 赵山河抬手拍了拍旁边那台机器,声音不高,却很稳。 “转型搞皮草,是为了先挣钱,先把厂子的日子过起来,先让红星厂喘口气。” “可喘口气,不等于把机械这条命根子给断了。” “红星厂靠什么起家的?靠的就是机械,靠的就是你们这帮老师傅一刀一铣、一车一磨狠狠干出来的底子。” “这底子,谁也扔不了。” 他说到这儿,抬眼看着两人,语气一点点沉下来。 “说白了,现在厂子就是一条腿瘸了。” “那怎么办?” “不是把另一条腿也砍了。” “是先靠还能使劲的那条,把人撑住,把路走下去。” 他指了指那排机器。 “皮草这条线,是为了先赚钱,先救命。” “机械这条线,是为了把红星厂的根和骨头撑住。” “两条腿,得一起走。” “哪条先能使上劲,咱们就先用哪条。” “只要厂子不死,缓过这口气来,机械这摊子,早晚还得重新立起来。” 第173章 拆解(下) 仓库里静了静。 王大奎眼里的那点灰意,明显散了不少。 “也就是说……” “不是以后再也不搞机械了?” “谁说不搞了?”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红星厂干了多少年的机械,哪能说扔就扔?我要是真把全市闻名的红星机器厂,硬生生折腾成什么红星皮草厂,不等别人动手,李局长先得把我收拾了。” 王大奎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整个人明显松快下来。 “赵厂长,你这么说,我心里就舒坦了。” “只要往后机械这摊子还在,我和老陈就跟定你了。” 旁边的老陈看了赵山河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立刻开口。 赵山河看见了。 “陈师傅,你是有话想说?” 老陈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有。” “现在就咱们三个人,我也不兜圈子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一排机器,声音发沉。 “赵厂长,厂里要转型这事,我不反对。” “说句实在的,红星厂到今天,确实到了不转不行的时候了。厂里这些年什么样,咱们心里都有数。别说别人了,就连我自己,前阵子都跟着去折腾灰鼠皮,想着能不能给家里找条活路。” “所以转型这事,我不拧着。” “可要说转去搞皮草加工——” 老陈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眉头一点点拧紧。 “我心里没底。” “不光我没底,厂里很多工人同志,心里也都没底。” “咱们搞了几十年机械,车、铣、刨、磨,跟铁疙瘩打了一辈子交道。现在忽然要转头去碰皮子,去搞这些新东西,这跨度太大了。” “同志们不是不肯卖力气,是压根没干过,心里发虚。” 王大奎也在旁边咂了下嘴,接了一句: “对。” “看机器我来劲,可一想到这是拿来摆弄皮子的,不是拿来接着干咱们老本行的,这心里总归有点吊着。” 赵山河听完,没急着接,先是笑了笑。 “原来你们虚在这儿。” 他抬手拍了拍旁边那台机器,声音不高,却很稳。 “皮草加工,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简单在哪儿?真让一个老猎人来,鞣皮子、晾皮子、收拾皮子,他都能给你说出个一二三来。” “难在哪儿?真把它变成厂子里的活,变成能稳定出东西、能赚钱的路子,那这里头门道就多了。” “鞣制、晾晒、分皮、削薄、走料、裁切、拼接、缝制——哪一步单拎出来都不算神秘,可真串到一块,就繁琐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老陈和王大奎。 “可你们仔细想想,这里头最难啃的是哪一段?” “还是机器。” “机器怎么开,怎么调,怎么吃料,怎么不卡,怎么不废皮,刀口怎么走,传动怎么顺,出了毛病怎么修——” “这不还是跟机器打交道?” “皮子再特殊,它进了机器,也得守机器的规矩。” “你们搞了半辈子铁家伙,一个皮子,就真把你们难倒了?” 这句话一砸下来,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王大奎张了张嘴,没说话。 老陈也沉默着,脸上的神色却明显动了一下。 赵山河顺势继续往下压。 “再说了,过几天金老板那边,不是还要从香港请个懂行的师傅过来?” “真到时候,人来了,鞣制怎么搞,皮子怎么认,工序怎么接,该学的都能学。” “你们当年不也是从苏联人那边一点点学出来的?” “那会儿苏联人说话你们都未必全听得懂,不照样硬啃过来了?” “香港人再怎么着,说的话总比老毛子好懂吧?” 这一下,王大奎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 “那倒也是。” 老陈嘴角也轻轻动了动,脸色总算松了一截。 赵山河看着两人,声音慢慢沉了下来。 “所以这事,没你们想得那么玄。” “也不是让你们明天就会做皮大衣,会缝手套。” “我现在要你们干的,就一件。” “先把这批机器给我摸透。” “把机器这一段,先狠狠干起来。” “后头认皮、分皮、裁料、拼缝,那是下一步的事。” “路要一截一截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谁也没让你们一步跨到头。” 仓库里静了几秒。 王大奎下意识又摸了一把机身,这回手势明显比刚才更实了。 “赵厂长,你要这么说,那我心里真就踏实了。” “闹了半天,不是让我们改行去学针头线脑,是先把这些洋家伙的脾气给摸出来。” 老陈也缓缓点了点头。 “对。” “皮货我们不懂,可机器这一截,确实还是我们的活。” “只要不是让我们一下从头包到尾,这事就能接。” 赵山河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王师傅,陈师傅,我准备这么弄——” “你们两个,再加上厂里另外几位靠得住的老师傅,先领头搞个学习攻关小组。” “先别铺太大,就集中一批人,先把最要紧的几台机器吃透。” “人手你们来给我报。” “谁脑子灵,谁手脚快,谁肯下苦功,谁真敢上手,先拎出来。” 说到这儿,赵山河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红星厂现在到了最要命的时候。” “不是慢慢磨、慢慢混的时候,是得跟时间赛跑的时候。” “这第一拨上来的人,不能是凑数的。” “手脚得勤快,脑子得灵,肯吃苦,还得真敢上手。” 他抬眼看向两人。 “你们在红星厂干了这么多年,厂里谁是真把式,谁是半吊子,谁肯下苦功,谁又是混年头、占坑不干活的——” “你们心里,比我清楚。” 老陈和王大奎都没说话。 赵山河继续道: “所以这第一班人,不由别人挑,就由你们挑。” “回头给我列个名单出来。” “人数不用多,先拎几个真能顶事的,把骨架子先给我搭起来。” 王大奎下意识咂了下嘴,脸上的神色有点发僵。 老陈也没立刻接话,只是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一小截烟灰。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赵山河眉头一挑。 “怎么?” “怕得罪人?” 王大奎干笑了一声,抬手搓了把后脖颈。 “赵厂长,不是别的。” “都是一个厂里的老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能上,谁不能上,真要是从我俩嘴里拎出来,往后这情面上……” 他话没说完,赵山河已经接了过去。 “往后不好做人,是吧?” 王大奎讪讪地咧了咧嘴,没吭声。 赵山河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下。 “你们怕坏情面,我不怕。” “你们怕得罪人,我来得罪。” “红星厂都到这一步了,还顾着什么情面,顾着什么脸面,那这厂子也别想翻身了。”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旁边那台机器。 “厂子现在缺的,不是人头。” “缺的是能把这堆家伙狠狠干起来的人。” “这回先挑上来的,我也不让他们白干。” “工资,我优先给他们补齐。” “谁先把活扛起来,谁就先把这口热饭吃上。” 这几句话一落下,王大奎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老陈也慢慢抬起了头。 这年头,说别的都虚。 一口热饭,比什么大道理都实。 外头风声穿过门缝,发出低低的呜鸣。 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压在那一排德国机器上。 王大奎站在原地,抿着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行。” “赵厂长,您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和老陈也不跟您兜圈子了。” 他转头看了老陈一眼,又重新看向赵山河,脸上的那点油滑和嬉笑已经收干净了。 “厂里谁是真把式,谁是混日子的,谁能带,谁该滚蛋——” “我俩心里,还真有数。” 赵山河没说话,只看向老陈。 老陈一直沉默着。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什么。 过了两秒,他才抬起头,认真看了赵山河一眼。 灯光底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格外沉。 赵山河也没躲,就那么平平静静地和他对视着。 老陈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在分辨这个年轻厂长嘴里的话,到底是心血来潮,还是来真的。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声音不高,却很重。 “名单,我们出。” “但有一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赵山河看着他。 “你说。” 老陈抬手朝外头点了点,闷声道: “这名单只要一拎出来,得罪的就不是一个两个。” “有些人是老油条,有些人背后还有关系。” “到时候真闹起来,您得扛得住。” 王大奎也跟着补了一句: “对。” “真把人挑出来了,后面厂里肯定有人炸毛。” “到时候,您可不能让我们两个在前头顶雷。” 赵山河听完,脸上没什么波动,只点了点头。 “行。” “名单你们出,扛人的事,归我。” “谁要闹,让他来找我。” “谁要不服,也让他来找我。” 这句话一落,王大奎嘴角猛地抽了一下,随即咬着牙笑了。 “成。” “有您这句话,那这事我和老陈就接了。” 老陈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那排机器一眼,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那口气吐出来,像是连带着胸口压了很多年的一团闷火,也跟着松开了几分。 他转过头,看着赵山河,沉声道: “那就狠狠干一场。” 赵山河点了点头。 “狠狠干一场。” 第174章 狰狞 大队部的卫生所里,生着一个半温不火的煤炉子。 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红药水和酒精味。 赵小玉费力地睁开眼,脑子里像是有几把钢锥在同时乱扎,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额头上已经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半边脸肿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怔怔地望着屋顶,过了好几秒,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喉咙一阵发紧。 自己没死成,这是被抬进大队卫生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里头装着半缸温水。 赵小玉撑着发酸的身子,刚把搪瓷缸子捧到手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先是一声粗哑的咳嗽,紧接着就是男人扯着嗓子的叫嚷,破锣一样,狠狠砸进屋里。 “我怎么了?!” “我给她送点吃的都不行?!” “我人就在门口站着,我又没进去,你们凭什么拦我?!” 赵小玉手一抖,搪瓷缸子“当”地一声磕在床沿上,热水泼出来一片。 她整张脸“唰”地一下白了。 那声音她认得。 赖子。 她一下攥紧了被角,连呼吸都乱了,眼睛直直盯着窗户,像是下一秒窗户纸就会让人狠狠捅破。 外头响起一道年老些的声音,显然是在拦。 “赵赖子,你差不多得了!” “这是卫生所!你在门口嚎什么嚎!” 紧接着又是老赤脚医生发急的声音: “你不许往里闯!你手里还拎着棍子,你想干什么?!” 赖子立刻拔高了嗓门: “谁闯了?!” “我就是来看看我媳妇!” “我给她炖了鸡汤,他们不让我进去!” 赵小玉听见“媳妇”两个字,胃里狠狠一翻,脸上那点血色彻底没了。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撑着床沿坐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窗边,伸手一把推开了窗户。 冷风一下灌了进来。 院门口外头,赖子正被老赤脚医生和大队部一个老头拦着,脚边放着个破布包,手里还拎着一根木棍,棉袄敞着怀,脖子缩着,一张脸冻得发红发亮。 像是察觉到了动静,他一抬头,正好和赵小玉撞了个正着。 赖子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眼一下就亮了,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了抖,硬挤出一脸恶心巴拉的笑。 “媳妇,你没事了吧?” “我来看你了。鸡汤我都带来了,等会儿你趁热喝两口,补补身子。” 他说着,还把脚边那个破布包往上拎了拎,像是真带了什么好东西来似的,咧着嘴往窗里瞅。 “你先把身子养好。” “养好了,我就借村头那台拖拉机,把你接回我那院里去。” “那八十块钱彩礼我都给你娘了,咱们这就算是定了,过了明路了!回头挑个好日子,把亲戚街坊一叫,摆上两桌,你就正正经经是我赵赖子明媒正娶的媳妇了。” “到了我家,你就踏踏实实跟我过日子。到时候再慢慢把你养胖点,养得白白胖胖的。白天给我做饭洗衣裳,晚上好好给我暖被窝,早点给我生几个大胖小子,我保管亏待不了你,这比什么都强!” 赵小玉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胃里都跟着狠狠翻了一下。 她死死抓着窗框,眼里的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可胸口那股火也跟着狠狠顶了上来。 “谁是你媳妇?!” 这一声又尖又哑,带着股被逼急了的狠劲,连院里拦人的老赤脚医生都让她喊得一愣。 赵小玉盯着赖子那张脸,浑身都在抖,嘴唇哆嗦着,眼泪往下直掉。 “赵赖子,我告诉你——” “我死都不会嫁给你!” “我看到你就恶心!” 赖子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咧开了嘴。 “你又说这话?” “赵小玉,你娘都收钱了。钱都收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清高?” “你现在嘴硬没用。早晚还不是得跟我走。” 赵小玉抓着窗框的手指骨节泛白,眼泪混着额头渗出的血水往下砸,她几乎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朝着窗外歇斯底里地吼道: “那是她收的!不是我收的!” “她收了你的钱,你娶她去啊!!” 这一声吼出来,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赵赖子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原本那股子装出来的“心疼媳妇”的伪善面具彻底撕碎了,露出了底下那张又凶又赖、令人作呕的流氓底子。 他猛地往雪地里重重啐了一口浓痰,眼神一下子变得阴冷又下流。 “娶她?老子花了八十块黄花大闺女的价钱,去娶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寡妇?!你当老子冤大头啊!” 他拎着手里的木棍,往前狠狠顶了一步,隔着窗户死死盯着赵小玉。 被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一盯,赵小玉刚刚撑起来的那点硬气,瞬间被现实的恐惧彻底击碎。 她浑身一软,整个人顺着窗框滑跪在地上,眼泪决堤般往下砸。 愤怒变成了极致的哀求,她看着窗外的恶魔,哭得嗓子都哑了: “那我以后赚钱还给你……我还给你!” “我出去打工,我给你算利息,我双倍还给你!求求你饶了我吧……” 她趴在窗台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像一条濒死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我给你磕头都行,你别逼我了,我求求你了……” 听着这凄厉的求饶声,赵赖子不仅没有半点动容,反而冷笑了一声。 他看着哭得毫无尊严的赵小玉,就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拄,脖子一梗,露出那口熏黄的烂牙,语气里满是不屑和残忍。 “没有是吧?” 他死死盯着赵小玉空空如也的双手,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手里没现钱,没有你在这儿跟我装什么装?!” “我都这个岁数了,还等你以后赚钱?让你这么一拖,十年八年的,老子还生不生儿子了?!” 赵赖子越说越来劲,手里的木棍把地上的积雪戳得砰砰直响,唾沫星子横飞: “你要么现在把钱原封不动地还我,要么你就是我媳妇!” “别跟我扯什么以后!老子不听那些虚的!” 他猛地伸出那只粗糙脏污的手,隔着窗户狠狠一指赵小玉的脸,一字一顿,带着把人逼上绝路的狠毒: “我今天,就认今天的钱!” 第175章 撵狗 这一声吼出来,像一记闷棍,生生杵在屋里屋外每个人心口上。 赵小玉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连哭声都卡在那儿,半天挤不出来。 窗外,赵赖子还在往前逼。 “今天还,拿钱出来!” “今天拿不出来,你就跟我走!” “别跟我扯什么以后,也别跟我扯什么出去打工慢慢还,老子没工夫陪你磨!” 他越说越凶,手里的木棍把雪地戳得砰砰直响。 “你娘收了钱,这事就算定下了!” “你现在要么把钱原封不动地还我,要么你就是我赵赖子的人!” “躲卫生所里有啥用?你还能在这儿躲一辈子?!” 赵小玉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手指抠进木窗台的裂缝里,木刺扎进指甲盖也觉不出疼,肩膀抖得像筛糠,额头裹着的纱布边缘一点点洇出血色来。 “我没有……”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串串往下砸,“我真没有……我给你写欠条,我按手印,我跑不了……你别逼我,赵赖子,赖子哥,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她哭得整个人都弓了下去,额头几乎要磕到窗沿上。 可赵赖子听着她这话,非但没半点动容,反倒咧开嘴笑了,露出那口熏黄发黑的烂牙,眼里满是恶毒和得意。 “欠条?老子要你那破欠条有个屁用!老子要的是人!” 他猛地往前又蹿了半步,木棍一抬,直接顶到了窗根底下。 “赵小玉,我告诉你,你今天拿不出钱,就别想再跟我装可怜!你娘收钱的时候,你咋不出来拦?现在钱花没了,人想赖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要么还钱,要么你就跟我走!” 赵小玉让他那双发黄发浑的眼珠子死死勾着,浑身的血都像凉透了。 院门外的老赤脚医生也急了,伸手拽着赵赖子的胳膊,声音都发抖了:“赵赖子!你再这样我真去叫人了!” 旁边大队部那个老头也急得直跺脚:“差不多得了!人都被你逼成这样了,你还闹!钱钱钱,你就认钱,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赖子猛地一甩胳膊,差点把老赤脚医生带个趔趄:“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老子没偷没抢!我是真金白银拿出去的!八十块!谁家钱是大风刮来的?!她今天要么还,要么就是我媳妇,这理走到哪都说得通!” 赵小玉听到“八十块”三个字,像是又被人捅了一刀。 她眼前发花,耳朵里嗡嗡直响,整个人连哭都快哭不出来了,只剩胸口一下一下发闷地疼。 就在这时,屋门“哐”地一下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猛灌进来。 王秀兰拎着根烧火棍,脸色青黑地冲了进来。她一眼就看见窗边软得快跪下去的赵小玉,眼睛“腾”地一下就红了。 “赵赖子!”王秀兰这一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下一秒,她半句废话都没有,拎着烧火棍就冲到了窗根底下,抡圆了胳膊,照着赵赖子的脑袋就抽了下去! “我让你逼她!!” 砰! 一声闷响。 赵赖子根本没防着她真敢下死手,脑袋猛地一偏,整个人踉跄着往后栽了两步,头上的棉帽子都让这一棍打飞了出去,露出那颗油腻腻的脑袋。 “嗷——!!” 他捂着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刚想张嘴骂,王秀兰第二棍已经到了! “你还敢堵门!!” 砰! 这一棍抽在他耳根子上,抽得赵赖子眼前发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王秀兰没停,抡着棍子追上去猛砸:“叫!!你再给我叫!!你个烂心烂肺的畜生!堵到卫生所门口来逼个刚撞树的丫头!你也配叫救命?!” 砰! 又一棍敲在赵赖子后脑勺上。 赵赖子惨嚎一声,整个人扑进雪堆里,吃了一嘴雪,连滚带爬地往前拱,帽子也不要了,活像让狼撵着的野狗。 院里那老头赶紧扑上去想拦:“秀兰!秀兰!差不多行了!再打真出事了!” 王秀兰一把推开他,抡着棍子追到院门口,照着赵赖子的屁股又补了一记。 “滚!!你给我滚远点!!再让我看见你蹲这门口,我直接开瓢放了你的猪血!!” 赵赖子这回是真怕了。 他哪还敢回头,抱着脑袋撒腿就跑,跑得鞋都差点甩飞了一只,一边跑一边鬼嚎,声音都劈叉了:“王秀兰!!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钱不还,我还来——!!我看你们能护她几天——!!” 院里一下静了。 只剩王秀兰拎着烧火棍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脸气得煞白,手都还在抖。 屋里,赵小玉直愣愣地看着外头,像是整个人的魂都被这一场疯闹抽空了。 下一秒,她眼前猛地一黑,顺着窗台就软了下去。 “哎——!”王秀兰听见动静,心里头咯噔一声,棍子一扔,转身就扑了回去,“小玉!老天爷,小玉!!” 第176章 大哥 屋里乱了好一阵,才勉强重新安静下来。 煤炉子里的火烧得半死不活,屋里一股子红药水、酒精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胸口发闷。 赵小玉被重新扶回床上,额头上的纱布又换了一遍,脸色白得像一层纸,半边脸肿得更高了。 她闭着眼,喘气又轻又急,像一根被风吹得快断了的草绳。 王秀兰坐在床边,胸口还在起伏,眼睛红得厉害,刚才那股狠出去的劲儿还没完全散下去,手却已经先发起抖来。 老赤脚医生把药瓶一放,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重重叹了口气。 “人是又缓过来了。” “可再这么折腾下去,真要出大事。” 屋里没人接这话。 谁都知道这是实话。 刚才打跑赵赖子那口气是出了,可气出完了,后头那摊烂事,还在那儿摆着。 床上的赵小玉睫毛轻轻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睁开眼。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一圈,像是脑子里还有点发木,等目光落到王秀兰脸上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才慢慢有了点活气。 她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婶子……” “嗯,婶子在呢。” 王秀兰赶紧俯下身,声音一下子放软了,“没事了,先别说话,缓缓。” 赵小玉却还是固执地张了张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谢谢你……” “谢谢大爷……谢谢医生……” 她一句一句说得艰难,说到最后,声音都快没了。 “要不是你们……我今天……” 后头的话,她没说完。 也实在没力气说了。 可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王秀兰鼻子一酸,赶紧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嘴里却还是硬着。 “谢个啥谢。” “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没用的。” 可她话是这么说,眼圈却更红了。 门边那大队老头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半晌才闷声开口。 “今儿这一顿是把人打跑了。” “可明儿呢?” 屋里又静了。 王秀兰刚压下去的火一下又窜起来了。 “明儿他还敢来,我还打他!” “打一次不够,我就打两次!打到他不敢进大队部这个门!” 老赤脚医生摇了摇头。 “秀兰嫂子,打不是长法。” “你今儿能护住她,是他没料到你真敢下手。可那赖子是个滚刀肉,李翠花又是个没脸没皮的,今天吃了亏,回头只会更盯得紧。” “总不能让这丫头一辈子躲卫生所里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吭出声。 那大队老头蹲在门口,烟锅子在鞋底磕了两下,皱着眉又闷了半晌,才低低来了一句: “要不……先让这丫头出去躲躲?”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王秀兰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一下。 “出去躲?” “对。” 那老头压着嗓子道,“先别在靠山屯待了。赖子现在盯得死,李翠花又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只要人还在村里,这帮瘟货就不会消停。” “先把人送走,躲两天,躲过这阵风头再说。” 王秀兰一下坐直了。 “这法子倒不是不行!” “先把人从村里挪出去,只要赖子找不着人,哪怕缓个十天半月,也比眼下强!” 老赤脚医生想了想,也缓缓点了点头。 “避一避,总比硬顶着强。” “她现在这个身子,也经不起再闹第二回了。” 王秀兰像是一下抓住了根绳子,整个人都活了点,赶紧扭头看向赵小玉。 “小玉,你别怕。” “咱们先想法子,把你送出去。” “你先离了靠山屯,躲开这帮黑心烂肺的东西,等后头再慢慢想辙。” 赵小玉躺在炕上,睁着眼,没立刻说话。 那双眼睛里,先是闪过一点茫然,紧接着,才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亮。 门边那老头又低声补了一句: “大家伙儿凑一凑,多少给她凑点路费。” “我这儿还能拿出五块。” 老赤脚医生也接道: “我那儿还有两张粮票。” “真要走,先带着,路上也能顶一阵。” 王秀兰立刻一拍腿。 “我也去拿!我也去拿!” “我家老李在离开家的时候给我留了不少钱,我回头就拿过来!” 一时间,屋里那股死气沉沉的味儿,像是终于松了点。 可这股子亮,终究没撑太久。 还是老赤脚医生先皱起了眉。 “可送出去,送哪儿?” 屋里一下静了。 王秀兰脸上的那点笑容,也顿时僵了一下。 “外村……外村总能找个地方吧?” “找谁?” 老赤脚医生看着她,“她一个没出过门的丫头,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头哪有熟人?哪有能落脚的地方?” 王秀兰嘴张了张,没接上来。 门边那老头也皱着眉,低声道: “就算找着个地方,人家敢不敢收留她,也是两说。” “赖子那种人,今天能堵到卫生所门口,明天就能顺着味儿摸到别人家去。” “再说了,她头上还带着伤,路都走不稳,出去了靠啥活?” 王秀兰一时也发愁了。 “那……那先送公社?” 老赤脚医生摇头。 “送公社,住哪儿?吃啥?谁管?” “她一个姑娘家,没介绍信,没门路,没熟人,身上带着这身伤,兜里揣几块钱就想出去活,这不还是把人往绝路上推么?” 屋里这一下,彻底静死了。 门口那老头低着头抽烟,抽得烟锅子都不响了。 老赤脚医生也不说话了,只是盯着炕边那盏昏黄的灯,眉头拧成了一团。 赵小玉一直安安静静躺着。 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都听进去了。 刚才那点极淡的亮,也一点一点,在眼里慢慢熄了下去。 过了很久。 久到屋里人都快以为她又昏过去了。 她才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稍不留神就要散了。 “婶子……” 王秀兰赶紧低头。 “哎,婶子在呢。” 赵小玉睁着那双发红的眼。 她沉默了很久,才一点一点,把那句话挤出来。 “要不……” “我去找我大哥吧。” 第177章 嘴脸 这话一落,屋里一下静得连炉子里那点火星炸开的声儿都刺耳,像是有人往滚油里滴了冷水。 王秀兰伸出去掖被子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半个身子侧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门口那老头把叼在嘴里的烟锅子拿了下来,眼神里透着股子说不清的复杂。 老赤脚医生也缓缓抬起了头,盯着桌上的药瓶,没言声。 王秀兰最先回过神,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小玉,你先别犯拧。婶子不是故意堵你的话,可你现在真要去找你哥,未必是条活路。” 赵小玉歪靠在炕头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的一处,嘴唇抿得死紧,一个字也不蹦。 王秀兰看着她那副死心眼的样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股子掏心窝子的苦口婆心:“你大哥那颗心,早让你们一家子给寒透了。那是生生拿冰渣子捂凉的,不是你现在走投无路了,想起他了,跑过去喊一声哥,他就还能跟从前一样,由着你们赵家随便祸害。” 老赤脚医生在一旁也皱着眉,接了一句狠的:“这还是往好的说,指望他还能顾念点旧情。往坏了说,你现在连人都未必见得着。山河早不是以前那个背着破枪、在深山老林里满山跑的愣头青了。现在他人在市里,手底下管着百十号人,进出的都是红砖大院,来往的也不是以前那些泥腿子了。这次连红星机械厂那边,都专门请他去当厂长,那是正儿八经的人物了。” 门口的老头喷出一口浓烟,闷声补了一刀:“你山河哥走的路,跟你们老赵家早岔开了。你现在再去找他,他未必肯见你,就算见了,也未必还认你这个妹妹。” 屋里静得吓人。赵小玉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过了许久,她才沙着嗓子挤出一句,声音里带着股子不甘心的狠劲儿:“那我还能怎么办……” “婶子知道你难,可这世上不是你难,人家就非得回头拉你一把。你以前……也不是没寒过山河的心。那些年,你哪回不是站在你娘和你那两个哥哥后头,跟着一起吸他的血?” 这句话像根毒针,生生扎进了赵小玉最心虚的地方。 赵小玉先是怔了两秒,随即嘴唇一点点抖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缩。 “我寒他心?” 她声音轻得发飘,带着股子自嘲的尖利,“那他们呢?他们就没有寒他的心吗?!凭什么最后全算到我一个人的头上?!” 她像是被这句话顶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猛地抬起头,憋在眼里的泪水唰地一下冲了出来,糊满了那张白惨惨的脸。 “二哥读书花的钱不比我多吗?!这些年家里供他、供三哥,花出去的那些血汗钱,哪一张不是从大哥身上抠出来的?!” “三哥年轻时候在外头打架惹事,哪回不是大哥去给人赔笑脸、去给人赔礼道歉?!人家指着他鼻子骂,往他脸上吐唾沫,他还得低头哈腰地赔不是!我二哥呢?他在屋里点着灯看书,笔没水了要钱,纸没了要钱,只要老师说得买啥,家里哪怕砸锅卖铁也得供着——钱从哪儿来?!还不是大哥一趟一趟进山,在大雪天里拿命跟畜生搏斗换来的?!” 赵小玉越说越乱,越说越快,声音都因为激动变得劈叉了,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娘呢?!她成天骂他、打他、拿他当牛马使,恨不得连他骨头缝里的油都给榨出来换成钱!冬天上山是他,半夜剥皮是他,家里扛粮挑水、修房补漏全是他的活!可他回了屋呢?!回了屋连口热乎饭都未必能吃安生!她高兴了骂,不高兴也骂,怪他不争气,骂他是天生的讨债鬼!他们一个个吸他的血,把他逼得断亲走了,现在我也被逼到了死路上,凭什么这笔账全冲着我来?!”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往枕头上砸,哭得整个人都弓了下去,像只在滚水里挣扎的虾。 “我是没对他多好!可我也没我娘那么坏啊!!我也没他们那么狠啊!!我不是一点良心都没有的东西,我没想过要把他往死里逼啊!!” 赵小玉像是陷进了某种魔怔里,眼里的光乱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不是不知道他苦……我看见过!我都看见过!大雪天他从山里回来,脸冻得发青,棉鞋缝里全是冰碴子,脚后跟烂得一走一串血色……” “我看见过他半夜躲在灶房里啃那干硬的冻馒头,连口热水都没有。我也看见过我娘把肉全先端给二哥三哥,轮到他的时候就剩点没油水的汤底子……我都看见过啊!!可我能怎么办?!我敢说吗?!我敢拦吗?!” 这一声质问,她几乎是带血喊出来的。 “我一张嘴,我娘就得指着我脑门骂,我二哥三哥也得嫌我多事!你们以为我在那个家里能有多大声儿?!我承认……我拿过他的东西,我吃过他的肉,我厚着脸皮用过他的钱……可家里谁没拿过?!谁没吃过?!凭什么现在一个个都干净了,就我成了那个最对不起他的白眼狼?!” 她抓着被角的手指一寸寸发白,指甲死死陷入棉絮里。 “我读书怎么了?!我读书的时候也想过,以后我读出来了,我有出息了,我能还他!我不是想一辈子赖着他白吃白喝!我不是没想过还账!我就是……我就是不敢……我没胆子护他……我就是以为日子还能那么混下去……” 这句话出来,连她自己都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唇哆嗦着。 “那我怎么办?!你们告诉我啊!!我都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办?!我娘把我当牲口一样卖了!赵赖子就在外头堵着门要我的命!你们一会儿说这条路不行,一会儿说那条路走不通——那我除了去找他,我还能找谁?!” “他现在有本事了!他不是以前那个回家还得挨骂受气的赵山河了!他现在只要随口张张嘴,随便抬抬手,就能把我这点破事给摁下去!我就求他帮我这一回,就这一回行不行?!我给他跪下!我给他磕头!只要能让我活下去,我以后做牛做马都——” “住嘴。” 这一声不高,甚至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凉的平静。 可这声音一落下,屋里所有的嘶吼、哭喊、咆哮,全都被生生截断了。 赵小玉猛地一僵,哭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王秀兰、老赤脚医生、还有门口那老头,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去。 门帘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挑开了。林秀站在门口,肩上还带着外头那股子化不开的寒气,发梢沾着两颗没化的雪珠子,脸色白得像霜。 她也不知道在外头站了多久。 可那双眼睛,此时正死死盯着炕上的赵小玉,那目光,比外头的数九寒冬还要冷上三分。 第178章 响亮 门帘让人从外头掀开了一角。 一股冷风卷着雪气猛地灌进来,屋里几个人都下意识抬了头,被这股子寒意激得打了个寒颤。 林秀站在门口,肩上落着点没化开的雪沫子,怀里死死裹着件旧棉袄,像是出门急,连头发都还没来得及仔细拢,几缕发丝贴在发白的面颊上。 王秀兰先是一愣:“秀儿?你咋来了?” 林秀掀着门帘进来,嘴角竟然还挂着点淡淡的笑意,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妞妞有点受凉,鼻子一直不通气,晚上还咳了两声。我寻思着过来拿点药。” 老赤脚医生一听,赶紧应了一声:“着凉了?发没发热?” “倒没发热。” 林秀把怀里的棉袄往胳膊上一搭,顺手拍了拍肩上的落雪,“就是昨儿晚上睡得不安生,翻来覆去的,怕拖出别的毛病。” “那行,我给你拿点感冒片,再给备点退烧的。”老赤脚医生一边说,一边转身去翻那嘎吱作响的木药柜。 王秀兰也忙跟着接话,试图把刚才那股子压抑的味儿冲散:“妞妞这两天是有点折腾,昨儿风大,孩子身子骨到底还是弱了点。” 林秀温和地笑了笑:“是啊,她这身子随了我,禁不起风浪。”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神平平静静的,像是真就为了拿几片药。 进门到现在,她连一个余光都没往炕上的赵小玉身上瞟。 屋里的气氛跟着松了松,赵小玉本来全身都绷成了弦,见林秀这副平淡的样子,心里那口气反倒一点点提了起来。 她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嘴唇动了动,带着股子劫后余生的侥幸,想开口却又怯着。 老赤脚医生很快把药包好递过去:“这个一天两回,那个要是夜里发起热来再吃。” “行。”林秀接过药包,塞进棉袄里,礼貌地道了声谢,“麻烦您了。” 林秀点了点头,转过身,像是这就要走。 可她才迈出一步,脚下忽然一转,步子极稳地直接朝炕边走了过去。 屋里几个人眼皮一跳,全愣住了。 赵小玉更是一下子僵在了被窝里,连呼吸都忘了,死死盯着越走越近的林秀。 林秀走到炕边站定,终于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赵小玉让她看得头皮发麻,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喉咙滚了滚,带着哭腔弱弱叫了一声:“嫂子……” “啪!” 一记耳光,脆生生地抽在屋子里,震得土墙上的灰都落了几颗。 赵小玉整张脸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哭嚎都让这一下生生扇回了肚子里。 屋里死寂一片。 王秀兰僵住了,老赤脚医生也愣在原地,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温吞和气的林秀会突然下死手。 林秀站在炕边,手慢慢收了回来,脸上依旧没表情。 赵小玉被打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蛋,眼泪掉得更凶,张嘴想哭喊:“我……我不是……” “啪!” 第二记耳光,比刚才更狠、更响! 赵小玉后半句话直接被扇烂在了嘴里。 她整个人跌在枕头上,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眼里发出赫赫的漏气声,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了。 林秀低头盯着她,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封成了冰。 “你再张一回嘴试试。” 她声音很轻,甚至没带怒气。 可屋里几个人听见这句,后背都无端窜起一股子凉气。 赵小玉哆嗦得像筛糠,愣是一个字也没敢再往外蹦。 林秀垂着手站在那儿,进门时的那点温润气儿散了个干净。 “刚才那些话,我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你要不要,我现在一句一句替你再说一遍?” 林秀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你说你没你娘那么坏。行,我认。可你没她坏,不等于你就干净了。你自己是什么人,你自己清楚。你对山河,那不是兄妹情,那是拿他当长年期的饭票,还是那种不用给好脸色的饭票!” 赵小玉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和不甘,嘴唇嗡动着想反驳,却被林秀那冷森森的目光钉死在原位。 “你口口声声说你看见过他苦,看见过他脚后跟流血,看见过他大半夜啃冻馒头。” 林秀冷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讥讽,“既然你都看见了,那你当时在干啥?你是在屋里心安理得地烤着他劈的柴,还是在算计着下回问他要钱买那雪花膏?” “我……我那是……”赵小玉嗓子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那是不敢,你是没胆子。” 林秀直接截断了她的狡辩,声音又厉了几分,“你借口自己没胆子,就能心安理得地看着他卖命?你看着你娘把肉端给二哥三哥,你没说一句话,可那剩下的汤底子,你也没少喝一口吧?你二哥三哥吸他的血,你是连血沫子带骨髓都跟着嚼了,回头还要抹抹嘴,说自己是这个家里最心疼大哥的人。赵小玉,这世上没这种又当又立的道理!” 林秀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赵小玉那张伪善的脸上。 “山河以前在这村里,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是狗见了都要叹口气的日子!他那时候进山,是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就为了给你们换那口嚼裹。可他回来得到啥了?你娘的咒骂,你哥的白眼,还有你那种心安理得的索取!” 林秀伸手一指窗外,语气沉得吓人:“他那时候渴了没口热水,病了没处抓药,在那深山老林里差点让野猪拱了的时候,你赵小玉在哪儿?你是在灯下读你的书,在想你的前程!那时候你怎么不想着去求求你娘对他好点?你怎么不想着把你碗里的稀粥分他半口?” 赵小玉被问得哑口无言,整个人瘫软在被褥里,像是一摊烂泥。 “现在他成厂长了,出息了,有本事了,你这会儿想起他是你亲大哥了?你这会儿知道求他救命了?” 林秀俯下身,鼻尖几乎对上了赵小玉的鼻尖,“赵小玉,你是真觉着我家山河记性不好,还是觉着这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只要哭两声就能把以前那些恶心事全抹了?” 屋里静得可怕,王秀兰和老赤脚医生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从未见过林秀这副模样,往日里那个温婉如水的女人,此刻像是一把开了刃的玄铁重剑,每一寸都透着肃杀。 “我告诉你,赵小玉。山河这辈子欠赵家的,早就在断亲那天还个精光了!他现在不欠你们一颗米,不欠你们一分钱!” 第179章 知道怎么做了 说完,林秀不再看炕上的赵小玉,转身把药包往怀里一揣,脸上的冷意也一点点收了回去。 “秀兰婶子,药我拿走了。今儿打扰了。” 她声音不高,平静得像一泓深潭,仿佛刚才那两记脆生生的巴掌和撕开脸皮的痛骂,根本不是出自她的手。 王秀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干棉花,发干发苦,半晌才应了一声:“……哎。” 老赤脚医生也怔了怔,下意识点了点头:“路上慢点,外头雪大,路滑。” “嗯。” 林秀淡淡应了一声,掀起门帘就要往外走。 她这一步迈出去,带进来的那股子冷风像是一把钢刀,把炕上赵小玉最后那点魂儿都给抽空了。 “嫂子——!” 赵小玉尖着嗓子喊了出来,整个人猛地从炕上扑了下来,连鞋都没顾上穿,赤着脚跌撞在冰冷的地上,几步蹿过去,从后头死死抱住了林秀的腰。 “嫂子你别走!求求你……你别走……”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的纱布在挣扎中歪向一边,露出底下狰狞的血痂。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因为又红又肿,显得格外狼狈。她抱着林秀,手指死死绞在一起,怎么都不肯撒手。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嫂子,你别扔下我……我求你了……” 王秀兰“哎呀”了一声,赶紧扑上来拉她:“小玉,你快起来!地上凉,你这是干什么!” 老赤脚医生也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拦,怕这疯劲儿上头的丫头冲撞了林秀。 可赵小玉像是根本听不见,十根手指死死抠着林秀的旧棉袄,哭得全身抽搐,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几乎是顺着林秀的后背往下滑,可那手就是不肯松半分。 “嫂子……我真的没路了。你别不管我,你别真不管我啊……” 她喊得声嘶力竭,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秀的脚步顿住了。她没回头,也没伸手去扶,就那么冷冰冰地站在门口,任由赵小玉在背后烂泥一样瘫着。 “我不找他了……我不找我哥了,我不去了还不行吗……” 赵小玉哭得一抽一抽,嗓子全哑了,“我就是不想死……我不想让赵赖子给糟蹋了……” 这话一出来,王秀兰掰她手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不忍。 屋里一下安静得发沉。 林秀依旧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低下头,冷眼看着赵小玉那双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的手。 “松手。” 声音很平,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 赵小玉哭声一滞,手却没松,反而抖得更厉害了:“嫂子……” “我让你松手。” 林秀又重复了一遍,还是那两个字,不高不重,却像一把锤子,砸得赵小玉心口发闷。 赵小玉嘴唇发白,眼泪糊了一脸,终于还是在一片死寂中,一点一点把手挪开了。 她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瘫坐在地上,头发乱了,纱布歪了,活脱脱像个疯婆子。 林秀这才慢慢转过身。 她看着跪坐在地上的赵小玉,脸上没有半点软色,语气比窗外的雪还冷: “你要是真想活,就自己想办法。别来找没欠你的人。更别拿‘死’来吓唬谁。这世上,谁也不欠谁的命。”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赵小玉僵在原地,眼神一下子空了。 王秀兰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替她开脱的话。 因为这笔账,林秀说得对,谁也没有资格替赵小玉还。 屋里静了半晌。煤炉子里的火光映着地上的影子,乱晃得人心里发慌。 忽然,赵小玉不哭了。 她低着头,眼泪还是一滴一滴往地上砸,没入尘土里,洇出一片暗色。 “小玉啊,你别这样,咱们再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这世上哪有迈不过去的坎儿?明儿一早,婶子就托人借个驴车,先把你挪个地方。咱们去后山林场那边躲两天,那儿山高林密,赵赖子轻易寻不着。等后头有了什么转机,咱们再合计,啊?” 老赤脚医生也在一旁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药箱扣好,走过来劝了一句。 “丫头,秀兰说得对。命是自己的,只要人在,啥事儿都能有个转机。赵赖子那人就是个属狗壳子的,仗势欺人惯了,你只要不让他逮着,他闹腾两天没趣儿也就消停了。你头上这伤还没长好,万万不能再动气,万一落下病根,这一辈子就毁了。” 他说着,还想伸手去试赵小玉额头的温度。 赵小玉却像是木头桩子一样,任由王秀兰扶着,没挣扎,也没回应。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 “不用了。” 这三个字极轻,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王秀兰一怔:“啥?” 赵小玉慢慢抬起头。 “我说,不用了。” 她声音不抖了。 “你们护得了我一回,护不了我一辈子。我不找我哥了。也不求谁了。” 王秀兰听得心里发毛,忙攥住她胳膊:“小玉,你可别犯拧——” 赵小玉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只盯着地上那道细细的裂缝,慢慢往下说:“钱是她收的。人是他逼的。那我就去找他们。这摊账,本来就该落他们头上。” 最后一句一出来,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王秀兰手一紧,声音都发了颤:“你啥意思?你要干啥?!” 赵小玉扯了下嘴角。 “没啥意思。我就是想明白了。谁把我逼成这样的,我就找谁去。” 她说完,扶着炕沿,慢慢站了起来。 腿还在发抖,身子也有点晃,可她到底站住了。 “这回,不用你们替我挡了。” 王秀兰被她这副模样吓得不轻,死死拽着她的袖子不撒手:“小玉!你别吓婶子!你要干啥你跟婶子说明白!” 赵小玉侧过头,深深地看了王秀兰一眼。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第180章 名单 天刚亮,厂门口还结着一层白霜。 王国伟打着哈欠晃进院里,棉袄扣子都没系严实,嘴里哈着白气。 他刚想往背风墙根底下钻,一抬眼,脚步先顿了一下。 墙根底下蹲着个小年轻,脸青一块紫一块,眼眶肿得老高,嘴角还裂着血口子,正缩着脖子抽闷烟。 王国伟瞅了一眼,乐了:“哟,这不是老孙家的小子,卫东吗?咋了这是?让谁给收拾成这样了?” 孙卫东抬头瞪了他一眼,脸憋得通红,没吭声。 旁边张二癞啧了一声,压着嗓子接话:“还能有谁?昨晚上他爹孙长贵回去发酒疯了呗。” 王国伟挑了挑眉:“老孙?” “嗯。” 刘三儿蹲在一边搓着手,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昨儿从厂里回去,灌了半瓶地瓜烧,进门就砸碗。说赵山河不是东西,刚来几天就拿他开刀,摆明了是想踩着他立威。” 墙根底下蹲着的孙卫东这回抬起头了,眼圈发红,嗓子也劈了:“我爹昨晚骂了一宿。说他在厂里待了这么多年,啥时候受过这气?一个刚进厂的泥腿子,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他从保卫科撵去扫茅厕。” “你们知道昨晚他回来时候啥样吗?” 孙卫东咬着牙,声音越来越冲,“大檐帽都摔了,脸气得煞白。进门就骂,说他现在一出门,谁看着都想笑。以前在厂门口站着,谁不得客客气气递根烟?现在倒好,去厕所门口拎扫帚,连学徒工都敢冲他咧嘴。” “他说这不是调岗,这是存心扒他的脸皮,让全厂看笑话。还说赵山河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头来的泥腿子,懂个屁厂子里的规矩,仗着上头有人撑腰就敢这么踩人。” 他越说越憋屈,眼底逼出了血丝:“我爹喝多了就撒疯,破口大骂,骂着骂着就抽下皮带,满屋子抽我和我妈。嘴里一直念叨,说这事没完,说他这辈子都没让人这么整过。还说早晚得让赵山河知道,红星厂不是他一个外来户想怎么搅就怎么搅的。” 墙根底下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王国伟听完,先是撇了撇嘴,随即又笑了,笑得挺损:“说得挺热闹。那你爹昨晚在厂里咋不吱声呢?” 孙卫东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王国伟往前凑了半步,歪着头看着他:“在厂里让人一句话撵去扫茅厕,屁都不敢放一个。回了家,倒把老婆孩子往死里抽。啧,这口气没地儿撒,就挑家里的软柿子捏呗。” “你——”孙卫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拳头都攥紧了。 王国伟一点不怵,反倒更来劲了,鼻子里哼了一声:“冲我横什么?有本事让你爹找赵山河去啊。不是咽不下这口气吗?那就别在家摔盆砸碗,去厂长办公室闹啊。” 孙卫东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着瞧。” 说完扭头就走,脚步又急又乱,像再站一会儿真要没脸见人了。 人一走,刘三儿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声音也压低了点:“这赵山河下手是真黑啊。孙长贵那种老油子,说撵就撵去扫茅厕……下一个不会真轮到咱们吧?” 张二癞也缩了缩脖子:“谁知道呢。昨儿保卫科都让他收拾成那样了,今天还指不定整啥幺蛾子。” 王国伟鼻子里哼了一声,满脸不当回事:“别人我不知道,反正动我——”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得意地笑了,“他还没那个胆子。我舅是副厂长,他敢不给三分面子?” 张二癞立马陪着笑:“那肯定,王哥能跟老孙一样?” 刘三儿也赶紧接了一句:“老孙那种看大门的,撸了也就撸了。王哥你这身份,他赵山河真敢碰?” 王国伟打了个哈欠,鼻子里哼了一声:“所以说啊,李局长就是瞎派人。派个农民来管机械厂,懂个屁。昨天折腾保卫科,今天又不知道要闹什么幺蛾子。机械厂不围着机床转,跑去摆弄皮子,纯属瞎折腾。再让他这么搞下去,厂子早晚得黄。” 不远处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别蹲那儿了!厂部大礼堂开会!” 王国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鞋底死命碾了两下,低声骂了一句:“走,看看这泥腿子今天又唱哪出戏。” …… 办公楼二楼的走廊里,冷风顺着窗户缝直往脖子里灌。 “山河,等一下。” 梁铁军叫住正要推门进大礼堂的赵山河。 “怎么了,梁厂长?” 赵山河停住脚,转过身。 梁铁军走近两步,压低了嗓音:“昨天收钥匙、换门岗,动作已经够快了。今天这会,话别说太满。” “是啊,有不少老同志,昨天都跑来找我倒苦水了。” 张大发在一旁跟着叹了口气。 赵山河看了张大发一眼,点了点头。 “两位厂长,昨天我是有点急。” 他语气放得平稳:“我昨天才来报到,就碰上仓库失火,机器被人掉包。要不是咱们动作快点,那批德国机床这会儿都被人拉到苏联去了。换了谁,心里都得冒火,处理起来就急了些。” 梁铁军没出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 赵山河顺势掸了掸袖口沾着的白霜,继续往下说:“今天我不整人。今天开会,我就想和工人同志们聊一聊,安安他们的心。” 说到这,赵山河话锋一转。 “对了,正好有个事,我想先跟两位厂长商量一下。” 梁铁军夹着烟抬起头:“啥事?” “过几天香港那边的专家就要到了。” 赵山河交了底:“我想着,咱们得赶紧挑几个手艺扎实、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带上一批脑子活络的年轻人,先把机器的脾气摸清。为了让这帮人安心,只要是选上来的,厂里再难,也要优先把他们的工资发齐,欠的也一并补上。” 梁铁军眉头微皱,接了话茬:“山河,你这个主意好,要一些老师傅带着人先学习着,但发工资这事,我觉得有点问题。先补工资,会不会有人不满意?” 张大发在一旁跟着叹了口气:“会不会一碗水端不平?” 赵山河脸色平静,声音没有起伏:“不满意正常。” “可现在不是讲一碗水端平的时候,是先让这厂子喘口气的时候。” “谁先把活扛起来,谁先把钱拿热,这才叫规矩。” 走廊里静了一下。 梁铁军把手里的烟头在窗台上按灭。 “好,山河,你选。如果有人不满,我会找他聊聊。” 张大发心思一转,忽然问:“那这人,要怎么选?”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声音放得很平缓:“那就得麻烦张副厂长和梁厂长了。” “我刚来,对厂里两眼一黑,谁是真把式,谁是混日子的,你们比我清楚。” “你们把名单给我,我从里面挑一些人。” 张大发和梁铁军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 梁铁军痛快地点了头。 “行,进去吧。” 走廊尽头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礼堂里乱哄哄的喧闹声瞬间扑面而来。 第181章 开会 走廊尽头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礼堂里乱哄哄的喧闹声瞬间扑面而来。 一排排长条凳上早就坐满了人。 前头是各车间的老工人和老干部,后头挤着不少年轻工人,还有些平时最爱凑热闹、看风向的人,抱着膀子缩着脖子,眼睛却一个比一个亮。 王国伟和张二癞、刘三儿几个坐在偏后头,歪着身子,腿岔得老开,一副等着看戏的架势。 靠前一些的位置上,老陈和王大奎已经坐下了。 老陈还是那张发沉的脸,双手揣在袖筒里,没什么表情。 王大奎倒是抬头往门口这边看了一眼,和赵山河目光一碰,又很快收了回去。 梁铁军先走到前头,抬手敲了敲桌子。 “都安静点。” 礼堂里的动静慢慢小了下来。 等底下彻底静住,梁铁军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开这个会,大家心里都有数。” “李局长给咱们厂派了一个新的正厂长过来,以后全面负责厂里的生产和改制。我老梁在厂里干了这么些年,没把厂子带出泥坑,这是我没本事。” 底下不少老工人听着这话,眼神都有些发酸。 梁铁军摆了摆手,声音拔高了几分。 “但关于赵厂长的本事,大家伙心里应该都有数。远的不说,前阵子咱们厂里不少人,都托了赵厂长的福,跟着倒腾灰鼠皮,兜里实打实地赚了点钱吧?”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嗡嗡议论起来,不少年轻工人连连点头,看赵山河的眼神越发热切了。 梁铁军继续往下说。 “昨天大家也都看见了,赵厂长刚来第一天,就把差点让人掉包的机器给追了回来。现在由他给大家伙讲几句。” 梁铁军说完,偏头看了赵山河一眼。 “山河,你说吧。” 赵山河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急着说正事,目光从底下一排排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嘴角扯了一下。 “昨天李局长送来的肉,吃着香不香啊?” 这话一落,底下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有人忍不住笑了。 “香!” “那是真香!” “赵厂长,过年都没吃那么痛快过!” “赵厂长,我们什么时候再吃啊!” 礼堂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底下的工人们对这个新来的厂长很有好感,刚来就立了大功,又把平时横行霸道的保卫科给扫去了厕所,关键是还带着大家赚过外快、吃上了肉。 赵山河也笑了笑,抬手往下压了压。 “香就对了,谁不喜欢吃肉?” “昨天食堂炖的那大肥肉片子,油水都?出来了。我拿那滚烫的肉汤拌着大白馒头,硬是连着造了三大碗,吃得满嘴流油。” 他转过头,看了眼旁边的梁铁军,语气带着点打趣。 “至于什么时候再吃,这事你们得问梁厂长。厂里的账本可是他管着,他要是舍得抠出点油水来,咱们肯定还能接着吃。” 底下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梁铁军无奈地指了指他,跟着摇了摇头。 连后排原本抱着膀子等着挑刺的王国伟,这会儿也把脖子伸了伸。 赵山河收起笑意,目光从底下一张张脸上慢慢扫过去,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昨天李局长说过,红星厂不是一般的厂子。” “这是解放后咱们省最早建立的第一批骨干机械厂。” “当年全省第一排重型齿轮,就是在你们的车间里铣出来的。” “大庆油田的钻井机上,用过咱们红星厂的零件。” “共和国工业建设的军功章上,有你们父一辈子一辈流过的血和汗。” “‘红星’这两个字,当年就是咱们全市的一面旗帜。” 礼堂里一下死寂无声。 连平时最爱起哄的几个年轻人都绷紧了脸,前排好几个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赵山河看着他们,声音越发粗粝。 “可这两年,厂子不行了,工资发不齐了,车间也冷了。” “但我心里明白,不是咱们工人不行了。” “是家伙老了,原先那条路走窄了,走死了。” “咱们得认命,但不能等死。所以咱们得转型,得自己蹚出一条活路来。” 赵山河抬手往外头大门的方向指了指。 “昨天厂里从卡车上搬运到仓库的洋机器,大家都看见了。” “那是市里给咱们指的新出路,搞皮草加工。” “我知道,这话一出来,底下肯定有人犯嘀咕。咱们厂干了半辈子机械制造,天天围着铁疙瘩转,突然让咱们去缝皮子、做衣服,大家心里肯定发虚。” “别说你们,就是我,刚接手这摊子事的时候,心里也一样没底。这很正常。” “可发虚归发虚,厂子总得活命,总得往前走。”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这个事,我刚才也跟梁厂长、张副厂长碰过了。” “咱们不贪大,也不瞎折腾。” “先把最要紧的几台机器摸起来。” “先让老师傅带着一小拨人,把机器认下来,把底子打起来。” “过几天,专家到了,后头再接着往深里学。” “路不是一步跨出去的,是一截一截走出来的。” 他看着底下那些工人,声音放得很稳。 “我不敢跟大家拍胸脯说明天就能翻身。” “可我敢说,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大家肯下死力气干,红星厂就不是一点未来都没有。” 赵山河说到这儿,停了停。 “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吃草。” “这第一批跟着老师傅摸机器的人,厂里不光给他们时间学,还给他们兜底。” “凡是选进这个学习小组的,之前厂里欠的工资,优先给他们发齐。从这个月起,只要在这条线上,他们的工资全额发,一天不拖。” 第182章 不干了 这话一落,礼堂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底下“嗡”地一下炸开了。 后排几个年轻工人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睛都亮了。 前排那几个老资格和老干部,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啥?” “工资先发齐?” “真有这好事?” “那俺也去上!” 人群里压着声音,乱哄哄一片。 也就在这时候,后排忽然响起一道拔高的声音。 “凭什么啊?!” 这一嗓子一出来,整个礼堂都静了一瞬。 众人一回头,就看见孙卫东已经站了起来,脖子梗着,脸色发红,活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都是红星厂的工人,凭什么他们先发,我们就得等着?” “赵厂长,你这第一把火烧完保卫科,现在又开始挑人发钱了?” “这算什么?” “算不算拉一帮打一帮?算不算打击报复?!” 最后那句一扔出来,礼堂里彻底哗然了。 底下纷纷交头接耳。 “是啊!凭什么啊,而且名单是谁来定?” “孙卫东!”张大发猛地一拍桌子,脸都青了。 “你瞎说什么!” “这是厂里的会,不是你胡咧咧的地方!” 孙卫东脖子一缩,明显让这一声喝得怔了一下,可仗着场子里人多,脸上还是硬撑着不服气。 赵山河站在前头,脸上却没什么怒意。 他只是看着孙卫东,忽然笑了一下。 “这位同志叫什么名字?” “怎么了,想打击报复?收拾完我爹之后再来收拾我?” 孙卫东满脸不忿,梗着脖子挑衅。 礼堂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赵山河点了点头,语气还是很平。 “哪个车间的?” “设备口的。” 赵山河“哦”了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上来。” 孙卫东愣住了,脚底下没动弹。 赵山河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礼堂。 “原本这第一批名单,我是准备让梁厂长和张副厂长来定,挑一些手艺扎实、能干活的。” “既然孙同志自告奋勇,那也行。” “你在设备口干活到底怎么样,底下的工人同志肯定比我这个新厂长更清楚。” 赵山河抬手朝讲台旁边指了指。 “你站上来。今天当着全厂人的面,只要你们设备口的车间,有一半人举手投你的票,这第一批优先发工资的名单里,就加上你孙卫东的名字。” 孙卫东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平日里在设备口是什么德行,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迟到早退磨洋工,仗着他爹在保卫科有点脸面,粗活重活从来不沾手。 现在让他当众要票,这比脱了鞋底子抽他的脸还狠。 “咋的?不敢上?” 赵山河从兜里摸出火柴,慢条斯理地划着,把嘴里的半截大前门点燃。 “刚才不是喊得挺大声吗?” 底下齐刷刷的目光全盯在孙卫东身上。 孙卫东骑虎难下,后背已经冒了一层冷汗,只能咬着牙从长条凳里挤了出来,硬着头皮走到前面。 赵山河吐出一口青烟,目光扫向台下设备口坐着的那片区域。 “设备口的人,都在哪边?” 左边第三排往后,陆陆续续站起来十几个人。 赵山河掸了掸烟灰。 “规矩我刚才说了。” “觉得孙卫东平时干活踏实、手艺过硬、能把新机器摸透的,现在举手。” 礼堂里鸦雀无声。 那十几个设备口的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弹。 有个平时带过孙卫东的老钳工干脆把手揣进袖筒里,眼睛直接看向了天花板。 一秒。 两秒。 五秒过去了。 底下十几个人,连一个把手抬过胸口的都没有。 孙卫东站在台边上,原本涨红的脸一点点退成了猪肝色,又慢慢憋成了铁青。 他死死盯着平时一起抽烟打牌的刘三儿,连连挤眼。 刘三儿干咳了一声,赶紧把头低了下去,假装盯着鞋尖。 这可是去摸新机器的活儿,干砸了要担责任的,谁敢给一个平时连扳手都拿不稳的混子做担保? 赵山河看着这一幕,连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他走上前,用两根手指夹着烟,把烟气徐徐吐在孙卫东跟前。 “这就是你说的打击报复?”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连你身边这十几号工友的票都拉不着,你指望厂里把救命的机器交给你?” 赵山河转过身,目光骤然转冷,像刀子一样刮过全场。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谁想拿这笔全额工资,谁想进这个名单,不看老子,不看资历,就看你手上有没有真本事,看大伙儿服不服你!” “没那个能耐,就给我老老实实把嘴闭上,看着别人吃肉!” 孙卫东的脸由青转紫,又由紫转白,嘴唇哆嗦得像是在风里抖动的破纸片。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台下那几个老实巴交的工友,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尖利的低吼:“刘老三!你他妈忘了上礼拜谁请你喝的烧刀子?老张!你家修屋顶还是我跟我爹去帮的忙!你们现在装死是吧?啊?!” 台下还是没人吭声。 反倒是那个平时一直被孙卫东指使着干杂活的老钳工,这会儿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场听清:“帮忙?那是咱们凑钱买的瓦,你爷俩过去蹲半个钟头就顺走了一只老母鸡,这叫帮忙?” 底下顿时传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这一声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卫东彻底破防了,他眼珠子通红,像只被逼进死胡同的野狗,猛地往前窜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赵山河鼻尖上:“姓赵的!你在这儿装什么大头蒜!你不就是想显摆你能耐吗?你不就是想在这儿立威吗?” “我告诉你,红星厂姓孙的、姓王的多了去了,轮不到你一个泥腿子在这儿指手画脚!” 他一边歇斯底里地吼着,一边抬手就把跟前的一只长条凳狠狠踹翻,“去他妈的优先发工资!去他妈的转型!老子不干了!我看你这几台破皮子机器能玩出什么花活!” 赵山河慢条斯理地吸完最后一口烟。 他没再去看孙卫东那张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温”脸,只是低头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不干了?” 赵山河抬眼,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平静,“行。梁厂长,记下来,设备口孙卫东,当众扰乱会场,藐视厂纪,既然他主动提出不干了,那就按自愿离职处理。待会儿散了会,让他去人事科把手续办了。” 孙卫东愣住了,原本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满脸的疯狂瞬间凝固成了惊恐。 他只是想借着闹事拿捏一下,哪成想赵山河直接顺坡下驴要把他踢出厂子。 “你……你敢开除我?我爹可是——” “你爹现在正拿着扫帚在厕所门口守着呢。” 赵山河打断他的话,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子野兽般的压迫感,“孙卫东,这儿是红星机械厂,不是你撒野的炕头。滚下去。” 孙卫东腿肚子一软,被赵山河那冷飕飕的眼神一逼,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跌跌撞撞地退下了台。 第183章 裂痕 礼堂里本就安静,这会儿随着孙卫东离场,气氛竟变得更加死寂,连呼吸声都像是被这股子冷意给冻住了。 赵山河没急着说话,他就那么扶着讲台边缘,目光像冰冷的铡刀,顺着孙卫东落荒而逃的背影,一点点刮到礼堂最后头的角落。 直到孙卫东那双露着脚后跟的大棉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咔吱”声彻底消失,赵山河才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衬衫上的落灰。 原本就安静的人群,这会儿连咳嗽声都彻底压住了。 后排那几个原本想借着孙卫东的由头看风向、看笑话的人,这会儿脖子一个比一个缩得快,生怕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被赵山河那道冷飕飕的目光给单独拎出来。 礼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前排那些老工人却慢慢坐直了身子,看赵山河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梁铁军坐在旁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等那股余波散得差不多了,才沉声开口: “都看见了吧?” “红星厂现在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也不是谁闹得凶谁就能先占位置。” “厂子要往前走,看的是谁真有本事,谁真敢把活扛起来。” 礼堂里没人接话。 可那股乱劲,明显已经让刚才这一通狠狠干压下去了。 赵山河站在前头,抬手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把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拢了回来。 “刚才这一出,也算把话说明白了。” “名单不是谁声音大谁上。” “也不是谁资格老谁上。” “更不是谁会闹、谁敢掀凳子,谁就能先往前挤。” “就看一样——” “谁手上有活,肩上能扛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底下一排排脸上扫过去,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散会以后,各车间主任,还有几位老师傅,先别走。” “后头厂里再碰。” 底下立刻起了一阵压得很低的议论声。 有人眼睛亮了。 也有人脸色更沉。 可这回,没人再敢站起来胡咧咧。 赵山河看着他们,最后又补了一句: “还是那句话。” “红星厂这口气,还没断。” “谁真想把日子往前挣,就拿手上的活说话。” “别的,少扯。”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 梁铁军顺势接过话头,抬手一挥。 “行了,今天这会先开到这儿。” “都回车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车间主任和老师傅,散会以后留下。” 这一声落下,礼堂里那一排排长条凳立刻刺啦乱响起来。 工人们一边起身,一边压着嗓子交头接耳。 后排几个年轻工人眼睛还亮着,显然已经动了心。 前头那些老工人没多说话,可脸上的神色明显比开会前松了一些。 王国伟也跟着站了起来,却没急着往外走。 他故意落在后头,临出门前,像是无意一样,朝研究台那边偏了偏头,给张大发递了个眼色。 张大发坐在前头,脸色发沉,像是没看见。 王国伟嘴角抽了抽,这才跟着人流慢慢往外挪。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回,张大发还是没搭理他。 王国伟脸色这才有点发僵,抿着嘴,缩着脖子出了礼堂。 …… 人一散,礼堂一下空了大半。 门外冷风一阵阵往里灌,吹得桌上的纸角轻轻发颤。 梁铁军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透的水,先开了口。 “行了。人都走差不多了,咱们也别拖了。” 他抬眼扫了一圈,留下来的除了张大发,就是几个车间主任,还有老陈、王大奎几个老师傅。 赵山河把研究台上的半盒烟拢到一边,声音不高:“现在办正事,碰名单。” 梁铁军点了点头:“先小一点,先把骨架子搭起来。陈师傅,王师傅,人你们最熟,谁靠得住,你们先说。” 王大奎抹了把下巴,开口道:“俺先说。机修那边老许算一个。人闷,但手稳,新机器怕毛糙,老许合适。” 老陈在一旁接了一句:“装配组李桂荣也行,记性好,活儿细。” 王大奎又咂了下嘴:“再有一个,柱子。” 这回,张大发皱了皱眉,看向老陈:“柱子?这不是陈师傅你的徒弟吗?” 老陈没说话,老脸还是木着的。 张大发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点探究:“那小子平时不是挺毛躁吗?陈师傅,你这是举贤不避亲啊。” 王大奎立刻摆了摆手:“张厂长,毛躁是毛躁,可年轻人里头数他脑子活。新机器这玩意,得有个敢伸手、脑子灵的搅活水。” 老陈这才闷声补了一句:“柱子我能带,压着点就行。” 梁铁军看了看赵山河,见赵山河没反对,便点了头:“行,柱子算一个。老许、李桂荣、柱子,这三个先定下。” 话音刚落,一车间的马主任就有点坐不住了,往前凑了半个身子。 “梁厂长,俺们车间的汪强也不错。那后生虽然刚转正,但手脚利索,脑子也灵。还有二车间报上来那个小孙,他爹以前可是厂里的劳模,这根正苗红的,是不是也得考虑一下?” 随着马主任开了口,剩下几个车间主任也跟着争了起来。 这个说自家车间的小周肯吃苦,那个说组里的老王手艺稳。 一时间,礼堂前排这几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冷清的台子底下又热闹了起来,名字越提越多,眼看着名单就要奔着二三十个去了。 张大发坐在一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抿了一口茶。 他眼神在赵山河脸上转了一圈,趁着几个主任争论的间隙,忽然低声开了口。 “山河,老梁,我这儿也有个人选,你们看合不合适。” 梁铁军抬眼:“谁?” “王国伟。” 张大发说出这名字时,老陈和王大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一个盯着房梁,一个盯着茶杯,表情极不自然。 张大发全当没看见,继续说道:“国伟这孩子虽然跳脱了点,但他脑子灵,又是高中毕业。再说了,设备口那边要是真一个名额都不给,我怕底下人背后戳脊梁骨,说咱们老哥俩办事不公。” 礼堂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赵山河没急着说话,他伸手从盒里摸出一根烟,也不点火,只是在指尖轻轻转着。 “张厂长推荐的人,想必是有长处的。” 赵山河开了口,语气软绵绵的,像是在拉家常。 “学历高是好事。不过这第一批进去的,得跟着老师傅钻油底壳、爬机床位。那是脏活累活,还得守得住枯燥。” 他抬眼看向张大发,嘴角带着抹若有若无的笑。 “王同志是你亲外甥,平时在厂里也是娇生惯养的尖子。我这是怕他进去了,受不了那份罪,到时候不仅活儿没干好,还惹得张厂长你心疼,那我就真成恶人了。” 张大发老脸一僵,干咳两声:“他是年轻人,吃点苦是应该的。” 赵山河摇了摇头,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张厂长,您这一片苦心我明白。但这头一炮必须打响,出不得半点岔子。” “王国伟这么好的苗子,我看先不急着往这苦窑里扔。等专家到了,真开始搞理论培训的时候,再让他这个高中生发挥长处也不迟,您觉得呢?” 这一记软刀子扎过来,张大发直接哑了火。 他听得出来,赵山河这是把门给封死了,但偏偏话里话外还全是在为他这个当舅舅的“考虑”。 张大发脸色发沉,心里那股子闷气硬是找不到地方撒。 老陈和王大奎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了一大口气。 赵山河没给张大发缓神的机会,转头看向梁铁军。 “梁厂长,名单最后定这二十多个人。明天开始,先把这几个洋家伙狠狠干起来。” 梁铁军干脆地拍了板:“行,就这么办。” 几个车间主任连声应下,起身走出了礼堂。 张大发坐在那儿,眼皮子耷拉着,手里的茶缸子捏得死死的。 “老张,走吧?” 梁铁军起身拍了拍张大发的肩膀,“去办公室坐坐,局里下午还有文件要下来。” 张大发没吭声,只是黑着脸站起来,一语不发地往礼堂门外走去。 赵山河看着张大发的背影消失在冷风里,这才慢慢吐出一口烟。 “陈师傅,王师傅,今晚辛苦你们把那几台机器的图纸再过一遍。明天一早,咱们设备库见真章。” 老陈和王大奎应了一声,也揣着手走了。 礼堂里彻底静了下来。 冷风把那扇破旧的木门吹得吱呀作响,赵山河一个人坐在长条凳上,看着空荡荡的礼堂,眼神一点点变得深邃。 第184章 争吵 张大发回到家时,脸还是黑的。 棉袄上的寒气都没散,他刚把帽子摘下来,灶边上的孙桂芬就瞄了他一眼:“回来了?” 张大发嗯了一声,刚想往里走,孙桂芬又补了一句:“国伟来了,在里屋等你半天了。” 张大发脚下一顿,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他怎么来了?” 孙桂芬一听这话,先不乐意了,手里的勺子往锅边一磕:“他怎么就不能来了?那是我外甥,不是外人。” 张大发把帽子往桌上一扔,脸色发沉:“能来。别给我添乱就好。” 孙桂芬当场炸了毛:“添乱?他怎么就给你添乱了?那是我外甥,不是外头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人家来找你这个当舅舅的问句话,你张口就是添乱,我看你这副厂长架子是越来越大了!” 张大发冷笑了一声:“问话?不就是想上名单补齐工资吗?他也配!上个月他正经上了几天班,你问过没有?不是迟到早退,就是猫在后头带人打牌抽烟。设备口那点活,他沾过几回手?要不是我有我压着,他早就给我滚蛋了!” 孙桂芬脖子一梗,立马顶了回来:“少跟我扯这个!年轻人有几个不贪玩的?谁年轻时候没荒唐过两年?你当年刚进厂那会儿,穷得裤腰带都快系不住了,不也是一路让人看不上过来的?现在你自己混出点样了,倒先嫌我外甥不成器了?” 张大发脸色一下难看透了。 里屋门帘这时候一掀,王国伟走了出来,靠在门框边上,嘴一歪,阴阳怪气地接了句。 “舅妈,你也别这么说。我舅现在可不是当年了,人家现在是副厂长,哪还能瞧得上我们这些娘家人?” 这话专往张大发心口上捅。 张大发猛地转头盯着王国伟,火气已经压不住了:“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 王国伟却一点不缩,反倒抱着膀子往前走了两步,嘴角挂着笑,话却一刀比一刀损。 “我哪敢啊。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当年你娶我舅妈的时候,拍着胸脯说得多好听啊,说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她娘家这头你都照应着。现在倒好,一个名额都拿不下来。舅,你这副厂长……当得也不怎么硬啊。” 屋里一下就静了,张大发连眼皮都狠狠跳了两下。 孙桂芬在旁边接着补刀:“就是!外头让人顶回来了,回来倒会先冲我们甥舅俩摆脸。你有本事冲赵山河使去啊!” “你懂个屁!”张大发牙都咬紧了。 “我是不懂。”王国伟继续往上拱,“我就看见了,赵山河才来几天啊,你在会上替我递一句,人家软绵绵几句话就把你挡回来了。你回来不冲他发火,倒冲我撒气,这算什么本事?” 张大发脸是真红了,是让这俩一左一右给架住气的。 “你真以为是我塞不进去?是你自己不争气!我一提你名字,老陈、王大奎还有几个车间主任的那几张脸当场就变了,你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第一拨是厂里的骨干,是厂里转型的关键,不是你可以滥竽充数的。” 孙桂芬嗓门立刻拔了起来:“你少跟我扯这些官腔!什么骨干,什么关键,说到底不还是你没那个本事,压不住人?平时在家里摆副厂长的谱,真到了厂里,一个赵山河来了没几天,就把你堵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王国伟靠在门框边上,又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就是。舅,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就问你一句——我要真是个外人,你今天在会上会不会替我开这个口?” 张大发脸色一僵,没接。 王国伟反倒更来劲了,抱着膀子往前晃了两步:“你开了口,说明你也知道我能进。可你一句话递出去,人家赵山河软绵绵几句,就把你挡回来了。说白了,不是我不行,是你这个副厂长,在人家跟前也没多大分量。” 孙桂芬又往上添了一把火:“就是这个理!你要真说得上话,国伟能连个边都摸不着?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年我就不该点头嫁给你!” “你知道那时候追我的有多少人吗?公社粮站的、供销社的,哪个不比你体面?人家现在有的都当主任了,有的早搬进楼房了。再看看你呢?混了这么多年,顶着个副厂长的名头,连自己外甥想往前挪一步都挪不进去!” 张大发脖子根都涨红了,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火气硬生生顶到了嗓子眼。 “我告诉你,孙桂芬,你少拿当年的事压我!当年我一分彩礼没少出,三转一响我也咬着牙给你凑,结婚那会儿我兜里都快掏空了!” 孙桂芬眼睛立刻瞪圆了:“你还好意思提这个——” “我怎么不好意思提?!” 张大发猛地往前一步,眼睛都红了,“你娘家当年是怎么对我的,你忘了,我可没忘!你爹成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见了我就跟见了讨饭的一样!你娘张口闭口就是‘我闺女是下嫁’,这话我听了多少年?!” “我爹妈那会儿老实巴交,去你家陪着笑脸,回来一路上脸都是白的!你们孙家那点脸面,是踩着我爹妈的脸抬起来的,你现在还有脸跟我翻这个旧账?!” 屋里一下死静,王国伟也听愣了。 孙桂芬尖着嗓子喊:“张大发,你今天是疯了吧?!” “我疯了?”张大发狠狠地冷笑了一声,眼里全是血丝。 “我要真疯了,我早几年就跟你们家翻脸了!这些年你娘家大事小情,哪一回不是我去跑?哪一回不是我去贴钱贴脸?王国伟这几年不上班、打牌、惹事,是谁在后头替他压着?!” “你今天还有脸说我没本事?我要真没本事,你外甥早让老梁拎出去全厂通报了!我替你娘家人兜到今天,兜得自己一身腥,结果回来还得听你们娘俩一唱一和地踩脸!怎么着,我欠你们家的?!” 这几句话砸下来,孙桂芬脸都白了。 王国伟嘴还是硬,咬着牙低低顶了一句:“舅,你说来说去,不还是让赵山河给堵回来了?” 张大发猛地转头盯住他,眼神阴得吓人。 “对,我是让赵山河给堵回来了。” 张大发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含着粗砂砾。 “可他赵山河起码有一句话说对了,他说红星厂不养大爷。”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王国伟,右手食指颤抖着点在王国伟的脑门上。 “你算算这些年,因为你那点破事,我搭进去多少人情?我这张老脸在厂里被那些老工人背地里吐了多少唾沫星子?你舅妈总说我这个副厂长当得没威信,那是谁给磨没的?” 孙桂芬见势不妙,刚想张嘴叉腰再骂两句,张大发一个眼窝子横过去,愣是把她的半截话给瞪了回去。 “你闭嘴!孙桂芬,你总说当年谁追你,谁比我有出息。行啊,那你当初怎么不跟人家走?不就是看中我张大发老实,看中我能像头牲口一样拉着你们孙家这帮拖油瓶往前走吗?” 张大发猛地一拍胸脯,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我告诉你,这回名单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再提。不仅不提,只要我在这位置上一天,你就老老实实给我蹲在设备口修你的扳手。想进第一批拿全薪?想去摸洋机器?除非我张大发死了,把这副厂长的位置腾出来给你坐!” 王国伟脸色惨白,嘴唇蠕动了几下,那是真被张大发这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劲给吓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个平时唯唯诺诺、在舅妈面前连重话都不敢说的舅舅,竟然会有这种择人而噬的眼神。 张大发重重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转头冷冷扫了孙桂芬一眼。 “锅里的饭你自己吃吧,老子嫌脏。” 说完,他猛地拽开大门,头也不回地撞进了外头刺骨的寒风里,“砰”的一声,那两扇木门被摔得震天响,房梁上的积灰扑簌簌往下落,正掉在孙桂芬那张呆若木鸡的脸上。 屋内死寂一片。 王国伟干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舅妈……我舅他,他这是吃错药了?” 孙桂芬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眼圈一红,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185章 先把钱拿热 第二天一早,仓库旁边那片空地上就已经站了二十多号人。 天冷得厉害,地上那层薄霜让人一脚踩下去直打滑,踩在干枯的草墩子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在这寂静的厂区里传得老远。 可这二十来个汉子却一个比一个来得早。 有的揣着手,有的缩着脖子,还有的把双手拢在嘴边不停地哈着白气。 梁铁军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先到了,帽檐上还挂着点没化干净的白霜。 他看着这帮眼巴巴的工人们,心里五味杂陈,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抚下,喉咙动了动,到底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只是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旱烟。 后头,张大发也黑着脸跟了过来。 他今天这脸色差到了极点,眼底发青,嘴角往下耷拉着,活像昨晚在家里让人狠狠抽了几个响亮的嘴巴子。 梁铁军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口浓烟,顺口问了句:“老张,昨晚没睡好啊?这眼圈黑得,跟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 张大发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嗓子里咕噜了一声,含糊地嗯了一声:“风大,哨得慌,没睡踏实。” 赵山河是最后到的,肩膀上带着点从树杈上震下来的雪沫子。 赵山河走到前头,指节在那掉漆的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都到齐了?没人猫在被窝里等晌午饭吧?” 底下这二十来个汉子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柱子那大嗓门就带头嚷开了。 “赵厂长,瞧您说的!别说晌午饭,就是这会儿下刀子,俺也得顶着脸盆跑过来啊!” 柱子一边搓着冻红的手,一边眼巴巴盯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哈着白气喊道:“昨晚俺娘听俺说今天要发全额,半宿没合眼,非让俺天不亮就来守着。要是拿不回去,俺娘准得拿笤帚疙瘩把俺给抽出来!”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原本紧绷的空气稍微松了点。 “就是啊赵厂长,咱们这帮大老爷们儿,等这口热乎饭等得脖子都长了。” 马建民也跟着在后头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虽然还带着点怯意,但眼里的亮光压不住:“只要钱给够,别说猫被窝了,往后俺就把铺盖卷搬到车间里,谁让俺走俺跟谁急!” “赵厂长,那袋子里……真是现钱?” 老许在旁边闷着声问了一句,手在袖筒里攥得死紧,一双混浊的老眼里全是试探。 也不怪他们多心,红星厂已经太久没见过成捆的大团结了。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对着会计扬了扬下巴。 会计推了推眼镜,刺啦一声,伸手把那牛皮纸袋的口子猛地扯开。 里头那一沓沓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在那,在昏暗的屋子里发出一股子迷人的油墨香气。 “嘶——” 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在屋里齐刷刷响起来。 原本还想跟着起哄的几个年轻工,这会儿眼珠子全定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柱子更是猛地往前凑了半步,鼻翼不停地扇动:“真……真是现钱!我的个乖乖,这得多少叠啊?” “看见了?钱就在这儿摆着,一分都不少。” 赵山河伸手按在那沓钱上,目光直视着老许和柱子。 “我知道,以前厂里亏待了大家,让老少爷们儿在家里挺不起腰杆子。今天这钱,就是给大家伙正名用的。拿了这钱,回了家,把欠隔壁小卖部的烟酒钱平了,给媳妇孩子买点像样的。我要的,是你们打明天起,把那股子等死的心气儿全给我扔了,把手上的活儿给我干成全省第一!” “赵厂长,您就把心搁在肚子里吧!” 柱子拍着胸脯,震得棉袄上的落灰扑簌簌往下掉,嗓门大得快把房顶掀了。 “谁要是拿了钱不干人事,不用您动手,俺柱子头一个把他那两条腿给敲折了喂狗!” “对!跟赵厂长干!” “往后赵厂长指哪,俺们打哪!” 一时间,这间小办公室里的热气比外头三伏天还燥,二十多个汉子的精气神,被这一袋子钱彻底点燃了。 梁铁军在旁边抽着旱烟,看着这帮眼圈发红、嗷嗷叫唤的工人们,眼角也有点发湿。 “行了行了!都给我消停点,嗓门大能顶饭吃?” 赵山河扯过那沓大团结,指了指旁边的会计:“还想不想发钱了?想拿钱的,都把耳朵给我竖起来,叫到名字的上来领,领完滚蛋干活!” 会计推了推眼镜,嗓子眼发干地喊了声:“老许。” 老许迈步往前走,袖筒里那双手攥得死紧。 会计把票子点出来往桌上一放:“之前欠的,加这个月的,先补齐。” 老许盯着那沓钱,手上全是老茧,摸到票子的时候动作有些发木。 他没说话,把钱折了两折狠狠塞进里怀,抬头时眼圈红了一圈。 “马建民。” 马建民猛地一震,在棉袄上使劲搓了搓手才敢伸出去。 接钱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像筛糠,眼泪啪嗒一声掉在手背上。 赵山河伸手拍了拍马建民的肩膀,声音很轻:“马师傅,这钱是你们流大汗挣回来的,拿回家让嫂子割两斤肉,给孩子添件衣裳。厂里让大家伙受委屈了,我赵山河心里有数。” 马建民喉咙滚了好几下,哽咽着点头:“赵厂长……啥也不说了,往后看活吧。” 会计推了推眼镜,又念了一声:“柱子!” 柱子这回反应最快,几乎是一步就蹿了真出来,本来还想学着老许装得稳当点,可等那厚厚一沓大团结真拍在手里,那股子兴奋劲儿到底还是压不住,脸瞬间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嘿嘿傻笑着,一边拿手在裤缝上蹭,一边本能地低头数了数。 “没出息的样。” 老陈在一旁闷声开了口。 “拿了钱,先回屋交给你娘,让她把窗户缝早点糊上。剩下那点自己攥紧了,别一出门就跟那帮二流子胡吃海塞。你还没娶媳妇,这钱是给你攒着成家用的,懂吗?” 柱子耳根子更红了,手忙脚乱地把钱往怀里最深处塞,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 “师父,我知道轻重……这回我肯定不动,留着以后给您老买好烟抽。” 周围几个老师傅都跟着笑了起来。 赵山河伸手拍了拍柱子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子劲:“柱子,你师父说得对。这钱拿回家,是让家里人抬起头走路的。你是第一批进名单的,往后这机器要是摸不透,可不光是丢我的脸,是你师父的脸也没地儿搁了。” 柱子猛地站直了身子,嗓门里带着股豁出命的狠劲:“赵厂长,师父,你们就把心搁在肚子里!往后这洋机器就是我亲爹,我吃在那、住在那,要是摸不顺它,我把这名字倒着写!” 会计继续往下念名字,钱一沓一沓地从桌上发出去。 空气里那股冷气,像是都让这股子真钱落地的热火给顶开了。 仓库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十几道人影,脖子越伸越长,有人压着嗓子问:“真发了?” 里头回了一句:“真发了!赵厂长说了,只要活儿干得好,往后钱管够!” 赵山河看着最后一个人领完钱,往前走了半步,看着这二十来个汉子。 “钱发了,大家伙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能落了地。我知道,外头不少人看咱们笑话,说红星厂这口气断了。可只要咱们这二十几号人手里的活儿没丢,这口气就断不了!” “往后,只要我在这儿一天,咱厂里就不兴那套虚头巴脑的。只要活儿干得漂亮,钱,我管够;谁家里要是真有难处,只管跟我说,厂里绝不看着。” 一时间,那二十来个人的心气儿彻底拧成了一股绳,眼里冒出的精光比外头的雪地还扎眼。 也就在这股子热劲儿冲到最高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嘎子一头撞了进来,脸都跑红了,肩头全是雪。 “山河哥!” 屋里众人齐刷刷回头,二嘎子喘得像个风箱。 “门口……门口来了说话口语怪怪的人。” 赵山河皱起眉头:“谁?” 二嘎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说是……香港来的专家,带着好几个大皮箱呢!” 第 186章 香港人 梁铁军先回过神来,抬脚就往外走:“出去看看。” 赵山河没说话,只跟着迈了出去,张大发顿了一下,也沉着脸跟上。 一群人刚走到仓库门口,远远就看见厂门口停着一辆黑得发亮的小轿车,漆水在雪地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厂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门卫、搬运工、都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车门一开,先下来个穿呢子大衣的年轻人,提着公文包,头发梳得油亮,眼神往四下一扫,脸上先露出点掩不住的嫌弃。 他一路小跑地跑到车子后边,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后车门。 紧接着,后座上才慢慢下来一个男人。 四十出头,深灰色呢子大衣,浅色围巾,脚上那双皮鞋擦得发亮,在那黑雪泥地里扎眼得很。 他下车以后,先没急着往前走,只站在原地,抬眼把红星厂的大门、破烂的院墙、冒黑烟的烟囱,还有地上那层混着煤灰的烂泥扫了一遍。 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这就是著名的红星机械厂啊?比我想的……还要破旧一点。” 旁边那个年轻人立刻跟着接了句:“梁生,县城地方嘛,肯定比不了港岛,更别说和梁生你留学过的法国相比呢。毕竟你可是索邦大学的高材生,见过大世面的。” 梁家骏闻言,嘴角微微往上一勾,露出一抹矜持的笑容。 等看到梁铁军带人小跑着靠近,他马上收敛了笑意,板起脸来,整个人站在原地,等着梁铁军过来。 梁铁军喘着粗气跑过来,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梁先生吧?你好,你好,欢迎来到红星机械厂,我是红星厂的梁铁军。” 他顺势又往旁边让了让,介绍起身后的两人:“这位是赵厂长,这位是张副厂长。” 张大发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压箱底的黑色新大衣,他满面春风地迎上去,两只手热络地伸了出去:“欢迎您的到来,梁先生!” 梁家骏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满是老茧的手,略略往后收了半步,摆着手说:“不好意思,我不太习惯和别人握手。” 旁边那个年轻人立刻陪着笑补了一句:“很抱歉啊,梁生有点洁癖,不是针对任何人,他就是这样子的。” 张大发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尴尬地颤了两下,脸上的笑容也跟着顿住了。 他那张老脸阵红阵白,最后只能悻悻地把手收了回来,在那件新大衣下摆使劲蹭了蹭,干笑了一声:“抱歉,是我冒昧了。” 梁铁军在旁边瞅着,脸上赶紧堆起更深的褶子,往前迈了半步,不着痕迹地侧过身,把张大发那股子窘迫劲儿给挡在了后头。 他嘿嘿笑了两声:“梁先生是大地方来的,讲究科学,讲究卫生。咱们这种老工厂平时摸惯了油垢,老张这是见到专家太激动,忘了这茬了。” 梁铁军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调放得极软:“梁先生远道而来,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受了不少苦。咱们先进去歇歇脚,接待室的炉子早就捅开了,热茶饭菜也都备好了,咱们边吃边谈,给您接风洗尘。” 梁家骏却没动弹,只抬眼往厂里深处望了望,目光直接落在仓库那边:“休息和吃饭先不急,我先看看机器。” 梁铁军愣了下,连忙劝道:“机器就在仓库,不远。梁先生先坐坐,喝口热水也来得及,这天太冷。” 梁家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梁厂长,我做事有个习惯。环境、设备、流程,我都得先看一遍,这样我心里才有数。” 梁家骏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如果硬件达不到我的标准,我会拒绝这份工作的。” 旁边那个助理也跟着接了一句:“梁生要求一向高,张厂长别见怪。港岛那边是先做事再吃饭,规矩和你们这边完全不一样的。” 梁铁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是硬把笑挂住:“那也行,先看机器。” 梁铁军在旁边看着,这时候只能顺着往下接:“仓库已经打开了。梁先生这边请。” 梁家骏微微颔首,仍旧端着那副不紧不慢的架子,单手插在呢子大衣兜里,迈着那双金贵的皮鞋往前挪。 赵山河跟在他们后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眼看着梁家骏还在前头不紧不慢地往前挪,赵山河像是没收住脚,肩膀直直撞了上去。 “嘭”的一声闷响。 梁家骏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身子一下就乱了,手下意识想撑住什么,可脚底根本没站稳,踉踉跄跄抢了两步,还是一头栽了出去。 “啪”的一声,他结结实实摔进了泥里。 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瞬间沾了大半片黑泥,连半边袖子都蹭得狼狈不堪。 “梁生!” 助手惊叫一声,赶紧扑上去扶人。 梁家骏让这一摔摔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撑着地站起来,头发乱了一缕,脸色更是一下涨成了青白交加。 他猛地转过头,眼里直冒火,死死盯着赵山河。 “你在干什么?!” “这么大个人站在前面,你看不见?!” 助手扑上去扶人,手忙脚乱地拍他身上的泥,嘴里一叠声地叫:“梁生!梁生你没事吧?” 赵山河像是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往前迈了两步,脸上还真带出几分意外。 “哎,梁先生,没事吧?” “摔着没有?” “怪我,怪我,我平时在厂里走路走快了,刚才一下没收住,真没想到你站得这么近。” 梁家骏气得嘴角都在抖,胸口起伏得厉害,盯着赵山河,半天才挤出一句: “赵厂长,你们红星厂就是这么待客的?!” 赵山河一听,反倒愣了一下,像是真有点过意不去,目光往他身上那片脏污一扫,语气居然还挺诚恳。 “这衣服是真弄脏了。” “要不先回去换一件吧?” “你不是爱干净吗?这大冷天的,泥糊一身,穿着也不舒服。” 这几句话一出来,旁边的张大发差点没把那口气笑岔了,赶紧偏过头狠狠干咳了两声,才把脸上的表情压住。 梁铁军也让这一下弄得脸皮发僵,想笑不敢笑,想劝又不好劝,只能在旁边硬绷着。 梁家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沾满黑泥的呢子大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连脖子根都红了。 “我不需要!” 他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四个字挤出来的。 赵山河点了点头,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 “行。” “那就接着看机器。” 说完,他抬头冲着仓库那边扬声喊了一句:“老许!柱子!门都给我敞开了!香港来的梁先生到了,都给我打起精神!” 这一嗓子又响又硬,震得仓库檐头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 梁家骏站在泥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死死攥着拳头,盯着赵山河那挺拔的背影,最后只能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踩着泥水跟了上去。 梁铁军在后头看呆了,悄悄拉了拉赵山河的袖子,嗓门压得极低:“山河,别冲动。” 赵山河回过头,对着梁铁军点了点头,脸上没带半点火气:“厂长,我有数。” 第187章 傲慢 赵山河一步跨进仓库。 里面早就站了两排人,老许、马建民、柱子,连带着刚才领了钱的那二十来个骨干,全都屏声静气地候在那。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往门口一扫,正看见梁家骏一瘸一拐地走进来,那件名牌呢子大衣上还挂着湿漉漉的煤泥。 柱子眼睛尖,瞅见他那半边身子的狼狈样,嘴角一咧,差点没乐出声来,赶紧拿手背把脸抹平了。 梁家骏被仓库里这股子浓重的机油味和寒气激得想掏手绢,可一看满屋子瞪着眼瞧他的糙汉子,那只刚从泥里撑起来的手在兜里僵了一下,终究没敢拿出来。 他那双沾满黑泥的皮鞋在干冷的水泥地上踩出一串扎眼的黑印子,每一脚都像是踩在红星厂这帮人的心坎上。 赵山河走到那几台被红布盖着的铁疙瘩跟前,猛地一拽。 红布落下,露出底下洗得发亮的金属机身,几台西德货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梁先生,东西就在这儿。” 梁家骏胸口那股火还没彻底压下去,可真等他把那几台机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凝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先看了看机身,又低头去看底座和传动位,最后抬手摸了摸最前头那台的边沿,脸上的表情总算收了收。 过了半晌,他才淡淡吐出一句:“机器倒是不错,正经的德国货,你们政府花不少钱买的吧。” 梁铁军在后头陪着笑。 “是啊,这几台宝贝可是李局长特意找部里申请的专项外汇,过五关斩六将才从西德运回来的。红星厂往后要打翻身仗,全指望它们了。” 梁家骏又绕着那台机器走了半圈,语气里还是带着那股居高临下的挑剔。 “德国人的东西,到底是德国人的东西。不管是做工,还是路数,都不是一般机器能比的。” “这种设备,放在欧洲工厂里,也不算差。” 他说到这儿,目光往仓库里站着的这二十来号人身上一扫,嘴角轻轻动了动:“就是放在你们这儿……有点可惜了。” 这句话一落,仓库里几个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王大奎眼皮一翻,刚要梗着脖子发作,梁铁军已经先一步接了过去,对着梁家骏竖起大拇指。 “梁先生真是行家,一眼就瞧出这宝贝的根底来了。好马配好鞍,这几台机器确实得配您这样的大才,才不算是明珠投暗。” 梁铁军往前凑了凑。 “李局长那是千叮咛万嘱咐,说红星厂能不能转型成功,全看梁先生您的指点了。只要您肯拉咱们这一把,只要是能让这洋机器转起来,在这红星厂的一亩三分地上,您就是咱们全厂的老师。这帮浑小子谁要是敢不听教诲,您尽管开口,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梁家骏受用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冷意消了不少。 “操作不难。这种设备,难的不是开,是调,是保,是怎么把它真正用顺。真要做起来,也不是在这儿站着看两眼、说两句就够的。” 他说到这儿,抬手在机身上轻轻拍了拍。 梁铁军一听,赶紧顺着往下接,脸上还是带着笑:“梁先生,那你看,大概什么时候能开始带人?我们这边的人都齐了,后头怎么学、怎么上手,就等您发话了。” 梁家骏却没立刻答,只慢条斯理地把手从机身上收回来。 “后天吧。” 这两个字一落,仓库里那二十来号人神色都微微一动。 梁铁军也愣了一下:“后天?” 梁家骏点了点头,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明天星期天,我要去做礼拜。” 这话一出来,仓库里顿时静了一下。 柱子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明白什么是礼拜,王大奎更是下意识皱了下眉,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旁边那个助手赶紧接过话头,带着点见怪不怪的口气解释道:“梁生是一个忠诚的基督徒,是在法兰西受过洗的,被教会认证过的信徒。在港岛,哪怕是港督请客,到了礼拜天也得给梁生腾出时间去教堂。这是灵魂的洗礼,是跟上帝对话的时间。”” 王大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低低骂了句:“机器摆这儿等着,他倒先拜上了。” 老陈没接话,只是把嘴抿得更严了。 梁铁军脸上的笑也有些僵,可到底还是把场面接住了:“那也行,正事后天咱们就正式开。梁先生一路辛苦,机械也看了,先去吃口热饭吧,然后休息。” 话没说完,梁家骏低头看了眼自己大衣上那片已经半干的泥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抬起眼,扫了赵山河一眼,语气重新端了起来。 “吃饭就算了。你们大陆的东西,我吃不惯。” 旁边助手立刻跟了一句:“梁生是地道的绅士,从小在法国留学的,毕业于著名的索邦大学,肠胃比较娇贵。” 梁铁军脸上的笑越发僵硬,只能硬着头皮接:“那……那我这就去给您寻摸能做西餐的厨师……” “我住哪里呢?” 梁家骏没有接他的话,直接问道:“我可不要住县招待所,人来人往的,太吵,我受不了。我就住市里的酒店了,费用就麻烦你们了。” 梁铁军脸僵住了:“市里离我们这儿有好几十公里,来往不太方便,这一趟得两个小时……” “我不管,这是你们要考虑的事情,如果不满足我的要求,我就终止合同。” 仓库里一阵死寂。 梁铁军沉默片刻,看了一眼那十几台机器,最后咬牙招了招手:“好。小王。” 一个小伙子小跑出来:“在,厂长。” “你以后就负责每天早上五点去市里接梁先生了。” 小王看了一眼梁家骏,又看了看梁铁军,只能点头应道:“行,以后我起早点。” 梁家骏见都满足了自己的要求,冷眼看了一眼赵山河,又嫌恶地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大衣,冷哼一声,转身带着助手离开了仓库。 第188 章 憋屈 梁家骏前脚一走,仓库里先是死静了一下。 门外冷风顺着半开的门缝直往里灌,地上那串黑乎乎的泥脚印从门口一直拖到院里,扎眼得很。 仓库里没一个人说话,众人心里像是压了块带刺的生铁,扎得胸口发蒙。 最先绷不住的是王大奎。 他抬手在机身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铁壳子震得嗡嗡响,他气的破口大骂。 “我他妈真是开了眼了!这请回来的是专家?这分明是请回来个祖宗!” “架子摆得比李局长都大,屁股还没坐热,谱先摆出二里地去。走路拿腔拿调,张嘴就是你们这不行那不行。只有洋东西好,人五人六的,还带个跟班在边上捧臭脚,跟旧社会的大爷一模一样,真他妈憋气!” 这几句话一砸出来,仓库里那股憋着的火顿时全炸开了。 “就是!我刚才在门口听得直反胃。张副厂长想跟他握手,他理都不理,还说什么洁癖。这哪里是洁癖,分明就是瞧不上咱们这帮修地球的!” “嫌这儿住的不行,吃的不行,还得专门给他找西餐师傅伺候着。吃口咱们的苞米面窝头能要了他的命?车也得给他备着,还得五点起去市里接。这谱摆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全红星厂都欠他的!” “还礼拜!明天要是厂里着火了,他是不是还得先拜完他的洋神仙再救火?什么玩意呢!” “小王,明天你别去接他,太恶心了。我受不了这种人,咱们宁可自己索,也不伺候这祖宗!咱们红星厂几千口子人,没他梁家骏还能渴死?” 小王愣在那,嘴唇动了动没敢吱声,下意识看向梁铁军。 梁铁军沉着脸没说话,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任由烟雾在冷风里散开。 “你们心里憋屈,我知道。我也憋屈。被人指着鼻子嫌弃,当成土包子看,这滋味儿不好受。但咱们得忍,必须得忍。” 梁铁军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那几个叫得最凶的骨干,声音沉得发硬。 “李局长费了多大的劲,动用了多少关系,才给咱们红星厂抠出这么几台西德货?那是拿金子换回来的命根子!可现在呢?机器摆在这儿了,咱们这帮号称全县最硬的钳工、铣工,对着这几台铁疙瘩大眼瞪小眼,连个火都点不着。” “这就好比咱们面前摆着一座宝山,那是能让红星厂翻身的金山银山!可咱们手里没钥匙,摸不着门道。咱们现在就是守着宝山的叫花子,看着金子干流口水,最后只能空手而归。这种窝囊,比被人撞一跤、吐口痰还要丢人!” 梁铁军环视一圈,语气愈发严厉。 “咱们没本事,腰杆子就硬不起来。现在的红星厂就像个快断气的病人,这几台机器是救命药,梁家骏手里攥着药方子。咱们求人家救命,受点气,遭点白眼,那是活该!谁让咱们自个儿不争气?” “可是……” 王大奎想说点什么,被梁铁军一挥手拦住。 “没有什么可是的。他说难听的话,侮辱咱们的话,你就当他狗日的在放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只要他说的是技术,是门道,哪怕是一个螺丝钉的拧法,你们也得给我死死记到脑子里。” “你们越早把这几台机器摸透,咱们就越早能自己挺起腰杆子生产。别忘记了,全厂几千口子人,几千张嘴,都眼巴巴看着这几台机器能不能吐出钱来呢!” 大家沉默不语了,一个个攥着拳头,盯着地上的泥印子,粗重的呼吸声在仓库里此起彼伏。 梁铁军没有再说话,他转身看了张大发一眼,抬手在老伙计肩上轻轻拍了拍。 “老张,受委屈了。” 张大发嘴角抽了抽,老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干净,喉咙滚了两下,才把话挤出来。 “只要对厂子好……受点委屈,没什么。” 梁铁军重重捏了捏老伙计的肩膀,随后看向老陈。 老陈闷闷地开了口:“梁厂长说得对。只要能学到东西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当年我们也是这样过来的。” 梁铁军见大家不再言语,一个个梗着脖子憋着劲,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半。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人群后头的小王。 “小王,这几天你辛苦点,早点下班,早点睡。明天开始,五点准时去市里接他,路不好走,你开稳当点。我回头跟财务打招呼,这阵子额外给你批一笔奖金,权当是给你补觉的辛苦费了。这些天,就先委屈你了。” 小王正弯腰在那儿瞅地上的泥印子,听见这话,身子利索地直起来,嘿嘿一乐,露出一口白牙。 “厂长,瞧您说的,接个专家算啥委屈?我这岁数,正是火气旺睡不着的时候,早起俩钟头正好清清肺。再说了,市里那大酒店我也就路过瞅过一眼,这回跟着梁先生沾沾光,往后跟伙计们吹牛也有本钱不是?” 小王一边答应着,一边麻利地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抹布,利索地往肩膀上一搭。 他先把棉袄领子扯了扯,又把腰一挺,学着以前露天电影里看过的那种英国洋管家做派,冲着众人弯了弯腰,故意拿腔拿调地问了一句: “你们瞅瞅,我这样像不像?” 还没等旁边人接话,他自己先把手往前一伸,学得像模像样。 “先生,这边请——” “地上滑,您慢着些。” “饭菜不合口,咱们再换;车里要是凉了,我给您垫棉被;路上要是颠着了,我再给您赔个不是——” 说到这儿,他还故意冲着门口那边一偏头,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 “请问梁先生,咱们是先去剧院啊,还是先去要我提您约见那位美丽的女士啊?” 这几句话一出来,仓库里那股一直压着的火气,顿时让他给抖散了。 柱子第一个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王大奎也乐了,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滚犊子!” “你搁这儿演电影呢?” 小王嘿嘿一乐,白抹布还搭在肩上,一点不嫌臊。 “前几年露天电影放过,我记得可清楚了。” “那帮英国佬不都这么拿腔拿调的吗?我寻思着,后天我也去照着伺候伺候这位梁先生。” 这一下,连梁铁军脸上的沉劲都松了,嘴角终于扯开一点笑。 他抬手点了点小王。 “行。” “后天你就按这个劲头伺候他。” “我倒要看看,这位梁先生让你这么一伺候,还能不能继续拿强拿调。” 仓库里顿时又是一阵笑。 连张大发站在旁边,脸上那股发沉的火气都散了一截。 梁铁军笑完,脸色又慢慢收了回来,抬眼看着屋里这二十来号人。 “笑归笑,气归气。” “后天人来了,谁都别给我乱。” “架子再大,那也是来吐门道的。” “咱们现在受的这点憋屈,都给我记着。” “后头谁真把东西学到手了,这口气才算没白受。” 仓库里那二十来号人这回没再乱哄哄地接话,只是一个个站得比刚才更直了些。 梁铁军看见大家情绪好了很多,点了点头,看向赵山河:“山河,你出来一下。” 赵山河没说话,跟着他走出了仓库。 外头风冷得刺骨,院里那串泥脚印横在那,黑得刺眼。 梁铁军站住脚,回头压低了声音:“山河,我知道你这脾气。你在山里直来直去惯了,猛地撞上这种阴阳怪气的货色,心里肯定不习惯。刚才你那一肩膀撞过去,撞得是真解气。可万一真把他撞翻脸了,这后头又得生出多少折腾?” 他往前凑了半步,把手重重搭在赵山河的肩膀上,语重心长。 “这姓梁的是个属驴的,得顺着毛捋。你现在要是真把他给惹火了,他拍拍屁股回了香港,这几台拿重金换回来的洋机器,就真成了一堆废铁在那儿生锈。到时候李局长那边没交代,全厂几千号人跟着咱们喝西北风,所以山河,为了咱们厂几千口子人,我只能拜托你先忍这一遭。” 赵山河站在风口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抬眼看了看梁铁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梁铁军盯着他看了两秒,见他是真听进去了,才慢慢松了口气。 第189章 枪 夜已经很深了。 王秀兰怕她犯傻,硬是挨着她睡在炕外侧,连灯都没熄透,只在桌角留了一点豆大的火苗,昏昏黄黄,照得屋里影子都发虚。 赵小玉一直没睡。 她睁着眼,死死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耳边全是王秀兰压得很沉的呼吸声。 一声,一声。 像灶坑里压住了火的余温,不急不躁,听久了,连人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像能一点点熨平。 屋里暖,呼吸也暖,按理说最催人犯困。 可赵小玉偏偏一点睡意都没有。 这种极其催眠的安稳感,反而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得她皮肉发紧,让她越躺脑子越清醒。 一想到待会儿要做的那件事,她的手心就开始往外冒冷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 可她更清楚,自己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再等下去就再没有机会了,只能在那条烂路上烂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王秀兰终于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两句,呼吸彻底沉了下去,像是睡死在了那摊昏黄的光影里。 赵小玉这才一点一点把身子挪开。 她动作极轻,先把被角掀开一角,再慢慢把脚探下炕,脚尖刚一碰到地,就让那股钻心的凉气激得一哆嗦,可她咬着牙,没敢出声。 她把鞋提过来,轻手轻脚套上,又摸黑把墙角那把短把铁锹拎了起来。 桌上的那盏小马灯,她也一并拿了。 灯一提起来,豆大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把她那张瘦得发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王秀兰还睡着,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替她担惊受怕。 赵小玉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把门栓一点一点抽开,身子一拧,闪身出了屋。 门外冷风呼地一下灌过来,像铁刷子似的刮在脸上。 院子里黑得发沉,雪地被风吹得发硬,踩上去咯吱咯吱直响,每一声都让她心惊肉跳。 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忽然叫了两声,很快又被风声压了下去。 她站在门口,往外头那片黑漆漆的夜里看了一眼,心里头发毛,可越毛,她手里的铁锹就攥得越紧。 她不能回头,真要回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赵小玉拎着马灯,沿着村后那条结了冰的土路,一步一步往后坡走。 风吹得她耳朵发木,手指头也没了知觉。 灯火摇晃,只能照亮脚边巴掌大一圈地方,光再远一点,就全让黑夜吃没了。 她一路走,一路总觉得背后有人,走了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可身后只有雪地、老树、风,还有黑得像井口一样的夜。 她越走越快,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一直走到村后那片荒坡下,她才停住脚。 前头,那棵歪得厉害的老树像个怪物一样杵在黑地里,树身半扭着,像让雷劈过似的,一边树杈直直伸出去,在黑夜里看着跟只怪手一样。 赵小玉站在树下,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那年也是冬天,风也这么硬。 她还小,跟在赵山河后头,脚底下直打着哆嗦。 她身上穿着件崭新的碎花红棉袄,厚实又暖和。 赵山河自己却只套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服,肩膀那儿都露出了发黄的棉絮,冻得脸色发青,却一声没吭。 赵山河一句话都没多说,只闷着头,拎着铁锹往冻土里刨坑,脸沉得像块冰冷的石头。 赵小玉当时缩着脖子,小声问了一句:哥,你埋啥呢? 赵山河头都没有抬,只冷冷扔给她一句:记住地方就行,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往外说。 那一晚的风,和现在一模一样,冷得透心。 赵小玉站在树下,手指一阵一阵发麻,心里头被这段回忆狠狠攥了一下。 可也就那么一下。 下一秒,她就把马灯一放,抡起铁锹往冻土里刨了下去。 当的一声! 第一下,震得她虎口发麻,那土层冻得跟钢板似的,震得她半条胳膊都跟着颤。 赵小玉咬着牙,狠命又是一锹,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上见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可风一吹,又冰凉冰凉地贴在脸上。 她挖一会儿,停一会儿,蹲在那儿直喘气,喘匀了再接着挖。 四周黑得死寂,只有风吹过荒坡的呜呜声,像有人在不远处压着嗓子哭,她不敢停,怕一停就没了往下刨的胆子。 也不知道挖了多久,铁锹底下终于碰到了硬东西。 赵小玉整个人一僵,赶紧把铁锹一扔,跪下去用手使劲扒开那层掺着冰渣的冻土。 泥、雪、草根混在一起,她手忙脚乱地刨着。 一团被油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露了出来,那纸已经让地下的潮气浸得发黑、发脆,表面黏着一层腥臭的腐泥。 赵小玉颤着手把那团东西拽出来,半跪在马灯边上,一层层揭开。 最里头那层油纸揭开的一瞬间,一股子混合着陈年机油和铁锈的辛辣味儿直冲脑门。 那是一把六零式的小手枪。 枪身大半已经生了锈,暗红色的锈斑像干涸的血块一样,一片片贴在发乌的枪管上。 握柄上的塑料贴片已经裂了缝,拿在手里又凉又硬,沉得坠手。 赵小玉盯着这把从泥坑里抠出来的铁疙瘩,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就是赵山河当年埋下的东西。 旁边还压着一个小马口铁盒子,盒盖已经锈死了一半。 赵小玉用指甲生生抠开,里头躺着五发黄澄澄的子弹,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一种阴冷、迟钝的光。 她拿起一颗子弹,指尖触碰到那冰凉金属的瞬间,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盒子底下还塞着那张发黄的照片和几卷旧皮影,那是她爹生前留下的宝贝物件。 爹活着的时候,最爱在煤油灯下摆弄这些纸人,那细细的竹棍一动,皮影在白布后面就能活过来。 可自从爹走后,这些东西就没有人摆弄了。 破四旧那会儿,赵山河为了避免惹上麻烦,又舍不得烧,在一个黑夜把它们和这把枪一起埋进了地坑。 荒坡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叫人浑身发毛的野嚎。 赵小玉吓得浑身一哆嗦,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她不敢再磨蹭,赶紧把皮影和照片塞回坑里。 她唯独留下了那把锈迹斑斑的六零式,还有那五发沉甸甸的子弹。 她把枪塞进怀里,任由那股子带着锈味的冰冷铁器死死贴在心口,凉得她直抽冷气,可心里却突然觉得稳了。 赵小玉抓起马灯和铁锹,连坑都顾不得填平,转身就往回跑。 回到家时,门轴轻轻一响,炕上的王秀兰就迷迷糊糊动了一下。 “小玉?” 赵小玉身子一僵,赶紧放下灯:“我闹肚子,出去蹲了会儿。” 王秀兰半梦半醒地咕哝道:“可别干傻事。” 赵小玉爬回炕上,钻进被窝里。 怀里那把六零式像是一块化不开的冰,硌得她生疼,可她手却伸进棉袄里,死死按住了那团油皮纸包着的铁。 第 190章 摆谱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晃得人眼晕。 院子里的积雪化了一半,混着泥水在水泥地上摊成湿亮的一片,被阳光一照,透着股子黏糊糊的冷意。 二十来号人已经等得没了人样,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有的三三两两蜷缩在机床根底下,有的直接一屁股坐在那层泛着潮气的冰冷水泥地上,后背死死顶着冷冰冰的机器。 茶缸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没人去碰,更没人说话。 柱子脖子都快伸长了,往门口瞅得眼睛发酸,终于憋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孙子到底还来不来了?都快中午了。” 王大奎蹲在机身边上,烟屁股都踩了好几个,听见这话,火气一下就顶了上来。 “来个屁!” “这孙子怕是这会儿还没下炕呢!” “咱们二十多号人一大早就杵这儿吃风,他倒好,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抱着热被窝做大梦呢!妈的,哪有这样教人的?就连当年苏联老大哥,人家脾气是坏了点,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可人家起码守时啊,说几点到就几点到,该教的活儿一点不含糊。这姓梁的算个什么东西,拿着咱的钱,还得让咋们等着。” 梁铁军脸色也不好看,他在门口踱了两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声音又闷又乱。 他抬头看了眼院子里的日头,眉头拧成了个死结,终于偏头问了一句。 “小王去接他了吗?” 张大发抱着膀子靠在门框上,脸色发沉。 “天不亮就去了。这小子昨晚回去前,还专门把厂里那辆老上海又刷又擦,五点钟,连早饭都没舍得吃一口,就开着车奔市里宾馆去了。” 梁铁军抿着嘴,呼吸重了不少。 “宾馆离这儿也就三四十里地,这会儿太阳都快顶脑门了,还没把人接回来?就算那老上海跑不动,推也该推回来了。小王这机灵鬼,总不至于在半路把人丢了吧?” 张大发冷笑一声,眼底全是火星子。 “丢不了。估摸着是那尊大佛还没拾掇利索。小王那脾气你还不知道?那是恨不得把人背上车供着的。他没回来,只能说明那位祖宗压根儿就没想动身。咱们这儿是火烧眉毛,人家那儿说不定正慢条斯理喝早茶呢。” 梁铁军沉默了两秒,还是强压着火圆了一句:“估计是还在准备什么材料。人家毕竟是从香港来的,做事讲究点,也正常。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半天。 仓库里那股烦气越压越重,连外头看热闹的人都多了起来。 有人蹲在门口抽烟,有人隔着窗户往里瞅,时不时低声议论两句。 柱子忍了又忍,终于往前挪了半步。 “师傅,要不咱们先自己摸摸?” 老陈头都没抬,只冷冷扔了一句: “谁也别乱动。” “东西还没学明白,先把手给我管住。” 柱子让这一句压了回去,只能又缩了回来,嘴里闷闷喘了口气。 梁铁军抿着嘴,终于也有点压不住了,转头冲外头吩咐了一句: “去食堂说一声,先把饭热上。” “人还没到,肚子不能先等坏了。” “真到了,咱们先吃饭,再谈正事。” 话音刚落,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仓库里所有人齐刷刷抬起了头。 王大奎一下站直,咬着牙往外看。 “妈的。” “祖宗总算到了。” 梁铁军没接这句,只沉着脸先往外走。 赵山河和张大发也跟了出去。 一群人刚走到仓库门口,就看见那辆黑得发亮的小轿车慢悠悠拐进了院里,吱嘎一声,稳稳停在门前。 过了两秒,驾驶位先开了。 小王从车上跳下来,脸都让风吹得发白,眼底有点发青,显然这一上午没少折腾。 他连口气都没顾上喘,紧着绕到后头去开后车门,手刚碰到门把手。 助手阿康猛地从另一边冲过来,劈手一巴掌拍开小王的手。 “干什么?干什么啊!” 阿康瞪着眼珠子,压低声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你刚才开的什么车啊?颠三倒四的!” “梁生在后座正闭目养神,差点被你颠出胃病来!刚才那几个大坑你是不是瞎了看不见?晃得我刚才都想吐了,给我搞得胃里翻江倒海的!” “以后注意一点,知道不?” 阿康一边骂,一边嫌弃地夺过门把手,极其熟练地拉开一条缝,先侧身挡住风口,这才半弯着腰,语调瞬间变得又甜又腻。 “梁生,到了。这地方的路况实在是太差了。” 后车门开了,梁家骏慢悠悠地下了车。 大衣换成了更长的深色风衣,领口挺得板板正正,连头发都像重新梳了一遍,油亮得能反光。 他一下车,先没看人,反倒先低头理了理袖口,又把围巾往下压了压又整了整自己的头发。 赵山河站在边上,看他把自己拾到的人模狗样儿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梁先生,你这时辰来得挺准啊。” “正赶着我们准备去吃午饭了。” 这句话一落,梁家骏脸上的神色微微顿了一下,可那点不自然也就一闪而过。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淡淡开口。 “上午我在准备资料。” “机器我前天已经看过一遍了,今天真要带人上手,有些东西总得先理清楚。” “参数、顺序、还有一些容易出问题的地方,我不习惯临时上阵,都是要先过一遍的。” 阿康立刻在旁边接上,脸上还带着点陪笑。 “梁生做事一向严谨。既然要下场教人,总不能随随便便站到机器边上就开口,总得先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 王大奎站在后头,鼻子里哼了一声。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梁铁军脸上的笑僵了僵,还是把场子兜住,抬手往食堂那边让了让。 “行了,先不说这些。” “饭已经热上了,梁先生先去吃口热乎的。” “你放心,不走食堂大灶。我们专门请了会做洋饭的师傅,面包、鸡蛋、汤,都是单做的,先去垫一口,后头再说正事。” “不用了。” 梁家骏直接淡淡打断了一句。 “我在城里已经吃过了。” 他抬手掸了掸袖口,语气不紧不慢。 “而且,说句实话,你们这边所谓的西餐,我也不太放心。” “这种地方,做出来的东西,多半也不正规。” 门口一下静了。 梁铁军脸上的笑僵住了,张大发脸沉了下去,王大奎站在后头,牙一咬,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梁家骏却像没看见,端着保温杯,抬眼朝仓库那边望了望。 “饭就算了。” “直接去仓库吧。” “我下午时间有限,不想再浪费。” 说完,他抬脚就走,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阿康提着包赶紧跟上,走了两步还回头冲小王偏了偏头。 “杯子拿着,别落下。” 小王哎了一声,抱着杯子小跑着跟了上去。 梁铁军站了两秒,压住火气。 “走吧。” 赵山河没说话,也跟着迈了出去。 后头那二十来号人沉着脸,一块儿往仓库那边扎了过去。 第191章 手艺 进了仓库,梁家骏先站在门口,眉头皱得死紧,厌恶地往里扫了一圈。 “光线太暗,连皮子的毛色都看不清。” “温度也不行,这地气太潮,皮板子在这儿放久了容易发霉。” 他一边嘟囔,一边把那只精致的保温杯递给身后的阿康。 “不过,先凑合吧。反正也是带你们这帮门外汉过一遍。”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到那排略显简易的木架前,随手抽下一张灰鼠皮,极其敷衍地抖开看了看。 这一眼下去,他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明显收了一下。 他低下头,用那双修长的手指捻了捻毛被,拇指又在皮板上用力压了压,感受着那股子韧劲儿,动作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他抬起头,装作漫不经心地扫了梁铁军一眼。 “你们准备这些皮子哪里搞来的啊?品质很高啊!” 他状似无意地捻了捻指尖的毛绒,语气带着试探。 “这种成色的灰鼠皮,就算在苏联也是紧俏货。你们这种小厂,渠道不简单啊。” 梁铁军闻言看了赵山河一眼,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略带自豪地应了一句。 “我们有自己的渠道。为了厂子,大伙儿确实做了不少工作,吃了不少苦头才凑齐的。” 梁家骏见梁铁军说话滴水不漏,冷哼一声,显然是没打听到想要的虚实,心里有些不痛快。 “加工皮草最重要的第一步就是看这个皮。底子要是摸不透,后面全是浪费时间。” 说着,他左手那张往上一提。 “这张毛绒丰厚,板质细腻,可以上整料。” 右手那张往旁边一甩,啪嗒一声,皮子像块破抹布一样被甩在了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这张不行。毛稀板硬,后腰那儿还缺了一块,纯粹是次品。直接丢了,别留在架子上占地方。” 赵山河原本一直抱着膀子站在旁边没出声,直到这时候,他才沉着脸走过去,弯腰把那张被甩在泥地上的皮子捡了起来,小心地拍掉上面的灰。 “怎么就不行?” 仓库里一下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楚。 梁家骏转过头,看着赵山河,脸上的神色明显沉了沉。 “赵厂长。我希望我教学的时候你可以不要说话,这是对专业人士最起码的尊重。” “我认为你说错了。” “说错了?” 梁家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气极反笑地点了点头。 “好啊。那我倒要听听你的专业意见。” 赵山河手指在那张皮子后腰的位置压了压,又顺着毛路捋了一把,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实。 “你说它不行,是因为它毛稀板硬,后腰还缺了一块。可你连我们要加工成什么都没问,张口就说丢了?” “毛稀,那是相对整料大面说的。可它针毛短促、底绒厚实,这种皮子韧劲儿大,拿来做帽条边缘最耐磨,风吹雨淋都走不了形。” 他手指又往那块缺口上一按。 “板子硬,是因为这只灰鼠老,老皮子才有这股子抓劲。后腰缺这一块怎么了?只要刀工活儿细点,顺着毛路把这块避开,拆成三段领条,哪一段不能把它吃进去?取长补短,照样是能出大钱的好东西。” 赵山河语气越来越沉,透着股子压抑的火气。 “你一不问做什么,二不看用在哪,就凭着你那点所谓的眼力,只看它能不能做大件,一句话不行就要把它扔一边,哪有这么糟蹋东西的。” 梁家骏被他说得脸色难看,嘴角绷得发紧,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赵厂长,我问你,你是专家,还是我是专家?” 赵山河把那张皮子重新搭回架子上,动作极轻,语气还是很平。 “你是专家。所以机器这边,怎么开,怎么调,我听你的。” “可这批皮子是我赵山河一张张收过来的。哪张能上整面,哪张只能拆小料,哪张连边角都得省着用,我心里有数。” “是你收的?” 梁家骏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不是厂长吗?” “我是几天前当上红星厂厂长的,之前我一直靠这些谋生。” “怪不得那么粗俗,原来是个臭农民啊。” 梁家骏冷笑一声,眼里的轻蔑彻底没了遮掩。 “你们领导可真的别具一格,要个农民来管工厂?怪不得连什么是正规损耗都不懂,还在这种垃圾料上浪费口舌。” “你再给我说一句!” 王大奎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火气已经顶到了脑门,拳头攥得咯咯响。 赵山河抬手一横,拦在了他胸前。 “站住。” 声音不高,王大奎那一步却硬是停住了。 仓库里一下静了。 赵山河这才抬眼看向梁家骏,脸上没什么表情。 “梁先生,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你不是来教机器的吗?” “那就先把机器讲明白。” “别的,后头再说。” 梁家骏脸上的神色更难看了。 他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到机器前头,抬手利落地拧开了开关。 “嗡——” 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侧边的散热风扇呼呼地转了起来。 仓库里一下安静了,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在回荡。 梁家骏先没急着送皮,反倒弯下腰,动作不快,却极其熟练。 他那双修长的手指在侧边几个复杂的旋钮上起落,一一调了调。 “看清楚。这东西,开不难。难的是调,是让人和机器合为一体。” “滚轮吃料的力度、刀口入皮的深浅、走料的松紧,哪怕差那么一丝一毫,出来的就不是东西,是废品。” 说着,他把那张被他为好是好的皮子拿过来,顺着那窄小的机器口,一点点被送了进去。 仓库里的人连呼吸都轻了。 “手不能乱抖,料也不能硬塞。要用心去感觉机器的震动。” “机器吃料和人吃饭一个道理,得顺着它的脾气来,它才给你吐好东西。” 话音刚落,那张皮子已经从另一头缓缓吐了出来。 皮子抖开的一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边整了,板也匀了,那层原本有些杂乱的绒毛此刻像被细细梳理过一样,和刚才相比,一眼就不一样。 那是经过顶级工艺加持后的质感。 柱子眼睛一下亮得像灯泡,张嘴就冒出一句:我操—— 话刚出口半截,就让老许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闭嘴,看! 王大奎也往前凑了半步,盯着那张皮子看了两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梁家骏把那张处理过的皮子拎起来,轻轻抖了抖,语气里总算带了点真懂行的傲气。 “这才叫能往下走的料,才是能做成顶级成衣的胚子。” “后头不管你是做帽条、做领子,还是做整大面,前头这一口气不顺,后面全是扯淡。再好的料子,到了废手活儿手里,也是糟蹋。” 梁家骏说完,把那张皮子往架子上一搭,眼神带着股子居高临下的挑衅,又扫了赵山河一眼。 “所以说,赵厂长,会不会认料子是一回事。会不会做,那是另一回事。” “皮子进机器之前什么样,出来以后什么样,这里头的功力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专业的东西,终归还是得专业的人来拿捏。” 梁家骏刚要去抽第二张皮子,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 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抬手拨开袖口看了眼那块锃亮的进口表,眉头轻轻一皱。 “差点忘了。” 仓库里的人齐刷刷一愣,正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第二张呢。 梁家骏慢条斯理地把那双白手套往下扯了扯。 “晚上我在城里有个约,时间快到了。” “现在得先去买点东西,总不能空着手过去。” 这几句话一落,仓库里死一般的静。 柱子眼睛还亮着,愣了两秒,脱口就问:这就没了? 梁家骏偏头乜了他一眼。 “不然呢?今天先这样。” “刚才我演示的那点东西,够你们这帮人消化一阵子了。贪多嚼不烂,明天我心情好再往下讲。” 王大奎脸当场就黑透了,往前猛跨一步,火气直冲脑门。 “姓梁的,你什么意思?” “一上午拿咱们二十多号人在这儿晾着,来了站这么一丁点功夫,手还没摸热呢,你又要走?” “你拿红星厂当什么地方了?拿咱们哥儿几个逗闷子呢?!” 梁家骏眉头一皱,脸色也跟着沉了点,声音里透着股子不耐烦。 “王师傅,关于我的事情,你不懂就少插嘴。我怎么安排时间,那是我的事,写在合同里的。” “至于你们能听进去多少,那是你们自己的本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王。” 小王正蹲在门口喘气呢,闻言一愣,下意识站直了。 “哎,梁先生。” “你跟我出去一趟。” 梁家骏语气平平。 “先陪我去趟城里。我得挑瓶好酒,再顺路买点像样的礼品。这地方的路太烂,车开慢点,我不想再被颠出胃病。” 小王下意识看了眼梁铁军,又求助似的看向赵山河,脸上写满了发懵和憋屈。 他是真没想到,这前脚刚进门,屁股还没坐稳呢,就又要往城里折腾。 可梁家骏已经把目光挪开了,根本没打算跟他商量。 助手阿康站在旁边,立刻熟门熟路地把保温杯递过去,顺手把那只沉甸甸的皮包夹到了胳膊底下,那副狗仗人势的劲儿又上来了。 “杯子拿着!还有刚才那条真丝围巾,给我看好了,落车上你赔不起!” 小王嘴张了张,嗓子眼像是堵了块棉花,到底还是低头应了一声。 他赶紧把那堆东西重新抱进怀里,跟在梁家骏屁股后面。 仓库里死静了一瞬,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梁铁军站在那儿,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张大发脸色已经黑到了底,腮帮子咬得凹下去一块。 梁家骏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身就往外走。 “机器先别乱动,这东西金贵得很,弄坏了你们修不起。” 说完,人已经掀开门帘出了仓库。 第192 章艳遇 车停在县里那家旧宾馆门口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小王把那辆老上海熄了火,借着门口昏暗的挂灯,打量了一眼这栋连墙皮都往下掉的三层破小楼。 梁家骏推开后车门,手里拎着个包装精致的纸袋子,里面装着一瓶从香港带过来的红酒。 他低头理了理风衣下摆,转头冲着车里开了口。 “你们先回去。” “两个小时以后,再过来接我。” 小王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句:梁先生,这黑灯瞎火的,您来这破地方干什么啊? 梁家骏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淡淡应了一句: “见个朋友。以前在法国留学时的旧相识,正好路过这里,叙叙旧。” 阿康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狠狠剜了小王一眼,阴阳怪气地冷笑出声。 “不该问的别问,懂不懂规矩?” “梁生的交际圈,是你能打听的?那是法兰西的做派,喝咖啡谈事情的,跟你个开车的泥腿子说得着吗?赶紧走!” 小王被噎得满脸通红,咬了咬牙,只能重新打火,一脚油门把车开进了夜色里。 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梁家骏转过身,脸上的那点“体面”瞬间化作了一抹压不住的得意。 哪有什么法国留学的旧相识。 这不过是他昨天在县城高级招待所里,遇到的一场绝妙“艳遇”。 昨天傍晚,梁家骏刚在自己的高档套房里独自做完祷告,推开门准备叫服务员送壶热水。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和女人的惨叫。 那个女人穿着件半旧的呢子外套,领口磨毛了,脸却白,眼也水,正被一个满嘴酒气的汉子揪着头发追打。 她跌跌撞撞地刚好扑倒在梁家骏门前,绝望地抓着他的裤腿喊救命。 梁家骏一向自诩为骨子里流淌着法兰西浪漫血液的绅士。 看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他觉得这就是上帝送上门的旨意,当即把女人一把拉进自己房间,反锁了房门。 外头那汉子砸了两下门,碍于这层住的都是有身份的外宾,很快就被保卫干事轰走了。 屋里,女人一下就扑进了梁家骏怀里,哭得浑身发颤。 梁家骏顺势搂住那温软的身子,鼻尖嗅着那股子廉价却浓郁的脂粉味,心头一阵火热,嘴上却还得端着。 “别怕,有我在,他进不来。” 女人抬起那张带泪的脸,眼神里全是感激。 “梁先生,您真是大好人。要不是遇上您,我今天指不定要被他打死在走廊里。” 她抽搭着坐到沙发边上,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起自己的苦命。 “我命苦,从小就没了爹妈,是跟着爷爷相依为命长大的。” “前几年我爷爷生了一场大病,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掏不出来。为了救爷爷的命,我没法子,只能点头嫁了村里那个姓王的。我拿了他的彩礼钱给爷爷治病,把自己给卖了。” 女人说到这儿,眼泪珠子又往下掉,声音都哑了。 “我本想着报了爷爷的恩,这辈子就算掉进苦海也认了。可谁知道那姓王的一点不是人,喝醉了就拿我撒气。去年爷爷撒手走了,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没了,他更是变本加厉,连爷爷临走前留给我的那点念想,都让他偷出去输了个精光。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梁家骏听得直摇头,这种故事在他眼里就是野蛮国度的缩影。 他不仅不同情,反而产生了一种极强的优越感,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要带她见识“文明世界”的上帝。 “你别这么说自己。这地方困不住你,你要是真想离开,未必没有路。” 梁家骏顺势握住女人的手,指腹在那粗糙却温热的皮肤上轻轻摩挲,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刻意的蛊惑。 “你知道吗?在海的那边,在香港,甚至是在浪漫的法兰西,女人是不需要受这种苦的。”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让那股子混合了烟草和高级古龙水的味道钻进女人的鼻息。 “那里到处都是明亮的灯光,有穿不完的漂亮裙子,有喝不完的红酒。像你这样美丽又善良的灵魂,应该坐在塞纳河畔喝咖啡,而不是在这个泥潭里被人践踏。” 梁家骏看着女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神往,心里越发得意,嘴上的大饼也画得越来越圆。 “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可以帮你换个身份。我有的是办法带你离开这个落后的地方,去看看真正的文明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在那里,没有人敢打你,你会像女王一样生活。” 女人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被这番梦话砸得晕头转向,眼眶一点点发红,声音都在打颤。 “真的吗?梁先生……您真的能带我去那种地方?我这种苦命人,真的能去外国?” 梁家骏嘴角轻轻一扯,露出一抹极其自负的笑。 “当然,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关键是,你得听我的。” 女人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梁先生,您对我这么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招待所那边人多眼杂,要是让那个疯子找回来,怕是会连累您的名声。” 她偷偷塞给梁家骏一个纸条,上面写着这家旧宾馆的地址和房间号。 “梁先生,如果您不嫌弃我身子脏,今晚请务必过去。我没别的本事,只想在走之前,好好伺候伺候您这个大恩人。” 回想起女人当时那副感激涕零、恨不得当场就范的模样,梁家骏站在宾馆门口,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带她去法国? 带她去香港?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这种连英语都说不明白的大陆村妇,带去香港只会丢他梁先生的脸。 不过,在临走前享受一下这种“救世主”带来的福利,顺便把这个所谓法兰西绅士的瘾过足了,倒是个不错的调剂。 想到这儿,梁家骏整了整领带,脸上挂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抬脚迈进了宾馆的大门。 他小心地提着风衣下摆,在那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走得极稳。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他停在最里头那扇掉漆的木门前,理了理头发,喉结滚了一下,抬手敲响了门。 门后很快传来一声轻软得能滴出水的回应: “梁先生,你来了。” 第193章 捉奸在床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股子浓郁的雪花膏味儿扑面而来。 梁家骏闪身进去,反手扣上了门闩。 屋里灯光昏暗,统共就一个十五瓦的黄皮泡子,照得墙皮上的霉斑都跟鬼影似的。 那女人正坐在床沿上,身上换了件大红色的的确良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抹扎眼的白。 见梁家骏进来,她受惊的小鹿一般缩了缩肩膀,眼神湿漉漉的。 “梁先生,你真来了……我还以为,像你这种大人物,也就是随口哄哄我这种苦命人。” 梁家骏看着那张艳丽的脸,心头的火苗子腾地一下就烧旺了。 他随手把那瓶红酒搁在掉漆的木桌上,解开风衣扣子,顺势坐到了床边,手已经不安分地搭在了女人的肩膀上。 “怎么会呢?在法兰西,绅士的诺言比金子还贵重。我说过要带你走,就一定会带你走。” 他凑近了些,嘴里的热气喷在女人耳根子上,带了点自以为是的深情。 “只要你今晚听我的,明天我就去安排。香港那边我有熟人,办个护照也就是一通电话的事儿。” 女人听得眼神发亮,像是被这块大饼给砸晕了。 她咬着嘴唇,身子往梁家骏怀里赖了赖,手心在他胸口轻轻蹭着。 “梁先生,你对我真好……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你这么体面、这么有本事的男人。” 梁家骏被这几声“体面”捧得飘飘然,正要搂着人往被窝里钻,女人却忽然轻巧地一缩,从他怀里溜了出来。 “梁先生,你先坐。我这在外头跑了一天,身上一股子土味儿,怕脏了你的名牌西装。” 她眼神娇媚地剜了梁家骏一眼,指了指里头那个窄小的洗脸间。 “我去洗把脸,顺便……换件干净衣裳。你等我两分钟。” 说完,她扭着身子钻进了隔间,不一会儿,里头就传出了哗啦啦的水声。 梁家骏坐在床边,手指在膝盖上轻快地敲着,越想越得意。 他甚至已经开始脑补,待会儿这女人红着脸出来,会是怎样一番任人采撷的模样。 这种处于社会底层的尤物,只需要给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就能让她死心塌地。 什么带去香港,什么法兰西咖啡,不过是逗弄雀儿的哨音罢了。 水声还在响。 听着里头哗啦啦的水声,梁家骏感觉浑身的血都往一个地方涌。 他坐在那张嘎吱响的床沿上,指尖在膝盖上轻快地敲着,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有些急不可耐地解开了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顺手把左腕上那块金贵的进口劳力士褪了下来。 他甚至没在意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门,只盯着那个窄小的隔间门,眼神里满是淫邪的期待。 这种等待虽然煎熬,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刺激。 水声终于停了。 那扇紧闭的隔间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股子热气和香粉味儿扑面而来。 梁家骏眼睛腾地一下亮了,心花怒放,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那个女人正咬着嘴唇走出来。 她换了件大红色的的的确良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香肩半露,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锁骨上,愈发显得那片皮肉白得扎眼。 她眼神娇媚地剜了梁家骏一眼,身子软绵绵地往床这边靠。 “梁先生……让你久等了。” 梁家骏哈哈一笑,两步跨过去,一把握住女人那温软的手。 “不久,不久。只要是为你,等一辈子都值得。” 他搂着女人的腰,顺势把她往被窝里带,大饼画得震天响: “只要你今晚伺候好了我,明天我就让人去办手续。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去香港,去巴黎!那里有穿不完的时装,喝不完的红酒,到时候你就是梁太太,没有人敢不尊重你!” 女人听得眼神发亮,痴痴地笑着,身子软绵绵地赖在他怀里,手心在他胸口轻轻蹭着。 “梁先生,你真好……我这辈子就靠你了。” 就在梁家骏意乱情迷,准备彻底扯掉最后一点束缚的时候。 砰! 一声暴雷般的巨响,木屑横飞,整扇房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梁家骏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直接从床沿上蹦了起来。 还没等他脑子转过弯来,三个铁塔似的壮汉已经带着一股子冷风,一股脑冲了进来。 最前头那个汉子满脸横肉,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手里拎着根手臂粗的木棍,张嘴就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操你妈的!果然在这儿!” 梁家骏整个人都僵住了,提着裤腰的手抖得像筛糠,脸色瞬间从潮红变成了死白。 “你……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 那汉子冷笑一声,两步跨到床前,唾沫星子直接喷到了梁家骏脸上。 “老子跟了这娘们大半天了,眼睁睁看着她钻进这破屋子,你他妈睡了老子的婆娘,还问老子干什么?” 就在这时,刚才还百依百顺、缩在梁家骏怀里索求承诺的女人,此刻发出一声尖叫。 她猛地推开梁家骏,动作快得像是一道红闪电。 她两手用力一拽,刺啦一声,身上的的确良衬衫直接豁开了一大半,香肩半露,头发也被她自己抓得乱七八糟。 女人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刀疤脸脚下,抱着那人的大腿,哭得惊天动地,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恐惧。 “老公!救命啊!这畜生想强奸我!” “我就是路过这儿,他二话不说就把我往屋里拽,还说他有的是钱,就算把你打残了也没人管!” 梁家骏听着这番简直能把死人气活的颠倒黑白,整个人都傻了。 他指着那个几秒钟前还温香软玉的女人,嗓子里像是塞了团带钩子的棉花,颤得没了调。 “你……你这个疯女人!分明是你自己说要感谢我的!是你求着让我带你走!” “去你妈的!” 刀疤脸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抡圆了胳膊,那只长满厚茧的蒲扇大掌,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梁家骏那张苍白的脸上。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梁家骏半张脸当场就塌了下去,两颗带着血沫子的牙直接飞到了墙根。 他整个人被扇得倒在床上,脑袋嗡嗡作响,连视线都变了色。 他还没喊出疼,那块搁在床头柜上的劳力士,已经被另一个汉子眼疾手快地揣进了兜里。 “老二,拍照!把这狗东西提着裤子的怂样拍下来,这就是强奸未遂的证据!” 咔嚓一声! 镁光灯闪烁,将梁家骏满脸血污、提着裤腰、眼神惊恐的模样,彻底定格。 第194 章 讹诈 咔嚓一声! 刺眼的镁光灯骤然爆发,将昏暗的屋子照得惨白一片。 梁家骏那满脸血污、双手死死提着裤腰、眼神惊恐到了扭曲的模样,被这道白光彻底定格在底片上。 “啊——!” 梁家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双眼生疼,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他整个人都要炸了,顾不得眼睛酸涩,抬起那只还带着红印子的手,疯狂地在空中乱挥,想要去挡镜头。 “别拍!别拍!” “谁让你们拍的!把相机放下!你们这是犯法!”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已经彻底撕裂,像是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刀疤脸原本正盯着他,见这货到了这会儿还敢伸手乱划拉,心里那股子邪火腾地一下顶到了脑门。 他冷笑一声,身子猛地前倾,抡圆了胳膊,反手就是势大力沉的一巴掌。 啪! 这一声肉响,脆得惊人,震得屋顶上的灰土都簌簌往下掉。 梁家骏被抽得脑袋猛地往旁边一歪,整个人重心不稳,连退三四步,重重撞在掉漆的木桌角上。 他半边脸肉眼可见地隆起一个紫青的巴掌印,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音,那条松松垮垮的裤腰差点没拽住,直接滑到了胯骨轴。 “拍你怎么了?!” 刀疤脸跨步上前,又是一把薅住他那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生生把他的脑袋拽了回来。 “你裤子都提半截了,在这儿跟老子讲法?!你刚才压在我婆娘身上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犯不犯法?!” 梁家骏被拽得眼眶生疼,半张脸火辣辣地发麻,他捂着脸,身体像是在风里抖动的破风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你说话就说话,别打人啊……” “我是香港人,不是你们大陆人。你们这么野蛮地对待我,我要向你们外交部抗议!” “这是一起严重的国际事件!你们承担不起!” 这话一出口,屋里先是一静。 紧跟着,刀疤脸眼珠子都瞪圆了。 下一秒,他火气腾地顶上来,抬手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指着梁家骏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小王八蛋还敢威胁我?!” “香港人怎么了?!外交部怎么了?!” “你就算扯到公安局,老子也有话说!你睡了我老婆,你强奸她,走到天边也是你要挨枪子!” 梁家骏脑子嗡嗡作响,看着那明晃晃的相机和刀疤脸杀人的眼神,彻底慌了神,连连摆手。 “误会!这都是误会啊!” “是她……是她勾引我的!我什么都没干!” 话音刚落,刀疤脸抬起那只穿着厚底胶鞋的大脚,照着梁家骏的肚子狠狠踹了下去,紧接着一脚踩在他的大腿根上。 “啊——” 梁家骏杀猪般惨叫起来,疼得整个人在地上弓成了虾米。 “你还敢这么说?!” 刀疤脸脚下用力碾了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你裤子都脱了你个王八蛋!还敢往我婆娘身上泼脏水!” “你再敢嘴硬,信不信老子今晚就给你找个坑活埋了?!” 这一脚,加上那句透着血腥味的“活埋”,彻底击碎了梁家骏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他脚下一软,跌坐在床沿边上,两条腿不受控制地狂抖。 紧接着,裤裆那块猛地一热。 一股难闻的尿臊味顺着考究的西装裤散了出来,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迹。 旁边那两个壮汉先是一愣,紧跟着一下乐出了声。 “哟,假洋鬼子还真吓尿了。” “刚才不还装得人五人六的吗?” 刀疤脸低头瞅了一眼,咧嘴冷笑。 “就这点胆子,还学人摆洋谱?” 墙角那女人也止了哭,嫌恶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软蛋。” 梁家骏瘫在那滩黄水里,眼泪鼻血糊了一脸,嘴唇哆嗦个不停。 他看着那一双双戏谑又残忍的眼睛,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你们……你们一伙的?” 到现在梁家骏才反应过来,声音哆哆嗦嗦地问。 “才反应过来?真是个蠢得挂相的猪头!” 刀疤脸嗤笑一声,像是看耍猴一样看着他,又是一脚横踢过去,正蹬在梁家骏肩膀上。 梁家骏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半张脸都贴在了冰冷的泥地上,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发型散乱不堪,沾满了污垢。 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满心的惊惧瞬间化作了崩溃的哀嚎,眼泪鼻涕一起喷了出来,扯着嗓子哭喊。 “你们这群野蛮人!简直不可理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陆人全是这种土匪!没开化的野人!” “你们这是抢劫!这是谋杀!你们这群下贱的泥腿子……” 啪! 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直接把梁家骏剩下的咒骂抽回了嗓子眼里。 刀疤脸甩了甩发麻的手掌,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下贱?泥腿子?” 他猛地揪住梁家骏的领口,像提溜死狗一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反手又是一个正反抽。 啪!啪! 两声脆响,梁家骏的脸迅速肿成了紫青色的馒头,嘴角淌下的血沫子直接滴在了他那件昂贵的西装驳领上。 “香港来的洋狗,嘴还挺硬?” 刀疤脸一脚踩在梁家骏的胸口,慢慢俯下身,语气森然。 “在老子的地盘上,你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给老子趴着尿尿。再敢蹦出一个脏字,老子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梁家骏被踩得胸腔发闷,看着近在咫尺那张横肉乱颤的脸,吓得连哭声都憋了回去,只剩下喉咙里咯咯的抽气声。 “现在给老子老实交代。你的真名,到底是什么身份,来大陆干什么,有没有什么亲戚,身上揣了多少钱!” 梁家骏疼得眼泪直往外飙,脑子里却还转着那点自以为是的官商弯弯。 他总觉得要是把香港利丰皮草行高级经理的身份亮出来,这帮土匪非得把他勒索到倾家荡产不可。 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眼神虚浮,还想硬撑。 “我……我叫张伟,就是回来探亲的,路过这儿……身上就几块零钱,你们放了我,我保证不报案。” “张伟?” 一直蹲在旁边翻腾钱包的老二冷笑一声,站起身,指缝里捏着一张洁白挺括的名片,猛地在梁家骏眼前晃了晃。 “大哥,这洋鬼子到了这时候还拿咱当傻子耍呢!” 老二一把揪住梁家骏的头发,强迫他看清那张名片上的字,语气里透着股子阴森。 “梁家骏,利丰皮草行高级经理,海外技术专家。” 老二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得梁家骏脑袋嗡嗡作响。 “名片都从你怀里掉出来了,你还跟老子这儿装什么张伟?” “梁经理,你是觉得我们这帮泥腿子不识字,还是觉得这白纸黑字的名片是印着玩的?” 刀疤脸一听,眼里的凶光更甚,反手从腰后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弹簧刀,啪地一声弹开。 那冰凉的刀尖顺着梁家骏的脸蛋滑到了脖子根,惊得梁家骏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如果再敢蹦出一个假字,老子立马就在后山给你找个坑活埋了,你信不信?!” 梁家骏看着老二手里那张印着金边的小纸片,再看着那泛着寒光的刀刃,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破灭。 他整个人软成了一滩烂泥,哭丧着脸,嗓音嘶哑。 “我说!我说!我全说!” “我是香港来的,是红星机械厂花大钱请我回来指导机器的。那个……那个厂长赵山河跟我签了合同,我是帮他搞先进生产线的。” “我身上还有五百多港币,两百块外汇券,还有刚才床头那块劳力士……都给你们,全给你们!” 提到赵山河这个名字,原本一脸凶残的刀疤脸动作突然僵了一下。 他眯起眼,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确认什么。 “县里的那个红星机械厂?” 蹲在旁边的老二听到这个名字,原本哈着腰捡钱包的动作也猛地僵住了。 “等等。” 老二转过身,死死盯着梁家骏。 “你说谁?红星机械厂的……谁?” 第195 章 怨 “等等,你刚才说是谁?” 老二的声音都带了颤音,眼珠子死死盯着梁家骏那张肿成猪头的脸。 梁家骏被踹得倒在尿渍里,疼得直抽抽,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只能下意识地顺着话头求生。 “赵山河……红星厂的赵厂长……” “我是他花了大价钱从香港请回来的技术专家……你们要是动了我,赵山河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话还没说完,老二抡起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抽得又快又狠,力量大得惊人,连刀疤脸都愣了一下。 “操!” 刀疤脸回过神,张口就骂: “你发什么神经?!” 赵山海没有理会刀疤脸,他半蹲下身,死死盯着地上的梁家骏,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说的那个赵山河,家是不是住在靠山屯,家里有个老婆叫林秀,有个女儿叫妞妞?” 梁家骏愣住了,他哪知道赵山河家里有什么人,只能结结巴巴地应着: “我……我不知道他家的情况,我只知道是市里的李局长邀请他来当厂长,他以前就是一个农民……” 赵山海的手指越扣越紧,指节一点点泛了白。 错不了。 这县城里,叫赵山河,又是从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一路爬到红星厂厂长位置上的,除了他那个大哥,还能有谁? 那一瞬间,赵山海只觉得胸口像是让人狠狠干塞了一把冰碴子,凉得发紧。 紧接着又是一股火,顺着心口直冲到脑门。 凭什么? 凭什么赵山河离了这个家,离了他们这一摊烂泥,反倒越过越好,越混越高,连红星厂那种地方都能踩进去当厂长? 而他呢? 他当初咬着牙跑去市里,想举报、想翻身、想把赵山河狠狠踩回泥里。 结果赵山河没倒,他自己倒先滚进了这种见不得光的脏局里,成了给人搭线下套的狗。 想到这儿,赵山海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老二!” 刀疤脸怒喝一声: “你他妈怎么了,说话啊!听到赵山河的名字怎么变成这样了?他是你什么人?” 老二胸口起伏得厉害,手还在发抖,镜片后头那双眼都红了。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梁家骏,牙缝里挤出一句: “赵山河是我哥。” 屋里一下静了,落针可闻。 刀疤脸愣了两秒,眼珠子在老二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头一回认真看他: “你哥?” “你哥都混成国营厂厂长了,你怎么混成这副狗样?” 这句话像根烧红的钉子,钉进了赵山海心口里。 他脸上的肉狠狠一抽,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怎么混成这样的? 他也想问。 去市里那天,他明明是去举报赵山河的,材料、介绍信、路费一样不差地揣着。 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赵山河拉下来,怎么让那个泥腿子也尝尝翻不了身的滋味。 可人刚进市里,东西就没了。 钱没了,信没了,连人都让这帮烂货堵进了巷子里。 他们看他识字,会写字,嘴里还能吐两句人话,没舍得一下打死,反倒把他留下来记账、带路、认肥羊、帮着做局。 他不是没想跑过。 可跑了一次,挨一顿打;跑两次,再挨一顿。 到后来把柄也让人攥住了,脸也撕烂了,回去没门,留下没路,就这么一点点陷进来了。 陷到今天,活成了这副连自己都看不上的鬼样。 想到这儿,赵山海喉结滚了一下,眼里的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怎么混成这样?” 他盯着梁家骏,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那得问赵山河啊。” 刀疤脸眯着眼琢磨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满脸横肉都挤在了一起。 “原来是这么回事,你和你哥有仇啊。” 他把那根粗木棍往腋下一夹,慢条斯理地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点上一根,吐出个浑浊的烟圈。 “俗话说得好,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亲兄弟哪有隔夜的仇?” 他走到赵山海跟前,抬起那只满是老茧的手,重重地拍了拍赵山海的肩膀。 “老二,既然是你哥,那我看在你面子上,就得给他这个面子。” “这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儿,咱不能做绝了,只要你哥给钱,我就把人交给他。毕竟他花大价钱请来的专家,有个值不少钱吧。” 梁家骏一听,像是抓住了救命绳,忙不迭地点头,鼻血都甩了出来。 “对!对!” “你们去找赵山河!找他来!他肯定会管的!钱、钱都好说!” “不行。” 这两个字一落,屋里一下静了。 刀疤脸慢慢转过头,看向赵山海。 赵山海站在那儿,镜片后头那双眼阴得发黑,嘴角绷得死紧: “不能给他。” “谁都能放,这个人不能放。” 梁家骏脸色一下变了,张着嘴还想说话,刀疤脸已经先眯起了眼: “怎么着?” “老二,你有别的想法?” 赵山海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两只手死死扣住大腿根的布料。 “大哥,这姓梁的是赵山河请回来的心尖子,是他的摇钱树!” “我不管赵山河想拿这洋鬼子去换什么技术,还是想换什么功劳。只要是他赵山河想干成的事,我就得让他干不成!” 他猛地抬头,镜片后头那双眼珠子因为极度的嫉恨而烧得通红,脸上的横肉都在剧烈抽搐。 “他想要人,我偏不给!他想求财,我就让他破财!他想当那个光鲜亮眼的赵厂长,我就非得亲手把他这层皮给撕下来,让他跟我一样,也在这臭水沟里滚上一遭!” 这番话喷出来,屋里的空气都僵住了。 刀疤脸盯着赵山海看了两秒,原本挂在嘴角的那点虚伪笑意一点点凉了下去,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冷。 “老二,你他妈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木棍往床沿上重重一磕,震得地上的梁家骏像触电似的一缩。 “老子这儿是求财的买卖,不是你撒尿掐架的戏台子!你哥那是红星厂的厂长,那是会下蛋的金鸡,你在这儿跟老子扯什么毁不毁的?” 刀疤脸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抬起那根满是毛刺的木棍,狠狠捅在了赵山海的嗓子眼上。 “我告诉你,老子求的是财,谁耽误老子拿钱,老子就送谁上路。你那点家仇在老子眼里连个屁都不算,你要是敢坏了老子的财路,我第一个先把你填了坑!” 刀疤脸的声音冷得像冰,屋里那两个壮汉顿时都不吭声了,连墙角那个女人都缩了缩脖子。 他死死顶着赵山海的喉咙,直到赵山海憋得老脸紫青,才阴恻恻地继续。 “记住你的身份,还有你的地位。你也就是个会写几个字的狗腿子,要是再敢给我整那些同归于尽的浑水,我不介意在这屋里多刨一个坑。明白了没?” 赵山海死死攥着拳头,那种耻辱感,那种悲愤感,让他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 可看着刀疤脸那股子真敢杀人的狠劲,他浑身的骨头瞬间软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 “明白了!” 刀疤脸冷哼一声,嫌弃地收回木棍,反手从怀里摸出那张名片,扔给了守在门口的麻猴。 “麻猴,拿上这玩意儿,去宾馆后头那个死胡同守着。那个开小轿车的小王八蛋要是回来接人,你就直接截住他。”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尿渍里的梁家骏。 “你就跟他说,红星厂的洋专家正在这儿陪哥几个喝茶呢,让他别白费劲乱转悠。想要人的话,让赵山河带上两千块钱现金,明儿中午,去城南那个废砖瓦厂仓库说话。” 第 196章 丑闻 夜已经压下来了。 仓库里却还亮着灯,那几台德国机器冷森森地立在那儿,机身上还残着白天擦过的油光。地上零零散散摆着几张练手用的皮子,边角已经让人翻来覆去摸得发软。 老许、老陈、柱子几个围在机器边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掰扯着白天学来的那点门道。 “他那手先压这边,再调这边。”老许拿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劲儿不能太死,太死了皮板容易吃坏。” “我看他动刀口那下才是关键。”老陈眯着眼盯着机器口,“差一丝,出来都不一样。” 柱子蹲在旁边,眼睛发亮: “俺也去看明白一点了。明天他再来,俺也去得上去试试。” “不行,明天还得让他多待会儿。”马建民在后头接了一句,“今天就来这么一会儿,算怎么回事。能学到什么东西,这样耽误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真东西学到家啊。” “难。” 王大奎靠在一边,抱着膀子冷哼了一声,一口浓痰啐在脚边的泥地上。 “指望那玩意儿教咱真本事?我看是不太现实。” “你们瞧瞧他白天那个样,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看咱就像看一群没开化的野人。这种人,骨子里就没打算拉咱一把,他那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在那儿绕圈子磨洋工呢!” 梁铁军裹着棉袄站在灯下,听着王大奎这通连珠炮似的牢骚,并没有接话。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厂门外,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都几点了?小王怎么还没回来?” 张大发黑着脸接了一句: “估计又让那活祖宗折腾上了。小王那是多能干的一个后生,之前厂里赶那批出口订单,他连着在机器门前钉了十几个小时,下班时还生龙活虎的,满院子帮着搬零件。你看今天,就跟了那姓梁的跑了一上午,回来时整个人都萎靡得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 他这话刚落,厂门外猛地响起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两道雪亮的车灯像两把铡刀,瞬间劈开了院里的黑,那台老上海几乎是带着漂移的劲头横冲直撞了进来,轮胎在地上带起一阵呛人的烟尘。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阿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下了车,连鞋都跑掉了一只,整个人白得像鬼,嗓门早就劈成了几截: “梁厂长!张副厂长!出事了!” 这一嗓子,把原本沉闷的院子瞬间炸开了锅。 这会儿刚吃过晚饭,厂里不少工人都揣着手在院里散步消食,有的正三五成群凑在灯影下抽旱烟,有的正围着那几台刚运来的德国机器探头探脑。 阿康这一嗓子劈了叉的干嚎,像是把一块巨石生生砸进了平静的水潭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梁铁军皱着眉迈了一步,先抬手压了压: “你先别急,慢慢和我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梁先生被人抓走了!” “抓走了?” 王大奎眼珠子都瞪圆了,嗓门大得像打雷: “啥玩意儿?!” 他一把丢开手里的活计,几个大步跨到阿康跟前,那副铁塔似的身子直接把阿康罩在阴影里。 “你给我说说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被人抓走?” 阿康扶着车门,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梁先生在宾馆和自己朋友聚会,好好的,就冲进来一伙人不由分说就打梁先生,然后强行把他带走了。你们这地方治安简直……” “你少给我放屁!” 王大奎张口就骂,唾沫星子喷了阿康一脸。 “他住的是市招待宾馆!那是政府的地界,门口有值班的,楼里有看门的,他还是个长着腿的成年人,谁能在那里强行把人绑走?你当公安局是摆设,还是当我们是傻子?!” 阿康被骂得脖子一缩,眼神明显发虚,张着嘴“我我我”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梁铁军面色一沉,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走上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绞在一起。 “你好好给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梁铁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双眼死死盯着阿康。 “梁经理是咱们厂请回来的贵客,要是真在市招待宾馆出了事,那就是通天的大案。可要是你在这儿满嘴跑火车……” “我……我没乱说,人真的被抓走了!就是从你们那个宾馆。” 阿康扯着嗓子冲梁铁军和王大奎嚷嚷,两只手死死抓着老上海的车门把手,活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你们这地方的人太野蛮了!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这么大一活人抓走,我告诉你们,梁先生是法兰西的博士,是香港人!如果他出现任何问……” 他正唾沫横飞地叫嚣着,猛地发现身后的光线沉了下去。 王大奎和梁铁军都不说话了,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 阿康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勒住了,剩下的话生生卡住,僵硬地转过头,正对上赵山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赵……赵厂长,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阿康强撑着干笑一声,看着赵山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珠子,两条腿直打摆子。 “你们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赶紧带人去救……” 啪!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抡起胳膊甩手就是一巴掌。 阿康被打得脑袋猛地往旁边一歪,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撞在了老上海冰冷的车壳上。 “你打我?” 阿康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满眼的不敢置信。 “你居然敢动手打我?我可是香港人,梁先生的助手,梁先生可是……” 啪!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赵山河反手又是一巴掌,直接把他剩下的话全抽回了嗓子眼里。 “现在我说,你回答。” 赵山河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戾气。 阿康看着赵山河眼底那股子毫无遮掩的寒意,猛地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来了,前几天就是这个人,就因为梁先生态度有一点点不好,这疯子就从身后撞了他一下,直接把梁先生撞翻在地,那身价格不菲的西装都弄脏了。 更可怕的是,当梁先生回去换衣服的时候,阿康亲眼看到梁先生后背紫了一大块,淤青得触目惊心。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野蛮人!暴力狂! 想到这儿,阿康吓得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地闭嘴点头。 “你说他被绑走,被绑走时候的地点是在市招待宾馆吗?” 阿康犹豫了一下,瞥见赵山河那只又要抬起来的手,赶紧闭着眼尖叫出声: “不是!是在北街那个红房子宾馆被抓走的!” “红房子?” 众工友对视一眼,原本焦灼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你是说北街口那个红房子宾馆?他去那里干什么?” 梁铁军眉头拧成了疙瘩,那地方在县城里名声极臭,是出了名的藏污纳垢之所。 “那还用说!” 王大奎在后头啐了一口,嗓门里带着藏不住的嫌恶: “肯定又是裤裆里那点子破事!那红房子里住的是什么货色,全县城谁不知道?” “不是!” 阿康还在梗着脖子辩解,可声音明显虚了下去。 他支支吾吾,眼神四处乱晃,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梁先生说是……是去见个以前在法兰西认识的朋友,说是那个朋友刚好路过咱们这儿,临时约在那边叙旧……” “法兰西朋友?” 王大奎嗤笑一声,满脸横肉都跟着抖了抖: “法兰西朋友约在红房子叙旧?他那朋友是穿旗袍勾人的,还是涂脂抹粉卖肉的?” 赵山河没理会这边的争吵,目光缓缓一偏,落到了驾驶位旁边一直缩着脖子的小王身上。 小王脸色惨白,指头尖儿都在发抖,正对上赵山河投过来的视线。 “小王。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王下意识看了眼阿康,见阿康正用那种阴狠、警告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吓得赶紧低下了头。 “你再瞪他一下试试。” 赵山河猛地转头,眼里凶光毕露。 阿康吓得赶紧缩脖子闭眼,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放心说。” 赵山河重新看向小王,语气缓了几分: “有我在,这厂里没人能拿你怎么样。” 小王喉结剧烈滚了滚,终于扛不住这股子沉闷的劲儿,哭丧着脸喊了出来: “梁先生……傍晚让我把车开到红房子门口,说让我和康助理先走,两小时以后再来接他……” “等我们按时回来的时候,梁先生已经不在屋里了,屋里乱糟糟的,全是摔碎的酒瓶子。” “我刚上楼,就有个人拉住我,说……” “他说什么?” 赵山河盯着他,眼神已经彻底冷到了底。 小王闭上眼,豁出去了一样大声喊道: “他说梁先生没管好裤裆,钻进人家婆娘的被窝里去了,让人家苦主带了几个壮汉当场按在床上,直接拿麻绳捆走了!” 第197章 怒火 这句话一落,整个院子的空气像是让人抽空了一样。 先是死寂。 紧跟着,四周一下炸开了锅。 “啥玩意儿?!” “钻人家婆娘被窝里去了?!” “妈呀,这他妈……” 几个原本还揣着手看热闹的工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彼此对视一眼,脸上的神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柱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脸憋得通红。 马建民狠狠咽了口唾沫,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丑闻。 梁铁军站在原地,脸色先是发僵,紧跟着一点一点发青,最后连腮帮子都绷紧了,那根细长的旱烟杆在他手里几乎要被攥断。 张大发更是眼皮猛地一跳,手在袖口里攥得死紧,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王大奎先是愣了一下,下一秒,他那张黑脸一下涨得通红,抬手就狠狠一拍大腿,破口大骂: “我操他姥姥的!” “我就说这假洋鬼子不是个好东西!白天站在厂里人模狗样,晚上裤裆先管不住了!跑红房子那种地方去睡别人老婆,他咋这么能呢?!” “还他妈专家!专门钻女人被窝的专家吧!” 这几句一炸,院里几个工人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可笑完以后,气氛反倒变得有些诡异,大伙儿面面相觑,谁也没再吭声。 谁都明白,这姓梁的虽然不是红星厂的人,可他是市里李局长费了老劲请过来的洋专家。 这些日子,王副厂长和梁厂长为了供着这尊“活菩萨”,又是送烟又是陪笑,忍气吞声就为了能让这姓梁的多吐两句技术,把那几台昂贵的德国机器给转起来。 结果倒好,这“活菩萨”转头就钻了别人老婆的被窝,还让人给当场扣了下来。 太丢人了。 听到周围工人的哄笑和王大奎那通粗口,阿康脸都绿了,急得直跳脚: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梁先生那是被人陷害了!” 他扯着嗓子,一张脸憋得通红,指着小王的鼻子尖叫: “他怎么会看上那样的土女人?那种浑身土腥气、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婆娘,连给梁先生提鞋都不配!一定是那个贱货故意勾引他,或者是他们这帮乡巴佬故意设局陷害梁先生——” “你给我闭嘴!” 张大发猛地一声断喝,嗓门炸得阿康浑身一哆嗦。 他黑着脸往前走了半步,眼神里已经带了火,在那儿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啪! 阿康被打得原地转了半个圈,整个人撞在车门上,捂着脸彻底懵了。 张大发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阿康眼睛里: “你给我听清楚了,红房子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县最有名的窑子窝!那是藏污纳垢、专门给那些老光棍和盲流子泄火的耗子洞!那里面的女人,哪一个不是抹着两寸厚的劣质铅粉,张嘴就是一股子大蒜味儿?” “他一个法兰西回来的博士,穿着几千块钱的西装,大半夜不睡觉跑那儿去,难道是去给那些站街的讲法兰西历史?还是去给人家讲经送宝的?!” “他那是猪油蒙了心,是裤裆里的邪火烧没了脑子!在咱们这地界,睡了别人的老婆那是死仇!那是抓住了要被灌粪桶、游大街、打断腿的烂事!他自己把老脸撕下来扔进尿壶里,你还有脸在这儿跟我掰扯身份?” 阿康被吼得脖子一缩,嘴唇直哆嗦,死死捂着脸没敢再吭声。 “老张,别跟这种货色置气。” 赵山河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小王面前:“小王,那个人还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留话,或者留什么东西?” 小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 “有!那个拉住俺的熟人说,那伙人临走的时候往地上扔了这张纸,说是给……给领头的人看。” 赵山河接过那张纸。 借着车灯一瞧,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个铅笔字: “想要人,明天中午十二点,带两千块钱到城南废砖瓦厂。敢报警,就等着给这洋鬼子收尸。” 两千块! 周围响起一阵细碎的抽气声。 这年头,两千块钱能买下半条街的旧门脸,那是能把人砸死的一捆大团结。 赵山河看着那几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字迹写得潦草,却让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仿佛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阿康:“这两千块钱,是你帮梁先生出,还是他自己出阿?” 阿康一听两千块,脸绿得跟苦瓜似的:“这……这我哪儿有那么多钱啊?梁先生的钱都在银行存着,我也取不出来啊……” “那就让他死在那儿吧。” 赵山河把那张纸条随手揣进兜里。 “赵厂长!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阿康尖着嗓子喊道。 “救?怎么救?” 王大奎在一旁冷笑连连:“为了个嫖娼被抓的货色,让厂里掏两千块钱去赎人?赵厂长,你要是真敢开这个口,我王大奎头一个不答应!这钱是大家的汗水钱,不是给这种烂人擦屁股的!” “就是!凭什么救他!” “让他死在红房子算了,这种人留在厂里也是个祸害!” 周围的工人们群情激愤,唾沫星子横飞。 赵山河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 等院里那股子嫌恶和嘲讽的火气炸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动作不大。 可院里原本乱哄哄的杂音,却像让人迎面砍了一刀似的,猛地一滞。 赵山河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硬得发冷: “都嚷完了?” 没人吭声。众人看着赵山河那张没表情的脸,心头都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赵山河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到阿康那张惨白的脸上。 “人,得弄回来。” “但不是拿红星厂的钱去填这个窟窿。” “更不是让人拿一张破纸条,就骑到厂里头上拉屎。” 这几句话落地,院里那帮工人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原本大家还觉得为了个嫖客专家出头憋屈,可一听赵山河这话,心底那股子护厂的狠劲儿一下就被勾了出来。 王大奎胸口起伏了两下,先前那股子骂人的邪火转成了硬邦邦的戾气: “对!想拿咱厂当肥羊宰?做他娘的梦!” 赵山河没接这句,直接偏过头,朝院外沉声喊了一句: “二嘎子!” 这一嗓子落下没几秒,院门口那团浓重的黑影里立马蹿出来一个人影。 “哥!” 二嘎子跑得飞快,肩膀上还沾着没化干净的残雪,显然刚才就猫在附近没走远,这会儿一双眼睛又亮又急。 “去,把大牛、大壮他们都给我叫来。” “再去保卫处那屋,把能用的家伙都拎出来。” “步枪,铁棒,只要能见血的都带上。” 二嘎子一听,眼珠子腾地亮了,连个“为什么”都没问,转头就往保卫科的后院跑。 院里那帮工人先是一静,紧跟着呼啦一下全动了,情绪被彻底点着了。 “俺也去!操他奶奶的,欺负到咱家门口了!” “算俺一个!城南那片路俺熟!” 马建民也往前站了一步,脸绷得铁青。老许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墙角狠狠一磕,闷声道: “我也去,俺知道城南废砖窑那几条耗子道。” 张大发一看这阵仗,知道这时候必须得听指挥,立马沉着脸往前一压: “都别抢!赵厂长点谁,谁上!” 赵山河环视一圈,没半句废话,手指点了几下: “大牛、大壮、建民、二嘎子,跟我走。” “老张,你坐前头带路。” “老许跟后车策应。” “其余人留厂里,谁都不准乱传半个字!” 梁铁军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他毕竟求稳,往前一步压着嗓子提醒道: “山河,这事要不要先知会局里一声?万一对方手里有硬家伙……” 赵山河摇了摇头,眼神沉得像两潭死水: “先不惊动。人还在他们手里,惊了蛇,那洋鬼子就真没命了。” “先过去把路摸清,看准了再动。” 说完,他一把扯开车门,转头看向已经吓傻了的小王。 “小王,你就不用跟着了。” 赵山河看了眼他那双还在打颤的小腿,声音缓了半分:“回宿舍洗个脸,睡一觉,这儿没你的事了。” “不行!赵厂长,我得去!” 小王猛地一激灵,原本惨白的脸憋得通红,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他往前跨了一步,死死攥着汗津津的袖口。 “梁先生……梁先生是我负责接送的。他人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丢的,我要是这时候缩回去,我还是个人吗?” 赵山河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废话,下巴朝后座一点。 “上车。” 小王忙不迭点头,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吉普车后座。 阿康一看这帮人杀气腾腾地要动真格的,立马也想往吉普车边挤,嘴里发急:“我也去!梁先生万一有个好歹……” “你留下。” 赵山河头都没回,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去了,只会添乱。” 阿康脚下一僵,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可看着赵山河那冷飕飕的后脑勺,愣是没敢再顶一个字。 这时候,二嘎子已经带着人把家伙拎出来了。 那是几根沉甸甸的铁锹把、磨得发光的撬棍,还有两支保卫处平时压箱底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大牛提着家伙,脸上的横肉都在跳:“哥,够不够?不行俺再去把那扎枪头子翻出来!” 赵山河抬眼扫了一下,淡淡道: “够了。先去把人看住,真敢炸刺,再收拾。” 这话一出,院里那股子煞气直接顶到了头。 工人们站在寒风里,看着这帮人哗啦啦往车上涌,一个个眼里都冒着火星子。 赵山河最后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手扶着车门,声音不高,却让院里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记住了,人是在红星厂名头下丢的。” “场子,也得从红星厂名头下找回来。” 说完,他一低头,钻进了驾驶座。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下一秒,吉普猛地一抖,发动机发出狂暴的轰鸣,车灯像两把雪亮的铡刀,狠狠劈开院里的黑,直奔厂门外冲了出去。 老上海紧随其后,轮胎碾过冻硬的泥地,卷起一片腥燥的白霜。 院里的人站在寒风里,望着两辆车一前一后冲进夜色,久久没动。 第198 砖瓦厂 中午的太阳慢慢爬高了。 可城南废砖瓦厂那间破仓库里,还是阴冷得像个冰窖。 四面墙都是掉了皮的旧砖,砖缝里长着发黑的青苔,屋顶破了几个洞,漏下来的光斜斜照进来,把地上的灰尘照得一根根发亮。 墙角堆着些烂麻袋和断砖头,空气里混着霉味、烟味,还有一股女人身上的廉价香粉味。 刀疤脸歪坐在一张瘸腿木椅上,怀里搂着那个红衬衫女人,一只手大喇喇搭在人家腰上,嘴里叼着烟,眯着眼往门口看。 麻猴蹲在旁边,吧嗒吧嗒抽着烟,眼珠子却跟长了钩子似的,时不时往那女人领口里溜一眼,喉结跟着乱动。 那女人也不恼,笑得风骚,故意扭了扭腰,低头在那儿抠着新染的红指甲。 刀疤脸眼皮都没抬,只偏头斜了麻猴一眼,猛地炸出一声吼: “你看你妈看呢?再往里瞅,老子把你那俩招子抠出来塞你腚眼里去,让你看个够!” 这一嗓子跟平地起了个焦雷似的,震得破屋顶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麻猴肩膀猛地一缩,手里那截烟差点烫了手心,赶紧干笑着低下头,使劲儿往地上啐了一口: “哪能呢,刀哥,俺就是看嫂子这衬衫颜色正,俺也想给俺那相好的弄一件……” 旁边几个混子顿时哄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阴恻恻的。 “麻猴,你那是看颜色吗?你那是看肉呢!” “这小子早晚得死在女人肚皮上,咱刀哥的女人你也敢瞄,真是不想要命了。” 仓库里一阵哄笑。 一共八九个人,有蹲在墙边抽烟的,有抱着棍子打盹的,也有靠在门口往外望风的。 都是刀疤脸这些年在外头混出来的熟面孔,坑蒙拐骗、堵门勒索,什么脏活都沾过。 昨晚听说要扣的是个香港来的专家,后头还牵着红星机械厂和市里关系,刀疤脸心里不大踏实,索性把自己能喊来的班底全拢了过来。 人多,胆子也壮。 真要出了岔子,也好跑。 角落里,梁家骏被麻绳捆在一根旧水泥柱子上,头发乱着,嘴唇都起了皮,整个人像一条晒蔫了的鱼。 那身原本讲究的上衣早让人扒下来扔在一边,只剩里头皱巴巴的衬衫,胸口蹭得一片黑灰,脸上的巴掌印都还没消,眼下发青,神色又惧又恨。 他一夜没怎么合眼。 也不敢合眼。 闭上眼就是昨晚那一屋子人,酒瓶子砸碎的声音,女人哭喊的声音,还有麻绳勒紧手腕时那股钻心的疼。 刀疤脸看了眼外头的日头,烟头往地上一弹,溅起一串火星子,他不耐烦地皱起眉: “怎么还没来?麻猴,你个废物点心,昨儿那口信你到底带到没?” 麻猴忙点头: “带到了啊。” “俺也去是照你说的,一字没漏。” 刀疤脸瞥着他:“你怎么说的?” 麻猴咳了一声,学着昨晚那副腔调比划起来: “俺也去就说,你们厂的人睡了我们老大的老婆,让我们当场抓住了。想要人,明天中午十二点,带两千块钱到城南废砖瓦厂。敢报警,就等着给这洋鬼子收尸。” 刀疤脸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赵山海站在仓库另一头,一直沉默着。 他背靠着墙,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镜片后头那双眼时不时往梁家骏身上扫一下,又慢慢挪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谁都看得出来,他今天不太对劲。 刀疤脸眯着眼瞅了他好一会,忽然把怀里的女人往旁边猛地一推,坐直了身子,半拉脑袋藏在青烟里,冷不丁开了口: “老二。” “你在那儿寻思啥呢?” 赵山海抬了抬那副细黑框眼镜,指尖在大腿根上紧紧攥了一下,没立刻接话。 刀疤脸啧了一声,把嘴里剩下的半截红梅烟屁股往地上狠命一碾,歪着脖子吐出一口浓痰: “还在想找你哥报仇的事?打昨晚上起你就不对劲,整个人跟死了妈似的。我不管你们哥俩以前有什么过节,到了我这儿,你就得给我把那点私心收起来。” 刀疤脸往前探了探身子,满脸横肉抖了抖,语气里带了警告: “你要是敢背着我搞什么小动作,坏了老子的买卖,我先把你那两根腿骨敲碎了喂狗,听明白没?” 赵山海阴着脸,镜片后面那双眼珠子动都没动,只是盯着仓库破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细光。 过了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阴冷且僵硬的笑,硬邦邦地吐出一句: “大哥,你误会了。我没想什么报仇,那种事太远,我现在想的是怎么让咱们的利益最大化。” 刀疤脸挑了挑眉: “哦?说来听听。” 赵山海扶了扶眼镜,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大哥,你知道吗?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洋专家。他叫梁家骏,是从法兰西回来的博士。市里的李局长为了让红星厂转型,带头从国外花了大价钱,弄回来几台专门搞皮草加工的先进机器。那玩意儿死贵死贵的,全是外汇堆出来的。” 说到这儿,赵山海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指了指角落里缩着的梁家骏: “机器是买回来了,可全厂上下没一个人会使。李局长这才费尽心思请了这假洋鬼子回来,就指望着他脑袋里那点技术,把机器转起来,给厂子续命。现在这人在咱手里,那几台机器就是堆废铁。对红星厂来说,这假洋鬼子简直比亲爹还要重要。你说,这‘亲爹’丢了,赵山河能不疯?” 刀疤脸听到这儿,眼神慢慢沉了下来,那股子贪婪劲儿彻底被勾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两千块……咱们喊低了?” 赵山海冷笑一声: “两千块?那确实是瞧不起咱们红星厂的大厂长了。这梁家骏在赵山河眼里,那就是一尊会走动的金佛。咱们要是只拿个两千块就把人放了,那才是真的脑子进水,白白放跑了这辈子最大的横财。”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寒光: “赵山河这种人最爱担事,现在机器停着,李局长在那儿盯着,他比谁都急。只要他进了这个门,咱们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他保的是厂子的转型,保的是他头顶上那顶官帽子。只要他不傻,咱们就算把价钱翻个倍,他也得咬着牙认了这壶醋。” 刀疤脸斜眼看着他,原本还在冷笑,那笑声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推开身边的女人,眼神里透着股子阴冷: “赵老二,你当老子是白痴?” 赵山海愣了一下,没说话。 “这可是市里李局长请来的人,红星厂又不是街边卖豆腐的破作坊。” 刀疤脸站起身,拎起那根生锈的铁棍子,在手心里不轻不重地掂了掂,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在这片地界混,靠的是眼力见儿。咬一口行,多抬点价也行,那是老子凭本事吃饭。可你要是想让我真跟那帮当官的死磕,真跟红星厂对着干,我是嫌自己命长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满脸横肉拧在一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赵山海的镜片上: “你那点私仇别往买卖里掺和。钱,咱们得拿,但人,咱们也得放。要是真把赵山河逼疯了,他回头带着公安把这儿给端了,你替老子去吃枪子儿?” 赵山海被这股子杀气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嗓子眼儿里有些发干。 刀疤脸冷哼一声,转头冲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两千不行,那就涨到四千。只要钱到手,这假洋鬼子立马给老子滚蛋。你要是再敢跟我在这儿绕弯子,想拿我当枪使去捅你哥的马蜂窝,老子先把你捅了!” 周围的混子们原本还在起哄,这会儿全缩着脖子没了声,仓库里只有角落里梁家骏沉重的喘气声。 赵山海抿着嘴,半晌才低声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 刀疤脸没再理他,反手抄起墙边的撬棍,冲着门外放风的小子吼了一嗓子: “来了没有?!” “刀哥,车头都进林子了!” 外头的小子扯着脖子喊,声音里带着惊恐: “真来了两辆!前头那吉普车开得跟要杀人似的!” 刀疤脸眼神一凝,浑身的肌肉都崩了起来,那股子地痞头子的狠劲儿瞬间上了脸: “行,来得够快。弟兄们,都给老子支棱起来,把那假洋鬼子看好了!只要钱到位,咱就撤。要是对方敢玩花样,那咱也别客气,先废了这洋货!” 赵山海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心里那股子毒火虽然被刀疤脸压了压,却烧得更旺了。 他倒要看看,他那个风光无限的哥哥,待会儿面对这一屋子的烂事,还能不能挺直腰杆子。 第 199章 钢板 车门砰地一声推开。 赵山河踩着厚重的皮靴,踏在松软的黄土地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身上那件翻领劳动布大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平整,连一点毛边都没有。 人往那一站,和这满地碎砖烂瓦的废砖场,像是生生隔开了一层。 刀疤脸原本还歪在椅子上拿大,可见到赵山河走下车的一瞬间,他后脊梁骨猛地一窜冷气,原本搂着女人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他混了这么多年,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招子最毒。 眼前的赵山河,肩膀宽阔得像扇门板,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步子迈得极稳,重心压得很低,那是随时能发力取人咽喉的走姿。 最让他心惊的是赵山河那双手,虎口和指节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抓枪杆子磨出来的。 这回。 点子扎手了。 刀疤脸先反应过来,脸上挂出一抹干笑,拎着撬棍往前走了两步: “赵厂长?来得够快啊——”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直接越过他,像两把剔骨刀,直直钉进仓库深处的阴影里。 “梁先生。还活着吗?” 角落里,梁家骏原本瘫在柱子边上,听见这声音,整个人猛地一抖,像是让针扎了一下,嘴里塞着的破布里顿时顶出一阵急促的呜呜声,眼泪混着汗往下掉,拼命扭着身子往前蹭。 刀疤脸见赵山河压根没接他的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嘴角剧烈抽动了两下。 他在这片地界横行惯了,什么时候让人这么晾着过? 可瞅着赵山河那副稳如泰山的样儿,他只能把火气往肚子里咽,又往前凑了半步,嘿嘿笑着: “赵厂长,人在呢。好说,都好说——” 赵山河这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在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停了半秒: “你是谁?” 刀疤脸被这一问,喉咙里梗了一下,随即强撑着场面,单手叉腰,歪着脖子嘿嘿一笑: “我叫王利,这片地界儿混得久了,江湖上的朋友抬举,给我起了个诨名,叫刀疤。赵厂长叫我一声刀疤就行,咱也是讲规矩的人。” 赵山河吐出一口青烟,火星子在黑夜里忽明忽暗,映得他那张冷硬的脸阴晴不定: “规矩?行,那按你的规矩,有什么要求?说明白,我赶时间。” 刀疤脸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昨晚上赵山海在旁边一拱火,他心里不是没动过念头。 梁家骏这号人,本来就不止两千块的价,既然后头还牵着个红星厂厂长,那自然能往上再咬一口。 可这会儿面对面一照,刀疤脸那点刚鼓起来的贪心,立刻就散了。 赵山河那双眼太冷了。 不是虚张声势的冷,也不是拿身份压人的冷。 是那种刀子磨好了,随时能往人骨头缝里捅的冷。 刀疤脸在外头滚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能欺,什么人碰不得,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眼前这人,碰不得。 至少,不能碰太过。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那股想往上抬价的心思,当场就让一阵凉意压下去了大半。 他干笑两声,搓了搓手: “赵厂长快人快语。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梁先生昨晚走错了屋,睡了我老婆,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咱也不多要,就按昨晚说好的,两千块辛苦费。只要钱到位,人您现在就领走,往后咱两家井水不犯河水,您看咋样?” 赵山河听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头哼了一声。 下一秒,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站定以后,才抬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刀疤脸,像是在看一堆发臭的烂泥。 “一个靠着自家姘头设套捉奸、只会搞下三滥勾当的臭虫,居然还敢舔着脸向我要钱?像你这种只会躲在阴影里吃软饭的废物,也配在我面前谈江湖规矩?” 赵山河吐出一口浓烟,那烟雾几乎喷到了刀疤脸的鼻尖上: “我红星厂出的每一分钱,都是工人们流大汗挣出来的。拿这些钱去喂你这种钻窑子的烂狗,我都嫌脏了那些大团结。你真当你在这城南荒地里圈个地,就能在这儿跟我装大爷了?” 刀疤脸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手里那根铁杠子被他攥得吱吱作响。 他在这一带横行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那股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横劲。 可今天,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赵山河三言两语,就把他那层地头蛇的皮扒了个干净。 按理说,眼前这点子越扎手,他越该忍。 可人活一张脸,树活一章皮。 赵山河这几句话,等于把他那点脸皮扔地上踩。 那股本来已经压下去的忌惮,硬是让这口恶气顶开了,胸口那团火一下窜了上来。 “赵山河,你别欺人太……”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麻猴已经先忍不住了。 麻猴子本来就靠着刀疤脸吃饭,平日里在城南横着走惯了,刚才让赵山河这一套完全不把人搁在眼里的做派刺得心头火起,脑门子上的青筋跳得像活蛇。 在他眼里,赵山河就算是个厂长,在这荒山野岭的旧瓦厂里,也不过就是个长得壮点儿的肥羊。 “我操你妈!都到了这地方了还敢给老子装?你去死吧!” 骂声还没落稳,麻猴子整个人已经扑到了赵山河跟前,手里的铁棍抡圆了,带着一股子恶风,死命朝着赵山河的太阳穴就砸了下去。 这一下是奔着让人开瓢去的,狠辣到了极点。 可在铁棍离赵山河脑袋还差两寸的瞬间,赵山河动了。 他甚至连烟都没丢,只是在那间不容发的刹那猛地一侧身,让开那势大力沉的一棍。 紧接着,他的右手如虎钳般精准地扣住了麻猴子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拽。 麻猴子只觉得手腕像是被烧红的铁箍死死锁住,半寸都动弹不得,整个人被那股恐怖的力道带得往前一栽,空门大露。 赵山河眼神一厉,这几天心里的恶火,全顺着右手炸了出来。 他左手猛地攥成铁拳,带起一阵急促的拳风,照着麻猴子那张扭曲的嘴门,狠狠砸了过去。 砰。 那是肉体被生生凿碎的闷响,沉重得让人牙根发酸。 赵山河这一拳劲力极狠,麻猴子的门牙当场碎了一片,半个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满口的鲜红血水顺着嘴角噗地喷了出来。 麻猴子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的蛇一样瘫软下来,烂泥似地堆在碎砖地上,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 “我操你妈!” “猴子被干废了!” “弄死这姓赵的!” 仓库门口那帮混子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全炸了营,拎着家伙就往外涌。 可他们刚冲到一半,废砖瓦厂门口两辆车的车门也“砰砰砰”接连弹开。 大壮第一个从副驾跳了下来,手里端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老五连发。 紧跟着,大牛、二嘎子几个人也全下了车。 这几个人落地以后,没一个废话的,呼啦一下全涌到了赵山河跟前。 咔哒。咔哒。 那是清脆的推弹上膛声,在死寂的废砖厂空地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手电光、铁杠子、黑洞洞的步枪口,一下全亮了出来,在车灯底下泛着吃人般的冷光。 对面那几个刚要往前冲的混子,脚底下顿时像被钉住了一样,齐齐刹在原地。 最前面那个拎菜刀的,刀尖离赵山河还有不到三米,却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盯着那几根顶上火的枪管,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硬是没敢再往前迈一小步,握刀的手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哆嗦。 仓库门口一下安静得邪乎,只有风刮过破砖缝的呜咽声。 地上的麻猴子这会儿还没死透,瘫在那儿嗬嗬地抽着冷气,每抽一下,嘴里的血沫子就顺着下巴往外滋。 刀疤脸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两下。 他刚才还以为赵山河顶多带几个厂里的壮工过来撑场子,可现在这一眼看过去,他心里那点邪火,立刻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刀疤脸喉咙发干,握着铁杠的手心也慢慢渗出了黏糊糊的汗。 “都别动!” 刀疤脸猛地抬手一压,冲自己那帮兄弟低吼了一声。 那几个混子本来就让对面那几杆枪给镇住了,这会儿一听老大发话,立刻全僵在原地,甚至有人还悄悄把手里的家伙往背后藏了藏。 二嘎子这边也没撤火,只把肩上的土枪往上微微一正,枪口斜斜对着前面那几个人。 刀疤脸看着那几根黑洞洞的枪口,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刚想梗着脖子把场子找回来: “赵厂长,场面搞这么大,不至于吧?我好言好语和你沟通,结果你一上来就把我兄弟废了,还带那么多枪。你这到底是红星厂的当家人,还是带头闹事的土匪……” 他话还没说完,赵山河已经动了。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把刚才一直叼在嘴里的那根红梅随手一吐,那截带着火星子的烟屁股啪嗒一声掉在碎砖地上,被他厚重的皮靴猛地一碾,瞬间化成了细碎的黑灰。 “我就问一件事。” 赵山河直接打断了他,声音沉闷得像是一场即将炸开的闷雷。 他往前逼了半步,那一身的血腥气压得刀疤脸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手里的铁杠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人,我今天要带走。” 赵山河盯着刀疤脸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珠子,一字一顿: “你让,还是不让?” 这句话平平实实落下来,废砖瓦厂门口却一下死寂得邪乎,连风声都像是被这股子杀气给生生掐断了。 二嘎子和大壮往前跨了一步,手里顶了火的枪口往上抬了半寸,黑洞洞的眼儿直勾勾锁住了刀疤脸的脑门。 刀疤脸眼皮直跳,心口那股火和凉意一起往上顶。 他知道,这时候要是真一句“不让”吐出来,今天这废砖瓦厂门口,保准得成停尸房。 可让他就这么当着兄弟的面缩头,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这时候。 仓库阴影里,一个幽幽的声音传了过来: “大哥,别来无恙啊。” 第 200章 管我屁事 赵山河顺着声音看过去。 赵山海慢慢从刀疤脸身后走了出来,鼻梁上架着旧眼镜,脸黄得发青,身上那件棉袄松松垮垮地挂着,站在碎砖烂瓦和一群混子中间,缩着肩,弓着背,活像条在阴沟里泡久了、刚爬出来见光的野狗。 赵山河没立刻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把赵山海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那目光很慢。 先是脸,再是那副眼镜,再到那身脏旧发灰的棉袄,最后落到他脚下那双沾着泥的鞋上。 过了两秒,赵山河才淡淡哦了一声: “原来是你啊。” 他顿了顿,眼神在赵山海脸上停了半秒,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 “我之前还在想,那纸条上的字怎么瞧着那么眼熟,写得那么别扭。现在倒对上了,是你写的。” “这些年没见,我还以为你早就死在外面了。” 赵山海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喉咙里溢出一串沙哑、难听的笑声,他笑得肩膀直抖,镜片后的眼珠子像烧红的炭火: “死?赵山河,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赵山海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张发青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些年我天天做梦都梦见你,梦见你跪在我跟前,梦见你求我放过你!你以为你现在是个什么厂长,你就能把以前那些烂账全勾了?你做梦!” 他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声音一下拔高,发哑里带着刺耳的破音: “你知道这些年我经历了什么吗?!” 他一边吼,一边用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揪住自己胸口的破棉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扭青发白。 “我本来有工作!有前途!我有大把的路可以走!” “要不是你从中作梗,坏我相亲,坏我名声,我会这样?!” 赵山海猛地跨出一步,那张发青的脸几乎凑到了灯光影子里,显得格外狰狞。 “为了活命,我给那些收废品的当狗,被那些地痞流氓按在臭水沟里打!我为了半个馒头给人家下跪的时候,你在哪?你穿着这身干净衣服当厂长、坐吉普车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在阴沟里怎么喘气的?!” 他越说越快,眼眶裂得通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既可怜又让人作呕。 “这些屈辱我都记着!每一顿打,每一声‘烂狗’,我都记在你的账上!” “赵山河,这一切都是你害的!是你亲手把我推下地狱的!”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风卷着雪末子扑在脸上。 场子里死一样安静。 赵山河听完,脸上却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指尖的烟灰。 过了两秒,才抬起眼皮看向赵山海。 “说完了?” 赵山海猛地一滞。 赵山河看着他,眼神里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声音平得像一滩死水: “赵山海,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你活得像条狗,不是因为我把你踹进了烂泥里。” “是因为你本来就只配待在烂泥里。” 赵山海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刚想出声。 赵山河把剩下的半截红梅扔在脚下,皮靴随意地碾了上去,直接打断了他: “你自己是个废物,烂透了,立不起来。就想拿我当借口,好显得你活得没那么窝囊?” “你跑到我面前嚎丧,想让我内疚?想让我觉得欠了你?” 赵山河扯了一下嘴角,目光像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活成什么样,关我屁事?” 这句话一落,赵山海整个人都像让雷劈了一下。 他先是僵住。 像是根本没想到,自己憋了这么久、攒了这么久、恨到骨头缝里的那一大堆烂账,砸到赵山河面前,最后竟只换回来一句—— 关我屁事。 下一秒,他脸上的肉猛地一抽,镜片后头那双眼一下炸开了血丝。 “关我屁事?!” “赵山河,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杀了你!!” 他嗷地一声就扑了上来,整个人像条彻底疯掉的野狗,张着手,红着眼,直冲赵山河面门。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抬。 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又快又狠,正踹在赵山海胸口。 砰! 赵山海整个人当场离地,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进碎砖堆里,撞得砖头乱滚,嘴里闷哼一声,半天都没喘上气来。 眼镜也飞出去老远,砸在砖缝里。 场子里一下静了半拍。 赵山河看都没看地上的赵山海一眼,抬眼看向刀疤脸。 “刀疤,人我现在就要带走,你到底是放,还是不放?” 刀疤脸先是看了一眼煞气逼人的赵山河,再看了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麻猴,又看了大壮手里那黑洞洞的枪口,嘴角狠狠抽了两下。 刀疤脸咬了咬牙,嘴里的烟蒂往地上一啐,终于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 “放人。” 后头那几个混子先是一愣。 “老大——” “我说放人!” 刀疤脸猛地一瞪眼,声音里已经带了火。 “耳朵聋了?!” 那两个小弟这才不敢再磨叽,连忙朝梁家骏那边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解绳子。 梁家骏被绑得手脚发麻,脸肿得像猪头,原本缩在角落里装死。 此时见真要放自己了,眼里一下冒出求生的光,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绳子一松,他顾不得手脚酸软,连滚带爬地往赵山河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喊: “赵厂长!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的!” 他跑得急,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在了赵山海飞出去的那副破眼镜上。 “咔嚓”一声,镜片彻底碎成了粉末。 地上的赵山海原本像个死狗一样趴着,听到这声脆响,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没有了眼镜遮挡、布满血丝的肿眼,死死地盯着梁家骏的背影,又看向那摊碎玻璃,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梁家骏根本没回头,他已经跑到了赵山河身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赵山河的衣角寻求庇护。 但赵山河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厌恶让他僵在了原地,不敢再靠近,只能尴尬而恐惧地站在赵山河身侧半步的位置。 可也就在这时—— 谁都没想到,赵山海猛地从砖堆里弹了起来! 直接扑过去,一把就从离他最近、毫无防备的刀疤脸腰间把那把短枪抽了出来! “我操!” 刀疤脸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老二你疯了?!” 赵山海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双手死死攥着枪,枪口晃动着,最后稳稳地对赵山河! “都去死吧!!” 赵山海嚎叫着,扣动了扳机。 “砰!” 第 201章响枪 “砰!” 枪声炸开的瞬间,赵山河眼皮猛地一跳,身体先于意识往旁边侧闪。 动作快得像风里掠过的一道黑影。 子弹擦着他的肩侧尖啸着飞了过去。 下一秒,站在他身侧半步、连躲都没来得及躲的梁家骏,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他先是怔了一下。 紧跟着,胸口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柄大锤死死砸了进去。 梁家骏呆滞地低下头。 那件脏破不堪的衣服上,左胸口的位置正迅速洇开一团发黑的血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半声漏风的抽气,随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的烂木偶,直挺挺往后栽了下去。 废砖瓦厂死寂了半拍。 下一秒,彻底炸了营。 “我操!” “开枪了!” “按住他!” 二嘎子嗷地一嗓子扑了出去,整个人像只脱缰的狼崽子,直奔赵山海。 大壮、大牛几乎同时动了。 刀疤脸脸都青了,头皮炸裂,张嘴就是一声破音的暴吼: “把枪给我夺下来!” 赵山海开完这一枪,自己也让后坐力和枪响震得卡了壳。 可也就愣了一瞬。 他脸上鼻涕眼泪和土灰糊成一团,眼珠子彻底红透,嘴里发疯似的嚎着: “死!都给我死!” 他扯着手腕还要扣第二下扳机。 大壮已经从侧面像座肉山一样撞了上来。 砰! 两人重重砸进碎砖堆里,短枪脱手飞出,在地上磕出一串火星子。 二嘎子扑得最凶,直接骑在赵山海身上,抡起沙包大的拳头照着他脸上就是一记狠的。 “你娘的!真敢动响的!” 赵山海被这一拳砸得脑袋猛地偏过去,嘴里喷出血沫,却还在发疯般地蹬踹挣扎,手脚并用,像条彻底癫狂的野狗。 “放开我!赵山河!我弄死你!” 李宝田冲上来,一膝盖死死顶在他后腰上。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按进砖头渣子里,胳膊反拧,脖子死死压住。 赵山海还想梗脖子,二嘎子抬手照着他后脑勺又是一巴掌: “老实点!” 刀疤脸这时候也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先是一脚把那把短枪踢得老远,紧跟着反手一个大耳刮子重重抽在赵山海脸上。 “你个疯狗!你想拉着老子一起陪葬是不是?!” 这一巴掌抽得极重,赵山海半边脸瞬间肿起,眼睛却越过人群,死死瞪着赵山河,恨不得用牙把那块肉撕下来。 可赵山河压根没看他。 从枪响那一刻起,赵山河就已经单膝蹲了下去。 梁家骏倒在地上,手脚痉挛般地发抖,胸口那片血越漫越大,嘴里咕噜咕噜往外冒着带血泡的唾沫。 赵山河伸手一摸他胸口,满手都是滚烫的粘稠。 他眼神一沉,抬头就喝: “手电!” 老许赶紧把手电筒递过来。 光柱一打,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伤口在左胸偏上。 梁家骏嘴唇发紫,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手指哆哆嗦嗦地往上抬,想要去抓赵山河的衣角。 “救……救我……赵厂长……我不想死……” 声音轻得跟游丝一样。 赵山河盯着他,那张脸硬得像块铁。 “现在知道怕了?” 梁家骏眼泪混着血往下涌,喉咙里只剩下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赵山河没再废话,回头暴喝: “大壮!把车倒过来!快!” “李叔,棉袄脱了,压伤口!” 李宝田二话不说,一把扯下身上的破棉袄,团成一团直接死死压在梁家骏胸口上。 梁家骏疼得浑身剧烈一抽,惨哼都发不出来了。 “别让他睡过去。” 赵山河单手用力按住那团吸血的棉袄,腾出另一只手,在梁家骏脸上重重拍了两下。 “睁眼。梁家骏,给我把眼睁开!你现在死在这儿,谁都救不了你!” 几巴掌下去,梁家骏的眼皮勉强撑开了一条缝,眼珠子无意识地往上翻。 刺眼的灯光扫了过来。 大壮已经把卡车倒到了跟前,车灯合着老上海的灯光,把这片沾血的烂砖地照得惨白。 刀疤脸站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两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真让这一枪打碎了胆。 绑架敲诈是一回事,杀人又是另一回事。 眼下自己的小弟开枪打中了红星机械厂最为看重的专家,这事算彻底捅破了天。 他看了一眼满地是血的梁家骏,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脚尖不自觉地往后撇,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赵厂长……” 刀疤脸刚挤出三个字。 他话还没说完。 赵山河猛地起身,几步就冲到了他跟前。 刀疤脸只觉一道带着血腥气的黑影压了过来,还没等他反应,赵山河那只带着厚茧的大手猛地揪住他的领子,狠狠往下一拽。 赵山河眼神狠戾,膝盖带着破风声,照着刀疤脸的小腹狠狠顶了上去! 砰! 这一记膝撞势大力沉,刀疤脸整个人被打得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半声破碎的干呕。 赵山河根本没停,左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右手攥成铁拳,顺着劲头照着刀疤脸撑在地上想逃跑的那只胳膊肘—— 咔嚓! 那是骨头生生折断的脆响。 “啊——!!” 刀疤脸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在碎砖地上,右臂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冷汗瞬间糊了满脸。 赵山河面无表情,顺势一脚重重踹在他心窝上,直接把这百来斤的壮汉踹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仓库的土墙根底下。 刀疤脸瘫在烂砖地里,半边身子都废了,疼得浑身抽搐,嘴里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剩下那几个混子一看自家老大一个照面就被废了胳膊,脸色唰地全白了,扭头就往远处的荒地黑影里钻。 “站住!” 大壮猛地抬起枪口,声音像炸雷一样劈过去。 那几个人早就吓破了胆,撒腿跑得更快。 “砰!” 火舌一吐,枪声再响。 跑在最前头那个混子小腿猛地一软,惨叫着扑倒在泥地里,抱着腿在碎砖堆里满地打滚。 这一枪没要命,却把剩下几个人的魂儿给打飞了。 他们哗啦一下全跪了下去,死死抱着脑袋,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大壮端着枪逼近一步,眼神比这冬夜还冷: “再跑一个试试!下一枪我就不打腿了!” 场子一下死透了。 风卷着雪末子吹过来,只剩下刀疤脸在那儿低声抽气,还有赵山海被死死按着,嘴里发出野狗般的呜呜叫声。 赵山河转头看了一眼掉在砖堆里的短枪,声音冷硬如铁: “枪捡起来。谁敢抬头搞小聪明,直接干掉。” “明白!” 大牛、大壮几个人拎着家伙围了过去,把那几个混子连同废了胳膊的刀疤脸一块儿赶到断墙根底下。 几人抱头蹲着,大气都不敢喘。 赵山河扫了一眼全场,直接点人: “大壮,老许、建民、大牛,李叔你们五个留下。人给我看好。谁敢逃跑,就一枪打死他。” 大壮把怀里的家伙事顶了起来,脸绷得发黑: “行。我在这看着。” 吉普车已经发动了起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旷野里回荡。 车灯照进来,把这片沾血的烂砖地照得惨白一片。 赵山河站起身,最后扫了一眼墙根底下那几个缩成一团的混子,又看了眼抱着断胳膊直抽气的刀疤脸。 “人给我看住了。等我回来,一笔一笔清算。” 说完,他俯下身,一把扣住梁家骏沾血的肩膀。 “抬人。上车。去医院!” 第 202章 抢救 夜里的医院黑沉沉的。 只有门口廊檐底下亮着一盏发黄的灯,风一吹,灯影就在地上轻轻发颤。 值夜的小护士裹着棉袄,正缩在门里头打盹,外头静得只听得见风刮窗纸的声音。 忽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撕开了夜。 车灯从院门外猛地扫进来,把门口那片结了冰的地照得雪白。 车还没停稳,二嘎子就先跳了下来。他半边袖子全是血,连手上都糊得发黑,脚刚落地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医生呢?!快过来!血止不住了!” 这一嗓子又急又劈,像拿刀子划开了夜里的静。 门里头那小护士吓得一激灵,抬头一看二嘎子那副满身是血的模样,脸色当场就白了,转头就往里喊: “医生!值班医生!快出来!” 赵山河已经一把拉开了车门。 梁家骏躺在后座上,胸前那片衣服全让血浸透了,临时压上去的破棉袄湿得发黑,血顺着衣角一点点往下滴。 值班医生披着白大褂从里头快步冲出来,边跑边系扣子,眼镜都没戴正。 他刚到车门边,低头扫见那片血,脸色立刻就变了: “我的天!怎么这么大出血量?!伤哪了?!” 赵山河扶着车门,声音发沉: “枪伤。左胸偏上。进去得深,血一直没止住。” 值班医生动作猛地一顿,抬头看向赵山河,眼神里的警惕瞬间提到了顶点: “枪伤?!你们是什么人?这是怎么搞的?报公安了没有?!” 在这个年代,城里动了枪是捅破天的大案。 按规矩,没警察在场,这种伤医院接了就是大麻烦,弄不好连这身白大褂都得脱了。 赵山河站在那里,满手是血。 “我是红星机械厂新来的厂长,赵山河。” “这是我们厂请来的技术专家,刚在城南废砖瓦厂中了枪,伤在左胸偏上,血到现在都没止住。” “这个人对我们厂很重要,老厂长梁铁军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了。” “医生,你先救人,先把命保下来,其他事等下再说。” 值班医生盯着他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显然还想再追问一句。 可一低头,看见梁家骏胸口那片越漫越大的血和已经开始发紫的嘴唇,后头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猛地回头,冲着里头吼了一嗓子: “平车!快!通知外科值班!把刘主任叫起来!通知血库马上配血!” 门里头顿时乱了起来。两个担架员推着平车冲出来,赵山河和二嘎子一起把梁家骏抬了上去。 车轮哗啦啦碾过地砖,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直冲抢救室。 梁家骏半睁着眼,喉咙里只剩下破风箱似的抽气声,脸白得像纸,嘴唇却已经开始发紫。 人刚推进去,抢救室的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门头那盏红灯刷地亮起,像一只发烫的眼。 走廊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消毒水味、血味,还有头顶那盏老白炽灯嗡嗡作响的声音。 赵山河站在门口,一动没动。手上的血还没干,掌心一片发黏,棉袄袖口也让血浸透了半截。 二嘎子胸口还在起伏,站在旁边,抬头看了眼抢救室门口那盏红灯,又看了眼赵山河,喉结滚了滚,没敢先说话。 过了片刻,赵山河才开口,声音压得很沉: “二嘎子。你现在马上去大厅打电话。先给梁厂长打,告诉他梁家骏中枪了,人已经推进抢救室,让他马上带人过来。” 二嘎子立刻点头: “好,我马上去。” 他说完刚转过身,又猛地停住,回过头来: “哥,那你呢?” 赵山河抬起眼,朝窗外那片黑沉沉的雪夜看了一眼,声音发硬: “我得马上赶回去。我走之前,虽然把他们老大废了,也把场子镇住了,可那帮人不是一般混子,都是老江湖,身上都背着案子,平时就见不得光。现在枪一响,又牵上了红星机械厂,这事已经不是他们能轻易兜住的了。大壮、老许他们手里有枪是不假,可毕竟只有那么几个人。真把他们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二嘎子脸色一紧,彻底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好,哥,你马上去。医院这边我死守着。” 也就在这时,抢救室里忽然传出一阵急喊: “压住!纱布!血怎么还止不住?!” “血压在掉!快去催血袋!” 二嘎子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下意识看向那扇门,嘴唇都抖了一下,半晌才低低问出一句: “哥……万一他真没救回来,死了怎么办?” 赵山河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走廊里的灯嗡嗡作响,门里头的急喊声一阵接着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他棉袄下摆吹得微微一动。 他低头抹了把手上的血,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声音低得发沉: “别慌,只要我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二嘎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那股子压在胸口的慌乱,硬生生让这句话给压下去半截。 医院外头,风雪更紧了。 赵山河低头扣上棉袄领口,一步踏进夜里,连头都没回。 走廊里只剩二嘎子一个人站在抢救室门口,手上血还没干透,门里头已经隐隐传出更急的喊声。 红灯亮着,刺得人眼睛发涩。 二嘎子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就往电话室跑。 医院外头,那辆车的发动机重新响了起来。 低沉,发闷,像一头压着火的野兽。 下一秒,车灯猛地一亮,撕开医院门口那片沉黑的夜色,调转车头,直冲城南方向去了。 第203 章 反扑 废砖瓦厂里,一时鸦雀无声。 风从断墙豁口里灌进来,卷着雪末子在砖堆间乱打,刮得人脸生疼。 地上那片血还没干透,混着烂泥和碎砖渣,黑得发黏。 大壮、老许、建民、大牛几个人分成两边死死守着,手里的家伙攥得指节发白,枪口全指着前头那一片人。 刀疤脸和他那几个手下全被赶到了断墙根底下,老老实实抱头蹲着。 刀疤脸那条腿让赵山河收拾废了,整个人烂泥似的歪在地上。 他疼得满脸煞白,稍微一动弹,胸口和腿根就像被活撕开一样,嘴里咝咝地直抽凉气。 旁边一个长着黄牙的混子刚想偷偷挪挪屁股。 老许手里的枪口往上一抬,声音直接砸了过去: “别动。” 那黄牙混子后背一僵,赶紧把手举高了点,哭丧着脸干嚎: “哥,我不是要跑,我……我就是尿急。” “尿急就尿裤子里。” 老许死死盯着他,脸色发冷: “你再动一下,我就开枪打死你。” 黄牙混子立刻把脖子一缩,抱着脑袋再不敢吭声。 刀疤脸歪在泥地里,死命吸了几口凉气,终于缓过一点劲来,仰起脖子骂了一句: “我操他妈……老子全身都像碎了。” 大牛站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活该。” “谁让你们招惹山河哥的。” 刀疤脸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滚,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 “混江湖的,求财归求财,我又没撕票,也没真想把人弄死。你们大哥下这么重的手,是不是有点过了?” 没人接话。 大壮抱着五连发,像尊铁塔一样杵在那儿,连眼皮都没抬半下。 刀疤脸眼珠子一转,换了副口气: “兄弟,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的,何必这么死心塌地?” “赵山河一个月给你们发几个钱?三十?五十?” “要不跟我干,我给你们双倍。” 废砖厂里依旧死寂,只剩风声和刀疤脸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咬着牙又往下说: “行,钱不说。” “就算不看这个,也总得讲讲理吧?枪不是我开的,人也不是我打的。真论起来,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到这儿,猛地扭头,眼神恶狠狠剜向被捆在砖堆边上的赵山海: “赵老二!” “你他妈听见没有?!” “枪是你开的,人是你打的,老子这回算是让你坑惨了!” 赵山海被麻绳反绑着,嘴里的破布早让大牛扯掉了,方便问话。 这会儿他靠着碎砖堆,脸上血和土糊成一片,右手软塌塌地垂着,疼得连动都不敢动。 枪响那股疯劲儿,这会儿彻底退了潮。 也正因为退干净了,他才开始真怕。 那一枪,到底打中了没有? 梁家骏死了没有? 不管死没死,这回都完了。 大庭广众之下开了枪,伤的还是要紧人。别说回靠山屯,别说翻身,他这辈子能不能从牢里出来,都是两说。 一想到这儿,赵山海后背就一阵阵发凉,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眼蹦出来。 刀疤脸还在骂: “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丧门星!” “你哥看不上你,老子现在也算看明白了,你这种货,干什么砸什么!” 旁边一个瘦高混子也跟着啐了一口: “真是个蠢货。” “开枪之前不想后果,现在好了,大家一块儿跟着你填坑。” 另一个蹲在地上的混子咬牙切齿地骂: “你最好盼着以后别跟老子关一个地方,不然有你受的。” 赵山海脸白得厉害,张了张嘴,声音发飘: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一时昏了头……” “去你妈的!” 刀疤脸暴喝着打断,“你昏了头,老子腿都让你赔进去了!” 大壮眉头猛地一皱,枪口一抬,冷冷开口: “都闭嘴。” “再吵一句,我把你们嘴一个个堵上。” 场子瞬间又静了下来。 刀疤脸抱着那条废腿,死死靠在断墙根底下,疼得面无血色,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下滚。 可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却一直没停,骨碌碌地转。 过了半晌,刀疤脸抱着那条废腿,咬着牙根开口了: “兄弟,事到这一步,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了。” “你们就当今晚没看见我们。” “回头赵山河要是问,就说没看住,让人趁乱跑了。” “他对你们这么好,总不至于把账算到你们头上。” 还是没人搭理他。 大壮抱着枪,脸色发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刀疤脸见没人接话,喘着粗气,赶紧又往下加筹码: “一千块!” “我拿一千块出来,咱们今晚这事就算过去了!” 废砖厂里还是死静。 只有风从断墙里灌进来,吹得人脸皮发麻。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咬着牙又往上抬: “一千五!” “不能再少了!” “你们几个分一分,谁也不吃亏!” 大牛冷冷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建民站在那儿,手里的家伙攥得更紧了。 刀疤脸心里越来越慌,声音都发哑了,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两千!” “行不行?” “这已经不少了!你们守一晚上,动动嘴,顶你们几个月工钱了!” 还是没人搭理他。 大壮这时候才慢慢抬起眼,看着他,像在看个死人。 刀疤脸让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喉咙滚了滚,终于有点急眼了: “两千五!” “再加就真伤筋动骨了!” “你们几个分了,谁知道?赵山河还能为了几个外人,把你们一个个剥了皮不成?!” “住嘴。” 大牛猛地一声断喝,眼珠子都瞪圆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挑拨?” 建民也黑着脸往前压了一步: “还想拿钱买我们?” “你真当谁都跟你们一样,烂到骨头缝里去了?” 刀疤脸脸上的肉疯狂抽搐,赶紧摆手,嘴上还不肯停: “别,别,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说,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犯不着把自己吊死在赵山河那一棵树上——” 这话刚说到一半。 刀疤脸忽然猛地扭头,脸色骤变,冲着侧边爆出一声怒喝: “麻猴!” “你小子想干什么?!” 这一嗓子又急又狠,毫无预兆。 大壮、大牛、建民几个人神经本就绷着,几乎是本能地顺着他吼的方向猛转过头。 砖堆边上,麻猴还歪在那里,半死不活,像条断气的狗,一动没动。 大壮眉头猛地一跳。 不对—— 他刚要回头。 砰! 枪声骤然炸响! 老许胳膊猛地一震,整个人被那股冲力撞得踉跄着往后连退两步,手里的家伙差点脱手。滚烫的鲜血瞬间冲破棉袄袖子冒了出来。 “老许!” 大牛眼眶一下红透了。 也就在枪响的同一瞬间—— 原本抱头蹲着的那几个混子,像是一根弦绷到了头。 枪声一响,这根弦也彻底断了。 “弄他!” 刀疤脸还没吼完,七八个人已经从地上炸了起来! 有人直扑大壮,双手死死抱枪,脑袋往他胸口上撞! 有人贴地一滚,搂住建民两条腿,拼命往下掀! 还有两个踩着烂泥和碎砖,红着眼直冲老许,伸手就去夺枪! 一时间,人影、泥水、血点子搅成一团! 骂声、吼声、骨头相撞的闷响,一股脑在断墙根底下炸开! 第 204章 开枪试试 刀疤脸一声怒吼刚炸开,早已蓄势待发的龅牙混混第一个扑了出来。 这人来得太快,几乎是贴着枪声撞上来的,脑袋一低,肩膀死死顶进大壮怀里,硬生生把大壮撞翻在泥地上。 大壮后背重重砸进烂泥里,胸口一阵发闷,手里的五连发都被撞得偏了一下。 龅牙混混眼里凶光直冒,整个人跟着压了上来,一条腿死死跪住大壮腰侧,两只手死死去夺枪管,嘴里还在嗷嗷乱叫: “撒手!撒手!” 五连发让两个人拽得吱嘎乱响,枪管都快磨出火星子来。 大壮眼神一下就厉了。 左手猛地一绷,先把枪往怀里一带,死死护住,紧跟着腰背一拧,硬是在泥地里翻起半边身子,抬膝就顶进龅牙肚子里。 龅牙身子一弓,脸都扭了,可手还是不松,反倒咬着牙往下死拽。 大壮不再跟他耗,枪口顺着两人绞在一起的缝隙往下一压,直接扣了扳机。 砰! 这一枪近得骇人。 大号铅弹当场在龅牙右腿上炸开一团血雾。 龅牙整个人像是让人一下抽掉了骨头,抱着烂腿翻进砖堆里,嚎得嗓子都变了调。 大壮一手撑地,翻身就起。 可他连身上的泥都顾不上拍,余光已经猛地扫向断墙根下,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刀疤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撑起了身子。 他手里那把小枪,枪口还在冒烟。 老许胳膊上那一枪,就是他开的。 而这会儿,那黑洞洞的枪口根本没歇,越过混乱的人影,直直压向了李宝田。 李宝田正和个瘦高混子扭成一团,半边身子都陷进泥里,脑袋刚抬起来半寸,连躲的工夫都没有。 “宝田叔!低头!” 大壮一条腿刚蹬稳,半边身子还没完全站起来,手腕已经先一步抬了。 枪口一抬,跟着就扣了下去。 砰! 五连发的第二发子弹擦着刀疤脸飞过去,一头扎进他身边的碎砖堆里。 碎砖、土沫、雪粒子瞬间炸开,劈头盖脸崩了刀疤脸一身。 刀疤脸显然没料到大壮反应这么快,被崩得手腕猛地一抖,扳机却已经先一步扣了下去。 啪! 小枪一声脆响。 下一秒,砖堆边上猛地炸出一声凄厉惨叫。 “啊——!!” 被麻绳反绑着的赵山海整个人一下弓了起来,腰侧像是突然让烧红的铁钎子捅穿,连人带绳子往旁边翻滚,血瞬间从棉袄底下洇出来一大片。 他疼得五官都扭了,张嘴就骂: “刀疤脸我操你祖宗!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下三滥!你他妈眼瞎了打老子?!啊——!疼死我了!救命啊!” 刀疤脸却连头都没偏。 打中谁,他根本不在乎。 他眼底全是血丝,扯着嗓子就朝手下炸了: “你们这群废物!老子养你们吃干饭的吗?!快!快把那瘸胳膊的枪给我抢过来!那是老子们的命!几个人还抢不过一个受伤的瘸子?!都给老子上去弄死他!” 这一嗓子刚落,他一抬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大壮已经提着五连发,踩开泥水,直朝他这边杀了过来。 刀疤脸眼角猛地一抽,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里那把小枪,扯着嗓子就骂: “你他妈给我站住!大个子!你别过来!再过来,老子现在就打死你!我真打死你!” 话音没落,他已经先搂了火。 啪! 枪火一闪。 这一枪没偏。 大壮左肩猛地一震,像是让烧红的铁锥生生凿进去了一样,半边身子都跟着一麻,血一下就从棉袄里崩了出来。 那股冲劲都被打得晃了一下,左臂一沉,五连发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可他人没停。 牙一咬,右手死死压住枪身,借着前冲那股势,整个人不退反进,枪口往下一带,跟着就是一响! 砰! 这一枪结结实实轰在刀疤脸下半身。 刀疤脸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腰底下生生劈断了,身子猛地一弓,喉咙里炸出一声不成人腔的惨嚎。 “啊——!!” 他手里那把小枪当场脱手,双手死死捂向腰胯下面,整个人在泥里一滚,脸都疼得彻底扭了形。 大壮左肩往外冒着血,眼里却全是凶光。 他三两步跨到近前,抡起沉甸甸的枪托,照着刀疤脸那张脸就砸了下去! 刀疤脸眼看那团黑影劈头盖脸砸下来,脸上的横肉都抽了,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句: “别!兄弟,有话——” 砰! 这一记正砸在鼻梁上。 刀疤脸脑袋猛地往后一仰,鼻梁骨当场粉碎,血混着牙沫子一起喷了出来。 大壮连收手都没收,反手又是一下,斜着砸在他嘴角连着耳根那一片。 砰! 刀疤脸整个人都被这一记砸塌了,半边脸糊进泥里,连惨叫都发不顺溜,只剩喉咙里“嗬嗬”乱响。 大壮一把薅住刀疤脸前襟,将他整个人半提起来。 他左肩上的血顺着棉袄一路往下淌,可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五连发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刀疤脸眉心上,手指已经压死了扳机。 眼看大壮下一瞬就要把这狗东西的脑袋轰开—— 后头猛地炸起一声嘶哑的怒吼: “都给我住手!!” 这一嗓子像炸雷一样,把满场乱响硬生生劈开了。 大壮动作一顿,猛地一回头,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老许已经被人反拧住了。 那条中枪的胳膊软塌塌垂着,血顺着袖口一滴一滴往下砸,整个人几乎是被架在那儿。 刚才从老许手里夺下来的枪,这会儿正死死顶在他脖子根下。 “都把枪给我放下!” 背后那满脸是血的混子嘶吼着,眼都红了,枪口越顶越狠: “不然我就一枪打死他!!” 大牛停住了。 建民停住了。 李宝田也喘着粗气,硬生生收住了脚。 风从断墙豁口里灌进来,卷着雪末子和血腥气,在几个人中间来回乱撞。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了大壮。 大壮没起身。 他左肩上的血顺着棉袄一路往下淌,滴进脚下那滩黑泥里。 他还半跪在刀疤脸身前,五连发依旧死死顶着刀疤脸的脑袋,枪口甚至往皮肉里又压深了半寸。 大壮盯着那个劫持老许的混子,脸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开枪试试。” 第205章 先把人放了 废砖瓦厂里,一下静得只剩喘气声。 风从断墙豁口里灌进来,卷着雪末子和血腥气,在几个人中间来回乱撞。 老许被人反拧着架在那儿,脸白得像纸,血顺着袖口一滴一滴往下砸,在脚边泥地里洇出一小滩暗红。 大壮左肩也在流血。 血顺着棉袄往下淌,半边袖子都湿透了,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五连发仍旧死死顶着刀疤脸的脑袋。 刀疤脸嘴里全是血沫子,脸上肿得没了样,喘得跟破风箱似的。 他让枪口顶着脑门,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喉咙滚了两下,强压着那股钻心的疼,挤出一句: “兄弟……” “咱们都不容易。”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喘着粗气,声音发飘,却还硬撑着往下说: “在外头混,不就是为了活命、为了挣钱?” “我开这一枪……也是让你们逼的。” 大壮眼皮都没抬,五连发依旧死死顶着他脑门。 刀疤脸见他没接话,眼珠子一转,慢慢把话往老许那边带: “你兄弟那枪……挨在膀子上头。” “那地方血出得快,再这么淌下去,神仙都救不了。” 他费力地偏了偏下巴,示意老许那边,声音压得更低,也更阴: “你一枪崩了我,简单。” “可你兄弟呢?” “咱们都架着火,最后谁也活不了,何必非弄个两败俱伤?” 大壮这才缓缓垂眼,看了他一下。 那目光冷得像刀: “你也配跟我称兄道弟?” 这句话一落,刀疤脸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刚想再往下圆,后头老许已经喘着粗气开了口。 “……大壮。” 他被反拧着架在那儿,脸白得像纸,血顺着袖口一滴一滴往下砸,声音发虚,骨头却硬得很。 “别听他放屁……” 背后那个拿枪顶着他的混子眼一瞪,立刻嘶声骂道: “闭嘴!” 老许让那枪口往脖子底下一顶,喉咙里闷哼了一声,脸上却反倒挤出一点狠笑: “闭你娘的……” “你现在就开枪打死老子。” “开啊!” 废砖瓦厂里猛地一静。 那满脸是血的混子眼角一抽,握枪的手都跟着紧了紧,色厉内荏地骂道: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真不怕死了?!” 老许咧了咧嘴,疼得脸都在抽,眼里却全是豁出去的狠劲。 “怕?” “老子怕你娘。” “我今天要是真死这儿,山河哥能把你们一个个挖出来。” “我家里那边,也轮不着你操心。” “我娘……山河哥不会不管。” 他说到这儿,猛地一咬牙,冲着大壮吼了一嗓子: “大壮!” “别他妈分心!” “给我崩了他!” “我宿舍床底下铁盒子里还有六十七块——” “记得给我娘送过去!” 这几句话一出来,别说大牛、建民,连背后那个拿枪顶着老许的混子脸色都变了,握枪的手都跟着抖了一下。 大壮没回头。 他左肩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五连发依旧死死顶着刀疤脸的脑袋,枪口又往前压深了半寸。 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全绷了出来。 过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老许,闭嘴。”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铁: “今天谁都死不了。” 说完这句,他才缓缓抬了抬眼,盯住那个挟持老许的混子,眼神硬得像刀子: “你敢动他一下。” “我先崩了刀疤脸。” “下一个就是你。” 那混子让这句话顶得脸皮一抽,嘴上还在硬撑: “你他妈还敢吓唬我?!” “你真当老子——” “那就都退两步。” 刀疤脸突然开口了。 这句话又急又哑,像是从血沫子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脸上全是冷汗,嘴角直抽,眼珠子却还在转。 “都别逼死太。” “你退两步,我也退两步。” 大壮连眼皮都没抬,五连发依旧死死顶着他脑门。 “要退你先退。” “先把老许给我放了。” 刀疤脸喉结滚了一下,眼角也跟着抽了抽,终于把心里最怕的那句问了出来: “我要是真放了……” “你一枪崩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一落,场子里连风声都像静了一瞬。 大壮盯着他,眼神冷得发硬。 “我不管。” 他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直往下压。 “你自己掂量。” 刀疤脸让这话噎住了。 脑门上是枪口。 下半身是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半边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两下,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眼里又恨又怕。 过了两息。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二满……” 刀疤脸喉结滚了两下,终于从嘴里挤出话来: “把人放了。” 这句话一落,场子里顿时一静。 那个叫二满的混子脸色大变,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刀哥!不能放啊!” “人一放,他一开枪,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刀疤脸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他半边肿烂的脸扭曲在一起,猛地偏过眼,死死盯住了二满,眼神阴毒得像一条垂死的毒蛇: “老子让你放人。” 二满一愣,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枪还没挪开: “刀哥,我——” “我什么我?!” 刀疤脸猛地发出一声破音的炸喝,嘴里噗地喷出一口血沫子: “老子脑袋都让人顶着了,你他妈还想让老子现在死?!” 二满吓得脸色惨白,握枪的手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刀疤脸死死盯着他,声音忽然压低: “你不放,是吧?” “行。我今天要是死在这儿……” 他嘴角抽搐着,一字一句地往外挤: “老子外头的兄弟,今晚就会去敲你家的门,想想你母亲和小妹。”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直接钉进了二满的天灵盖。 二满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珠子瞪到了极限: “刀哥……” “闭嘴!” 刀疤脸粗暴地打断了他: “老子死了,你们谁都别想活。” “放!” 这几句话压下来,二满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嘴唇狂抖,脸色青白交加,顶在老许脖子上的枪口终于失去了力气,一点点挪开。 老许身子猛地一晃,失去支撑,脚下一个踉跄,眼看就要一头栽进泥水里。 “许哥!” 大牛眼疾手快,如同一头猎豹般扑过去,一把将人死死架住。 建民也立刻冲了上来,牢牢架住老许的另一边胳膊。 老许半边身子几乎都瘫在两人身上,脸白得没了一丝血色。 大壮这才缓缓偏过头,看了老许一眼。 确认兄弟已经安全了。 大壮攥着五连发的手猛地往下一压,枪口死死抵进刀疤脸的脑门。 刀疤脸瘫在泥地里,胸口起伏得像个破风箱。 他看着大壮那双布满血丝、没有一点活人气的眼珠子,心脏都快跳停了,强撑着挤出一句:“哥们……” “人我已经放了,你是不是也该守个规矩。” 大壮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下一秒。 大壮猛地抬起穿着硬底劳保鞋的右腿,毫不犹豫地一脚踹了出去。 砰! 这一脚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道,结结实实地踹在刀疤脸的胸口上,直接把他从泥潭里踹飞出去两三米远。 刀疤脸整个人在泥地里滚了两圈,剧烈的翻滚直接牵动了下半身那片被轰碎的烂肉。 “啊——!” 他疼得五官瞬间挤成一团,喉咙里爆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凄厉惨嚎。 大壮这才把枪口缓缓收平,提着那杆沾着血泥的五连发,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里抽搐的刀疤脸,声音冷得像掉着冰碴子:“把这条烂命拖走。” “再慢一步,我先打烂你的脑袋。” 刀疤脸疼得满头冷汗直冒,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半边脸痉挛着,强撑着抬起头,死死看了大壮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里,疼、恨、恐惧,彻底熬成了一锅毒药。 过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认栽。” “山高水长,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说完这句,他偏过头,冲着那几个还吓得发愣的手下怒骂:“都他妈死了?!过来扶老子!” 那几个混子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连滚带爬地扑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的胳膊。 刀疤脸下半身只要稍微一动弹,就疼得整张脸变形,牙缝里嘶嘶地抽着冷气。 他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那两个手下身上,才勉强离开地面。 “走……”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其虚弱的闷哼。 那几个混子哪还敢有半点耽搁,架着已经成了废人的老大,深一脚浅一脚,连滚带爬地往断墙外头退去。 大壮站在原地,像一尊浴血的煞神,岿然不动。 左肩的血还在顺着指尖往下滴。 枪管还散发着滚烫的余温。 他就那么提着枪,冷冷地看着刀疤脸那帮人的背影越缩越小,最后彻底没入废砖瓦厂外那片黑沉沉、风雪交加的夜色之中。 第206章 死不了 大壮站在原地,一直盯着那几道人影彻底消失在荒野的雪幕里,攥着五连发的手指才一寸寸松开。 当啷一声,五连发直接磕在了脚边的碎砖上。 大壮身子晃了晃,左肩那股钻心的疼这会儿才像潮水一样翻上来,冷汗瞬间顺着鬓角往下淌。 “大壮!”大牛和建民架着老许,急火火地冲了过来。 老许这会儿已经彻底软了下去,脑袋歪在大牛肩膀上,嘴唇紫得吓人,眼皮耷拉着,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点微弱的动静。 “我没事,快,先上车!” 大壮没顾上管自己的肩膀,反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都哑了: “建民,你去发动车子!大牛,先按住他伤口!别让他睡过去,快!” 大牛哎了一声,慌忙把胳膊往上一顶,让老许半边身子更稳些,另一只手死死按向他肩膀那片湿透的棉袄。这一按下去,血立刻又从指缝里往外渗。 “操!” 大牛眼都红了,“老许,你撑住!撑住!你老娘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建民已经撒腿往外跑,踩得碎砖和烂泥四下乱溅。 李宝田也扑了上来,手忙脚乱把自己里头那件秋衣下摆一撕,扯下一长条布,死命勒到老许肩膀上头,嘴里急得直骂: “先勒住!先勒住!别让血再冲了!” 老许让这一勒,疼得喉咙里猛地一抽,眼皮却只是抖了抖,连完整一声都没喊出来。 就在几个人手忙脚乱往废墟外头抬人时,一直缩在砖堆边上哼唧的赵山海突然尖叫了一声: “带上我——!你们不能把我丢这儿!” 他腰上挨了刀疤脸一枪,半边棉袄早让血浸透了,这会儿人一激动,牵得伤口一阵抽搐,疼得脸都白了,还是死死撑着往前蹭了半截: “我操……我也在流血!你们先别光顾他啊!” 没人理他。 大牛和建民架着老许,只顾着往外抬,李宝田更是低着头按住伤口,连头都没偏一下。 赵山海一看真没人搭理自己,脖子上的青筋一下全鼓起来了,声音又尖又急: “我再不是东西,我也是赵山河亲弟弟!你们现在一个个不都给他做事吗?!真敢把我扔这儿不管,回头你们怎么跟他交代?!” 这几句话一出来,大牛眼珠子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把老许往建民怀里一塞,整个人像头炸了毛的牛,转身就扑了过去。 “你再给我叫!” 大牛一把薅住赵山海的领子,猛地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照着那张糊满血泥的脸就是一拳! 砰! 赵山海脑袋猛地一歪,嘴里血沫子一下崩出来,整个人都让这一拳打懵了。 还没等他缓过神,大牛反手又是一下,重重砸在他腮帮子上。 “你个王八蛋!要不是你先朝梁家骏开的那一枪,场子能乱成这样?!老许能挨这一枪?!大壮能成这样?!我他妈现在就想弄死你!你还敢说自己是山河哥的弟弟,你是什么畜生东西啊!” 赵山海被这一顿打得脚都站不稳,整个人往砖堆里一撞,疼得嗷地惨叫一声,捂着脸就往下缩。 大牛还没解气,眼珠子通红,抬脚照着赵山海的小肚子又要往死里踹。 “够了!” 建民猛地跨出一步,一把拽住大牛的胳膊,整个人硬生生横在两人中间,冲着大牛脑门就吼了一嗓子: “大牛!你他妈还管不管老许了?跟这种烂玩意儿费什么劲!” 大牛那股子疯劲儿还没散,拳头攥得咯吱响,脚底下还想往前勾。 “过来搭把手!” 李宝田半跪在泥地里,两只手死命按着老许肩膀上不断涌血的伤口,由于用力过度,指关节白得吓人。 他猛地回头,扯着嗓子大骂: “老许快不行了!你再在那儿跟个畜生缠斗,人就真没命了!快过来!” 这一嗓子,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在大牛脑门上。 大牛浑身猛地一哆嗦,眼里的红光瞬间散了一半。 他最后狠狠剜了缩在砖堆里的赵山海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狗东西,你给老子等着!” 骂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扑到老许跟前。 “老许!老许你睁开眼!” 大牛的声音一下子带了哭腔。 他叉开手,配合着李宝田,小心翼翼地把老许那沉甸甸的身子往背上送,嘴里不住地念叨: “你撑着点,山河哥马上就回来了,咱们这就上医院,你肯定没事……” 赵山海让大牛刚才那一顿揍得半边脸都木了,这会儿缩在砖堆里,大口大口抽着冷气。 他看着大壮几个人众星捧月般护着老许往外撤,心里那股子憋屈和恐惧拧成了一团,却再也不敢拿“赵山河弟弟”的名头嚷嚷。 大壮这时候才偏过头,冷冷地扫了泥水里那团烂肉一眼。 “拎走。” 大壮声音沙哑得厉害,嗓子里像是吞了炭火: “扔后备箱,留给山河哥亲手发落。” 大牛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没说话,腾出一只手死死薅住赵山海的后领子,像拖死狗一样在满是碎砖和泥水的地上拖行。 赵山海腰上的伤口磨在坚硬的砖角上,疼得发出一阵阵杀猪般的惨叫: “啊——!救命……疼死我了!” 几个人顶着风雪刚冲到废砖厂门口,雪幕里两道雪亮的灯光就直直刺了过来。 吉普车一个狂暴的甩尾,激起半人高的泥雪,嘎吱一声死死钉在众人面前。 车门嘭地被撞开,赵山河带着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气,大步流星地跨了下来。 赵山河的目光先是扫过满脸是血的大壮,最后死死定在面如金纸、生死不知的老许身上。 “赵山河……救我……我快死了……” 赵山海从泥地里抬起那张肿成猪头的脸,见到救星一般,带着哭腔哀嚎。 赵山河连眼角都没斜一下,直接从他身边迈了过去。 他走到老许跟前,伸手探了探脉搏,感觉到那点微弱的跳动,冷硬的剑眉才微微一松。 随即,他转头看向大壮,声音低沉如地狱里的磨盘: “辛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砸在大壮心头,让这个流血没流泪的汉子眼眶猛地一热。 “别担心,人死不了的!” 赵山河猛地转身,大手一挥: “建民开车,大壮坐副驾,剩下的全给我塞后排!李宝田,你继续按住伤口,一秒钟都不许松!” “那赵老二呢?”大牛指了指后备箱。 赵山河缓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亲弟弟。 赵山海对上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吓得浑身一僵,连求饶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扔进去。” 赵山河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命。” 第 207章 不能再死人 吉普车猛地冲上土路,四个轮胎在冰壳子上发力一挠,刺耳的摩擦声还没落下,整台车就如同一头发了疯的钢铁巨兽,咆哮着撞进了漫天雪幕。 建民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炸了起来,他把油门直接踩进了油箱底。 车身在结了冰的土路上狂飙,颠簸得像是要散了架,每一次剧烈的起伏都卷起半人高的泥雪。 后座上,李宝田整个人几乎都压在老许身上。 那只按着伤口的手一刻都不敢松,指缝里全是血。 大牛托着老许的脑袋,声音都在发抖: “老许,别睡了!” “你给我睁着眼,听见没有?!山河哥已经过来了!” 听到这话,老许眼皮半耷拉着,嘴唇发青,喉咙里滚了两下,才勉强挤出一句: “……山河哥。” 赵山河侧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他。 老许眼神已经有些散了,嘴唇哆嗦着又往外挤: “你来了……” “我娘……就拜托你了……” 这句话一出来,大牛眼圈一下就红了。 赵山河脸色却猛地一沉,张嘴就骂: “放你娘的屁!” “想撂担子是不是?!” “人还没咽气,你就先给我交代后事了?!” 他那声音又凶又冲,像是要把老许那口往下坠的气硬生生拽回来。 “老许,我告诉你——” “今天你死不了。” 老许让这一顿骂顶得喉咙一堵,原本快散掉的眼神都跟着晃了一下。 赵山河盯着他,语气咬得死死的: “你他妈才多大?” “老婆都没娶,还想现在蹬腿?” “哥几个连你喜酒都没喝上,你就想赖账?” “你欠我们的酒,欠我们的席,都还没还清!” “把眼给我睁着!” “听见没有?!” 老许眼皮抖了两下,竟真又勉强睁开了一点,嘴唇哆嗦着,含糊应了一声: “……听见了。” 大牛眼圈通红,托着老许脑袋的手却更稳了些,嘴里不住地念叨: “对,许哥,你听见了就行。” “你别睡,到了医院就好了。” 前排,大壮靠在副驾上,左肩那片棉袄早就让血浸透了。 车一颠,他脸色就白一分,可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过了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山河哥。这事怪我。是我大意了,没搜干净,让刀疤脸钻了空子……老许这一枪,还有我这一下,都是我失手。这账……算在我头上。” 车里静了一瞬,只剩发动机的咆哮和老许压不住的粗喘。 赵山河看着前头那片翻滚的雪幕,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少他妈往自己头上全揽。” 赵山河声音发冷,却透着股子如山的稳当:“我知道你尽力了。先把伤养好,回头我们一起宰了那狗日的。” 大壮死死咬着牙,眼眶发热,终究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建民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在雪地里狂暴地甩开尾巴,嘶吼着冲向那片惨白的灯火,声音都变了调:“到了!山河哥!到了!!” 吉普车尖叫着横在县医院急诊门口,车还没停稳,赵山河已经一把推开了车门,冲着台阶上的值班室咆哮出声:“医生!医生!!救人!!” …… 吉普车尖叫着横在市医院急诊门口,车还没停稳,赵山河已经一把推开车门,冲着那片惨白的灯火厉声吼道: “医生!医生!!救人!!” 深夜的急诊门口本来就乱,值班护士刚抬头,就看见车门里一片血。 后座上一个半死不活,肩膀那块血都把棉袄泡透了。 旁边还压着两个满手是血的人。前排副驾上那个也中了一枪,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后备箱里还有个蜷着不动的。 那护士脸色当场就变了,扯着嗓子就喊:“快!担架!快推担架过来!” “急诊外科!快来人!有枪伤!” 这一嗓子像把整层楼都劈醒了。值班医生带着两个护士几乎是跑着冲出来,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得哗啦乱响。 “哪个伤更重?!” 医生刚吼出这一句,赵山河已经一把拉开后座车门: “后座这个。” “快!” 大牛和李宝田几乎是扑着把老许往担架上送。 李宝田那只按着伤口的手一路都没敢松,血顺着手背往下滴,落了担架边一条血线。 医生掀开那片被血浸透的棉袄,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伤口还在冒血,快推进去!准备清创,先止血!通知外科值班!” 老许被人一抬上担架,整个人像只剩最后一口气,脑袋往旁边一偏,眼皮又往下滑。 “老许!” 大牛心里一慌,跟着往前扑了一步。 赵山河一把按住担架边沿,低声却发狠地喝了一句:“睁眼!” 老许眼皮狠狠抖了一下,喉咙里滚出半口带血的气,竟真又勉强撑开了一条缝。 医生一边推着担架往里冲,一边头也不回地喊:“家属别堵门!让开!快!” 几个人一路跟着冲进急诊,白炽灯照得满地血都发亮。 担架轮子磕过门槛,咣当一声,老许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抢救室门口几个护士早已经准备好了,门一拉开,里头惨白的灯一下照了出来。 “推进去!” “剪开衣服!” “血压呢?快测!” “准备止血钳!” 一连串命令劈头盖脸砸下来,门里门外瞬间乱成一团。 赵山河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担架推进去,直到老许那张白得发青的脸彻底消失在门后,喉结才狠狠滚了一下。 抢救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外头一下静了半截。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旁边一个护士已经皱着眉看向大壮左肩那片湿透的棉袄,声音发急:“你也是伤员?!” 大壮身子一僵,下意识想往后缩,哑着嗓子刚想说“没事”,话还没出口,赵山河已经猛地偏过头,一个眼神就把大壮后半截话给钉死在了嗓子眼里。 赵山河盯着大壮那条已经红得发黑的袖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声音又硬又沉:“先给他把血按住!这小子骨头硬,别让他在这儿给我硬撑,快点!” 那护士不敢耽搁,赶紧招呼另外一个人:“快,先把这个也扶过去!” “还有一个呢?” 话音刚落,后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几个人一回头,才想起后备箱里还塞着个赵山海。 建民过去一把掀开后备箱,血腥气混着冷风一下扑了出来。 赵山海蜷在里面,脸肿得跟猪头一样,腰上那片血早干一层湿一层,人已经半昏过去,只剩一点发颤的喘气声。 那护士看了一眼,眉头一下皱紧了:“这个也中枪了?” 赵山河扫了后备箱里那团烂肉一眼,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温度:“这是犯罪嫌疑人,就是他开的枪,给他止血不要让他死了。” 护士一听这口气,心里都跟着一紧,也不敢多问,赶紧招呼人去抬。 赵山海让人一碰,喉咙里顿时挤出一声走了调的惨哼,眼皮颤了两下,像是想醒,又根本睁不开。 大牛站在抢救室门口,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那扇门。 建民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和汗,靠在墙边喘了两口粗气,这才觉得两条腿都软得有点打飘。 李宝田满手都是血,直到这会儿才敢缓缓松开手。 手心一离开,才发现整只手都已经麻了,指关节僵得不像自己的。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些发黑发亮的血,喉咙滚了一下,张嘴却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山河哥!” 二嘎子裹着一身雪,气都没喘匀,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头发和眉毛上全是白霜,鼻尖冻得通红,冲到跟前先看了一眼抢救室,又扫过走廊里这一身一脸的血,脸色当场就变了,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 赵山河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很低: “回头再说。” “梁厂长来了没有?” 二嘎子喉结滚了一下,赶紧点头: “来了。” “就在——”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走廊另一头已经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几个人下意识一偏头。 只见梁铁军正站在那头。 他身上那件大衣扣子都没扣齐,头发也乱了,像是一路赶过来,整个人都被风雪吹透了。 可最扎眼的,还是他的脸。灰得发白,眼里全是血丝,全靠骨头架子硬撑着。 他走过来时,目光先落在抢救室那扇门上,停了两息,才又一点点移到大壮、李宝田、大牛几个人脸上。 看见这一身一脸的血,他嘴角抽了一下,喉结狠狠滚了滚,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走廊里的风像是忽然都轻了些。 赵山河站在原地,看着梁厂长,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梁厂长。” 梁铁军抬起眼,声音发哑:“人……推进去了?” 赵山河点了下头。 梁铁军眼皮一垂,像是终于把那口吊着的气稍微往下压了压,可手还在不自觉地发抖。 他看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人得救回来。红星厂现在……不能再死人了。” 这句话一落,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似的。 赵山河听到这话,猛的抬头看向他,眼睛一点点沉了下去。 抢救室门口那盏灯还亮着,照得每个人脸色都白得发青。 梁铁军站在那儿,背却像一下比刚才更佝了几分。 “梁家峻……死了。” 第 208章 活路 走廊里一下静得吓人。 抢救室门口那盏灯还亮着,白得刺眼,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血色都褪了个干净。 梁厂长那句“梁家峻死了”,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钎,猛地捅进众人心口,搅得生疼。 赵山河没说话。他就站在那儿,盯着梁厂长,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得像冰面底下压着的厚重钢刀,冷厉到了骨子里。 梁厂长靠着墙,肩膀彻底垮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架,声音哑得不成样: “枪眼子打肺叶上了。送过来的时候,血已经呛住了喉咙,进医院没几分钟……人就没了。” 走廊里又是一静,死寂得落针可闻。 大牛嘴唇哆嗦了一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操他妈……” 也就在这时候,后头那张急诊推床突然“哐”地一声暴响。 赵山海像是这会儿才真听明白,整个人猛地从半昏半醒里挣了出来,眼珠子一下就乱了。 “死了?!梁家峻真死了?!” 赵山海脸上的烂肉疯狂抽动,声音由于极度恐惧一下劈了,尖利得扎耳朵: “我没想打死他!我真没想打死他!我当时就是手抖了,我是被逼的!”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腰上的枪眼一扯,疼得他浑身一阵痉挛,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刷地下来了,可他顾不上疼,死命伸长了脖子冲赵山河嚎: “赵山河!你不能不管我!我才二十多岁,我还没活够呢!我不能蹲大狱,我不能吃枪子儿!” “哥——!” “哥你救我这一回!就这一回!咱们是一个爹生的,你看在死去老爹的份上,你拉我一把!拉我一把!” “我真是一时昏了头,我是你亲弟弟!你那么大能耐,你肯定有办法,你救我这一回,我以后给你当狗都行!救我啊!” 赵山河这才慢慢转过脸,垂下眼帘看着他。 那眼神并不重,却冷得赵山海后脊梁骨一下就凉透了,像是被毒蛇死死盯住了一样。 “把他嘴给我堵上。” 赵山河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里没有一丁点活人气。 大牛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恶气,听见这句,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猛地跨出一步,大手死死按住赵山海的脑门,另一只手动作麻利地把自己脚上那只汗渍渍、臭得发熏的袜子直接扯了下来。 他把袜子揉成死疙瘩,对准赵山海那张还在不断求饶的臭嘴,猛地就捅了进去! “唔——!” 赵山海眼珠子一下瞪到了极限,喉咙里发出阵阵绝望的闷响,整张脸憋得发紫发青。 他拼命想往外吐,却被大牛一巴掌扇在下巴上,硬生生给顶实了。 他想骂也骂不出来,只能在推床上跟条离了水的死鱼一样拼命挣动,最后被建民和李宝田死死按住。 这一下,整条走廊总算彻底清净了。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重新转过头看向抢救室那扇紧闭的大门。 赵山河这才收回视线,沉了两息,开口问梁铁军:“李局长那边,知道了吗?” 梁铁军原本一直垂着眼,听见这句,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声音发哑:“知道了。我刚才已经让人递了话。” 赵山河盯着他,没催。 梁铁军喉结滚了滚,脸上的灰败更重了几分:“李局长那边的意思是,在他那边的人到之前,别把赵山海交出去。” 走廊里又静了几分。 梁铁军看着抢救室那扇门,后头的话说得更慢,也更沉:“市里那边肯定也快知道了。有些不想让红星厂继续往前走的人,一定会借这个案子做文章。” 梁铁军靠着墙,眼皮垂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山河,这事先算我的。”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每个字都在往外硬抠:“梁家骏这条命没保住,香港专家死在咱们的地上,项目这摊事算是捅了破天的大窟窿。” “上头要抓人,就抓我。” “我都这把岁数了,本来也干不了几年。只要能保住这批新机器,保住厂子好不容易蹚出来的这条活路,哪怕背个大过、脱了这身衣裳进去蹲着……我认了。” 赵山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截死:“还没到这个时候。” 梁铁军抬起头,眼底全是灰败的血丝,声音发飘:“还不到?山河,那是梁家骏!他是香港回来的技术大拿!厂里刚运到那批新机器,除了他谁能玩得转?他这一死,咱们的技术线全断了,那些机器全成了废铁!” 他喉咙里像裹着沙子,声音又干又苦:“现在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红星厂?他们正愁找不着借口发难,现在好了,香港专家死在咱们这儿,这就是现成递过去的一把宰牛刀!” “他们会说红星厂瞎折腾,说改革搞死人,说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所以我得先出去顶,总得先有一个人把这口雷接下来,把厂子摘出去。” 赵山河站在那儿,沉默许久。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越是这样,你现在越不能倒。” 他往前跨了半步,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进梁铁军的眼睛里,:“你在红星厂熬了大半辈子,全厂老少爷们全认你这张脸。对底下干活的兄弟来说,你梁铁军就是红星厂的天。” “你要是现在伸手戴了铐子,外头的人还没动手,厂里自己就先炸了。一把手让人带走了,谁还敢碰新机器?谁还信改革能有活路?”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哪里还能有这种技术专家呢?” 赵山河从兜里摸出一枚皱巴巴的红塔山,咬在嘴边。 火机“咔嚓”一声,火苗在风雪灌进来的走廊里猛地一跳。 赵山河狠嘬了一口红塔山,烟头红得发亮,火星子噼啪乱溅。 他没急着吐,就那么死死憋在肺里。 鼻翼两侧猛地一翕张,两道细窄的白烟顺着鼻孔又猛地抽了回去,在胸腔里打了个回旋,把那股子翻腾的戾气硬生生压进骨缝里。 梁铁军盯着他,眼底全是惶恐的碎光。 憋了足足五六秒,赵山河才一张嘴。 呼——! 浓烟如同积压已久的废气,顺着喉咙喷涌而出,排山倒海般在两人中间炸开。 白炽灯下的烟雾又厚又重,翻滚着把赵山河那张布满血丝的脸遮了个严实,只剩指尖那点火星在白雾后面明明灭灭。 梁铁军被这股子辛辣的旱烟味儿呛得下意识眯了眼,抬手挥了挥。 烟幕后面,赵山河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磨铁: “苏联那边。” 第209 章 纷争 梁铁军先是一愣。 “……苏联那边?”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梁铁军眉头一下拧紧了: “苏联那边不是没有这路专家。可老毛子什么德性,你也知道。机器可以卖,皮毛可以给,真到了压箱底的技术和人,他们防咱们比防贼都严。”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发哑: “不然当初李局长为什么不找苏联人,偏偏绕出去请香港人?说白了,这条明路走不通。再说了,现在去找苏联人,走手续、搭关系、批条子、过线,哪一步不要时间?” “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梁家骏一死,厂里那批机器明天就能趴窝,外头那些人后天就能拿这事做文章。等你把苏联专家请过来,红星厂这边早凉了。” 走廊里静了一下。 赵山河听完,摇了下头: “不是那条路。” 梁铁军一怔。 赵山河把嘴里那半截红塔山拿下来,按灭在墙边的铁皮垃圾桶上,开口就一句: “我回家一趟。” “看看能不能把这条线接上。” 这句话一落,梁铁军愣住了。 大牛和二嘎子都抬头看向赵山河,谁也没吭声。 梁铁军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真有门?” 赵山河抬起眼: “有门。” “成不成,我现在不敢打包票。但这条路得试。” 这几个字一落,走廊里那股快塌下去的气,总算被硬生生拽住了。 梁铁军喉结滚了一下,刚要再问一句,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 那动静又沉又硬,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带着股直冲着人来的味道。 几个人几乎同时偏头。 只见走廊那头,三个穿呢子大衣的人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最前头那个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皮耷拉着,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嘴角往下撇着,天生一副阴沉刻薄相。 身后还跟着两个市局的人,腰上鼓鼓囊囊,脸色都不好看。 那人还没走近,目光已经先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扫过梁铁军,扫过满手是血的李宝田,扫过脸色煞白的大牛,最后落在推床上嘴里塞着臭袜子、还在“呜呜”挣动的赵山海身上。 他脚下没停,走到近前才把目光转到赵山河脸上,语速极快,声音里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官威:“你就是红星机械厂新来的厂长赵山河?” 赵山河点了点头。 那人从呢子大衣里掏出证件,往前一晃就收了回去,嘴里的字像冰碴子一样往下砸:“市局治安处,许向东。” “这案子市里挂号了,现在归我们管。” 他抬手一指推床上的赵山海,连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留:“人,我现在带走。” “现场怎么回事、枪在哪、都有谁在场,等会儿挨个跟我做笔录。” “查清之前,谁也别想出这大门。我没问话的时候,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许向东走到抢救室门口,先扫了一眼那盏还亮着的灯,又看向旁边满身是血的几个人,脸色冷得发硬:“里面躺的是谁?” 大牛眼珠子还红着,张嘴就顶了一句:“是我们屯里的人!” “让人拿枪给打伤的!” 许向东连半个眼角都没分给大牛,直接偏头盯住旁边还没来得及走的医生。 那医生一下愣住了,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往外倒:“同志,真不是我们不懂规矩,人送来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而且他们是红星机械厂的,是他们厂长亲自做担保,我们才敢接的……” 许向东眼皮都没抬,冷嗤了一声:“厂长担保?他担保有什么用。” 他盯着医生,语气像冰镇过的刀子:“既然还没死,那就得等公安到场确认。晚推十几分钟进手术室能死人吗?连这十几分钟都等不了?” “你他妈放什么屁?!” 大牛彻底炸了,往前一步就顶了上去,胸口剧烈起伏:“人都快死了,不先抢救,等你们来收尸啊?!” 后头一个市局的人立刻沉下脸,往前压了一步:“说话注意点!” “这里不是你们屯里!” “站你面前的是市局治安处的人!” 大牛牙咬得咯吱响,还想再顶,赵山河已经一步走了出来,挡在他前头。 他看着许向东,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刮铁: “你们倒是挺会讲规矩。” “那我问你——” “梁家骏那么大个活人,在城里让人绑出去的时候,你们市局的人呢?” “现在人已经死了,你们不去查现场,不去追逃跑的人,不去问枪在哪儿。” “反倒跑到医院来找医生和伤员的麻烦。” 赵山河往前逼了半步,眼神直直盯住许向东: “你们治安处,就这点本事?” 这几句话又轻又淡,偏偏每个字都跟针一样,狠狠往人肺管子里扎。 那年轻警员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脖子上的筋都鼓了起来:“你他妈——” 他一步就冲了上来,抬手照着赵山河胸口狠狠推了一把! 赵山河连脚跟都没挪,胸膛猛地往前一顶! 砰! 这一顶实得吓人,像堵墙迎面撞上去。 那警员压根没想到赵山河敢还手,也没想到这一下这么重,整个人当场失了重心,脚下连退两步,后背狠狠撞在走廊边的铁椅子上,椅子腿在水磨石地上刮得刺啦一声。 他整个人狼狈地翻了出去,手肘磕在地上,疼得脸都青了。 “马奎!” 后头另一个市局的人脸色骤变,赶紧上前一步。 马奎又羞又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赵山河就吼:“你他妈敢袭警!!” 赵山河站在原地,低头掸了掸棉袄前襟上那点被碰出来的灰。 他眼皮都没抬,嘴角反倒挂起一丝极具嘲讽意味的弧度,声音听着竟然还有点“关切”:“袭警?” “这话可不能乱讲,这罪名我一个小老百姓可当不起。” 赵山河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看着脸红脖子粗的马奎,无奈地摇了摇头:“警察同志,明明是你先伸手推我的。我这连手都没抬一下,是你自己底盘太虚,稍微碰一下就飞出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语气诚恳道:“你平时得多吃点肉,补补身子。就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往外飞的时候我瞧着都揪心。” 赵山河盯着马奎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再说了,咱们这些老百姓,往后还得指望你们这些警察同志来保护呢。就你这小身板,真遇上个强壮点的歹徒,怎么了得?” 这话一落,走廊里一下死静。 马奎让这几句话损得整张脸都扭曲了,眼珠子红得吓人,手往腰间一摸,整个人就要扑上来:“我操你——” “马奎!” 许向东猛地一声断喝,声音冷得像刀砍下来。 马奎身子一僵,后头那半句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许向东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马奎,黑框眼镜后的眼神像要把人剐了:“谁让你先动手的?!给我退下!” 马奎胸口剧烈起伏,牙都快咬碎了,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赵山河,像是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许向东没再看他,慢慢把脸转回来,重新落到赵山河身上。 这一次,他眼里的轻慢彻底没了。 许向东盯着赵山河,黑框眼镜后的眼神阴得发沉。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赵山河,你是想把事情闹大?” …… 抱歉大家久等了! 清明祭祖遇上大堵车,下午六点才摸到电脑,这几天的状态确实不对,脑子里全是浆糊,卡文卡得想撞墙。 我也想快,但为了让大家看爽,我宁愿多磨几个小时,少更新一点。 大家见谅/(ㄒOㄒ)/~~ 第210 章 拔枪 赵山河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这帽子,你扣得倒快。” 许向东冷笑一声,没接这句,反而往前逼了半步,手指狠狠点在赵山河胸口,一字一顿:“梁家骏先生,是李援朝局长请来的香港技术专家。” “人,是来帮你们红星机械厂转型的。可他刚到你们这里没几天,就被人绑走,最后还中了枪,死在医院里。” 他说到这儿,眼镜片后头那双眼死死盯住赵山河,声音越压越低:“更巧的是,梁家骏中枪的时候,现场站着的,几乎全是你赵山河的人。” “除了你们自己,根本没有旁人亲眼看见,当时到底是谁开的枪,谁在动手,外头到底有没有你嘴里那伙持枪歹徒。” “你现在张嘴就说,梁家骏是被一伙持枪歹徒绑走的。可那些人到底是真的有,还是你现在故意抛出来混淆视线的替罪羊,谁能替你证明?” 许向东嘴角一点点扯开,笑意冷得发阴:“所以我现在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整件事,就是你赵山河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 这句话一落,走廊里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锤。 先是一静。 梁铁军猛地往前跨出一步,眼睛瞬间红了,嗓音发硬:“许向东!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梁家骏是李局长请来给厂里救命的专家!赵山河同志也是李局长亲自请回来的骨干!” 梁铁军指关节捏得苍白,由于愤怒,胸口剧烈起伏着:“你现在张嘴就说赵山河同志杀害了梁家骏——我问你,他图什么?!他冒着命去抢人,到底图什么?!” 大牛也彻底炸了,抬手指向许向东的鼻尖:“我日你祖宗!你他妈真是什么脏水都敢往外泼!” “你不去抓开枪的畜生,不去追跑掉的土匪,反倒跑这儿给我们扣这种屎盆子?!” “自导自演?老许现在还他妈在里面躺着生死未卜呢!我们哥几个这一身的血,难道是杀鸡抹上去演戏给你们看的吗?!” 许向东听着谩骂,非但没恼,反而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谁知道呢。那一枪是不是你们自己往自己身上捅的,专门演给局里看的,现在谁也说不准。” “至于你问我动机——我现在确实还不知道。” 许向东直视着梁铁军,:“也许是为了钱,也许是受了谁的指使。不过没关系,只要人带回去,挨个审一遍,什么都清楚了。“ “马奎!抓人!” “哎!” 马奎前面刚丢了脸,这会儿一听许向东点到自己,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飞快瞥了眼大牛和建民,又把目光盯到赵山河脸上,嘴角咧开一丝又冷又阴的笑。 刚才那一下,顶多算自己大意,没闪开,才让这小子占了便宜。 不过没关系,等回到局里门一关,有的是办法慢慢收拾他。 想到这里,马奎表情愈发狰狞,反手从腰后摸出冷冰冰的手铐,迈步往前猛地一逼,眼里闪烁着野狗般的阴毒: “姓赵的,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把手铐抖得咔咔作响,凑近赵山河,压低声音狞笑道: “走吧。这医院太吵,咱们换个清静的地方。到时候你想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咱们……有的是时间。” 话音未落,他抬手就朝赵山河胳膊抓了过去。 赵山河站在原地,连躲都没躲。 就在马奎那只手刚碰到他袖子的瞬间,赵山河猛地翻手一扣,五指像铁钳一样直接锁住他手腕,顺势往下一拧! 咔吧! 一声脆响,马奎整条胳膊当场拧成了一个别扭的角度。 “啊——!” 马奎那张脸瞬间白了,惨叫声一下冲破整条走廊,膝盖都软了半截,整个人被赵山河这一拧带得往前一栽,直接跪下去。 赵山河面无表情,手上半点没松,反而又往下一压。 马奎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半边身子直哆嗦,嘴里只剩下杀猪一样的惨嚎。 许向东脸色“唰”地一下变了,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赵山河!你他妈还敢暴力抗法?!” 他猛地一偏头,冲着身边另一个警员厉声喝道:“刘海波!拔枪!枪口给我顶上去!他再不松手,直接开枪!” 旁边那个叫刘海波的警员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就把枪拽了出来,枪口一抬,直直顶向赵山河,声音都发颤了:“赵山河!放手!快放手!再不放手真开枪了!” 也就在这时,大牛眼珠子“腾”地一下红透了。 “我操你妈!” 他抬手一掀棉袄下摆,五连发直接顶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一下就斜着对准了刘海波。 “你把枪给我放下!” 建民也彻底变了脸色,手往腰后一掏,枪跟着拽了出来,整个人往前顶了半步,直接护到赵山河侧边。 后头的李宝田一看这架势,脸色也跟着变了,手下意识就往怀里摸。 一时间,走廊里几支枪硬生生顶在中间,白炽灯照着一地血污,空气像一下绷死了。 许向东脸上的血色当场褪了个干净,灰白得像张纸。 眼镜片后的瞳孔因为极度恐惧而剧烈收缩,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他两条腿控制不住地打起了摆子,声音瞬间拔高,尖利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把枪放下!快把枪放下!” 他一边往后踉跄了一小步,一边挥舞着双手,试图靠咆哮来掩盖嗓音里的颤抖。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赵山河,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恐惧而一根根崩了起来,嗓子都喊破了音:“赵山河!你疯了是不是?!当众持枪对着公安……你这是造反!你这是要掉脑袋的!” “你管不管你的人?!快让他们把枪收起来!听见没有!收起来!” 第211章 击毙谁? “大牛!建民!”梁铁军冲了出来,脸色灰白,嗓子都喊劈了:“把枪收起来!” 大牛胸口剧烈起伏,枪口死死指着前方,咬牙切齿往外挤字:“梁厂长,这孙子是想把我们往死里整!真抓回去,还不是他想怎么定就怎么定?!” 梁铁军喉结剧烈滚动,嗓音嘶哑却拼命往下压:“你少废话!这不是旧社会!不是谁抓了你就能随便揉捏!梁家骏死了,案子在这儿,查的是证据,不是他许向东一句话!可你今天在医院开了枪,那就什么都不用查了!把枪给我收起来!” 大牛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僵持了足足几秒,最后狠狠一偏头,把五连发往下垂了半寸。 “山河,你也快松手!” 赵山河看了梁铁军一眼。 下一秒,他五指一松,顺势抬脚狠狠踹在马奎腰上! 砰! 马奎整个人像条破麻袋一样横着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在走廊边的铁椅子上,连人带椅子一起翻倒,哐当乱响。 “啊——!” 马奎那条脱了臼的胳膊本来就疼得要命,这一下又狠狠砸在地上,整个人疼得当场蜷成一团,杀猪一样惨叫起来。 许向东看得脸都僵了,嘴角止不住抽搐了一下。 梁铁军也被这一下看得眼皮狂跳,胸口剧烈起伏着,猛地转向许向东:““许向东同志!” “你是非要把事情闹成恶性事件才肯罢休吗?!” “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你站在这儿,靠一张嘴往活人头上扣帽子!你现在手里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赵山河同志自导自演?!” “你没有!” “你什么都没查清,什么都没问明白,就先给人定罪,先给人扣成主谋,先逼着抓人、拔枪——这叫办案吗?!这叫恶意定罪!” 梁铁军往前顶了半步,眼睛都红了,嗓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死死压着气口: “真要在医院里响枪,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死死盯着许向东那张阴沉的脸,气口一沉,才一字一顿地把话狠狠砸了下去: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我拿我几十年的党性,给赵山河同志担保!他绝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情!” “你什么都担保不了!” 许向东猛地把他话截断,眼镜片后的双眼阴冷得像毒蛇一样。 “梁铁军,办案讲的是铁证,不是你空口白牙的一张嘴!如果谁都能把党性抬出来当挡箭牌,当免死金牌,那还办什么案?!” “照你这个说法,是不是只要资格够老、年头够久、嘴上喊得够响,什么人都能保下来?!刘青山、张子善当初是不是也能靠这个脱罪?!” 这句话一落,梁铁军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脸色瞬间由灰转白,嘴唇剧烈哆嗦了两下,喉结狠狠一滚,像是有一团火猛地堵在了嗓子眼里。 许向东见状,心底那股子快意几乎都要压不住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语调阴恻恻的,声音却一声比一声高:“案子都摆在这儿了!梁家骏死了,枪响了,开枪的是赵山河的亲弟弟!” “现场嫌疑人就在这儿,结果赵山河和他这帮人不但不配合,还当场反抗!” 他猛地一抬手,指向还抱着胳膊在地上惨叫的马奎,眼里的阴毒几乎要溢出来:“我的警员上去抓人,被他赵山河当场打断了骨头!现在呢?现在你们还敢当着我的面拔枪,对着公安亮家伙!” “这叫什么?!这叫拒捕!这叫暴力抗法!这叫心里有鬼,狗急跳墙!” 梁铁军扶着墙,嗓音沙哑到了极点,带着股压不下去的悲愤:“许向东!” “你给我把话说稳当点!” “赵山河同志是李局长请来给厂里救命的!” “梁家骏死了,我们谁心里都不好受,可你不能顺着一条人命,反手就把屎盆子扣到赵山河同志头上!” “你没有任何证据!” “没有查清现场,没有问明白经过,没有把外头那帮跑掉的人追回来——” “就凭你自己在这儿张张嘴,先给人定性,先给人扣成主谋,先逼着抓人、拔枪?!” 许向东听完,非但没怒,反而慢慢笑了。 “证据?” “梁铁军,我现在不就在找证据吗?” “案子不是坐在这儿喊两句就能喊明白的,人也不是站在医院走廊里就能自己把话吐干净的。” 他往前逼了半步,声音越压越低: “先把人带回去,该问的问,该审的审,该对的口供一对——” “ 证据,自然就有了。” “至于你说的李局长?” “我不管他资历有多老,脾气有多大 许向东冷笑了一声,“我不管我不管他资历有多老,脾气有多大,就是天王老子来了,犯了法也得查!” “我许向东今天站在这儿,就是为了破案!谁敢包庇,谁敢串联,谁敢暴力抗法——我就先办谁!” 他猛地一偏头,冲着马奎和刘海波厉声喝道:“马奎!刘海波!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现在马上给我把人抓起来!” 这一嗓子劈下来,走廊里反倒静了半拍。 马奎还抱着那条脱了臼的胳膊,疼得脸都青了,额头上一层层往外冒冷汗。 刘海波手里虽然举着枪,但看到对面大牛和建民那副杀人的眼神,小腿肚子直转筋,两个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许向东见两人没动,脸色一下更难看了,声音陡然拔高:“我让你们抓人!聋了是不是?!” 马奎喉结狠狠一滚,疼得嘴角直抽,手撑着地,想站起来却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刘海波死死举着枪,脚下像钉在原地一样,硬是没敢往前迈那一步。 许向东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手下竟然被吓住了,他那张脸皮几乎一下就被撕开了,火辣辣地疼。 他盯着马奎,又盯着刘海波,眼里的怒火一点一点烧穿了最后那层克制。 “好。你们不上,是吧?” 许向东咬着牙,从嘴里挤出这一句,声音反倒一下低了下去,低得让人脊背发寒:“那我上。” 话音一落。 他猛地一抬手,直接把配枪拽了出来! 咔! 推壳上膛的声音清脆刺耳。 黑洞洞的枪口一抬,不偏不倚,直直顶在赵山河的鼻尖上。 许向东死死盯着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亢奋而微微扭曲,声音一字一顿:“赵山河。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是再敢反抗,我就当场击毙你!” “击毙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走廊后头忽然响起一道沙哑得发沉的声音。 所有人脊背上的汗毛瞬间炸起,猛地回头。 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后头不远处,左肩缠着厚厚一圈白纱布,刺眼的红血已经浸透了大半个肩膀,脸色白得像鬼,可那腰背却挺得像杆被血淬过的标枪。 大壮右手平端着枪,枪口不偏不倚,正死死顶在许向东的后脑勺上。 “许处长。”大壮吐出一口带血沫的浊气,眼神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你刚才说,要击毙谁?” 第 212章 先崩谁 大壮那句沙哑的质问一落,整条走廊一下静了。 许向东脑子“嗡”地一声。 后脑勺那一点冰冷顶着,他整个人一下僵住,下一秒,强撑出来的那层架子彻底碎了,声音陡然拔高: “你到底想干什么?!” “拿枪顶着我?!” “你知不知道你顶的是谁的脑袋?!” “你他妈是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色厉内荏地嘶声吼道: “马奎!刘海波!” “还愣着干什么?!” “给我把他击毙!” “现在就击毙!” 马奎原本瘫在地上抱着脱臼的胳膊直抽气,这会儿连疼都顾不上了,用自己还好的手,勉强拔出手枪对准大壮。 刘海波也吓得心口一抽,下意识的把枪口抬起来。 面对两支黑洞洞的枪口,大壮脸上连半点波动都没有。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枪口又往前狠狠一顶,顶得许向东整个人都往前一栽,后脑勺的头发都被枪管压塌下去。 大壮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片磨在一起: “开枪啊。” 他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咧开了一点。 “我倒要看看——” “是你们手快,还是我手快。” “反正我烂命一条。” “今天拿我这条命,换你们一个处长——” “划算得很。” 听到这句话,许向东吓得魂都快冒出来了。 他听出来了。 身后这个满身是血的疯子,不是在吓唬人,是真敢开枪。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泥腿子死了就死了,烂命一条。 可他许向东不一样。 他这条命,金贵得很。 这个位置,是他熬了多少年、忍了多少气、弯了多少次腰,才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一个穷出身的小警员,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命好。 是酒桌上一杯一杯灌出来的,是人堆里一点一点钻出来的,是看人脸色、赔人笑脸、低头装孙子,才熬出来的。 就连婚姻,他都拿来往上搭梯子。 领导家的女儿,比他大又怎么样? 背地里多少人笑他吃软饭、笑他没骨头,又怎么样? 他认了。 他咬着牙把这些全认了,不就是为了往上爬,不就是为了把这条路走宽,不就是为了今天这一身皮、这一句“许处长”吗? 钱,才刚开始往手里拢。 路,才刚开始往开处铺。 往后还有大把的日子等着他去过,大把的好处等着他去拿,大把的人等着看他再往上走一步。 他怎么能死在这儿? 开什么玩笑! 他怎么能死在这样一条满是血腥味的医院走廊里? 又怎么能死在一个满身血污、肩上缠着破纱布、连命都不要了的泥腿子手里?! 这个念头刚一顶上来,许向东心口就狠狠一抽,像是被一只冰手一把攥住,连呼吸都跟着乱了半拍。 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全冒出来了,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许向东吸了一口气,声音发紧,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子压人的狠劲: “这位兄弟……” “你别乱来。” “有话好好说。” 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都开始发飘: “枪放下……先把枪放下……,你有什么诉求都好说,千万别开枪!” 说到这儿,他像是猛地抓住了什么,急忙抬眼去看赵山河,声音里第一次带出了真急: “赵山河!” “赵山河!你说句话啊,快要你的人把枪放下来,真要在这儿响了枪,谁都收不来厂!” “你的人,你说句话!” “真要在这儿响了枪,谁都收不了场!” 他又扭头看向梁铁军: “梁铁军!” “这不是你们厂的人吗?!” “你快给我管管啊!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梁铁军脸都白了,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忙转过头冲大壮喊,嗓子哑得劈了: “大壮!” “你不能开枪!” “真响了枪,你这辈子就全完了!” “快把枪放下!” “有我在这儿,有赵厂长在这儿,天塌不下来!” 梁铁军嗓子都喊劈了,可大壮像是压根没听见,握枪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枪口仍旧死死顶在许向东后脑勺上。 梁铁军心里猛地一沉,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急得转过头冲赵山河喊: “山河!” “你也说句话!” “不能再把事情闹大了!” 许向东这会儿也彻底顾不上什么处长架子了,后脑勺那点冰冷顶得他心胆都在发颤,忙不迭跟着开口,声音都发虚了: “赵厂长!” “你快说句话!” “让这位兄弟别冲动……有话都好商量!” 赵山河没立刻接。 他只是慢慢抬起眼,看向大壮。 大壮也在看他。 一张脸白得像纸,肩上的纱布已经让血浸透了,眼里的那股狠劲却还没散,像是只要赵山河一句话,他真敢把许向东的后脑勺崩开。 走廊里静得吓人。 几个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过了两秒,赵山河才开口。 声音不高。 却压得很沉。 “大壮。” “看着我。” 大壮握枪的手,终于极轻地紧了一下。 赵山河盯着他,一字一顿: “这枪——” “不能替我响。” 大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猛地一颤,他死死顶着许向东的后脑勺,嗓子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山河哥!他想要咱们的命!” “这孙子刚才怎么说的?他要把咱们全带回去审!他要把屎盆子全扣在咱哥几个头上!” “咱们在前面拼了命,好不容易把人抢回来,老许现在还在里头躺着生死未卜……凭什么?凭什么他红口白牙一碰,就要把咱们全送进去蹲大狱?!” 大壮一边吼着,一边死死攥着枪柄,眼珠子通红: “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要是真没个说理的地方,大不了我一枪崩了他,我再去给这王八蛋抵命!我大壮一个人做事一个人当,绝不连累哥几个!” 许向东听得头皮发麻,大壮每吼一句,他后脑勺的枪口就跟着颤一下,吓得他魂儿都飞了一半,嗓音抖得不成调:“赵厂长……赵山河!你听见了……他真要开枪,快让他停手!” 赵山河没理会许向东的哀求,他平静地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的厚实手掌稳稳地握住了大壮那支五连发的枪管。 “我知道。”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让人不得不冷静下来的千钧力道。 “大壮,你要相信我,相信你哥。” 他迎着大壮那双喷火的眼睛,手掌发力,一寸一寸地把枪口从许向东头上压了下来。 “你的命比他值钱多了,这种货色,不配让你拿命去填。把枪收了,剩下的事,全交给我。” 大壮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疯狂跳动。 他盯着赵山河看了足足三秒,眼里的那股疯狂劲儿才在赵山河沉稳的目光中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极其不甘地冷哼一声,猛地收回枪,闷着头退到了赵山河身后。 许向东只觉得脑后的压力骤然一空,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脚下一个踉跄,扶着旁边的墙剧烈喘息起来,冷汗瞬间打透了衬衫。 他刚缓过一口气,还没等那颗狂跳的心落回肚子里,走廊尽头,一阵极其沉稳、急促的皮鞋叩地声突然响起。 下一秒,一道压着怒火的厉喝猛地劈进整条走廊: “都把枪给我放下!” 这一声像闷雷一样炸开,走廊里所有人都是一震。 紧跟着,第二句又砸了下来: “许向东!” “谁让你在医院里拔枪的?!” 第 213章 不回头 许向东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扶着墙的手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周长河铁青着脸,带着两名警卫员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那双常年藏在眼镜后的冷静双眼,此时却像两把刀子,死死剜在许向东脸上。 “周……周局长?” 许向东嗓子干得冒烟,刚才那股子处长的威风在这一刻散得连渣都不剩。 周长河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蠢相,眼里的厌恶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几步跨到跟前,猛地抬起手,指尖几乎戳到了许向东的鼻尖上,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许向东!” “谁派你来的?!” “谁让你绕开市局统一调度,私自带人来医院的?!” “谁让你不请示、不汇报,自己先把现场干成这个样子的?!” 周长河这几句像连珠炮一样砸下来,震得许向东耳膜都在发麻。 许向东缩着脖子,感受着周围赵山河等人刀子一样的目光,咬了咬牙,像是把最后一张保命符祭出来,硬着头皮开口: “周局……是市里的陈书记!陈书记亲自给我下的指示!”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理,腰杆子也跟着直起了一点,语速越来越快: “陈书记说了,梁家骏先生是香港来的专家,他死了,这件事影响太恶劣!如果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定案、抓到主谋,我们没法向上面交代,也没法向香港方面交代!” “所以我才带人过来封锁现场,第一时间控制嫌疑人——” “陈书记?” 周长河冷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陈书记重视外宾安全,这没错。” “可他派你许向东来是让你查案的,不是让你拿着手枪对着群众耍威风的!” “可是……秘书长,是他们先……” 许向东还想挣扎,伸手指着大壮,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委屈和惊惧扭曲在一起,声音哆哆嗦嗦地想告黑状。 “你给我闭嘴!” 周长河猛地斜睨了他一眼,嗓音陡然拔高: “滚后面去!” 这一声呵斥,没留半点情面。 许向东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脚下一个踉跄,剩下的话直接咽进了嗓子眼里。 他那张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脸,此刻阵红阵白,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是被骂得缩着脖子,像只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躲进了阴影里。 刘海波见状,吓得赶紧把枪塞回套里,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长河看都没再看许向东一眼,而是转过身,换了一副表情看向梁铁军。 “老梁,让你受惊了。” 梁铁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颗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一半,苦笑着摇了摇头。 周长河这才把目光转到赵山河身上。 他先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大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后又看向赵山河,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赵厂长。” “李局长在电话里专门提到你了。” “他说你年轻,可是个能扛事的人。” 说到这儿,周长河主动抬起手,递了过去,语气也放缓了几分: “今晚让你受惊了。”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这才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周长河这一握,握得很实,随后才继续往下说: “李局长接到消息以后,第一时间就把电话打到了我这里。” “就一句话——” “医院这边,先稳住。” “人命关天,谁都不许再乱来。” 他说到这儿,才松开手,又看了一眼赵山河,语气不重,却带着点老一辈人的提醒: “赵厂长,办事不能光靠一口硬气。” “硬气能压人一时,未必能顶事一世。” 赵山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一句: “周局,不是我要把事情顶到这一步。” “是有人非要把我们逼到这一步。” 这话一落,缩在后头的许向东脸色顿时又是一阵青白。 周长河却连眼皮都没偏一下,像是压根没听见这句是在点谁,只是平静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赶过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还举着枪的刘海波,又扫过地上抱着胳膊直冒冷汗的马奎,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都把枪收起来!丢人现眼还没丢够吗?!” “从现在开始,医院这边谁也不许再乱动。伤的继续治,案子的事,等天亮了直接去局里汇报!” 刘海波如蒙大赦,忙不迭把枪往套里一塞,连头都不敢抬。 马奎咬着牙,疼得脸都扭了,却也只能把枪往怀里收,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周长河这才转过脸,看向许向东,声音冷得发硬: “你,站后头去。” “今晚这事,我回头再跟你算。” 许向东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可刚在鬼门关前头转了一圈,这会儿别说顶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低着头往后退了两步,脸色难看得像死人。 梁铁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直到这时候才算彻底把那口闷气喘匀了。可他刚一抬头,目光碰到抢救室门口那盏血红的灯,整个人又像被抽干了力气。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周局,香港专家没了……红星厂往后,还怎么往下走啊?” 这几句话一出来,刚刚才压下去的那股死气,一下又在走廊里铺开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长河沉默了两秒,他显然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死穴。 “老梁,” 周长河缓缓开口,“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天塌不下来的,政府还会想办法的。你先去那边椅子上坐会儿,缓口气,这一身的老毛病别在这儿憋出个好歹来。” 梁铁军听完,胸口狠狠起伏了两下,他下意识偏过头,想去看赵山河。 最近这阵子,事情一件比一件大,早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压得住的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养成了个习惯。 一遇到大事,先去看赵山河。 只要那小子还在,哪怕不吭声,心里也像有根主心骨撑着,慌不起来。 可走廊尽头,早已经没了人。 只剩医院大门开合后灌进来的冷风,卷着雪沫子,在门口打着旋。 风雪里,一道高大冷硬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头也没回。 第214 章 喜事 赵家这天一大早就闹腾开了。 天还没亮透,院里升起两股烟,一股是灶房大锅冒出的水汽,一股是几个老烟枪蹲在墙根吧嗒出的浊雾。 门楣上新糊的红纸带着股刺鼻的浆糊味,歪歪斜斜贴着,被风一吹,边角哗啦啦直抖。 院子中间拼了两张破桌子,底下垫着碎砖头。 桌上扔着几副油腻的扑克牌,烟屁股、瓜子皮、花生壳撒得到处都是。 赵赖子今天显然下了血本。 他洗了头,抹了半罐子头油,那几根稀疏发黄的头发全服帖地粘在头皮上,油得能照见人影。 身上套着件不知打哪儿借来的深蓝中山装,袖子短了半截,扣子死死系到脖颈,把他勒得像根刚灌满水的肥肠。 胸口别着朵皱巴巴的大红花,跟他那张黄瘦老脸凑在一块儿,说不出的滑稽。 可赵赖子得意得很。 他正踩着木墩子,手里攥着把小木梳,对着窗玻璃的反光一下下刮着头皮。 刮两下,还得咧开嘴端详端详,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自己这副新郎官的做派。 “啧啧。” 旁边一个瘦得像麻杆的汉子叼着烟,边洗牌边眯眼笑。 这人是村里的王麻杆,三角眼里一看就没装过正经东西。 他吐了口烟,冲赵赖子挤眉弄眼: “赖子,你小子行啊。前两年俺们还寻思,你这辈子怕是得打光棍,谁能想到,你还真讨上媳妇了。” 旁边一个矮胖子把牌一拍,嘿嘿笑出声: “那可不是一般媳妇。听人说,还是个准大学生呢。” 王麻杆眼睛更亮了,声音压得黏糊糊的: “大学生不大学生的先不说。我前阵子可听说,这小姑娘一开始听说要嫁你,哭得死去活来,差点没上吊。怎么着,这才几天工夫,就突然想通了?” 他把牌往桌上一甩,笑得一脸淫邪: “赖子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使了啥见不得人的手段,把这小凤凰给驯服了?” 桌边几个人哄地笑开了。 赵赖子一听,嘴咧得更大了,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黄牙: “放你娘的屁。什么叫驯服?那是人家自己想明白了。” 他把梳子往怀里一塞,挺了挺胸口那朵红花,越说越来劲: “以前那是没见识,心气高,真当自己念了几天书就是天上飞的凤凰了。现在她看明白了,知道跟着老子有肉吃,有热炕头睡,她还能不点头?” 赵赖子得意得快飘起来了,用力拍着胸脯: “说白了,她知道我赵赖子有本事。跟了我,往后吃香喝辣,跟别人?喝西北风去吧!” 矮胖子往前探了探脑袋,眼里冒着贼光: “赖子哥,那姑娘真有那么水灵?我可听说她脸白得跟豆腐似的,村里后生隔老远看一眼,腿肚子都发软。” 黑瘦汉子也跟着吞口水: “瘦是瘦点,可那身条不差。越是这种念过书的,收拾起来才带劲。” 王麻杆咂吧了一下嘴,朝正屋那边瞟了一眼,眼角都吊起来了: “赖子哥,俺们这辈子还没见过大学生媳妇长啥样呢。今儿让俺们也长长见识?看看嫂子去?” 赵赖子非但没恼,反倒被吹得骨头都轻了几两。他大手一挥,豪气得不行: “看!今儿谁来都能看!等晚上一进洞房,你们想怎么闹就怎么闹,老子高兴!” 院里顿时炸开一阵更大的哄笑。 “赖子哥敞亮!” “俺们可等着看大学生洞房啥味儿了!” 一群人越说越下流,烟味酒气混着脏烂话,把整个院子熏得发臭。 门帘一掀,李翠花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 她今天也下了功夫拾掇,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耳朵上挂着对旧铜坠子。 身上套着褪色的紫袄,罩着簇新的碎花马甲,整个人像只刚从鸡窝里扑腾出来的老母鸡,胸脯挺得老高。 “哎哟赖子啊,你看看你。今天这一打扮,可真像个城里干部了!” 赵赖子腰板挺得更直了: “婶子你就别臊我了,我就是随便收拾收拾。” 李翠花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乱颤: “这还叫随便?这已经是顶顶体面了!俺家小玉跟了你,那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赵山林被人半搀半扶地弄了出来。 他换了件灰蓝色的新棉袄,虽然还是瘫坏了半边的鬼样子,可眼里闪着阴毒的光。 他半靠在门框边,阴恻恻地笑了笑: “那是当然。咱妈一开口,她敢不听?老赵家把她养这么大,不是让她白吃白喝的。” “养了这么多年,总得回回本吧。” 这话一出口,桌边几个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全都笑了,笑得又脏又响。 李翠花也不觉得难听,反倒一脸得意,接了下去:“老三这话糙是糙了点,可理不糙。” “姑娘家养大了,不就是出门顶事的?” “我家小玉命好,碰上赖子这样的男人,那是她的幸运!” 赵山林坐在门边,阴恻恻地盯着赵赖子带过来的那点彩礼,嘴角一咧,话里带了钩子:“那是,赖子哥才是自家人。不比那个姓赵的白眼狼,翅膀硬了就想飞,不仅一分钱不往家里拿,反过头还想咬死家里人。” 他狠狠啐了一口痰,眼神里全是怨毒:“咱们老赵家养活他这么大,还不如养活一条狗!幸亏咱家还有小玉能换个像样的女婿回来,不然这日子真叫那丧门星给毁干净了。” 李翠花脸上的笑顿时沉了半截,啐了一口:“老三!今天这大喜日子,提那个丧门星干什么?” “平白叫人恶心!” 赵赖子见状,赶紧换上一副好女婿嘴脸,往前凑了凑:“婶子你别生气。” “今儿这不是大喜日子吗?咱们不提那个晦气东西。” 他说着摸了摸胸口那朵红花,咧嘴笑:“等我把小玉娶进门,这日子就算真正过起来了。” “往后我就是老赵家的人。” “谁再敢给婶子你找不痛快,我第一个不答应!” “哪天赵山河那王八蛋真敢回来,我替你们收拾他!” 李翠花一听,脸上的阴气立刻又散了,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我就知道,赖子你是个顶门立户的男人!” “我家以后,可就全指望你了!” 赵山林也在旁边附和:“赖子哥这话我爱听。” “往后我老赵家,还得靠赖子哥撑门面。”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热闹。 烟味、酒气、口水、哄笑搅在一起,把整个院子都熏得发浑。 院墙角那几只装酒的空瓶子在风里滚了滚,咣当地撞在一起,又立刻被更大的笑声压了下去。 而正屋那扇关着的门后,一点声都没有。 第215章 上路 门外的笑声一阵阵往屋里灌。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还有人拖着嗓子喊“新郎官”,那股子热闹劲儿顺着窗缝门缝钻进来,跟屋里这片死气沉沉的安静撞在一块儿,越发显得人心里发堵。 西屋不大。 墙皮掉了一层又一层,炕沿边那面镜子还是王秀兰从自家柜顶上翻出来的老物件,边框发黑,镜面也有些发乌,照人总像隔着一层雾,看什么都不太真。 炕上铺了条新被面,红底子,印着两只肥得发笨的鸳鸯,颜色艳得扎眼。 可底下那股旧褥子捂出来的潮味儿还是没散,混着雪花膏的甜腻味、炉灰味和一点说不出的陈气,在屋里闷成一团。说是喜气,倒更像拿块红布硬生生盖住了一摊发霉的死肉。 桌上摆着一盒打开的雪花膏、一把木梳、一根红头绳,还有半盒用旧了的蛤蜊油。 王秀兰就坐在炕沿边,手里攥着木梳,一下一下替赵小玉梳着头。 她手上动作尽量放得轻,梳到一半,梳齿让发梢绊了一下,她心里一慌,忙又放轻了力道,低低问了一句: “疼不疼?” 赵小玉没吭声。 她就那么直直坐在镜子前,背挺得很直,手平平放在膝盖上,像个让人摆弄的木头人。 脸已经洗干净了。 前几天哭出来的黑灰、泥印、鼻涕泪痕都没了,露出一张瘦得发尖的小脸。 脸侧还有没完全消下去的巴掌印,嘴角破过的地方也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血痂。 可就算这样,那张脸一拾掇干净,还是有种说不出的白净和秀气。 王秀兰替她把头发一缕缕捋顺,再用红头绳扎起来。 那头发本来干枯发黄,这两天让热水焐过,总算服帖了些,乌沉沉地垂下来,把那张本就小的脸衬得更尖了。 王秀兰看着镜子里的人,心里越看越不是滋味。 这哪像是出门嫁人。 倒像是把个刚从泥里刨出来的死人,洗净了,擦亮了,换上红衣裳准备往外发丧。 她手里攥着红头绳,半晌没往下绑。 外头忽然爆开一阵更大的哄笑,有人高声起哄: “赖子哥,晚上可别舍不得让兄弟们闹洞房啊!” 紧接着又是一片脏笑,拍桌子的、吹口哨的、骂荤话的,全搅成一团,听得人后背发凉。 王秀兰手上一顿,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红头绳慢慢系好,又替赵小玉抹了抹耳边碎发,低声开口: “小玉。” 赵小玉还是没应。 王秀兰看着镜子里那张安静得过了头的脸,心里越发没底,声音也跟着发紧: “你真想好了?” “前几天你可不是这么想的啊!你别灰心,还是会有法子的。大不了我跑县里,跑市里,我就不信了,都新中国了,还能有卖女人这种事!” 赵小玉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可也就那么一下。 她还是没说话。 王秀兰心里一沉,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你要真不愿意,现在还来得及。你现在说一句不愿意,我替你拦一拦,我们再想法子。” 这一次,赵小玉终于有了反应。 她先是抬起眼,看了王秀兰一眼。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像是憋了太多天的泪,到这会儿终于压不住了。 “婶子……” 她声音一出口就发了颤,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我真的谢谢你。” “这阵子,要不是你护着我,我早就让他们抓走了。”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死死攥着衣角,像是有好多话堵在嗓子眼里,咽了几回,才一点一点往外挤: “我知道,你是真心替我好。” “我也知道,你为了我,已经受了不少他们的折腾。” “可这回……不一样了。” 王秀兰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攥住她的手: “哪不一样?小玉,你别吓婶子。” 赵小玉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声音轻得发飘: “婶子,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她抹了把眼泪,嘴角却慢慢扯出一点很淡、很苦的笑: “你前前后后帮了我这么多,我这辈子都记着。” “要是以后……我不在你跟前了,你也别惦记我。” “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王秀兰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心里那股不安一下顶到了嗓子眼: “小玉!你胡说什么呢?!” 赵小玉却只是摇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婶子,我想明白了。人要是被逼到了绝路,除了认命,总还有第二条道走。” “今天,我会把这事彻底了结。” 赵小玉这句话一落,屋里一下静了。 王秀兰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赵小玉那张满是泪痕、却又平静得吓人的脸,喉咙像是忽然让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小玉却没再哭。 她只是低下头,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把眼角那点泪一点点擦干净。 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些碎掉的情绪像是一下被她硬生生收了回去。 只剩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她抬手,把垂到耳边的一缕碎发慢慢别到耳后,又把衣襟一点一点抚平,像是刚才那场压都压不住的眼泪和颤声,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王秀兰看得心里直发冷,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半晌,才发着虚开口: “小玉……” 赵小玉没应,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 “婶子,你回去吧。” 也就在这时——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重重拍了两下门框,扯着嗓子在外头喊: “王婶子!磨蹭啥呢!” “吉时到了!快把新娘子领出来!” 这一嗓子劈进屋里,王秀兰浑身都是一激灵。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门口,又猛地转回来,看着炕沿边坐得笔直的赵小玉,心口越发沉得厉害。 可外头催人的声音已经又响了起来: “王婶子!人呢?!” “赖子哥都等急了!” 赵小玉这才慢慢站起身。 红袄子垂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静得发空,像是去出门。 又像是去赴一场早就定好的死局。 王秀兰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还是没忍住,猛地往前一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发颤: “小玉,你……你再想想。” “你现在要是不想出去,我就是豁出这张脸,也替你拦一拦。” 赵小玉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自己的手。 那手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指节也冻得发红。 这些日子,就是这只手,一次一次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挡门,替她端水,替她留口饭,替她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撑出了一点点活气。 赵小玉眼眶又红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她轻轻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声音很轻,却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 “婶子,来不及了。” 王秀兰脸色一白。 赵小玉没再看她,只微微低着头,把袄襟又往拢了拢。 那动作很慢,也很稳。 像是在整理衣裳。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外头的人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门帘子都让人从外头掀得哗啦一响: “王婶子!快点啊!” “再磨蹭,误了吉时赖子哥可要骂人了!” 王秀兰让这一声喊得心口猛地一缩,脸色发苦,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 赵小玉却已经自己迈开了步子。 她从炕边走下来,鞋底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一步。 两步。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王秀兰心里一紧,还以为她终于反悔了,忙抬头去看。 可赵小玉只是偏了偏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发乌的旧镜子。 镜子里,红袄,红头绳,脸白得像纸。 她看了两秒,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别的什么。 下一秒,她把门帘一掀,走了出去。 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把桌上那点昏黄的灯火都吹得狠狠晃了一晃。 王秀兰站在原地,怔怔看着那道背影,后背一点一点泛起凉意。 她总觉得,刚才从这门里走出去的,不像是个要出嫁的姑娘。 倒像是一根让人逼到极处、终于绷到头的弦。 而那根弦—— 已经快断了。 第 216章 婚礼(上) 西屋门帘一动。 院子里那阵闹哄哄的笑声,像是被人轻轻掐了一把,先是一滞,紧接着,一双双眼睛全朝那边扫了过去。 赵小玉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新袄子,头发也梳了,耳边系着红头绳,脸洗得干干净净。 那张脸本来就生得秀气,这么一拾掇,越发显得白净,只是白得有些过了头,像是让风一吹就要碎。 院里静了一瞬。 王麻杆先回过神来,咂吧了一下嘴,眼睛在赵小玉脸上、身上来回扫了一圈,笑得眼角都吊起来了: “啧,我还真没说错。” “这丫头平时灰扑扑地缩着,看着像根让霜打蔫了的小白菜,今儿一收拾出来,还真不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那矮胖子: “你瞅瞅,这脸,这身条,老子倾家荡产也得把这细皮嫩肉的弄回去稀罕稀罕。” 矮胖子也嘿嘿笑起来,笑得满脸贼相:“谁说不是呢?念过书的到底不一样,你看这人往这儿一站,跟村里那帮成天在灶房里打转的婆娘就不是一个味儿。这娶回去,光是听她说话那斯文劲儿,心里都得痒抓半宿。” 黑瘦汉子更不客气,眼睛都快黏赵小玉身上了,咧着嘴道:“长得是真不赖。我以前还当他们吹牛呢,说什么白净、秀气。今儿一看,嘿,还真有点那勾人的味儿。怪不得赖子哥前阵子让闹得睡不着,这要是我——” 王麻杆笑着接上:“我就说,赖子哥这回是熬出头了。前头我们还笑话你,说你这辈子八成得守着那破炕打光棍。谁知道你小子憋着不吭声,临了临了捞回来个这样的大学生,带出去喝酒都长脸。” 这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热闹。 赵赖子胸口那朵大红花都像跟着抖了两下,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了。 他把手一挥,咧着满嘴黄牙笑骂:“那还用说?我眼光能差?” “之前不是我找不着,是我压根看不上!” “ 我赵赖子要找,就得找这种最像样的!” 他说到这儿,眼睛往赵小玉那边一扫,嘴角越咧越大,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你们几个啊,就在旁边眼巴巴看着羡慕吧。” “羡慕也没用。” “这就是我赵赖子的命!” 这话一撂下,他整个人都坐不住了,掸了掸衣襟,抬手扶正胸口那朵红花,脚底下倒腾得飞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就朝赵小玉那边迎了过去。 走到近前,他先是站住,狠狠干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里明晃晃全是得意,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归了自己、谁也抢不走的东西。 过了两秒,他才像是想起自己今天是“新郎官”,忙又收了收脸上的馋相,咳了一声,硬摆出几分人模狗样的体面来。 “小玉。” “今天这一收拾,跟平时可真不一样。” “我早就说过,你底子好,就是前些日子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闹的,气色差了点。现在这么一拾掇,这才像个样子。” 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故意压得柔了一点,像是生怕别人听不出他在“疼人”: “你放心,今天是咱们的大日子,我心里有数。” “前头那些不痛快,今天过了就翻篇。往后你进了我的门,吃的穿的用的,只要我手里有,少不了你的。” “你以前在老赵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不管。可从今天起,你既然点了头,肯出来,肯给我这个面子,我也不会亏待你。”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伸手进怀里摸了摸。 摸了半天,才从里头掏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包,故意当着院里人的面展开,里头是几块水果糖,还有一个薄薄的红包。 “这个给你。” “今天图个喜庆,也图个甜头。” “我也不是那种空着手就把人往门里领的。你跟了我,我心里有数,不能让你白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小玉的脸。显然,他更在意的不是这包糖和红包,而是赵小玉会不会接。 院子里那阵起哄声也跟着低了一些。 王麻杆几个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李翠花脸上的笑也收了半寸,连赵山林都把眼睛死死盯了过来。 赵小玉低着头,站在那里没动。 风从门口卷进来,把她耳边那两缕碎发轻轻吹起来一点。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安静得像是外头那场闹腾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赵赖子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 正当他脸上的笑有点发僵,想着这死丫头是不是又要当众给他难堪的时候,赵小玉终于抬起了眼。 她看了看他手里那包东西,又看了看他那张强装体面的脸,嘴角竟然轻轻弯了一下。 那笑很淡。 淡得像风一吹就会散。可就是这一点点笑,落在赵赖子眼里,简直比什么都值钱。 “好。” 她伸出手,把那包东西接了过来。 这一接,院子里几个人全松了口气。赵赖子更是胸口一热,整个人都差点飘起来。 收了。 她真收了。 这可不是闹脾气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她这是真认了。 赵赖子脸上的笑一下就止不住了,声音都比刚才亮了不少: “这就对了!” “人嘛,总得往前看。” “你既然想明白了,往后咱们把日子好好过起来,比什么都强。” 李翠花一看赵小玉真把东西收了,整个人都快笑开了花,忙不迭走上前来,满脸是抹不开的喜气: “我早就说了,小玉这丫头就是一时钻了牛角尖,真到了这一天,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女人这辈子图什么?不就是图嫁个知冷知热、手里有本事的男人。赖子啊,你这份心,婶子都看在眼里。” 赵山林靠在门边,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也把话接了上来: “这才像话。” “前头闹成那样,我还当她真翅膀硬了,谁也管不了了。现在看,也不是那么回事。” 他说到这儿,抬眼看向赵小玉,训斥道: “小玉,既然今天站出来了,就把你前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收一收。” “进了门,眼里要有活,手脚要勤快,别再拿你那点读过书的臭架子摆谱。赖子哥娶你,是让你过去生火做饭伺候人的,不是让你过去当祖宗的。” 说完,他又转过脸,看向赵赖子,难得堆出一点像样的笑来: “赖子哥,我这妹妹可就交给你了。她要是有不懂事的地方,你该说就说,该管就管,不用顾着我的面子。” 赵赖子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自己脸上更有光了,立刻拍了拍胸脯,摆出一副顶门立户的样子: “老三,你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小玉进了我的门,我自然拿她当自家疼。你们把人交给我,那我也把话撂这儿,往后我能撑得起来的地方,绝不往后缩。” 李翠花听到这儿,眼圈都像快红了,忙又往前凑了凑,伸手替赵小玉理了理衣领,脸上的笑挤得满是褶子: “小玉啊。妈这辈子图什么?不就是图你们都有个好去处。你往后跟赖子好好过日子,安安生生的,别再闹,也别再犯拧。只要你把日子过顺了,妈这心也就放下了。” 赵小玉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包糖和红包。 听到这话,她竟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还是很浅,浅得像风一吹就散: “妈,你放心。” “我都想明白了。” 李翠花整个人都松快了,连声道: “想明白就好,想明白就好!” 外头不知道谁高声喊了一嗓子: “别光顾着说话了!吉时到了,先拜一拜,再迈火盆啊!” 院子里顿时又是一阵哄笑和起哄。 赵赖子满面红光,胸口那朵红花随着他喘气一颤一颤的,伸手就要去拉赵小玉的胳膊: “走,咱们先把礼走了。” 第217章 婚礼(中) 赵小玉没躲。她只是低着头,顺着他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院子中间早就腾出了一块地方。 两张破桌子被人往旁边一挪,桌腿一高一低,底下垫着碎砖头。 地上撒着零零碎碎的红纸屑和草木灰,踩得稀烂。 正中间摆着个黑漆漆的铁盆,里头的木炭烧得正红,火苗不高,热气却一阵阵往上扑,把周围那圈冻得发硬的泥地都映得发亮。 旁边还临时支了张小供桌。桌上摆着两盘冻得发硬的点心,一碗酒,两根细红蜡歪歪斜斜插在破铜座上,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把桌面滴得一塌糊涂。 风一吹,门楣上那几张红纸哗啦啦直抖。 围在院里的那些人也全往前挤了挤。 前头是王麻杆他们几个,挤得最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后头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娘缩着手,看着赵小玉,低低叹着气,嘴里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叹。 王秀兰站在那堆婆娘边上,越看赵小玉越觉得不对劲,心口像压了块冷石头似的,沉得发慌。 再远一点,几个半大小子踩着墙根往里探头,恨不得把脖子都伸断了。 有人笑着喊了一嗓子: “先迈火盆!” “对!火盆一过,这门亲事才算真成!” “赖子,把人扶稳了,别让新娘子绊着!” 一片起哄声里,赵赖子乐得嘴都快合不拢了。他一边拽着赵小玉往前走,一边故意放缓了声音,装出几分体贴样子: “小玉,别怕。这就是走个喜气,抬脚一跨就过去了。从今天起,咱们就是正经过日子的人了。” 赵小玉没说话。她那身红袄子垂下来,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火盆里的炭火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把那张白得过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走到火盆前,赵赖子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那团烧得通红的炭火,又转过头去看赵小玉,眼里那股得意怎么压都压不住,像是只要她这一脚迈过去,这人就彻底是他的了。 四周忽然静了一瞬。 李翠花站在旁边,手心里都捂出了一层汗,眼睛死死盯着,脸上却还要硬撑着笑,生怕赵小玉到了这一步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赵山林靠在门边,阴恻恻地看着,嘴角吊着一点压不住的快意。 王麻杆叼着烟,眼睛都不眨一下,像是连呼吸都放轻了,专等着看这一脚。 赵小玉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火。然后,她抬起脚,稳稳地跨了过去。 “过去了!” 人群里顿时爆开一阵叫好声。 “成了!” “这下真成了!” “赖子哥,你今儿这喜酒可得多敬两轮!” 赵赖子被这一阵起哄喊得通体舒泰,拽着赵小玉的手腕都更紧了些,转过头冲众人咧嘴笑,胸口那朵大红花随着他喘气一颤一颤的,脸上的喜气几乎要满出来: “急什么?火盆才刚过,后头还得拜呢!” 旁边立刻有人把那张小供桌又往前挪了挪。 桌腿不平,落地时晃了两下,碗里的酒也跟着漾出来一点,顺着桌边往下滴。 王麻杆看得最来劲,把烟一吐,扯着嗓子就充起了主事人: “都让让!都让让!先拜天地,再拜高堂,最后夫妻对拜!今天这礼走圆满了,赖子哥晚上可就真有福享了!” 一句话说完,院里立刻又炸开一阵脏笑。 赵赖子脸都笑红了,偏还要装出一副稳重样子,整了整衣襟,又扶正了胸口那朵红花,这才带着赵小玉站到了供桌前。 供桌上的两根红蜡烧得歪歪斜斜,火苗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晃得发虚。 李翠花早就站到了旁边,抻着衣襟,抹着鬓角,满脸堆笑。赵山林也半靠着门框,死撑出几分主家的样子。 王麻杆拖长了嗓子,高声喊: “一拜——天地!” 赵赖子赶紧弯下腰,屁股撅得老高。赵小玉也跟着低了头。人群里顿时又是一阵叫好。 “好!拜得好!这一下就算真成礼了!” 火光一晃,风又卷着红纸屑从院里打了个旋。 那股热闹劲儿越发足了,可屋檐下的阴影里,赵小玉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王麻杆抹了把嘴,嗓门又高了八度: “二拜——高堂!” 赵赖子转过身,冲着李翠花和赵山林的方向,腰弯得比刚才还深。 赵小玉也没犹豫,跟着转过身子,对着那两个要把她卖进深渊的亲人,慢慢地伏下了身。 这一弯下去,李翠花心里最后那点悬着的东西,总算彻底落了地。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声音都发了抖: “好,好……我就知道,小玉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丫头。这才像我生的。” 后头几个妇人听着,神色却更复杂了。 有人低低叹了口气,把手往袖子里缩得更深了些,终究没说什么。 王麻杆却已经把手一拍,笑得一脸褶子: “行了行了,高堂也拜了!最后一拜!夫妻——对拜!” 这句话一落,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又往上窜了一截。 后头站着的人都往前挤,前头站着的人又伸长了脖子,连那几个半大小子都踮着脚往里探头,一个个脸上全是兴奋。 “快快快!对拜完就成了!赖子哥,今儿晚上俺们可等着闹洞房了!” “闭上你那张臭嘴!” 王麻杆笑骂一句,自己却也笑得满脸不正经,“等人真送进屋了再说!” 这一片脏笑里,赵赖子脸上的笑早就压不住了。 他转过身来,胸口起伏着,鼻尖都冒出点热汗,满面红光地看着赵小玉,连眼里那点色气都快溢出来了。 他故意放柔了声音,像是哄人似的: “小玉,来。咱们把这一拜走完,今天这礼就算真成了。往后你就是我堂堂正正娶进门的媳妇,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说着,他又往前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和兴奋: “前头你闹归闹,今天能站在这儿,就是想明白了。你放心,我赵赖子不是亏待女人的人。只要你往后好好跟我过,我不会让你吃苦。” 赵小玉终于抬起了眼。她看着赵赖子。 火盆里的光映在她眼底,轻轻晃了一下。 那张脸还是白,白得像纸,可嘴角却很浅地弯了一点,竟真露出一个像样的笑来。 “好。” 这句话听着再正常不过。可不知为什么,王秀兰站在人群后头,心里却猛地一沉。 赵赖子却完全没听出别的意思。 他只觉得这死丫头是真的服了,是真的认了,心口那股热气直往脑门上冲,连手都激动得有点发颤。 他赶紧站正了些,咧着嘴,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喜气。 院子里的人也全都屏住了气。 风卷着红纸屑从脚边打了个旋,供桌上的红蜡火苗狠狠一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王麻杆把嗓门抬到了最高,像唱戏似的拖长了音: “夫妻——对——拜——!” 赵赖子整个人像是被喜气给腌透了,满面红光,胸口那朵皱巴巴的大红花随着剧烈的喘息一颤一颤。 他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子后头去,站得笔直,那股子得意劲儿怎么压都压不住。 在他看来,只要这一拜落下去,哪怕天王老子来了,赵小玉也是他老赵家的人了。 他甚至连晚上那帮光棍起哄闹洞房的浑段子都听见了,脑子里全是赵小玉进了屋、关上门后的画面。 想到这儿,他心口猛地一热,狠狠干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来,小玉。” 他把声音放得极柔,像是在哄一头即将入圈的羔羊,可脸上的馋相和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把这最后一拜走完,往后咱们就是正经夫妻,热炕头安稳过了。” 赵小玉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她的脸还是白,白得像纸。 可嘴角那点笑意却还挂着,淡淡的,浅浅的,看着竟真像是认了命。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了一下。 供桌上那两根红蜡的火苗也跟着一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子里忽然静得厉害。 后头那些准备撒喜糖起哄的,前头那些等着看热闹的,连一向泼辣的李翠花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一拜下去,好狠狠干把把最后那口“喜气”坐实。 赵赖子先弯下了腰。 他动作急不可耐,弯得极深,那是生怕这到嘴的肥肉再横生出什么岔子,恨不得这一头磕下去就再也不抬起来。 赵小玉也跟着动了。 她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低下头去。 也就在这一瞬间,就在两人的额头即将碰在一起的刹那—— 赵小玉那只一直死死藏在肥大红袖口里的右手,猛地抽了出来! 一道乌沉沉、冷冰冰的铁光从红袄底下翻飞而出,快得如同一道劈开阴霾的闪电,几乎让人看花了眼。 赵赖子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成亲的狂喜中反应过来,甚至那双充满色欲的眼睛都没看清那铁光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只听—— “砰!!!” ………… ………… 刚才正码字呢,赵山河突然从文档里钻出来,把那把带血的短刀往桌上一拍。 他斜着眼看我: “鼠鼠,听说你最近抖起来了?混了个番茄五级?” 我挺直腰板,点根烟: “那是,全凭几万个兄弟抬爱,硬生生把我顶上去的。” 赵山河冷笑一声,刀尖划过桌面: “五级作者就每天蹲在房间里磨洋工?我看你这LV5是注水的,兄弟们的真心怕是喂了狗。” 我当时火气就上来了。 你可以质疑我的发际线,但你不能质疑兄弟们的眼光。 这勋章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几万个追更的老哥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排面。 我看了一眼赵山河: “你别跟我这儿使激将法,不就是嫌更新慢吗?” 赵山河把刀收回去,眼神冷得像冰: “不仅是慢。五级作者,就得有五级的杀气。接下来的局,你要是写软了,我就亲手把那块勋章给你剁碎了喂狗。” 行,姓赵的你够狠。 为了证明我这LV5不是混出来的,也为了对得起屏幕前各位老哥的追更。 今晚剧情直接提速,不废话,全是干货。 咱们看看,到底是谁在注水! 第218 章 婚礼(下) 一声炸响,撕开了满院子的喜气。 火盆里的炭火猛地一颤,供桌上那碗酒“哐”地翻倒,混着碎瓷片飞溅得到处都是。 原本歪斜的两根红蜡,被这股气浪震得火苗狂跳,几欲熄灭。 赵赖子脸上的笑当场僵死。 他整个人像是被柄无形的大锤正面轰中,胸口猛地往后一仰,嘴里“嗬”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呆滞地低头看向自己。 红。 漫天遍地的红。 就在他胸口那朵绸子扎的大红花底下,一团血色骤然炸开。 那血洇得极快,眨眼间就透过了中山装,顺着衣摆疯了似的往外漫,把那朵本就鲜艳的喜花,生生染成了刺目、粘稠的深腥色。 赵赖子眼珠子发直,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只能挤出一串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身子晃了晃,往后踉跄两步,双手在半空徒劳地抓挠着。 他想去拽赵小玉,更想拽住自己这截断掉的命,可最后指尖只触到了冰冷的空气。 “扑通!” 赵赖子仰面砸在泥地上。胸口涌出的鲜血,瞬间把满地的红纸屑、草木灰和泥水糊成了一团令人作呕的血酱。 院子里死一样静。 所有人像是被这一枪震碎了魂。 王麻杆嘴里的烟“啪”地掉在脚面,矮胖子瞪着眼珠子,那几个半大小子僵在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翠花脸上的褶子还堆着笑,那是还没来得及撤下的喜色,可她的眼睛却死死钉在那把乌沉沉的小手枪上。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木了,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尖得变了调的惨叫: “啊——!!!” 惨叫声刚撕开,赵小玉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枪口平平一转,黑洞洞的准星直直顶住了李翠花的脑门。 她没哭,也没抖,那双眼冷得像冰窟窿,死死锁住这个亲生母亲。 那是种要把人当场钉死、挫骨扬灰的狠劲。 “妈。” 这一声轻得发飘,却比刚才那声枪响还要压人。 李翠花浑身一哆嗦,满脸的横肉都跟着颤,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她两条腿软得像烂泥,手脚并用往后蹭,声音全是劈的: “你……你干什么……小玉!你疯了?我是你妈!” 赵小玉一步一步往前走。红袄下摆拖过满地红纸和血泥,脚步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她举着枪,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杀你。” 李翠花头皮一下炸开,嗓子里挤出一声更尖的哭嚎,整个人往后蹭得飞快: “来人!来人啊!她真疯了!她要杀我啊,这疯丫头要杀亲妈了!——!” 赵小玉没再废话,食指猛地一扣。 “咔。” 一声发闷的空响。枪没响。 赵小玉整个人僵了一下。 李翠花也愣住了,院子里所有人都像是被这一声空响给钉在了原地。 下一秒,赵小玉眼里的光变了。 一种更狠、更疯的戾气,猛地从那双眼睛里炸了出来。 她不信邪,对着李翠花那张脸连扣扳机。 “咔!” “咔!咔!咔!” 赵小玉像疯了一样,手背上青筋暴起,嘴里像困兽一样从牙缝里挤出声: “响啊!你给我响啊——!” 枪还是没响。 李翠花先是吓得魂儿都没了,可一看那枪连着几下都只是空响,脸上的惊恐瞬间变了色。 “小畜生!” 她猛地从地上蹿起来,披头散发,脸都扭曲了,张牙舞爪地朝赵小玉扑了过去: “你还真敢杀我?!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反了天的畜生!” 赵小玉眼眶通红,迎着她就撞了上去,嗓子都喊劈了: “来啊!你杀了我!你今天不杀了我,我早晚弄死你!” 两个人撞在一起。 李翠花一把薅住赵小玉头发,往下一拽,赵小玉头皮一炸,疼得眼前都黑了一下,可她连哼都没哼,抬手就照着李翠花脸上挠了过去。 “嗤啦”一声! 李翠花脸上顿时多出几道血痕,疼得当场尖叫起来: “啊——!小畜生!你还敢抓我!” 她抡圆了巴掌往赵小玉脸上抽。 “啪!” 赵小玉让这一巴掌扇得脑袋一偏,嘴角的血一下甩了出来。 可她下一秒就像疯了一样扑了回去,一头撞进李翠花怀里,把人撞得往后一个趔趄,随即双手死死掐住她脖子,声音又哑又裂: “你个老畜生!” “你把我往火坑里推!” “你算什么娘?!” “我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李翠花让她掐得脸都紫了,喉咙里咯咯作响,双手拼命去掰她的手,嘴里还不忘挤着气骂: “放屁……!我是害你吗?俺是给你找活路!你这种赔钱货……我不把你嫁出去,我养你一辈子啊?!” 她一边骂,一边死命薅住赵小玉头发,指甲照着她脸上乱抓,眼睛都红了: “你个不识待举的东西!我把你养这么大,你不感恩,还敢反过来杀我?!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畜生,当初就该把你掐死!” 赵小玉听得整个人更疯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一口咬在李翠花手背上。 “啊——!” 李翠花疼得又是一声惨叫,手背上瞬间见了血,拼命甩手,另一只手照着赵小玉的脸狠狠抓了下去。 这一抓,指甲从脸侧一直拉到嘴角,火辣辣一片。 赵小玉整张脸都像让烧红的铁抹了一把,可她不但没退,反而笑了,边笑边流血,声音都喊破了: “来!” “你打死我!” “你今天不打死我,我早晚也要你死——!” 李翠花已经彻底疯了,薅住赵小玉头发的力道恨不得把头皮扯下来,巴掌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赵山林这时也彻底反应过来了。他看着倒在血泊里抽搐的赵赖子,又看着拿枪发疯的赵小玉,眼里冒着凶光,抄起旁边那条板凳腿就冲了上去: “按住她!把枪抢下来!这个贱货疯了!她真要杀自己亲妈!” 王麻杆几个这才像回了魂,脸白得像鬼,脚底下却本能地齐齐扑了上去。有人掰胳膊,有人夺枪,有人抬脚就往赵小玉肚子上踹。 一时间,尖叫、哭嚎、怒骂、桌椅翻倒声全炸成了一团。 赵小玉让人按得踉跄跪倒,头发散乱,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可她那只手却死死攥着枪,哪怕指甲盖被掀翻了都不松,嘴里像疯了一样喊: “你们都别活!一个都别活!你们把我卖了!把我逼成这样!你们谁都别想活——!” “住手——!” 王秀兰终于反应过来,脸煞白,嗓子喊劈了,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 她刚扑到跟前,手都还没来得及伸稳,李翠花已经披头散发地扭过头,眼睛红得发狠,冲着她嘶声骂道: “滚开!” “你个多管闲事的贱货!这里有你什么事!” 话音没落,李翠花抬手就是一下。 “啪!” 王秀兰让这一巴掌扇得脑袋一偏,耳朵里都嗡了一声。 她脚下一个趔趄,刚想再扑上去,赵山林已经从旁边撞了过来,嘴里骂骂咧咧: “滚一边去!” “再挡着我连你一起打!” 王秀兰让他这一撞,整个人当场掀翻出去,后腰磕在供桌边上。 “哐当!” 那张小供桌猛地一晃,碗里的酒、桌上的点心连着碎瓷一下撒了一地。 王秀兰闷哼一声,后脑勺重重磕在砖墙上,眼前黑光乱冒,手在半空虚抓了两下,终究没撑住,身子一歪,彻底昏死在了一片狼藉里。 赵小玉已经让人围死了。 李翠花死死薅着她头发不撒手,指甲照着她脸上抓,嘴里一句比一句恶毒: “我叫你开枪!” “你这个没良心的,哪有你这种畜生,竟然想杀自己亲妈!” “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按在溺尿盆里溺死,省得长大了反噬亲娘!” “你这种丧门星,活该让赖子玩烂了再扔到乱葬岗去,老天爷怎么不降个雷劈死你这个灭亲的毒物!” 赵小玉让他抓得整张脸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脸侧往下淌,可她像是根本不知道疼,眼睛红得发木,迎着那只手又扑了上去,一口咬在李翠花胳膊上。 “啊——!” 李翠花疼得又是一声尖叫,抡圆了巴掌往她头上抽。 赵山林这时也彻底红了眼,抄起那条板凳腿就往前扑,嘴里骂得破了音: “按住她!” “把她给我按住!” “枪抢下来!快把枪抢下来!” 王麻杆几个这才像回了魂,一股脑全扑了上去。 有人去掰赵小玉攥枪的手,有人去扯她胳膊,还有人抬脚就往她腰上、腿上踹。 赵小玉让人按得踉跄了一下,半边脸上全是血,头发也散了,可手里那把哑了火的六零式还是死死攥着,嘴里还在发疯一样喊: “来啊!” “你们来啊!” “你们今天不弄死我——我早晚把你们一个个全弄死——!” 她这一声喊得像哭又像笑,嗓子都劈了。 可这一喊,反倒让那几个扑上来的人更凶了。 “还敢嘴硬?!” “给我按地上!” “往死里打这个疯婆子!” 混乱里,也不知道是谁一脚踹在她膝弯上。 赵小玉腿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还没等她撑住,赵山林已经从后头扑上来,一把薅住她头发,把她脑袋往下按。 “砰!” 赵小玉额头磕在地上,眼前当场一黑。 可她还是挣,还在挣,像条让人按进泥里的疯狗,嘴里全是血沫,还在往外骂: “你们……你们都别想活……” “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赵山林见她还敢还嘴,抡起板凳腿照着她后脑勺又是一下。 “咚!” 沉闷的响声过后,赵小玉那双赤红的眼睛终于涣散了。 她浑身猛地一抽,攥着枪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最后的一丝咒骂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口血痰涌了出来。 她像一块被撕烂的红绸子,软塌塌地摊在草木灰和血泥里,再也没了动静。 第 219章 疯魔 院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赵山林拄着板凳腿,胸口一起一伏,额头上全是汗,脸上也不知道是溅上的血还是灰,整个人还没从那股疯劲里退出来。 王麻杆几个也都在喘。 有人手还在抖,有人腿都软了,低头看看地上的赵赖子,又看看瘫在血泥里的赵小玉和王秀兰,谁都没敢先说话。 只有火盆里滚出来的炭火,还在地上噼啪轻爆。 李翠花披头散发,脸上、手上、衣襟上全是血,站在那儿张着嘴大喘气,像条快断气的老狗。 她先看了看赵赖子。 又看了看地上的赵小玉。 “老三,你去看看……看看人死了没有……” 李翠花嗓子都哑了,话一出口还在打颤。 赵山林拄着板凳腿,喘了两口粗气,这才一步一晃地走过去,蹲到赵赖子边上。 他先低头看了眼那一大摊血,眼角狠狠抽了一下,随后才伸手过去,在赵赖子鼻子底下探了探。 几秒后,他抬起头,脸色发白,声音发沉: “……还有气。” 李翠花先是猛地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刚松下来,脸上的肉就又拧了起来,眼里翻上来的不是庆幸,是更狠的恶毒。 “还有气就好……” “没死就好……” 她一边喘,一边死死盯着地上那团没了动静的红影,声音像从牙缝里一点点磨出来: “这个小畜生,真敢下手。” “我就知道她骨头里带着反劲,当初生下来我就看出来了,这东西迟早是个祸害!” 赵山林也回过头,看了眼赵小玉,眼神阴得发冷: “我早说了,她不是个安分东西。” “你看,念了几天书,心都念野了,连亲娘都敢杀” “这种货色,打死都不冤。” 李翠花听得更来火,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越抹越花,嗓子也尖了: “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供她吃供她穿,结果她拿枪指着我?!” “白眼狼!真是个白眼狼!” 赵山林拄着板凳腿站起来,额角青筋还在跳,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阴狠: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赖子哥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事谁扛?” “婚礼毁了,人也倒了,今天这摊血债,总得有人担。” 李翠花一听这话,胸口又是一抽,眼神一下更慌了。 可慌了也就一下,下一秒就又变成了熟悉的恶毒和推卸。 她猛地抬手指向地上的赵小玉,声音发劈: “她担!” “这个小畜生开的枪,不是她担是谁担!” 骂到这儿,她声音忽然一顿,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一下变了。 “……不对。” “枪。” “她这枪哪来的?!” 这句话一落,院子里那几个人全都愣了一下。 赵山林眉头猛地一拧,眼神也一下变了。 “对……” “她这枪哪来的?” 一时间,几个人都下意识低头去找。 地上全是血、草木灰、红纸屑和碎瓷,火盆翻了半边,烧红的炭火滚得到处都是。 那把小手枪就歪歪斜斜躺在供桌脚边,半截枪身都埋进了泥水和血里。 王麻杆先看见,指着那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在那儿!” 赵山林几步冲过去,弯腰把枪捡了起来。 枪一入手,他先是愣了一下。那枪身又冷又沉,满是旧锈,握把上还有一道裂口,像是用了很多年,又扔了很多年,带着一股子发闷的铁腥味。 赵山林低头盯着那把枪,眼神一点一点凝住了。 李翠花急得直喘,冲着他嘶声问: “什么枪?!” “你说话啊!” 赵山林没立刻答。他盯着那把枪,嘴唇动了两下,眉头越拧越死,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猛地往上顶。过了两秒,他才低低骂了一句: “妈的……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王麻杆站在旁边,心里发毛,忍不住凑上去看了一眼: “不就是把破枪吗?眼熟什么——” “你懂个屁!” 赵山林猛地抬头,眼睛一下瞪圆了,声音都变了调: “这不是那把枪吗?!那死老头以前上山打猎,腰里别的就是这把!” 这话一开口,李翠花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扑了过去: “给我!” 她一把把枪从赵山林手里夺了过来,捧在眼前死死盯着。 越看,她那张脸越扭曲。 那枪身上的旧锈,那磨秃了的边角,那握把上的裂口——她太熟了。 当年那死老头背着猎袋、提着野鸡兔子回家,腰里揣着的,就是这把。 后来风声一紧,家里翻了好几回,这枪就没了。谁都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李翠花捧着那把枪,手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肉都拧在一起,嗓子一下尖到了极点: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是那个小王八蛋!” 她攥着枪,转头去看地上昏死过去的赵小玉,整个人都在哆嗦,嘴里的唾沫星子乱飞: “这枪早就没了!除了赵山河那个白眼狼,谁还知道它藏哪儿?!好啊……好啊!我就知道这贱货背后有人!是他!就是他!他把枪给她了!他教她来杀我!杀赖子!” 赵山林被这几句话点醒,脸色也彻底变了。 他攥着板凳腿,眼神阴得发黑,咬着牙道: “我说她哪来的胆子……原来背后真有那个王八蛋撑腰。” 王麻杆本来还在发懵,一听这话,也像是找到了口子,立刻跟着往上咬: “我就说嘛!她一个女人,平时连个屁都不敢放,哪来的枪,哪来的胆子?肯定是赵山河那个王八蛋在后头教的!” 矮胖子也喘着粗气,嘴唇发白,声音发虚,却还硬往外挤: “赖子哥要真出了事,这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这可是人命!这账不能算在她一个人头上!” 李翠花越听越疯,手里攥着枪,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地骂: “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断亲?他那是断亲吗?他是等着这一天呢!自己不回来,拿枪给这个小贱货,让她来杀我,毁我全家——!” 她骂到最后,整个人都哆嗦起来,突然猛地转过身,拎着那把枪就往院外冲。 赵山林一愣,连忙喝了一声: “妈!你干什么去?!” 李翠花头也不回,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铁: “干什么?!我去找那个小贱人!赵山河不在,我先找林秀!” 这话一落,院子里几个人都变了脸色。王麻杆下意识跟着往前追了两步: “婶子!你可别真乱来——” “闭嘴!” 李翠花猛地一甩胳膊,披头散发地回过头,举着那把枪,眼神像疯了一样: “他敢让人拿枪杀我,我让他家里人试试枪口顶脑门是什么滋味!” 说完,她拎着枪,踉踉跄跄就往外冲。院门口那几张红纸让风吹得哗啦乱响,像哭丧一样。 赵山林骂了一声,也顾不上别的,抄着板凳腿就追了出去: “妈!你等等我!” 王麻杆几个对视一眼,也都白着脸跟了上去。 院子里一下空了大半。只剩满地血、满地碎瓷,还有火盆里滚出来的炭火,在草木灰里噼啪爆响。 地上,赵小玉和王秀兰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两块让人打烂了的破布。 第220章 日子 天光已经亮开了。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一层,浮在院墙外头的土路上。 赵山河家这边却已经有了人气,红砖房的屋脊让晨光一照,泛着一点温温的亮,窗纸后头也透出灶火映出来的暖黄。 院门口那块原先堆破木头、烂瓦片的空地,早让人一点点拾掇了出来。 靠墙翻出了一小块菜地,垄沟理得齐整,种着葱、蒜,还有几样时令小菜。 昨夜里像是落过一点露水,嫩嫩的菜叶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风一过,轻轻发颤,看着就有股新鲜活气。 院角的鸡窝也修过了,竹条和旧木板重新钉得严实,几只母鸡正在门边低头啄食,时不时扑腾两下翅膀,把地上的草屑和细土翻起来一点。 青龙卧在门边,灰青色的大身板横在那里,像一块压场的石头,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偶尔轻轻一抬。 黑龙就闲不住了,叼着自己的狗碗在院里转来转去,尾巴甩得啪啪响,黑亮的眼珠时不时往灶房那边瞟,一看就是刚喂完又起了馋心。 灶房里的热气还没散,锅沿边上还凝着一圈细细的水珠。 屋里小桌靠着窗摆着,桌上已经盛好了饭,一碗蒸得嫩生生的鸡蛋羹,一盘清炒小青菜,一碟炖得酥烂的红烧肉,还有一盆刚出锅的白面馒头,热气一阵阵往上冒,把窗纸都熏得有点发潮。 林秀坐在桌边,正低头给妞妞夹菜。 妞妞捧着自己的小碗,先扒了两口饭,嘴就慢慢撅起来了,小声嘟囔: “娘,我不想吃鸡蛋了。” 林秀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前几天不是还嚷着要吃蛋羹,今天又不想吃了?” 妞妞低头拿筷子戳着碗边,声音软软的: “我想吃肉丸子。” “还想吃上回爹带回来的那个甜甜的点心。” 林秀一听就知道她又惦记上那包点心了,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无奈,伸手把她面前那碗鸡蛋羹往前推了推,声音还是轻轻的: “点心我收起来了。” “你前几天半夜偷偷摸摸爬起来,蹲在柜子边上吃,吃完也不知道盖被子,第二天鼻子塞得说话都哼哼,还烧了一场,这么快就忘了?” 妞妞让说中了,小脸一红,眼睛却还不死心,嘴里小声嘟囔: “我就吃一点点……” 林秀看着她,语气还是温温的,却一点没松: “一点点也不行。” “糖的、甜的,本来就不能这么没节制地往肚子里塞。” “牙吃坏了是一回事,晚上凉着了,伤了身子又是另一回事。” 她说着,拿筷子轻轻点了点妞妞碗边: “先把饭吃了。” “想吃点心,等下午我看你乖不乖。” 妞妞扁了扁嘴,到底没敢再顶嘴,只小声“哦”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 屋门开着半扇,晨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门口那两条狗身上。 青龙卧在门边,前爪压着门槛,身子伏得很低。 它本来就生得大,肩背撑开,脖颈粗硬,灰青色的毛在晨光底下泛着冷光,哪怕一动不动,也让人不敢轻易往跟前凑。 黑龙就不一样了。 它也大,骨架也开,可比青龙活得多。 此刻正叼着自己那只狗碗,在门口转来转去,尾巴甩得飞快,黑亮的眼珠一个劲往屋里瞟。 那只碗早就舔得干干净净了,边沿磕着门框,“哐啷哐啷”直响,像是生怕屋里的人忘了它。 妞妞一看见它,眼睛就亮了,抱着碗往门口探了探身子: “娘,你看黑龙!” “它又来了!” 林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里多了点无奈。 狗明明刚刚才喂过了。 墙边两个食盆都还摆着,里头舔得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没剩。 偏黑龙天生就是个馋嘴的,吃完了也不安生,尤其这阵子让妞妞背着人偷喂了不少零嘴和肉骨头,整个肚子都圆了一圈,往门口一站,肚皮都比以前鼓了些。 可它自己半点不觉得,照旧叼着碗来回转,理直气壮得很。 它见林秀看过去,立刻把碗往地上一放,冲着屋里“汪”了两声,前爪在门槛边刨了刨,尾巴都快摇出影来了。 另一边,青龙还是稳稳卧着,只抬眼朝这边看了一下,神色沉得很,像个懒得掺和这点破事的大人。 妞妞最偏心黑龙,一看它这样,饭都顾不上了,抱着碗就想往外蹭: “娘,我给它丢一块肉。” 林秀伸手把她拦了回来,声音还是轻的: “不行。” “它刚刚吃过了。” 妞妞不死心,小声替黑龙说话: “可它还想吃。” 林秀看了一眼门口那条晃着尾巴的黑狗,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它不是想吃。” “它是馋。” “再让你这么喂下去,过些日子它跑都跑不动了。” 这话像是让黑龙听懂了似的,它歪了歪脑袋,又拿鼻子把碗往前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似的低呜。 妞妞看得直乐,连忙扭头去看林秀: “娘,你看,它在装可怜。” 林秀没接这句,只拿起筷子,把一块肉夹进妞妞碗里: “你先顾你自己。” “饭都没吃完,还惦记着喂它。” 妞妞嘴上“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眼珠子却还骨碌碌往门口转。 趁林秀起身去盛汤的工夫,她飞快从碗边捏下一小块肉,手一伸,偷偷往门口一丢。 黑龙早就盯着她呢。 那块肉刚落地,它脑袋一低就叼进了嘴里,连嚼都没嚼两下就吞了,随即又立刻抬起头,冲着妞妞摇头晃脑,鼻子里“哧”地打了个响鼻,尾巴甩得啪啪响,活像占了多大便宜。 妞妞一下就乐了,抱着碗直抿嘴,眼睛都弯了。 林秀端着汤一回头,看她那副样子,哪还能不知道这小丫头又偷摸喂了。 她走过来,拿筷子在妞妞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你手快。” 妞妞缩了缩脖子,抬手捂住脑门,嘴上不敢吭声,眼里却还带着笑。 林秀看着她那副心虚样,又瞥了眼门口那条尾巴摇得飞快的黑狗,声音里带了点无奈: “你就惯着它吧。” “再这么惯下去,黑龙迟早让你喂成个圆桶。” 黑龙像是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还故意朝青龙那边偏了偏脑袋,神气得很。 青龙只懒懒抬了下眼皮,连身子都没挪,像是压根懒得理它这点出息。 妞妞最爱看黑龙这副得意样,捧着碗笑得见牙不见眼,刚想再说什么,原本还摇头摆尾的黑龙忽然停住了。 它嘴边那点得意一下没了,耳朵猛地竖起,脑袋直直转向院门那边。 门边安安稳稳趴着的青龙,也一下抬起了头。 两条狗几乎同时朝外看去。 黑龙喉咙里先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吼。 青龙已经慢慢站了起来,肩背绷紧,尾巴压低,眼神沉得吓人。 屋里那点轻松的烟火气,像是让什么东西轻轻一划,骤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林秀手里端着汤碗,动作停了一下。 她先看了眼两条狗,又下意识把目光移向院门外,眉心一点点蹙了起来。 妞妞还没觉出什么,只眨巴着眼,小声问: “娘,怎么了?” 林秀没立刻答。 她把汤碗轻轻放到桌上,先伸手把妞妞揽到自己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进屋里去。” “上炕,躲柜子边上,没我叫你,不许出来。” 妞妞这下也觉出不对了,抱着碗,小脸发懵,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迈着小步子往里屋钻。 林秀看着她进了里屋,这才转身走到炕柜边。 炕柜最里头那层布包一掀开,冰冷沉实的枪身就贴进了掌心。 那是一把五四式。 枪身乌黑发沉,握把不长,正适合她这种手不算大的女人拿。 这是她特地找赵山河要来留在家里的。 她不要长枪,就要这种短的,藏得住,也来得及抬手。 林秀把枪攥稳,拇指顶开保险,动作不算快,却很准。 这不是她第一回开枪了。 前些日子家里不太平,她也开过枪,知道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慌没用,软也没用,只有枪在手里,人才能站得住。 外头,黑龙的低吼越来越沉,嗓子里已经溢出了那股子血腥味。 青龙则是彻底立了起来,两条前爪微微岔开,整条狗绷得像根拉满的弦,灰青色的背毛根根炸起,眼神比刀子还冷。 林秀握着枪从里屋出来,先回头看了一眼。 妞妞已经缩进了炕里侧,小小一团抱着腿,睁着大眼,愣是一个字都不敢出。 林秀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饭菜香气的热气,心尖那点颤被压进了骨头缝里。 她大步站到堂屋门口,目光如钉子般死死扎向院门,声音压得极低,却沉得吓人: “妞妞,躲好。” “谁来都别吭声。” 话音刚落,那阵静得让人心慌的空气被彻底撕碎。 院门外,一连串凌乱踉跄的脚步声猛地砸了过来,夹着女人破了音、带着血沫子的哭骂声,像是一股子阴气森森的邪风,正疯了似的往这屋里撞。 “林秀!” “你男人欠下的债……老娘今天先拿你填了坑!” 李翠花那凄厉的动静还没落地,院门已经被人从外头狠狠一脚踹开。 第221章 上门 她披头散发地撞进来,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枪,身后还跟着赵山林、王麻杆几个,一个个脸色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刚从血堆里爬出来。 可几个人刚一冲进院子,目光就都先让屋里那张饭桌狠狠刺了一下。 鸡蛋羹还冒着热气。 红烧肉油亮发红。 白面馒头刚出锅,热气一阵阵往上顶。 桌边还摆着两双碗筷,屋里灶火没灭,整间屋子都暖烘烘的,像是跟外头那摊血、那场哭嚎,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王麻杆先怔了一下,眼里一下翻出点说不清的嫉妒。 赵山林的脸色更难看,眼角狠狠一抽,盯着桌上那碟肉,喉结都滚了一下。 李翠花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像是又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眼睛一下更红了,声音都发了尖: “好啊……” “我那边都快死人了,你们倒在这儿吃得挺香!” “肉,蛋,白面馒头……日子过得真好啊!” 她越说越疯,枪口一抬,直直指向堂屋门口的林秀: “赵山河那个白眼狼,倒真把你们娘俩养得金贵起来了!” 林秀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的枪已经抬了起来: “婶子,把枪放下。” 这句话一出口,李翠花整个人像是又让人当脸抽了一巴掌,眼里的火一下蹿得更高了。 “婶子?!” 她嗓子都劈了,声音尖得刺耳,“你现在连声妈都不喊了?!” “好啊!我就知道,你们两口子早把这边当仇人了!” “赵山河那个白眼狼不回来,倒把你养得硬气起来了!” 赵山林站在后头,脸阴得发青,拄着那根板凳腿往前挪了半步,目光在桌上那几样饭菜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到门口那两条狗身上,喉结滚了滚,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 “硬气?她现在可不就硬气了么。” “你看看这日子,肉摆着,蛋摆着,白面馒头也摆着,屋里暖烘烘的,连锅里的火都没断。” 他说着,眼神又往门口一斜,盯着青龙和黑龙,话里那股酸气都压不住了: “人过得像个人样也就算了,连狗都养得油光水滑。” “尤其那条黑的,肚子都鼓起来了,瞧着比我过得还舒坦。” 王麻杆本来还发愣,听见这话,也跟着干笑了一声,眼里那点妒火也翻了上来: “可不是。这哪里像是过苦日子的样子,我看镇上有些人家,都未必有她这桌吃得好。” 林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枪也没偏半寸,只淡淡看着他们,声音仍旧压得很稳: “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就出去。” 这句话一落,李翠花胸口猛地一炸,像是让人拿烧红的铁钎子狠狠捅了一下,整张脸都扭了。 “出去?!” “林秀,我告诉你,你这破地方,请我来我都不来!” “真当我稀罕进你这个门?!” 她一边骂,一边拿枪指着屋里,眼神又毒又恨,唾沫星子都在发抖: “赵山河那个小畜生,早就在算计我!” “自己在外头过得好,吃香喝辣,把你们娘俩养得跟金凤凰似的,倒把自己亲娘往死里整!” “我说他这些年怎么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原来早就在憋着坏,早就等着这一天呢!” “自己不露面,教唆赵小玉拿枪杀人——好毒的心思!” “自己手上不沾血,拿自己妹妹当刀使,叫她开枪杀亲娘、杀赖子,自己倒在外头干干净净过日子!” 她说到最后,整张脸都扭了,枪口往前又狠狠一送,嗓子都劈了: “我告诉你,林秀,没门!今天赵山河不出来,这账就先算到你头上!” 林秀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的枪抬得稳稳的,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一字一句地开口:“算到我头上?” “你也配。” “把枪放下,带着你的人,滚出我家。” 这句话一落,赵山林脸上的青筋“唰”地一下全绷了起来。 他像是让人迎面扇了一耳光,眼睛都红了,拄着板凳腿猛地往前一顶,声音又尖又狠:“林秀,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是不是?!” “拿把枪往门口一站,就敢跟我们摆脸子?!” “我就知道那个畜生早就准备好了要害我们!” “外头那把枪,是他留给赵小玉的吧?!” “他自己不露面,拿那个贱货当刀使,崩赖子,崩我娘,手上半点血都不沾!” “你这屋里又是一把!” “这是干什么?!” “这是他早就算到了今天,早就防着我们找上门,提前给你留着对付我们的!” “这不是早有预谋是什么?!” 他说到最后,嗓子都喊哑了,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的那股恨意像是要把人活活烧穿。 王麻杆本来还缩在后头,这会儿也让赵山林那几句话拱起了火,往前探了半步,咬着牙道 “老三说得没错!” “赖子哥现在还躺在那边,胸口全是血,死活都不知道!” “这血不能白流!” “今天谁都别想一句话就把这事揭过去!” 李翠花更像是抓住了理,枪口抖着指向林秀,声音尖得发裂:“你还敢让我们滚?!” “你们两口子把事做绝了,现在倒想关起门来装干净?!” “我告诉你,没那么便宜!” “今天这事不掰扯清楚,谁都别想安生!” 林秀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她站在堂屋门口,目光从李翠花脸上慢慢挪到赵山林脸上,手里的枪口始终平举着,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心惊的杀气: “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滚。我再说一遍,再不滚,我就开枪了!” 院子里的风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死一般寂静。 李翠花被这连着三声“滚”给彻底激疯了。 她这辈子泼辣惯了,在老赵家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被这个曾经逆来顺受的儿媳妇拿枪指着鼻子叫滚?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李翠花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林秀的枪口剧烈抖动,嗓音尖得像砂纸磨铁片:“林秀!你仗着那个白眼狼给你撑腰,你还真敢开枪不成?你开啊!往这儿打!” 她拍着自己的脑门,披头散发地往前顶:“有种你就打死我!赵山河那个畜生教唆妹妹杀妈,你这个当媳妇的再补一枪,正好凑个一窝端的杀人犯!来啊!” 赵山林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狠色,他没敢正对着林秀的枪口,而是横跨一步,拄着板凳腿从侧边压过来,嘴里的话越发阴毒:“妈,你跟她废什么话?她敢开枪?她要是敢开枪,赵山河在那边也保不住她!” 王麻杆在后头跟着起哄,眼睛贼溜溜地往屋里扫,恨不得伸手去抓那个白面馒头:“就是!过得这么滋润,怕是早把良心喂了狗了。瞧瞧这狗,黑龙是吧?长得真肥,杀了炖肉正好给咱们哥几个补补,去去晦气!” 黑龙像是听懂了这杂碎的话,喉咙里“呜”地一声,白森森的牙尖全露了出来,重心下压,那是攻击的前兆。 青龙更是阴沉,它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赵山林的侧后方,那双灰青色的眼睛死死锁住了赵山林的脚脖子。 林秀听着这些污言秽语,看着这帮畜生。 她没再废话,握枪的手猛地往前一递,拇指微动,“咔哒”一声。 那是保险彻底拉下的动静,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惊心。 “李翠花,赵山林。” 林秀的声音冷到了骨子里:“我男人不在家,这房子的主我能做。” “我再说最后一遍,滚。” “谁再往前一步,我就先送他去见老赵家的老祖宗。” 她抬手,枪口猛地往上一挑,对着院子里的那棵枯槐树。 “砰——!” 一声爆响。 槐树上的残雪被震得簌簌落下,惊得那几个半大小子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李翠花被这实打实的一枪惊得尖叫一声,原本还要往前顶的身子僵在半路,那把破旧的六零式差点掉在地上。 赵山林也吓得一激灵,倒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如纸:“你……你真敢开枪?” “下一枪,就不是树了。” 林秀面无表情,枪口重新压低,死死锁住赵山林的胸口。 第222 章 撕咬 院子里一下静了。 李翠花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手里的六零式抖个不停,嘴唇哆嗦着,明明恨得眼珠子都红了,可脚下那股往前顶的劲,终究还是让这一枪硬生生打散了。 赵山林脸白得像纸,喉结滚了两下,眼睛死死盯着林秀手里的枪,嘴上还想硬,脚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后挪了半步。 王麻杆更是魂都让这一枪震飞了,肩膀一缩,连呼吸都发紧,眼神不住地往院门外飘。 半晌,李翠花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发飘,却还在撑:“好……好……” “林秀,你有种。” “你等着,这事没完……” 她一边骂,一边已经开始往后退,手里的枪还死死指着屋里,像是怕林秀下一刻真照着她胸口来一枪。 赵山林也咬着牙接了一句,声音发虚却还狠着:“对……这事没完!” 几个人嘴上放着狠话,脚底下却都在往后退。 也就在这时,黑龙动了。 它本来就压着身子,喉咙里一直滚着低低的闷响,这会儿见李翠花边骂边退,屁股都快退到院门边了,黑龙猛地从侧后方蹿了出去,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啊——!” 李翠花一声尖叫,整个人当场往前一扑。 黑龙这一口,正正咬在她后腰往下、屁股那块肉上。 它咬得又刁又狠,牙一合实,李翠花半边身子都麻了,披头散发地扑倒在地,手里的六零式猛地一晃,差点脱手飞出去。 “死狗!死狗!” “松口!松口啊——!” 她疼得脸都扭了,双手乱刨,腿在地上蹬得泥水乱溅,骂一句,声音就劈一句,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 黑龙却根本不松。 它死死咬着那块肉,脑袋还用力一甩,直疼得李翠花眼前发黑,连骂都骂不利索了。 赵山林一见他娘扑倒,眼睛当场就红了。 “娘——!” 他抄着板凳腿就扑了过去,冲着黑龙没头没脑地砸,嘴里破口大骂:“你这畜生!”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板凳腿带着风声砸下来,黑龙却死不松口,反而咬得更死,喉咙里滚出一阵发闷的低吼。 李翠花疼得魂都快飞了,伸着手往赵山林那边乱抓,嗓子都哭破了:“老三!” “老三你快把它弄开!” “它真咬肉啊——!快弄开它!快啊——!” 王麻杆站在后头,看得腿肚子都在转筋,想上又不敢上,只能白着脸在旁边乱喊:“老三!小心!” “这狗疯了!这狗疯了!” 赵山林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抡着板凳腿又要往下砸,整个人都往黑龙那边扑了过去。 也就在他这一步彻底扑空、侧身把下盘全露出来的瞬间—— 青龙动了! 它是山里的老猎犬,懂的是围猎,讲的是一击必杀。 青龙那灰青色的身子如同一道贴地的钢鞭,无声无息地蹿出,就在赵山林抡起板凳腿、重心全在前半身的瞬间,青龙猛地探出头,那张布满獠牙的大嘴精准地衔住了赵山林的裆部往后、连着大腿根的软肉。 “咔嚓”一声,那是牙齿合死、咬透皮肉的闷响。 “啊——!!!” 赵山林这一嗓子已经不是人动静了,像是一头被生生放血的活驴。 他手里的板凳腿脱手飞出,整个人由于剧痛,两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浑身肌肉痉挛,两只手在空中狂乱地挥舞,像是想抓点什么,却直接重重地跪在了泥水里。 青龙咬得太深了。 它不叫,只是那双冰冷的灰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死气,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吼像是在磨骨头。 它衔住那块要命的地方,腰胯发力,脑袋猛地往回一甩—— “嘶啦!” 赵山林那条满是补丁的厚棉裤连着皮肉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 血,瞬间顺着他的大腿根洇开了,红得发黑,顺着裤管子滴在草木灰里。 “老三!老三呐!” 李翠花原本还在让黑龙撕扯,这一转头看见亲儿子被咬了那个地方,吓得魂飞魄散,连疼都忘了,手脚并用地想往赵山林那边爬。 可她刚一动,黑龙又是一口,死死咬住她的脚脖子,猛地往后一拽。 “砰!” 李翠花整张脸磕在泥水里,门牙当场磕飞了一半,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漏风声。 场面瞬间变得极度血腥。 赵山林瘫在地上,双手死命捂着大腿根,血顺着指缝往外喷。 他大张着嘴,却因为疼到了极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在泥地里抽搐、翻白眼。 王麻杆直接吓瘫了。 他亲眼看着青龙那一口下去,赵山林那块地方血肉模糊,裤子都被染透了。 他只觉得胯下一凉,一股子骚臭味顺着裤裆传了出来。 “杀人了……杀人了……” 王麻杆嗓子眼发干,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口缩,嘴里语无伦次。 林秀站在台阶上,手里的五四式依旧平举着,枪口冷冷地掠过地上的残局,最后定在赵山林的脑袋上。 “林……林秀……” 赵山林虚脱地倒在血水里,眼神涣散,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沾满血的手,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救……救命……让它们松口……我……我要死了……” 林秀面无表情,眼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厌恶。 她太清楚了。 如果今天没这把枪,没这两条狗,躺在地上求饶的、被撕碎的,就是她和妞妞。 “青龙,黑龙。” 林秀冷声开口。 两条大猎犬听见动静,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又不约而同地在两人身上补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嘴。 它们没回屋,就那么呲着满是鲜血的牙,一左一右守在李翠花和赵山林身边,低伏着身子,随时准备第二次扑杀。 “滚。” 林秀吐出一个字,枪口猛地往下一点,正对着赵山林的脸: “趁我没改主意,带着你们的人渣味儿,滚出我的院子。” 赵山林忍着剧痛,捂着大腿根,像条被打烂了脊梁骨的狗,在泥水里一点点往外蹭。 李翠花也顾不上疼了,连滚带爬地翻出门槛,连那把六零式都掉在泥里没敢回头捡。 几个人狼狈得像一摊烂泥,在雪地里拖出一道刺眼的血色痕迹。 林秀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手心里的冷汗才渗了出来。 她没收枪,先是反手关紧了堂屋大门,这才回头,看向那桌已经冷掉的饭菜。 第223章 回来 夜已经深了。 妞妞已经睡了。 白天那场动静把她吓着了,晚上吃过东西没多久就困得睁不开眼,这会儿缩在炕里,小手还攥着被角,睡得并不安稳。 院子和堂屋,林秀已经简单收拾过一遍。 白天那桌饭早不能吃了,她后来重新生了火,又热了点粥,给妞妞喂了几口,自己也跟着草草吃了两口。 院里的血让她泼水冲过,地上的泥也铲了一遍,可门口和墙根底下,细看还是能看见一点发暗的痕。 门已经重新关紧了。 门闩插着,后头还横了一根木棍。 青龙和黑龙一左一右趴在门边。 它们也没睡实。 白天真见了血,这会儿两条狗都还绷着,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喉咙里偶尔滚出一点低低的响。 林秀没睡。 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堂屋门口,手边就放着那把五四式,人看着像是静下来了,可眼神一直没真正松开。 白天那阵砸门声、李翠花尖着嗓子的哭骂、赵山林那声变了调的惨叫,闭上眼就往脑子里钻。 她只能坐在这,守着门,才能让她安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黑龙忽然动了动鼻子。 它先是把头抬了起来,鼻尖朝着院门外那边轻轻嗅了两下,耳朵一下竖得笔直。 紧跟着,原本压着的尾巴也一点一点抬了起来,在地上很轻地扫了两下。 林秀心里猛地一紧。 她一把抄起手边的枪,整个人一下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向院门。 那帮人……又回来了? 黑龙却没像白天那样立刻龇牙低吼。 它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呜”,鼻子还在不停地嗅,尾巴又忍不住摆了两下,像是已经闻出了什么熟悉的味道,整条狗都开始有点按捺不住地躁动。 青龙这时候也慢慢站了起来。 那条灰青色的大狗没黑龙那么外露,只是无声无息地抬起头,朝院门外看去。 它耳朵立着,身子微微前倾,尾巴压得不高不低,像是在认人。 下一秒,黑龙忽然往前窜了半步。 尾巴甩得更快了。 它已经不再是那种随时要扑人的绷劲,反倒像是闻到了自家主人的味儿,浑身那股子凶气一下松了几分,喉咙里“呜呜”了两声,爪子都开始不安分地在地上扒拉。 青龙也确认了。 它没叫,只是站得更直了些,原本那股狠劲一点点收了回去,眼神也没刚才那么凶,只安安静静地守在门边,朝外看着。 林秀一怔。 也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笃、笃。” 黑龙尾巴猛地一甩,差点直接扑到门板上。 林秀喉咙一下发紧,握枪的手还没松,门外那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已经隔着门板传了进来:“秀。” “是我。” 就两个字。 林秀整个人一下僵住。 下一秒,眼圈就红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枪往旁边一放,扑过去抽门闩,连后头横着的木棍都差点带掉在地上。 门一拉开,夜风先灌了进来。 赵山河就站在门口。 他身上披着件玄色大衣,左手拎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大包,右手提着一盒用麻绳捆好的槽子糕,还有给妞妞买的红纸包着的芝麻糖。 见门开了,那张粗粝的脸在看见林秀的一瞬,原本冷硬的线条猛地软了下来。 “秀,我回来了。” 林秀扣在门框上的手指都在发抖,半晌才挤出一声颤音:“山河……” 黑龙这会儿彻底疯了,尾巴摇得几乎成了残影,一个劲地往赵山河腿上扑。 青龙也凑过去,拿硕大的狗头用力蹭着赵山河的手心。 赵山河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大步走过去,目光锐利地一扫,一眼就瞧见了放在小凳子上的五四式。 他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那股子刚压下去的野性猛地翻了上来。 “秀,动枪了?” 他双手扣住林秀的肩膀,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家里出什么事了?你受伤没有?” 他说着,那一双满是厚茧的大手就开始紧张地检查林秀的胳膊和肩膀,声音里压着火:“谁来的?” 林秀吸了吸鼻子,伸手按住他的手:“我没事,一点伤没受。多亏了你留下的枪,还有青龙黑龙,今天要是没它们,今天这院子怕是让人拆了。” 赵山河盯着林秀通红的眼睛,眼底寒光陡现。 他没再追问,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把拎回来的帆布包和槽子糕一样样排在桌上。 除了槽子糕和芝麻糖,他从大包里翻出一件在这个年代极罕见、带着洋气味儿的红色羽绒服,还有两身蓝布碎花的新衣裳。 接着,他又从包底掏出一个亮闪闪的玩意儿——那是块锃亮的上海牌女式手表,还有一根给妞妞买的、在阳光下泛着五彩光泽的自动铅笔,这在八零年代的深山里绝对是顶高档的稀罕货。 赵山河强压着胸口的戾气,手上的动作却极轻。 他拿起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在林秀身上比划了一下,硬生生挤出个笑来:“没事就好。秀,你看看这衣服怎么样?我在市里大商场一眼就瞧中了,说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暖和着呢。我特地给你挑的衬你。” 他眼神又往里屋瞅了瞅,声音放低了些:“妞妞睡了没有?我这趟带了不少好东西,有她爱吃的芝麻糖,还有这根自动铅笔,比咱公社里那些铅笔强多了,她肯定喜欢。” “爹——!” 里屋传来一声狂喜的尖叫。 妞妞原本睡得不安稳,听见动静早醒了。 这会儿她光着脚从炕上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一头扎进赵山河那件还带着寒气的军大衣里,两只小手死死搂着他的大腿。 “爹!你可回来了!有坏人……坏人把咱家桌子都给掀了!” 赵山河一把将闺女捞了起来,托在怀里,那张刚才还满是杀气的脸,在对着闺女时,硬是挤出了点生硬的温柔。 他宽大的手掌轻轻拍着妞妞的背,眼睛却越过闺女的肩膀,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 “妞妞别怕,爹回来了。” “天塌了,爹也给它顶回去。” 第224 章 争辩 夜里的冷风像一把把钝刀子,顺着靠山屯通往县城的土路来回割。 县医院的走廊里,煤油烟子熏得墙皮发黑,浓烈的来苏水味压不住那股让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李宝田蹲在走廊尽头的旮旯里,那双常年拉大锯、布满厚茧的手死死抠在水泥地缝里,指甲盖边都翻了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病床上的王秀兰眼皮轻轻颤了颤,终于慢慢睁开了眼。 头顶那盏白炽灯亮得发晃,照得她眼睛一阵发酸。 后脑那块像塞了团钝钝的铁,一动就牵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她皱着眉,缓了两口气,视线才一点点聚起来。 床边坐着个人。背弓着,手搓在一起,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那股子憋了一晚上的火和慌一下全露了出来。 王秀兰怔了一下,声音虚得发飘: “……你怎么回来了?” 李宝田立刻起身凑过去,先把她肩头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声音压得很低: “外头的事办得差不多了。跟山河一块回来的。你先别动,刚醒,缓缓。” 王秀兰像是还没彻底回过神,眼珠子慢慢转了两下,隔了片刻,才哑着嗓子问: “我这是……在哪儿?” “县医院。” 李宝田盯着她头上那圈纱布,喉结滚了滚,尽量把话说得稳一点:“你额头上的口子不算大,就是磕到后脑勺了。村里大夫怕你脑壳里头出啥毛病,就把你送到县医院好好检查。” 王秀兰闭了闭眼,记忆这才一点点往回涌。 乱哄哄的人声。 供桌。 赵山林那一下撞。 王秀兰脸色一下白了两分,手指也跟着收紧了。 下一秒,她像是猛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下睁开,声音都急了: “赵小玉呢?” 李宝田一顿: “你先别急——” “赵小玉呢?!” 王秀兰撑着床板就想坐起来,动作一大,额角那块立刻针扎似地疼,疼得她脸都白了。 李宝田连忙按住她肩膀,声音都发紧了: “你别动!伤口又要裂了!” 可王秀兰像是根本没听见,死死盯着他,声音发哑却发硬: “李宝田。我问你,赵小玉在哪儿?” 病房里一下静了。 李宝田看着她,过了两息,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你别激动。” 他说完,起身走到旁边那张床边,伸手把中间隔着的半边布帘慢慢掀开了。 帘子后头,赵小玉安安静静躺着。 她半张脸都让纱布裹住了,额头、鬓角、下巴边上也全缠着,露出来的那一点皮肉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结着发黑的血痂,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人瘦得厉害,躺在那里,像是让人从头到尾打碎了一遍,再勉强拼回床上。 王秀兰一看见那副样子,呼吸都停了一下。 李宝田站在旁边,声音低得发沉 “大夫说,她脸侧那下抓得太狠,指甲盖子直接从脸侧一直豁到了嘴边,皮肉都翻开了,刚缝上针。除了这一道,额头上、鬓角边,全是李翠花挠出来的血槽子,密密麻麻的。” 他说到这,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后头就算长好了,这张脸……怕是也回不到从前了。 王秀兰嘴唇轻轻抖了一下,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看着床上那个人,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轻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她才多大啊……” “脸就成这样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活啊……” 这话一出,李宝田胸口那股火反倒更闷了。 他看着王秀兰头上的伤,再看看旁边床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赵小玉,只觉得心口像堵了块烧红的铁。 他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声音发沉: “你先别操心她了,你好好休息。大夫说了,你这脑壳受了震,最忌讳动气。赵小玉那儿有医生盯着,死不了。” 王秀兰却没接这句话。 她眼睛还是直直看着帘子后头那张床,心口堵得厉害,半晌才低低骂了一句: “赵家这帮人,是真作孽。一个好好的姑娘,硬是让他们逼成这样……” 李宝田看她到这时候还惦记着那边,胸口那股火终于忍不住拱了上来,声音也沉了些: “你管他们干什么?赵家那帮人是什么东西,你心里还没数?山河早跟他们断了,你还往里搭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王秀兰一下扭过头看他。她刚醒,人还虚着,可这一眼却带着火: “你什么意思?” 李宝田一愣。 王秀兰盯着他,声音发哑,却一句比一句硬: “山河不管,那是山河的事。我是妇女主任,这种事我不管,谁管?眼睁睁看着人让他们往火坑里推,我装瞎是不是?” 病房里一下静了。 李宝田刚才那点硬气,让她几句话顶得当场没了影。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来。王秀兰本来脑袋就晕,这一动气,额角又一抽一抽地疼起来,脸色都白了两分。 李宝田一看她这样,心里那股硬劲立刻散了,连忙起身: “行行行,你别急。我嘴笨,我胡说的。你先躺好,先躺好成不成?” 他说着,赶紧转身去摸床头柜上的网兜,手忙脚乱从里头翻出个苹果,又去找小刀,嘴上还一个劲往回圆: “你别跟我生这个气。大夫都说了,你这会儿不能激动。我给你削个苹果,你先压压火。”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气还没顺,可看他那副笨手笨脚、明显慌了的样子,到底没再跟他顶。 李宝田低着头削苹果,平时握锯抡斧都稳得很的一双手,这会儿拿个小刀倒显得有点别扭,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掉了一床头。 王秀兰看了一眼,没忍住,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你会削吗你?看看你削得跟狗啃似的,肉都让你旋没了。” 李宝田闷声道: “不会我也得削。总不能看着你干瞪眼。” 说完,他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递过去,声音明显软了: “吃不吃?” 王秀兰本来还板着脸,听见这句,火倒真让他磨掉了一点。 她没接苹果,只把目光慢慢从赵小玉那张床上收回来,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问: “赵赖子呢?” 李宝田脸色一下沉了沉。 “送抢救去了。死没死透,还不知道。” 王秀兰手指一紧,缓了两口气,才低声道: “赵家那边呢?” 李宝田这回没立刻答。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外头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还有病床边吊瓶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轻响。 过了片刻,他才压着火开口: “李翠花和赵山林,让山河家的狗咬了。咬得不轻。人这会儿也在医院,躺在病房里。”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底那点压着的火又一点点翻了上来。 “赵赖子家那帮人也已经闻着味过来了。” 王秀兰一听这话,脸色又白了两分,下意识就想坐起来: “那山河呢?” “她回来了没有?” 李宝田看着她,点了点头:“回来了。” “跟我一块回来的。” “这边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王秀兰一听这话,绷着的那口气像是一下松了半截,眼圈都跟着一热,整个人重新陷回枕头里,声音也低了下来:“……回来了就好。” “有她在,这事情就乱不到哪里去了。” 第225章 赖家人 县医院外科清创室门口,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和陈年土腥气搅和在一起,熏得路过的护士都绕着走。 李翠花歪着身子坐在长凳上,半边屁股悬空,疼得老脸抽抽,嘴里还咬着半截没吐出来的药棉。 赵山林趴在另一头的平车上,疼得直哼哼,下半身的白纱布渗出来的血,把那条破棉裤染成了紫黑色。 就在这时候,赖家的人风风火火地撞开了门。 赖大户的婆娘马大嘴,一进门就扯开了脖子,那一嗓子震得天花板的白灰都往下掉: “李翠花!你个丧良心的老货!你给我滚出来!” 李翠花正疼得没好气,一听这动静,嗓门比她还尖: “喊丧呢你!老娘还没死呢!” “你没死,我儿子快死了!” 马大嘴扑上来,指着李翠花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赵赖子还在抢救室里挺着呢,大夫说了,那子弹差点把肺给穿了!李翠花,你今儿必须给我个说法!你家赵小玉开的枪,这医药费、营养费,还有以后要是落了残疾的养活钱,你赵家就算砸锅卖铁也得给我吐出来!” “我给你个屁!” 李翠花疼得一哆嗦,猛地拍了一下长凳,瞪着那对发红的眼珠子: “李翠花,你什么意思,我儿子伤成这样,你说和你没有关系?” 马大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上手就要去薅李翠花的头发。 李翠花哪是吃亏的主,虽然屁股疼得钻心,可嘴上半点不饶人,一边歪着身子躲,一边嘶声尖叫: “姓马的,你少跟老娘这儿耍横!赵赖子伤成什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没长眼睛啊!你看我都被伤成这样了!” 她一边骂,一边颤巍巍地指着自己被咬烂的后腰和屁股,又指了指趴在那儿跟死狗一样的赵山林: “我闺女疯了,她连我这个当娘的都杀!我儿子这辈子的根基都快让那两头畜生给毁了!我还想找人要说法呢!要钱?老娘一分钱都没有,要命有一条,你瞅瞅哪块肉值钱你割走!” “你个老泼妇,你这是想赖账!” 马大嘴气得大口喘气,猛地一拍平车栏杆,震得上面的赵山林又是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她往前横跨一步,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李翠花眼珠子里: “五百块!少一个子儿,老娘今儿就把你这个老东西连人带车从这儿顺着窗户扔下去!” 李翠花老脸一僵,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着嗓子号开了: “你敢!马大嘴,你动老娘一下试试!这是公家的地方,还有王法没有了?你还要把我扔下去?你有那个胆子吗你!” 她一边嚎,一边死死抓着平车的铁栏杆,身子拼命往后缩,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 “我就没钱,杀了我我也没钱!你家那赖子是个什么好货色?整天惦记着糟蹋大姑娘,这回踢到钢板上了那是他活该!他怎么没直接让人一枪崩了呢,倒省得在这儿祸害人了!” “你再骂一句!” 马大嘴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把揪住李翠花的领子,把她整个人从长凳上拎起来半寸:“给钱!不给钱你们娘俩别想安生。” 李翠花被勒得翻白眼,双手乱挥,两只脚在地上乱蹬,那副泼妇拼命的架势看得走廊里的病人都躲得老远。 “没钱,没钱就是没钱!” 李翠花被掼在长凳上,屁股上的伤口疼得她满地找牙,可一听要钱,她依旧梗着脖子耍光棍:“老娘浑身上下就这几根老骨头,你爱拆哪块拆哪块!想要钱,你杀了我也没有!” 马大嘴看着李翠花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气得怒极反笑,那一脸的横肉狰狞地拧在一起:“好你个李翠花,你还想跟我耍这一套是吧?行,既然你没钱,那我就看看你家这老三还值不值钱!” 马大嘴猛地一回头,冲着身后几个赖家的壮汉一挥手,声嘶力竭地吼道:“哥几个,把这小畜生的裤子给我扒了!看看他那玩意儿还能不能用!要是让狗啃秃了,老娘今儿就把他剩下那半边根基也给废了,让他彻底当个绝户!” “不……不要啊!” 赵山林原本趴在平车上装死,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 还没等他挣扎,赖家两个汉子已经狞笑着扑了上来,一人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人粗暴地扯住他的裤腰。 “刺啦——!” 本就沾满了血污的棉裤被生生拽了下来。 “啊——!救命啊!杀人啦!” 赵山林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那声音又尖又细,活像个被掐住脖子的太监。 下半身那白渗渗的纱布此时早被血浸透了,在清创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马大嘴伸头瞅了一眼,厌恶地掩住鼻子,随即冷笑着一巴掌扇在赵山林屁股上: “哎哟,这还真是让狗给掏了窝了?我看这模样也别治了,治好了也是个废人!李翠花,你瞅瞅,你这老三现在就是个废货!你还想留着他传宗接代?我呸!” 赵山林疼得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两只手死死抓着平车的铁架子,像杀猪一样号丧:“大娘……马大娘!饶命啊!疼死我了……娘!你快给钱啊!你快把钱给他们吧,不然我真死在这儿了!” 李翠花瞅见亲儿子那副惨样,吓得两只老手直打摆子,可心里那股子嗜钱如命的劲儿还在跟恐惧打架,张着嘴“我我我”了半天,硬是没吐出个“给”字来。 马大嘴见李翠花到了这时候还在那儿“我我我”地抠搜,眼里那点火星子腾地一下烧成了杀机。 她冷笑一声,那张横肉脸扭曲得活像地狱里的罗刹。 “好你个李翠花,看来你这老三的命,还没你那几张毛票沉啊!” 马大嘴猛地回头,冲身后两个赖家汉子一努嘴:“既然他亲娘都舍不得钱,那这玩意儿留着也是累赘。哥几个,给我下狠手!照着那血窟窿眼儿给我往死里拧,我看她这嘴到底有多硬!” “好嘞!” 一个黑脸汉子狞笑着上前,蒲扇大的一只手猛地探过去,五指叉开,对准赵山林那地方就抓了下去。 “啊——!” 赵山林发出一声直冲云霄的凄厉惨叫,整个身子像被油炸的虾一样猛地弓了起来,手背上的青筋因为剧痛几乎要炸裂开来。 “疼!疼死了!娘啊!救命啊!” 赵山林疼得眼角都裂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平车缝隙往下淌,也不知道是血还是尿。 他拼了命地朝李翠花喊:“我没钱!我没钱!娘!我大哥有!找赵山河!去找赵山河要钱!” 第 226章 搞一波大的! 按着他的两个赖家汉子一听这话,手上动作都顿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马大嘴。 马大嘴先是一愣,随即那张横肉脸一下沉了下来。 “赵山河?” 她盯着赵山林,眼睛眯了眯,随即冷笑一声,抬手一巴掌就抽在他后脑勺上。 “你个小畜生,疼糊涂了是吧?” “拿我当棒槌耍?!” 她一把揪住赵山林头发,把那张哭得涕泪横流的脸硬生生拽起来,唾沫星子直喷到他脸上:“谁不知道你那个大哥早跟你们一家闹掰了?” “你们赵家这一窝烂货,平时恨不得把人往死里踩,这会儿出事了,倒想起你大哥来了?!” “怎么着?” “你想让我去找他拼刺刀,你在旁边看热闹是不是?!” “你个小畜生,心眼还真不少啊!” 说到最后一句,马大嘴猛地一甩手,把赵山林那张脸狠狠掼回平车上,转头冲那两个汉子一瞪眼:“看我干什么?!” “继续啊!” “这小子到这时候还给老娘耍心眼,不给他点狠的,他真当咱赖家是泥捏的!” “好!” 那黑脸汉子本来就按得来劲,这回得了话,脸上狞笑更重,五根手指一收,对着那团渗血的纱布更狠地攥了下去! “啊——!!!” 赵山林这一声惨叫,直接冲破了清创室门口,震得走廊里几个病人都跟着一哆嗦。 他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在平车上猛弹了一下,脖子上青筋全爆了出来,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嗓子都喊破了:“别!别拧了!” “我错了!我错了!” “娘!娘你说句话啊!娘——!” 李翠花眼看亲儿子疼成这样,心都快让人揪烂了,可嘴唇哆嗦了半天,还是舍不得那口钱,只能披头散发地拍着长凳又哭又骂: “马大嘴!你个烂了腚的老骚货!” “年轻时候就爱盯着别人男人裤裆里那点东西,现在老了,还这么,不害臊啊!” 马大嘴一听这话,脸上的横肉狠狠一抖,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李翠花!” “你个老贱货还有脸提当年?!” 李翠花疼得龇牙咧嘴,嘴却越骂越快,跟连珠炮似的往外崩:“我怎么没脸提?!” “当年你自己守不住男人,哭得跟死了娘似的,怎么着,年轻时候输我一头,老了想从我儿子身上找回来?!” 走廊里几个看热闹的病号一听,眼睛都亮了,连旁边准备劝架的护士都放慢了脚步。 马大嘴气得胸口乱颤,扑上去一把薅住李翠花领口,狠狠往前一拽 “你再说一句试试!” “信不信我今儿把你这张老嘴撕烂了塞你自己裤裆里去?!” 李翠花让她勒得直翻白眼,嘴上还不服输,漏风似地骂:“撕啊!” “你撕啊!” “你儿子都快让人打成筛子了,你不去盯着大夫,倒跑这儿跟我翻当年那点破事,不就是心里一直咽不下那口气?!” “你赖子命贱,关我屁事!” 马大嘴让她这几句戳得火冒三丈,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赵山林屁股上那块没伤的地方。 “啪!” 赵山林当场弹了起来,嗓子都喊裂了:“啊——!!” “别打了!别打了!娘!你快别跟她翻旧账了!你快给钱啊——!” 这一句喊出来,走廊里当场有人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 李翠花老脸一僵,羞怒得眼珠子都红了,冲着赵山林就骂:“你个没出息的废物!” 李翠花老脸涨得发紫,指着平车上的赵山林,气得手都直抖:“不就挨了两下吗?你嚎这么大声干什么?!”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那点玩意儿让狗啃了是不是?!” 赵山林本来就疼得眼前发黑,下面那块像让人放在火上烤,一听李翠花还在骂他,整个人当场就炸了,扯着嗓子哭嚎着顶了回去:“我闭你娘的嘴!” “你来让人这么拧一下试试!” “我都快废了,你还嫌我丢人?!” “要不是你舍不得那几个臭钱,我至于让人按在这儿折腾吗?!” “拿钱啊!你快拿钱啊!” “我真绝户了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这几句一出来,走廊里看热闹的人顿时更精神了,连门口那个捂着肚子打点滴的老头都把脑袋偏了过来。 李翠花被亲儿子这一嗓子顶得倒退了半步,老脸红了又白。 她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马大嘴,原本那一脸的泼横忽然化成了一股子阴毒。 “钱钱钱,你就知道跟老娘要钱!老娘哪来的钱啊,没有!” 她先是重重拍了长凳一下,疼得自己一哆嗦,随即咬着牙,眼珠子乱转,盯住马大嘴,声音一下压低了,阴森森地往外挤:“马大嘴,你今儿这账,找错主了。” 马大嘴原本还叉着腰,听见这句,眼皮一掀,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你什么意思?” 李翠花见她接了话,立刻往前蹭了半寸,像是生怕她听漏了似的,唾沫星子乱飞:“我问你,赵小玉手里那把枪,是哪来的?” 马大嘴皱了皱眉,显然没反应过来这话头怎么忽然拐到枪上。 李翠花一看她发愣,心里那点歪算盘一下拨响了,声音更快:“那可是老赵家死老头子当年留下来的老枪!” “一直都是赵山河那畜生攥着的!” “赵小玉一个赔钱货,她平时见了我连个屁都不敢放,她哪来的胆子碰那东西?!” 马大嘴的眼神终于变了变,盯着李翠花,没立刻插嘴。 李翠花一看有门,赶紧又往前拱了一句:“要不是赵山河把枪给了她,要不是他在背后撺掇,那死丫头能有胆子开枪?!” “他现在自己在外头过好了,吃香喝辣,最见不得我们娘俩过两天安生日子!” “这回就是借着赵小玉那死丫头的手,回来报复我!” “赖子挨的那一枪,那是倒霉!那死丫头打完赵赖子后下一枪冲着的是我!还好我命大,老天爷保佑,我也去才躲过去了! 这几句话一砸出来,旁边两个按着赵山林的赖家汉子都下意识停了停手,扭头去看马大嘴。 赵山林疼得满脸是汗,一听李翠花把话头拐到了赵山河身上,眼睛都跟着亮了一下,赶紧哭嚎着接上:“对!对!” “我娘说的对,这件事就算赵山河做的!” “我今天和我娘上门就是去找他要说法的!” “谁知道那畜生老婆心更毒,门一关,狗一放,上来就咬!” “你看看我这个地方!再看看俺娘那屁股!全是让他家狗咬的!” 马大嘴听到这里,脸上的凶相没散,可那双眼睛已经开始阴晴不定。 李翠花见她动了心思,立刻又添了一把火:“你堵着我这个穷老婆子有什么用?!” “要钱,你找赵山河要去啊!” “赵小玉手里那枪是赵山河给的,那狗是他放的,人也是他撺掇的!他现在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手下管着好几千号人呢,手里的现钱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李翠花越说越快,唾沫星子乱飞: “你瞅瞅他现在过的啥日子?天天大鱼大肉供着,连他家那两头黑畜生狗吃的都是大肥肉,长得比我还壮!马大嘴,你是个聪明人,你现在疯狂折磨我们这穷娘俩,就算真把我们这老骨头榨出油来,又能搞来几个子儿?还不如去弄那个大的,只要他在牙缝里稍微剔出那么一点儿,就够还你家赖子的医药费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那双三角眼滴溜溜转了两圈,脸上的横肉一跳一跳的,明显是在盘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你家这个大儿子,可不是个好惹的。” “凶名赫赫的,谁不知道他现在手黑心也黑?” “真要扑上去跟他对上,钱没拿着,命先搭进去也说不准。” 李翠花一听这话,赶紧往前凑了半步,漏风似地喘着气:“那又怎么样?!” “再不好惹,他也是个人,不是个神!” “你赖家这么多人,他赵山河还能把你们全吃了不成?!” 马大嘴斜眼瞥着她,冷笑了一声:“你少在这儿拿话激我。” “ “我看你这老东西,不是好心给我指路,是自己兜不住了,想把火往外引。” 李翠花让她一句戳中,老脸僵了一下,可嘴上还是不服输:“俺也去引什么火?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赖子这一枪,账就该算在他头上!” “你真要想讹……真要想要个大的,不找他找谁?” 马大嘴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反倒像刀子在肉上刮。 “李翠花,你这老货是真坏。” “自己掏不出钱,就想把我往赵山河那头疯狗跟前推。” 她说着,慢慢往前一步,俯下身,盯着李翠花那张又红又肿的老脸,一字一顿地道:“不过你有一句话,倒没说错。” “你们娘俩这身烂骨头,榨干了也榨不出几个钱来。” “真要说值钱,还得是你那个大儿子值钱。” 李翠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刚想顺杆子往上爬,马大嘴却猛地抬手,一巴掌重重扇在她脸上! “啪!” 李翠花让这一下抽得脑袋一偏,嘴里的药棉都飞了出去,半边脸登时更肿了。 “赵二狗!赵老六!” “你们两个,把这老货和她那个没鸟的儿子给我扛起来!” 那两个赖家汉子一听,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就扑了上来。 一个去拽李翠花,一个去抬平车。 李翠花原本还想继续嚎,一见这架势,脸当场就白了,死死抓着长凳腿尖叫起来:“你干什么?!” “马大嘴!你想干什么?!” 赵山林更是魂都吓飞了,趴在平车上边挣边叫,声音都劈了:“别抬我!” “别动我!我这地方不能碰!不能碰啊——!” 马大嘴叉着腰站在那儿,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冷笑着看他们: “干什么?” “你还真当我是缺心眼?” “你一张嘴,就想让我带人去跟赵山河赵山河拼命,你们娘俩缩后头捡现成?” “做你娘的梦!” “真要过去,你们娘俩也得给我顶前头!” “你是他亲娘,他是他亲弟弟,不管他认不认,你们都得先杵到他脸上去!” “他要认,出钱出力那是应该的。” “他要不认——” 马大嘴咧嘴一笑,笑得人后背发凉:“那也正好。” “真动起手来,也是你们赵家的人先挨刀!” 第227 章 闹事 天刚蒙蒙亮,靠山屯上空那层灰白雾气还没散干净,赖家本家那头就先炸了锅。 马大嘴一夜没合眼,天还没亮透,就把本家能喊得动的男丁和女丁全喊了起来。 十几个汉子,披棉袄的披棉袄,提棍子的提棍子的,抬平车的抬平车,一股脑从赖家院里涌了出来。 前头是马大嘴,后头是一辆破平车。 赵山林趴在上头,裤子半褪,脸白得像鬼,下半身那团纱布渗出来的血把车板都洇红了。 平车每颠一下,他就惨叫一声,活像让人掐住脖子的鸡:“轻点!轻点啊——!” “我真不行了!别颠了——!” 李翠花也没好到哪去。 她半边屁股根本不敢挨实,让两个赖家人一左一右架着走,脸肿着,牙也缺了,偏那张嘴还半点不闲,一路骂得比谁都响:“马大嘴!你赶着去投胎啊?!” “走这么快干什么?!” “我屁股都烂了,你个烂心烂肺的老骚货,就不能叫个人背我?!” “非得让我一路夹着屁股跟你挪,你是想看我活活疼死是不是?! 马大嘴让他们娘俩一前一后吵得太阳穴直跳,终于猛地回过头,冲着后头吼了一嗓子:“都给我闭嘴!” 李翠花先是一愣,随即梗着脖子还想骂:“你冲谁——” 话还没说完,马大嘴已经脸色铁青地抬手一指:“把他们两个的嘴给我堵上!” 那两个汉子早就烦透了,立刻应了一声。 一个按住赵山林的脑袋,另一个直接把脚上的臭袜子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他嘴里。 “唔!唔唔!” 赵山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憋得通红,整个人在平车上直抽抽。 李翠花一看儿子让人堵了,刚要张嘴开骂,旁边一个婆娘已经一把掐住她下巴,也扯了团臭袜子,塞进了她嘴里。 “呜!呜呜!” 李翠花那张嘴总算被堵死了,只剩喉咙里一串闷响。 马大嘴这才转回头,看着前头雾蒙蒙的土路,喘了口气:“前面就是靠山屯了。出门前说的话,都给我记住没有?” 她这话一落,后头一个二十出头的愣小子先咧开嘴笑了:“大姐,你也太啰嗦了吧?这还用记?不就是老本行吗?一帮人冲进去,把门一堵,刀一亮,他还敢不乖乖给钱?” 说着,他得意洋洋地从棉袄底下摸出一把短刀,在手里晃了晃:“你看,俺都备好了——” 话还没说完,马大嘴已经冲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小子被抽得脑袋一偏,半边脸立刻红了。 “谁他妈让你带刀了?!” 马大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把把那刀夺过来,狠狠摔在地上,指着他鼻子就骂 “你想干什么?!你想跟赵山河火拼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 那愣小子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嘴一瘪,哭丧着脸看着她:“俺不是想着……” “想你娘!” 马大嘴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猛地转过身,冲着后头那一群人吼:“还有带家伙的吗?!” 她这一吼,后头那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还真有几个人慢慢把手举了起来。 一个棉袄底下藏着菜刀,一个后腰别着铁钎子,还有个老太婆,拐杖头上都裹了圈铁皮,显然也没安好心。 马大嘴一看,气得脸上的横肉直抖,抬手指着他们就骂: “都给我丢了!刀!棍子!铁钎子!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丢路边去!” “我们今天是去讨公道的,不是去抢劫的!赵山河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手底下有几千号人,还有官面背景,你去和他来硬的,你有几个脑袋?” “像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刀子,是丢脸!” “我现在占着理在,我最疼爱的儿子叫他害进了医院,到现在死活都还不知道!我今天过去,是去讨公道的,要说法的。” “到了靠山屯,都给我把锣敲起来,把盆敲起来,把嗓子放开了喊!” “男的给我站前头撑场子,女的和老太婆给我哭,哭得越惨越好,闹得越大越好!” “只要把他的脸皮当众揭下来,叫他下不来台,他自己就得认栽,就得掏钱! ” “可谁要是敢自作聪明,拿刀拿棍坏了我的事——” “就别怪我老太婆下手狠了……” 她瞪圆了眼珠子,挨个从那些本家汉子脸上剐过去: “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大姐!” “全丢了,一个不留!” 汉子们被她这副吃人的模样吓住了,再不敢藏私,稀里哗啦地把怀里的菜刀、腰上的铁钎子全都扔进了路边的深雪窝里。 马大嘴冷着脸扫了一圈,确定没人再藏东西了,这才把手一挥:“走!进靠山屯!” 随着马大嘴一声令下,赖家这十几号人重新动了起来。 刚进屯子口,马大嘴就猛地抡起胳膊,把手里那面破锣敲得震天响。 “当!当!当!”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大家伙儿快出来看看啊!没王法啦!” 马大嘴扯开了破风箱般的嗓门,一边敲锣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开了:“红星机械厂的大厂长赵山河要杀人啦!当了官就不认亲娘,指使亲妹子开枪打死邻居啦!丧良心啊!天理难容啊!” 后头那帮赖家的婆娘像是得了信号,猛地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得震天响:“老天爷啊!快睁开眼看看吧!赵山河当了官就变畜生啦!要杀亲兄弟啊!” 那一阵阵干嚎声夹杂着铜锣的刺耳动静,惊得屯子里的狗狂叫不止,不少刚起床的村民连棉袄都顾不上扣齐,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凑。 马大嘴见人越聚越多,心里更有底了,她冲赵二狗使了个眼色。 赵二狗二话不说,猛地一掀平车。 “唔——!” 被堵着嘴的赵山林像个麻袋一样被掀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下半身的纱布在拉扯下又渗出了血,腥味一下子散开了。 他疼得浑身打滚,却只能在鼻子里发出绝望的闷响。 马大嘴指着地上的赵山林,对着围观的村民大喊:“你们都瞅瞅!这就是赵山河放狗咬的!亲弟弟啊!狗一口下去,把他那传宗接代的玩意儿都快咬废了!这辈子还能不能留种,现在都两说!” “你们说说,他这心得有多黑?!” 她又一把扯过被架着的李翠花,粗暴地扯掉她嘴里的臭袜子。 李翠花刚能喘过气,猛地咳嗽了两声,眼珠子一转,看着周围熟悉的邻里,立刻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披头散发地拍着大腿哭天喊地:“我不活了!赵山河你个白眼狼,你撺掇小玉那个死丫头开枪,你要杀自己亲娘!” 一时间,哭声、骂声、锣声,在赵山河家的大门口炸成了锅。 第 228章 买命钱 院门一开,赵山河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下台阶,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目光先从雪地里的李翠花身上扫过去,又落到平车上的赵山林脸上,最后,才停在马大嘴那张又狠又苦的脸上。 “赵山河,你总算回来了!” “你个小畜生!你好毒的心啊!” “撺掇自己妹妹拿枪打老娘,你还是个人吗你!”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当场就死在那儿?!” “可我命大!我偏没死成!” 李翠花一口血沫子吐在雪地里,披头散发地坐在那儿,脸都肿成那样了,偏还硬撑着抬起下巴,冲着赵山河露出个又毒又得意的笑: “怎么着?失算了吧?” “你个小畜生,给我好好受着!” “我告诉你,就算你们一家子都死光了,我都能活得好好的!” “我就不死!” “我就活着看着你!我就看着你遭报应……” 话还没说完,赵山河脸色沉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迈步就往台阶下走。 一步。两步。雪地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那股子压着的火一下就从他身上漫出来了,门口原本还哭还嚎的一帮人,声音都下意识弱了一截。 李翠花却像是骂红了眼,见赵山河动了,不但不怕,反倒梗着脖子还想往上顶: “怎么着?我说错了?!” “你个小畜生,还敢打……” “啪!” 李翠花整个人狠狠一歪,脑袋当场甩了过去,嘴里的血沫子和断牙一起喷进雪里,身子跟着一软,连哼都没哼出第二声,直挺挺栽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门口一片死静。敲锣的愣住了。 哭嚎的憋住了。 连平车上疼得直抽气的赵山林。 都像让人一下掐住了脖子,眼珠子发直,半点声音都没了。 赵山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手还垂在身侧,指节一根根绷得发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李翠花,声音哑得发冷: “你们再吵一句试试!” 敲锣的手停在空里,哭嚎的婆娘也噎住了,十几号赖家本家的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没敢先出声。 可静了不过两息,后头一个二十来岁的愣头青还是憋不住,梗着脖子阴阳怪气地顶了一句: “狂什么啊?” “当个破厂长,还真把自己当——” 后头的话没能出口。 赵山河已经动了。 他下台阶几乎没声,雪地里只听见咯吱一下,那小年轻刚抬起眼,胸口已经挨了狠狠一脚! “砰!” 整个人当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进雪地里,滚了两圈才停下。 门口一下彻底静了。 连喘气声都压下去了。 赵山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手垂在身侧,指节一根根绷得发白。 可他眼里的火不但没灭,反而越烧越沉,像雪地底下压着的一层黑炭,风一吹,就全红了。 他没再看那个被踹飞的小年轻。而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雪地在脚下发出闷响。 每走一步,门口那群人脸上的血色就少一分。 赵山河一直走到马大嘴跟前,才停下。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马大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寒气,能看清他眼里那层压不住的戾气。 那双眼睛里一点废话都没有,真像山里扑食前的狼,冷,凶,盯住了就不松口。 马大嘴原本还撑着的那点气势,在他走过来的这几步里,已经泄了大半。 她喉咙发紧,后背都在发凉,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可后头全是自家本家的人,硬是把那一步生生钉住了。 赵山河盯着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口发沉: “你就是领头的?” 马大嘴嘴唇动了两下,脸上的横肉也跟着抽了一下。 她本来想再撑两句场面,可一对上赵山河那双眼,心里那点胆气像是让人一下掐灭了。 她张了张嘴,才发现嗓子都发哑了。 “我……我是赵赖子的妈。” 赵山河没接她这句,只是盯着她。 马大嘴让他看得心里发毛,手心都开始冒汗,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哭嚎、卖惨、逼钱的话,一下乱了套,出口的声音都软了半截: “我……我儿子还在医院躺着……” “生死不明……我就是……我就是来讨个说法……” “什么说法?”赵山河冷冰冰的盯着她。 马大嘴喉咙滚了滚,声音更虚了: “他看病需要……钱。” “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先把人救下来。” “多少钱?” 马大嘴一愣,下意识张口: “……三百。” 赵山河没再废话,伸手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沓钱,数都没数,直接抽出六张大团结,扬手砸在马大嘴脸上。 “啪!” 票子散开,扑簌簌落进雪里。 门口的人一下全看直了。 马大嘴先是一懵,随即眼睛猛地一亮,下意识就要弯腰去捡。 赵山河却盯着她,声音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不是要三百吗?” “我给你双倍。” 马大嘴呼吸都急了,手忙脚乱把地上的钱往怀里扒,脸上的神色刚要松下来——赵山河下一句已经砸了下来: “三百,是赵赖子的医药费。” “剩下三百——” 他抬起眼,扫了一圈门口那十几号赖家人,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李翠花和平车上的赵山林。 “是你们今天抬人堵门、敲锣打鼓、跑到我家门口唱这场戏的买命钱。” 第229章 失控!! 马大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干净,整个人就感觉领子一紧。 赵山河一步上前,揪住马大嘴的领口把人从雪地里生生提了起来。 “敲锣打鼓,抬着人堵我家门。” “你当我赵山河是泥巴捏的?” 马大嘴让他提得脚都沾不实地,脸一下憋得通红,双手乱抓,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我……我不是……” “不是?” 赵山河眼里的火越烧越沉,抬手又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她脸上! “啪!” 马大嘴半边脸当场肿了起来,脑袋狠狠一偏,嘴角血都溢出来了。 门口那十几个赖家本家人这才回过神来,齐齐变了脸色。 “大姐!” “你他妈干什么?!” “松手!” 后头几个人刚一往前冲,赵山河猛地回头,眼神凶得像山里扑食的狼。 “来。” 就一个字。 那股一直压着的戾气,这一刻彻底冒了出来。 往前冲的那两个赖家汉子脚下都顿了一下。 可也就是这么一顿,其中那个黑脸汉子还是咬着牙往前一顶,嘴里发狠: “你真当我们——” 话还没说完,赵山河已经先动了。 他一把将马大嘴朝旁边狠狠一甩,整个人猛地扑了上去,肩膀一沉,像头撞开雪地的野牛,迎面就撞进那黑脸汉子怀里! “砰!” 那汉子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胸口像是叫木桩子硬生生撞穿了口气,整个人当场离地,踉跄着往后倒。 可他还没倒稳,赵山河左手一把薅住他棉袄领子,右拳已经抡圆了砸下去! “咚!”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面门上。 黑脸汉子鼻梁当场塌下去半截,血一下喷了出来,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都懵了。 赵山河根本没给他喘气的空档,薅着领子往下一拽,膝盖猛地往上一顶! “嗷——!” 那汉子两眼瞬间暴凸,嘴张得老大,惨叫都变了调,整个人像只煮软的虾一样弓了下去。 赵山河顺势把人往雪地里一掼。 “扑通!” 黑脸汉子后脑勺砸进雪里,四肢都抽了一下,还没等挣扎着爬起来,一只大脚已经重重踩住了他脖子边上的棉领。 赵山河低头看着他,眼里一点人气都没有: “起来。” 黑脸汉子满脸是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手脚乱扒,别说起来,连把头抬起来都费劲。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门口那帮赖家本家人脑子都没转过弯。 等他们看清时,黑脸汉子已经被打翻在雪里,只剩喘气的份了。 “妈的!一起上!” 后头不知道谁红着眼吼了一声。 这一下,剩下那几个赖家汉子也都豁出去了,嗷地一声全扑了上来! 有的抡拳头,有的抄起门口的木杠子,还有个瘦高个顺手抓了敲锣的木槌,照着赵山河后脑就砸! 可赵山河连头都没回。 在那木槌落下来的前一瞬,他猛地侧身,肩膀一让,那一槌擦着他耳边砸空,重重砸在院门边的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赵山河反手一抓,直接扣住那瘦高个的手腕,往下一拧! “嘎巴!” 也不知道是腕子还是指头,反正一声脆响,那瘦高个当场疼得面无人色,木槌脱手,嘴里发出杀猪似的惨叫: “啊——我的手!我的手!” 赵山河抬脚就踹。 “砰!” 瘦高个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在平车轮子上,把那辆破平车都带得一歪,车上的赵山林吓得脸都青了,死死缩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另一边,一个壮实汉子已经扑到了近前,抡着胳膊就要抱赵山河的腰。 赵山河连躲都没躲,反手一肘狠狠砸过去! “咚!” 正中那人太阳穴边上。 那壮汉眼前一黑,脚底一软,身子都晃了。 赵山河转身又是一记耳光,抽得又响又狠! “啪!” 这一巴掌直接把那壮汉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嘴里的牙混着血沫子一起飞出来,扑通跪进雪里,捂着脸直哼哼。 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原本跟着往前冲,冲到一半,眼看两个照面就倒了三个人,腿肚子当场发软,硬生生刹住了脚,脸都吓白了。 赵山河却已经盯上了他。 那年轻人喉咙一滚,转身就想跑。 “跑?” 赵山河一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后脖领子,硬生生往后一拽! 那年轻人像只鸡崽子一样,被他从雪地里拎得双脚乱蹬,下一秒,赵山河直接揪着他脑袋,重重往地上一掼! “砰!” 雪地都震得一颤。 那年轻人哼都没哼出来,脸埋进雪里,半晌没起来。 门口一片死静。 雪地里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刚才还扯着嗓子哭嚎叫骂的赖家本家人,这会儿一个个都像让人掐住了脖子,缩头缩脑,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山河站在雪地中央,胸口一下下起伏着,手背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进雪里,红得刺眼。 他没再动。 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地上那几个赖家汉子脸上扫过去,又落到后头那几个缩成一团的婆娘身上,最后,停在马大嘴那张惨白的脸上。 那目光不重。 可被他扫到的人,却一个比一个缩得厉害。 刚才还红着眼往前冲的几个汉子,这会儿不是低头,就是往后挪,连和他对一眼都不敢。 那几个赖家婆娘更是抱成一团,脸白得像纸,眼泪挂在脸上都不敢出声。 敲锣的老太婆手一抖,那面破锣“哐当”一声掉进雪里,吓得她自己都跟着一哆嗦。 至于李翠花,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沫子,是真叫这一巴掌抽昏过去了。 赵山河看了她一眼,声音发沉:“把她拖走。” 马大嘴浑身一颤,抱着那几张大团结,连忙点头:“拖……拖走!快拖走!” 后头两个婆娘这才慌慌张张扑上去,一人拽胳膊,一人拽腿,手忙脚乱地把李翠花往外拖。 雪地里拖出长长一道印子。 可李翠花愣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地上那几个挨了打的赖家汉子,也让人七手八脚往起架。 有人捂着脸,有人弓着腰,有人手腕疼得直抽气,却没一个敢再多嘴半句。 赵山河看着他们,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听好了。” “今天这一下,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赵山河眼皮一抬,目光缓缓扫过去:“再有下回。” “再敢抬着伤的、扯着哭的、敲着锣,跑到我家门口来闹——” 他顿了顿,声音一下压得更沉。 “我就不只是让你们滚了。” 这句话一落,门口那帮人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层。 马大嘴喉咙滚了滚,连忙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不敢了……赵厂长,不敢了……” 后头那几个赖家汉子也都跟着低头,谁都不敢抬脸。 有两个甚至下意识跟着点了点头,活像一群让人打断了骨头的鹌鹑。 赵山河盯着他们,又补了一句:“听明白了,就滚。” “别让我说第二遍。” 这一下,再没人敢耽搁。 抬人的抬人,架人的架人,拖李翠花的拖李翠花,连那辆歪了的平车都让人七手八脚扶正了。 马大嘴抱着钱,跌跌撞撞往外退,走到院门口时还差点让门槛绊个跟头,却连头都不敢回。 不过片刻,赖家那十几号人就退了个干净。 院门外,只剩下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拖痕,还有雪地里零零碎碎的血点子。 赵山河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手抹了把手背上的血,关上了门。 第 230章 我能不能见见我大哥 县医院 赵小玉的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血色里一点点爬出来的。 先是嗅觉。 浓烈到发苦的来苏水味,混合着陈旧棉絮的霉味,像一根生锈的铁钉,顺着鼻腔直勾勾扎进脑仁儿里。 她费劲地颤了颤眼皮,那白炽灯的光晃得人眼球生疼,像被针扎一样。 她下意识想侧一下身子,可左脸瞬间炸开一道火烧火燎的剧痛,皮肉像是被几千根细小的钢针反复穿透。 那种疼是绷着的,又是麻着的,只要呼吸重一点,脸上的线头似乎就在往肉里勒。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呻吟,手指刚颤巍巍地探过去,还没摸到纱布,就被一只粗糙温热的手死死攥住了。 旁边床铺一响。 王秀兰本来睡得浅,听见动静,立刻撑着坐了起来:“小玉?” “你醒了?” 赵小玉怔怔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嗓子哑得发干:“……这是哪儿?” “县医院。” 王秀兰连忙起身,伸手按住她:“你先别乱动,大夫刚给你包好,脸上缝了针,头上也有伤。” 赵小玉眼神一下散了散,像是这才想起什么,手指又抖着往脸边摸了一下,疼得她肩膀都缩了起来。 “我脸怎么了……” 王秀兰喉咙一堵,还是低声道:“伤口不浅。” “先养着,别想太多。” 赵小玉没接这句。 她盯着屋顶,缓了好几口气,像是终于把那一地血、那声枪响、还有后头砸下来的板凳腿,一点一点想起来了。 过了半晌,她才哑着嗓子问:“赖子……死了没有?” 王秀兰顿了一下。 “还在救。” “死没死透,现在还不知道。” 赵小玉眼皮轻轻一颤,没说话。 又过了几息,她嘴唇发白,盯着虚空,轻轻又问了一句:“……她呢?” 王秀兰知道她问的是谁,沉默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也在医院。” “就在这边,后头又闹了一场,你娘和你三哥叫上赖家人,抬着人去找你大哥闹了。” 赵小玉眼皮轻轻一颤,没说话。 王秀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你大哥昨儿是真动了火,谁也没拦住。” “你三哥本来就伤得不轻,这么一闹,估计以后是废了。” “你娘也挨了收拾,到现在还没醒。”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小玉躺在那儿,脸上缠着纱布,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过了半晌,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声音哑得发飘:“……打得好。” 就在这时,病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李宝田拎着暖壶,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一抬眼,看见赵小玉醒了,脚下顿时一停。 “醒了?” 赵小玉看见他,眼神明显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轻轻叫了一声:“……李大哥。” 李宝田“嗯”了一声,脸色却并不好看。 他把暖壶往床头一放,走近了些,看了她两眼:“命倒是挺硬。” 赵小玉嘴唇白了白,手指也跟着攥紧了被角。 她沉默了两息,才低声问:“……婶子是因为我,才伤成那样的?” 李宝田脸色一下沉了。 他把暖壶往床头一放,盯着赵小玉看了两眼,声音发硬:“你说呢?” “你婶子这些天为了你,哪天合过眼?怕你出事,怕你真让那一家子逼到绝路上。结果呢?”他指着走廊尽头的方向,声音发硬:“拦来拦去,最后还是让人一把推倒了。额头缝了针,后脑勺磕在桌子上,流了半脸的血。” 赵小玉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一层青白色。 “你要是真记着你婶子的好,以后你那些烂事,就别再把她往里拖!李宝田胸口起伏着,越说火气越旺:她心软,肯管你,那是她的情分。可她不是铁打的,也不是老天爷专门派来替你挡灾的!” “行了!”王秀兰皱着眉,伸手扯了李宝田一把:“她刚醒,你少说两句能憋死?” 李宝田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横肉抖了两次,到底还是把后头的话咽了,只闷声道:“醒了就先吃药养伤。别的,等你能坐起来了再说。” 屋里静得吓人。暖壶口冒着细碎的白气,发出嘶嘶的动静,衬得这病房越发空荡清冷。 赵小玉躺在那儿,呼吸一下重过一下,过了很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李宝田没接茬,转过身去摆弄那个暖壶。 王秀兰看着赵小玉这副鬼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伸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掖了掖:“小玉,听婶子一句话。你现在别逞能,也别瞎想。身体先养回来,比什么都强。” 赵小玉想张嘴,可哪怕只是动一下下巴,那道贯穿半张脸的伤口就疼得她倒抽冷气。 她闭上眼,缓了两口粗气,才再次睁开眼睛,“ ……我脸,还能长好吗?”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王秀兰拨弄被子的手猛地僵住,李宝田也跟着沉默了,他扭头看向窗外,那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王秀兰没敢把话说死,只是低声道:“先养着。” “大夫说伤口深,得慢慢看。你现在别碰,别抠,消了肿再说后头。” “能不能长平,谁也不敢这会儿就跟你打包票。” 这话已经尽量往轻里说了,可赵小玉还是听懂了。 她眼神一下空了空,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笑没出来,反倒把眼角一点潮气逼了出来。 她没哭。 只是盯着头顶那片发黄的天花板,盯了很久。 久到王秀兰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可过了半晌,赵小玉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我能不能见见我大哥?” 第 231章 吃饭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浮着一层发灰的冷气。 林秀起得早,先去灶屋淘了米,准备熬锅热粥。 火刚生起来,锅里的水才咕嘟了两声,她又顺手切了点咸菜,想着等赵山河起来,好让他先垫两口。 可等她从灶屋出来,一抬眼,脚步就顿住了。 赵山河正坐在堂屋门口那张旧靠椅上。 身上披着件黑棉袄,低着头,不知道坐了多久。 旁边小桌上,烟头堆了满满一层,烟灰缸早就压不住了,桌面上、地上都零零碎碎落着烟灰。 林秀看着那一桌烟头,心里猛地一揪。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山河。” “你一晚上没睡?” 赵山河抬了下眼,眼底有点发红,声音也哑:“没怎么睡。” 林秀听得心里更不是滋味,皱着眉就在他跟前站住了:“那怎么行。” “一晚上不睡,还抽这么多烟,身体怎么扛得住?” “你坐着别动,我现在就去把粥熬上,再给你卧两个鸡蛋,你先吃一口,吃完回屋睡一会儿。” 赵山河摇了摇头:“我不怎么饿。” 林秀一听就有点急了,可看着他那副样子,到底没舍得冲,只是放轻了语气:“不饿也得吃。” “你昨儿折腾了一天,后半夜又没合眼,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人都熬不住。” “天大的事,也得先顾身子。” 她说着,把手轻轻放到赵山河肩膀上,声音更柔了些:“山河,听我的。” “先吃点东西,吃了去炕上眯一会儿。” 赵山河没立刻接话。 他低着头,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着手指了,才像回过神似的,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林秀看着他,心口发紧,也没再催,只在旁边那张小板凳上坐下,陪着他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山河,你心里有事对吧。” 赵山河沉默了很久。 晨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冷意,把他额前碎发轻轻吹动了动。 过了半晌,他才低低开口:“秀儿。” “我不想当这个厂长了。” 林秀一下愣住了。 她看着赵山河,轻声问了一句: “是因为家里这摊事?” 赵山河低着头,半响才开口: “不止。” “我这趟去厂里,很糟心。” “事情一件接一件,没一件顺的。” “大壮、建民这些跟着我的兄弟,也多多少少都挂了彩。” “我前脚刚走,后脚家里也让人闯了门。” “你和孩子在家里担惊受怕,差点让人拿枪顶到脸上。” “我在外头拼这个位置,拼来拼去,兄弟护不住,家里也护不住。” 他说到这儿,手指在烟灰缸边上狠狠碾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些:“秀儿,我现在一想这个,心里就发堵。” “你说我还当着这个破厂长,有什么意义?”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晨风吹过门口,带着一点发凉的湿气,把桌上那层烟灰吹得轻轻动了动。 林秀没立刻接话。 她只是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了赵山河掌心里。 赵山河手上一片冰凉,指节却绷得很紧。 林秀一点点把他的手握住,声音放得很轻: “山河。” “你要是真不想当,那就不当了。 “我不想你当什么官。” “我就想你平平安安的。” “咱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比什么都强。” “你要是真觉得这位置压得你喘不过气,那咱们就不撑了。” “回村也好,去别处也好,只要跟着你,我心里就踏实。”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山河还是没说话,只低着头坐着,掌心冰凉,手背上的筋却一根根绷着。 过了半晌,他才把林秀的手反握住,声音发哑: “你越这么说,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我折腾这一圈,本来是想让你和孩子过得更好些。” “结果到头来,倒要你们给我担惊受怕。” 他说到这儿,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秀儿。” “你昨儿要真出点什么,我可怎么办呢。” 林秀手指轻轻收了收,低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山河,咱不想那些还没发生的。” “你人在,我和妞妞就在。” “这就够了。” 她说完,把身子往前挪了一点,另一只手也覆到了赵山河手背上,像是想把他那股一直绷着的劲一点点捂热。 院子里安静得很。 灶屋那边,锅里的水已经滚开了,咕嘟咕嘟顶着锅盖,白汽一阵一阵往外冒。 赵山河低着头,半晌没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秀才轻声道:“先吃饭吧。” “吃完好好睡一觉,再想事情。” 赵山河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低低“嗯”了一声。 林秀见他肯应,心里总算松了一点,起身就往灶屋去。 锅早开透了。 她掀开锅盖,白汽一下扑了满脸,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响,锅里的米已经煮开了花,粥水翻滚着,带着股热腾腾的米香。 林秀拿勺子搅了两下,又赶紧把早切好的咸菜装了一小碟,想了想,还是打了两个鸡蛋下去。 蛋液一散开,锅里立刻浮起一层细嫩的蛋花。 灶屋外头很安静。 安静得只听得见锅里咕嘟咕嘟的响声,还有偶尔一两声柴火爆开的脆响。 林秀盛了满满一大碗粥,又把咸菜和鸡蛋一并端出去,放到堂屋门口那张小桌上,低声道:“快吃吧,趁热。” 赵山河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把碗端了起来。 粥很烫。 热气直往脸上扑。 他却像是半点不觉得烫,端起来就大口喝了一口。 热粥一下顺着喉咙滚下去,烫得胃里都跟着缩了一下。 林秀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没出声。 赵山河也没说话。 他就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 没一会儿,一大碗粥就下去了大半。 林秀看得心里更酸。 她轻声道:“慢点,锅里还有。” 赵山河“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他把碗里最后两口粥喝干净,连咸菜都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额头已经让热气熏出了一层薄汗。 林秀看着空了的碗,刚想伸手去接,赵山河却先自己把碗往前推了推,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再来一碗。” 林秀怔了一下,随即连忙应道:“哎,我这就去盛。” 她起身进了灶屋,脚步都比刚才快了点。 锅里的粥还热着,白汽腾腾地往上冒。 林秀又盛了一大碗,这回顺手多夹了点咸菜,还把锅里那两个蛋一并捞了出来,放进碗边。 等她再端出来时,赵山河还坐在那儿,背脊依旧微微绷着,可整个人比刚才总算多了点活气。 他接过碗,又是埋头大口吃了起来。 这回吃得比刚才还快。 热粥下肚,鸡蛋咬开,蛋黄的香味混着米香一块漫开,空了一夜的肚子总算有了点着落。 院子里天色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门口那层灰白的晨雾,慢慢散开了些,院墙根下的雪让天光一照,泛着冷冷的白。 赵山河低着头,把第二碗也吃了个干净。 放下碗时,他才像终于缓出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嘴,声音还是哑,却比刚才稳了些:“行了。” 林秀看着那两个空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又落下去一点。 她刚想说“那你进屋睡会儿”,院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笃、笃。” 紧跟着,外头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赵!是我。” 第 232章 礼物 院门外那人又敲了两下。 “笃、笃。” “赵!是我!” 赵山河听着这口音,眼皮一抬,起身走过去,把院门一拉。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伊万诺夫。 这老毛子穿着件厚呢子大衣,脖子上胡乱缠着条灰围巾,鼻头冻得发红,左右手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站在门口冲他咧嘴直笑。 赵山河看见是他,也怔了一下,随即开口:“伊万?” “你怎么来了?” 伊万诺夫哈哈一笑,提了提手里的包:“当然是来感谢你的。” “我之前一直呆在孙那里就等着你回来,听到你回来了,我就想着,无论怎么样,也得来看看我的朋友。” 赵山河看了他两眼,嘴角也松了一点:“行,先进来再说。” “外头冷。” 伊万诺夫连连点头,拎着东西就往院里走,嘴里还嘟囔“:“冷,太冷了!” “你们这地方的风,跟西伯利亚一个脾气,刮到脸上像刀子。” 赵山河把院门一关,回头看了眼他手里的两个包,随口问了一句:“你这拿的什么?” 伊万诺夫咧嘴笑道:“一点小东西。” “酒,糖,还有一点苏联货,不值钱,就是心意。” 两个人刚进院子,林秀也从堂屋门口看了过来。 她一眼看见个高高大大的老毛子,手里还提着一堆东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赵山河:“山河,这是——” 赵山河走上前,开口道:“这是我朋友,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一听“朋友”两个字,脸上的笑更开了,立刻冲林秀点了点头,半生不熟地说道:“你好,你好。” “赵,你有福气。” “老婆贤惠,屋里有火,锅里有热气,这才像家。” “不像我家那个,冬天一来就守着炉子吃黑面包,吃一口骂我一句,吃两口再骂我一句。” “现在她坐下像一袋土豆,站起来还要先喘口气。” “可嘴巴倒是一点不累,照样能从早数落我到晚上。” 他一边说,一边还忍不住摇头感慨:“有时候我宁愿被抓到古拉格挖雪,也不想坐家里听她念我。” 这话一出来,林秀先是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太听懂“古拉格”到底是什么地方,可光看伊万诺夫那副一脸受难的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去处。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想忍,还是没忍住,抿着嘴笑了笑。 她低头把耳边碎发往后捋了捋,声音也柔了些:“先进屋吧。” “外头冷,话再多,站久了也冻人。” 伊万诺夫一听,立刻拍了下手,冲赵山河咧嘴笑道:“你看,赵!” “还是你老婆会说话!” 伊万诺夫一进屋,连凳子都没坐热, 就把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往桌上一放。 手脚麻利地把包扣一解, “哗啦啦!” 一堆花花绿绿的洋包装一下全倒在了桌上。 有铁盒的糖,有包着亮纸的巧克力,还有几罐印着洋文的饼干、咖啡、肉罐头,桌子一下就铺满了,连那两个空碗都差点让他顶到地上去。 林秀站在一边,看得都愣了一下。 她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外国吃的,光那包装纸上的颜色都晃眼。 伊万诺夫看着她那表情,得意得鼻子都快翘起来了, 一边往外掏一边笑:“美国货!” “好东西!甜的,小孩喜欢,女人也喜欢。” 他说完,又低头在包里翻了翻,这回掏出来的是两个小铁盒和几样圆圆方方的瓶瓶罐罐。 他把东西往林秀那边推了推:“擦脸的,擦手的,还有香皂,都是美国货。” “冬天用这个,手不裂,脸也不干,比你们这边那些东西好得多。” 林秀一听,赶紧摆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哎——” 伊万诺夫立刻抬手把话拦了回去:“你别这么说。” “赵之前帮了我很大的忙,这点东西算什么?” 他说完,又低头在包里翻了翻,这回从最里头小心翼翼摸出来一个硬纸盒。 盒子不大,外头印着一圈花花绿绿的洋画。 伊万诺夫把盒子打开,里头竟是一个巴掌大的发条小熊。 那小熊穿着红背带裤,脸圆乎乎的,胸口还挂着个小铃铛,拧紧发条以后,两条短腿就能一摇一摆往前走,走两步铃铛还会叮叮当地响。 伊万诺夫把那小玩意托在手里晃了晃,眼睛都笑眯了:“这个,给孩子。” “德国玩具,发条拧紧了会自己走,还会响。” “小孩子看见这个,没有不喜欢的。” 林秀这回是真的怔住了,下意识就往赵山河那边看了一眼。 这种东西,别说买了,她连见都没见过。 伊万诺夫却像还嫌不够似的,把桌上那些吃的、用的往前一推,冲赵山河咧嘴笑: “这些都是给家里的。” “赵,你别急。” “我知道你不稀罕这些甜的香的,我给你也准备了东西。” 他说着,把手伸进大衣里面,摸出一个扁扁的长方盒子,往桌上一放。 盒盖一掀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块手表。 表盘乌黑发亮,外圈一圈细细的刻度,镜面压着冷光,表带是厚实的黑色皮带,扣头和边角都磨得极利索。 伊万诺夫把那表拿起来,在手里晃了晃,眼睛都眯了起来:“潜水表。” “德国货,防水,结实,晚上还带夜光。” “你进山、下套子、蹲点,抬手就能看时间,天阴了也不怕。” 他说着,又拿手指点了点表圈,得意道:“这个还能认方向。” “林子深了,雪一下,天一阴,眼睛靠不住的时候,这玩意儿好用。” 赵山河低头看了两眼,刚要开口,伊万诺夫却抬手一拦,笑得更深了:“你别急。” “这还不算完。” “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真正的大礼物。” 他说着,把大包拽到跟前,从最里头小心翼翼抽出一个长条布包。 布一层层解开。 里头露出来的,是一把带瞄准镜的栓动猎枪。 枪身不算长,可线条收得极利索,通体压着一层乌沉沉的冷光。木托油润发亮,像是让人用手摩挲了不知道多少年,护木和枪托贴合得严丝合缝,金属件一处不松,一处不垮,连枪机推拉时那点声音都干净得发脆。 那只瞄准镜稳稳压在枪身上,镜筒发黑,边口打磨得很细。 伊万诺夫双手托着那把枪,脸上那点嬉皮笑脸也收了收,难得认真了些:“这个,给你。” “苏联伊热夫斯克厂出来的好东西。” “七点六二口径,长弹,带镜子。” “打一百米,是准头。两百米,只要你手稳,照样压得住。” 他说着,抬手在枪身上轻轻拍了拍,眼里也带上了点懂行人才有的得意:“这不是边上那些拼起来的破枪。” “枪机稳,火硬,镜子亮,林子里天阴、雪反光、起雾,它都顶得住。” “打狐、打狼不算什么,真碰上大货,它也不虚。” 伊万诺夫说到这儿,抬眼看着赵山河,咧嘴一笑:“赵。”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猎人,这把枪配你最合适了!” 赵山河没立刻说话。 他伸手把那把枪接了过来。 枪一入手,他眼神就微微变了。 是好枪。 赵山河抬手把枪往肩上一顶,眼贴镜筒,顺着院门外的方向扫了一眼。 这会儿天刚亮透。 院外老槐树的枯枝上,正落着只灰扑扑的麻雀,缩着脖子在那儿蹦。 伊万诺夫本来还在笑,见赵山河这动作,眼睛也跟着一亮,下意识屏住了气。 下一秒—— “砰!” 枪声一响,树梢那只麻雀连扑腾都没扑腾一下,直接栽了下来。 院里一下安静了。 林秀都让这声枪震得肩膀轻轻一缩,回过神来,才看见那只麻雀已经掉进墙根雪里了。 伊万诺夫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 “赵,好枪法!” 赵山河把枪口往下一压,脸上也终于有了点淡淡的松动。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把枪,手掌在木托上轻轻抹了一下,才抬起头看向伊万诺夫:“这礼太贵重了。” “谢了。” 伊万诺夫一听这句,立刻把手一摆,笑得很大方:“朋友之间,说什么谢。” “赵,你之前帮过我,我心里记得。” 赵山河没再跟他客套,只回头看了林秀一眼:“秀儿。” “这些东西先收起来。” 林秀应了一声,这才上前,把桌上那些美国零嘴、护肤霜、小玩意一样样往旁边收。 她手脚利索,也不多问,只是把那块发条玩具和几个小铁盒单独放到一边,又把那把枪也接过去,轻轻放到炕桌里头最稳当的地方。 等东西收得差不多了,她才低声道:“我去烧点热水,再切点菜。” “你们先说话。” 说完,她便带着东西转身进了里屋,把地方让了出来。 屋里一下静了些。 外头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轻轻发响。 伊万诺夫脸上的笑这才慢慢收了收。 他先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回过头盯着赵山河那张还带着一夜没睡透的脸,灰蓝色的眼睛眯了眯,声音也压低了些:“赵。” “你是不是有麻烦了?” 第 233章 东北虎 赵山河没接着往下装,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伊万诺夫一看他这反应,嘴角立刻往上一挑,那股子精明劲一下又冒了出来。 “我就知道。”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是红星机械厂那边的事情吧?” 赵山河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伊万诺夫一听这话,立刻把手往胸口上一拍,咧嘴笑了起来:“赵,我当然有我的渠道。” “边上跑生意的,最值钱的永远是朋友,有了朋友很多事情都很好解决。” “而我,恰好有很多朋友。” 他说到这儿,脸上的得意更明显了些: “市里有,口岸有,车站也有。” 他抬眼看着赵山河,笑意里带着点精明:“梁家骏死了,红星机械厂那边缺能镇场子的专家。” “你们上头头疼,你也头疼。” “但这个事——” 伊万诺夫把手一摊,冲赵山河一笑:“我能帮你。” 赵山河盯着他,声音不高:“怎么帮?” 伊万诺夫一听这话,反倒更来劲了。 他往前凑了凑,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笑得很有几分得意:“赵,你们中国人有个词,我很喜欢。” “叫掮客。” “我在苏联那边,差不多就是干这个的。” “我认识很多朋友。” “有些在外贸口,有些在港口,有些在重工业系统里,还有些人是那种特殊部门的。” 伊万诺夫说到这儿,往前凑了凑,嘴角一咧,笑得有点得意:“很多有权力的人,他们想要享受,想要稀罕东西,都会来找我来解决。” 他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抬手点了点赵山河:“对了,赵,你知道瓦西里吗?” 赵山河眼皮一抬。 伊万诺夫嘿了一声,笑得更玩味了:“就是你们口岸那边那个,很喜欢摆架子的家伙。” 他往前凑了点,压低声音,笑得一脸促狭:“那家伙身子骨虚得很,老婆又不是个安分的,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苏联那边的药酒、补品,他试了不少,美国货也偷偷弄过,可就是不见起色。” “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们中国讲究一个‘以形补形’,这才托我拐着弯来这边给他找熊鞭。” 伊万诺夫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乐了:“他非要熊鞭。” “说熊厉害,熊猛,吃了那个,自己也能像熊一样威猛。” “可我一看他那身板,就觉得他用不上熊鞭。就给他准备了个狗鞭。” 伊万诺夫嘿嘿笑,指着赵山河,又指了指自己,说: “赵,像你和我这样的男人才适合熊的。” 赵山河扯了扯嘴角,“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不太需要这个。” 伊万诺夫一听,笑得更大声了,冲着赵山河竖了下大拇指:“对,对,赵,你是真男人。” “瓦西里那种货色,跟你没法比。”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两声,笑完了,才把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的那点玩笑劲也慢慢收了下去。 “所以,赵,我能帮你。” 赵山河抬眼看着他,没出声。 伊万诺夫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声音也压低了些:“你们红星机械厂现在最缺的,不就是能把皮草加工线撑起来的人吗?” “这种人,我手里正好有一个。” “名字叫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 “列宁格勒轻工业学院出来的,正经大学生。” “在海参崴那边的国营皮草联合厂干了十几年,从鞣制到裁皮,再到整条加工线怎么跑,他都懂。” “前几年还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带过徒弟,也改过机器。” 赵山河眼神微微一沉:“这种人,你怎么请得动?” 伊万诺夫一听这话,反倒笑了,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个。 “因为他老婆生病了,乳腺癌,所以已经治疗过了,但后续需要药物才能维持,这种药物叫他莫昔芬。” “苏联那边不是完全没有,但很难弄” “可我能从美国那边搞到。” 赵山河靠在桌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睛盯着伊万诺夫:“伊万。” “你需要我做什么?” 伊万诺夫一听这话,先是笑了,抬手冲赵山河点了点,一脸“我就知道你会问到这儿”的表情:“聪明人,赵。” 他说到这儿,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去年三月,莫斯科那场展销会上的‘黑珍珠’是你打的吧?” 赵山河眼皮轻轻一动,点了点头。 “是我。” 伊万诺夫脸上的笑一下更深了,轻轻拍了下桌子:“我就知道!” “像这种顶尖的货只有最厉害的猎人才能搞到!” 他舔了舔嘴唇,灰蓝色的眼睛里也慢慢浮起一点发亮的贪意:“赵,我有个客户。” “不是一般人。” “他就喜欢这种级别的货。” “不是拿来穿,不是拿来卖,是拿来收藏,拿来炫耀,拿来告诉别人” 伊万诺夫抬了抬下巴,笑得有点玩味:“他能弄到别人一辈子都见不着的东西。” 赵山河没说话,只看着他。 伊万诺夫也不绕了,直接把话挑明:“黑珍珠很好,但别人已经有了,所以他想要更好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道:“那种一拿出来,连懂行的人都得先闭嘴,再喘气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两息。 赵山河这才开口:“比如说?” 伊万诺夫伸出手指,在桌上慢慢点了两下:“一张完整的。” “体长两米往上,骨架撑得开,皮面没有大伤口,没有秃毛,纹路正,颜色沉,正当壮年的东北虎的皮。” 第234 章 拒绝 赵山河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是摸出烟,低头点着了,闷闷抽了一口。 一张完整的壮年东北虎皮。 这几个字,分量太重了。 东北虎,本就是东北山林里最凶猛的捕食者。 就算是普通壮年的公虎,体重一般也在三百斤上下。 到这个分量,已经足够让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心里发沉了。 因为这种东西,平常盯上的不是马鹿,就是野猪那种大货,真要饿急了,甚至连棕熊都敢狩猎。 而伊万诺夫要的,则更为恐怖。 一只体长两米往上、骨架真正撑开的东北虎,体重轻轻松松就能压过四百斤,真要再凶一点、再壮一点,五百斤也不是没可能。 到了这个级别,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大货了。 那是真正的庞然巨兽,是真正意义上的山王。 赵山河沉默了两息,才抬起眼,看着伊万诺夫,声音都低了几分:“伊万。” “你是在跟我说笑吗?” 伊万诺夫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收,点了点头。 “赵,我是认真的。” “这种东西,难度越高,价也越高。” 赵山河听完,嘴角慢慢扯出一点冷意。“伊万,你这话倒是说得轻巧。” “东北虎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鬼精鬼精的。” “在东北老林子里,它来无影,去无踪,轻易不露面。” “真等人看见它的时候,很多时候,它早就已经摸到你跟前了。” “偏偏你那个客户还是个神经病。” “他要的是一张完整的皮,伤口还不能大。” “这就意味着,霰弹那种近了就能把东西轰烂的打法,根本不能用。” “说白了,你就是要我等它扑起来的时候,扣动扳机,用你这把七点六二的枪,一枪把它放倒。” “可问题就在这儿——” “万一那一枪没把它打死,让它带着那股凶性扑到跟前来……” 赵山河冷冷看着伊万诺夫。 “那我一百条命都不够用。” 伊万诺夫盯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闪了两下,忽然往前凑了凑。 “那就别让它扑到你跟前。” “赵,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猎人。” “在它发现你之前,先杀了它。” “用我给你的枪。” 屋里静了两息。 赵山河没接这句。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枪,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枪是好枪。 沉,稳,压手。 真要进山,这东西确实够资格碰大货。 可赵山河只看了几眼,就把枪和那块表一块儿放回了桌上。 “秀儿。” 里屋那边应了一声:“哎。” 赵山河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把刚才那些东西拿出来,还给伊万。” 屋里一下静了。 连伊万诺夫脸上的笑都僵了一下。 林秀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几个小铁盒和那只发条玩具,一听这话,脚步也顿了顿。 她先看了赵山河一眼,又看了看伊万诺夫,没多问,只是走过来,把刚收进去的东西一样样放回桌上。 伊万诺夫这下是真急了:“赵,你这是干什么?” 赵山河抬起眼,声音平得发冷:“干什么?” “伊万,你这次来,带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干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 “我赵山河这条命,还没贱到让几样洋货就买走。” “我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着,你让我为了一个红星机械厂,进二月的深山去跟山王搏命——” “这买卖,我不做。” 伊万诺夫面色一下就变了。 “赵,你误会了!” 他连手都抬了起来,往前探了半个身子,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点急色一下全冒了出来:“这些东西,不是买你的命!” “是我们是朋友!” “是你之前帮过我,我记在心里,所以我来见你,不能空着手!” 他说到这儿,指了指桌上那一堆洋糖、护肤膏、玩具和表,语气都比刚才快了几分:“这些,是感谢,是心意!” “跟东北虎那单生意,没有关系!” “赵,我伊万诺夫再会做买卖,也不是那种为了自己挣钱,就把朋友往死路上推的人!” “我今天敢跟你开这个口,不是因为我心黑。” “是因为我真的信你。” “我信你的本事。” “我信这件事,别人不行,你行。” “要是换别人,我连这话都不会说!” 赵山河盯着他,眼神一点没松。 “有没有关系,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今天把这些东西摆到我面前,又把那张虎皮的价码开出来了。” “那这些东西,我就不能收。” 他顿了顿,声音平得发冷:“伊万,我不占这个便宜。” “你要是把这些东西收回去,我们还是朋友。不然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伊万诺夫盯着他看了两息,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抬手搓了把脸。 “赵。” “你可真是块石头。” 他说着,把那把枪和那块手表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嘴里还低低嘟囔了一句:“好东西送到你手里,你都能给我退回来,真是……” 可话说到一半,他又抬起头,看着桌上那堆零嘴、护肤膏和那只发条小熊,又忍不住摊了摊手:“行,枪和表,我收回去。” “可这些东西,我拿回去干什么?” 他抬手点了点那几盒洋糖、巧克力,又点了点那两个小铁盒和发条小熊,语气里都带了点无奈:“这些吃的,我也不爱吃。” “护肤品我拿回去,我家那个也用不上。” “玩具我留着干什么?我又不能自己拧着玩。” 说到这儿,伊万诺夫抬眼看了看林秀,语气倒认真了几分:“你老婆用这个,才合适。” “孩子拿这个玩,才像样。” “赵,你上次帮了我那么大一个忙。” “我总得报答你。” “你要是连这点小礼物都不肯收,那就太不给朋友面子了。” 赵山河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 “这些小东西留下。” 伊万诺夫一听这话,脸上的阴云顿时散了,立刻咧嘴笑了起来,抬手就在桌上拍了一下:“这就对了!” “赵,我们是朋友!” 他说到这儿,鼻子忽然一抽,像是闻见了什么,眼珠子一亮,转头就往灶屋那边看 “对了,赵,你这儿有酒吗?” “我喜欢喝你们中国那个酒,红星二锅头,辣得够劲,一口下去,胃里都像点了火。” “孙那个老家伙太小气了!” “我就多喝了一小口,他脸都变了,转手就把酒瓶藏起来,跟藏金子一样。” 林秀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没忍住又抿嘴笑了一下。 赵山河嘴角也轻轻扯了扯:“有。” “你坐着。” 他转头看了林秀一眼:“秀儿,把酒拿来,再切点下酒菜。” 林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屋。 没一会儿,一瓶酒就摆上了桌,连着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还有切好的熟肉。 伊万诺夫一看那酒瓶,眼睛都亮了,伸手就给自己和赵山河各倒了一碗。 酒一入口,他立刻长长哈了口气,整张脸都舒展开了:“对,对,就是这个味!” “赵,我跟你说,你们中国别的不一定比我们强,酒是真厉害。” “孙那老家伙,肉倒是肯给我吃,酒却防我防得跟防狼一样。” 赵山河端起碗,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淡淡道:“他那是怕你喝高了,嘴上没把门的。” 伊万诺夫一听,顿时乐了:“我嘴上没把门,可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两个人一边喝,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 前头那股差点翻脸的紧劲,倒也一点点松了下去。 酒过两碗,伊万诺夫鼻头更红了些,话也碎了些,可也知道分寸,没再提东北虎那单,只顺嘴说了些边上的买卖、苏联那边的天气,还有老孙头那间地窨子里酒味和羊膻味混在一块的怪味。 等到外头天色彻底亮透,他这才慢慢起了身。 那把枪和那块表,被他重新收进包里,围巾也胡乱缠回了脖子上。 临到门口时,伊万诺夫又回过头,看着赵山河,灰蓝色的眼睛里酒意未退,可神色却比刚才正了几分。 “行,赵。” “今天这酒,我喝得痛快。” “买卖你不做,我不逼你。”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可你要是哪天改了主意——” “随时来找我。” “路子,我给你留着。” 赵山河站在门口,看着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伊万诺夫咧嘴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拎着包,踩着院子里发硬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 院门重新关上,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第235 章 规划 院门关上后,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外头的风声隔着门板闷闷传进来,桌上那几个小铁盒、洋糖,还有那只发条小熊,都还安安静静摆在那儿。 赵山河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堆东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把胸口那口气慢慢压下去似的,转身走回炕沿边,挨着炕沿慢慢坐了下去。 林秀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开口。 她只是轻手轻脚地去灶屋添了点热水,过了一阵,才端着一只粗瓷碗走了过来。 碗里热气袅袅往上冒,甜丝丝的香味也跟着散开一点。 她走到赵山河跟前,把碗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先喝点热水。” “刚才冷酒下肚,胃里空着,不暖一暖不行。” “里头我给你兑了点蜂蜜。” 赵山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碗接了过来。 碗壁烫手。 那股热意顺着掌心一点点往上爬。 他低头喝了一口。 水是温热的,蜂蜜化开以后,甜味不重,却刚好把嘴里那点烟味和酒味冲散了一层。 林秀见他肯喝,这才绕到他身后,手指轻轻落在他两边太阳穴上,慢慢替他揉按起来。 赵山河低着头,手里捧着那只碗,任由她按着,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秀儿。” “嗯?” “你就不问问我什么?” 林秀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也轻:“问什么?” 赵山河顿了顿,才道:“比如我为什么把东西退回去。” 林秀听了,手指只是轻轻收了收,过了两息,才低声道:“你退回去,自然有你退回去的道理。” “咱家也不差这点东西。” “再说了——” 她顿了顿,手掌顺着他肩背轻轻按了一下:“你脸一沉下来,我就知道,那老毛子后头说的,肯定不是什么轻巧事。” 屋里静了静。 赵山河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水,才慢慢开口:“他要我去打一头东北虎。” 林秀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屋里一下更静了。 连外头风吹窗纸的声音,都像是清楚了些。 过了半晌,林秀才低低问了一句:“东北虎?” 赵山河“嗯”了一声,眼神也跟着沉了下去:“不是普通货。是体长两米往上、骨架撑开的壮年虎。” “还不是只要命。” “他那个客户要的是完整皮,伤口还不能大。” 林秀听到这儿,手已经彻底停了。 她虽然不懂山里那些门道,可光听“东北虎”三个字,心里就先发紧了。 这哪里还是什么买卖。 平时赵山河进山打野猪、打黑瞎子,她心里都悬着一口气。 更别说东北虎这种东西了。 她沉默了两息,才低声开口:“那你……” 赵山河低着头,声音也不高:“我没答应。” 林秀这才像是缓过一口气,掌心重新落回他头侧,轻轻给他按着太阳穴,声音也跟着柔下来:“没答应好。” “咱们家现在又不缺这点东西,犯不着为了这个去拼命。” “咱们就慢慢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她说到这儿,眼神也软了些:“妞妞现在也大了。” “再过几年,就该去上学了。” “咱们把她好好养大,比什么都值。” 赵山河低着头坐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到时候我们去市里。” 林秀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市里?” 赵山河“嗯”了一声,声音发沉,却很稳:“我们一家都去。” “这地方不行。” “地方小,眼界也小。” “等妞妞再大一点,我们就去市里。” “让她受更好的教育,念书,考大学。” “不能让她以后也困在这地方。”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把心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头一条一条理出来了,声音也更低了些:“现在看着还小,觉得日子长。” “可孩子长起来快得很,眨眼就大了。” “真等到了跟前再想这些,就晚了。” “ “我不想等她大了以后,再像我这样。” 林秀听着,眼圈都微微热了一下。 她没说别的,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掌心顺着他太阳穴一点点揉下去,动作更轻了。 “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去哪儿我都愿意。” “你怎么打算,我就跟着你。” 赵山河听了,端着那只空了大半的碗,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道:“秀儿。” “嗯?” “等以后咱们进了城,安顿下来,我带你和妞妞出去走走。” 林秀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出去走走?” 赵山河“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很稳:“去看看外头的地方。” “市里,省城,以后有机会,再往远点走。” “你不是一直说,活到现在,最远也没出过这一片地界吗?” 他说到这儿,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到时候我们去北京看看。” “去天安门。” “去看看毛主席像。” “我带着你和妞妞,一块儿去。” 林秀听着,眼圈一下就有点热了。 她怕自己再听下去,眼泪就要下来。 外头风声仍旧在,灶屋那边的火也还没彻底灭下去,偶尔传来一声轻轻的爆响。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笃、笃。” 紧跟着,外头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山河!” “是我,李保国!” 第 236章 选择 赵山河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李保国站在外头,身上还带着点寒气,脸色看着有些发沉,像是一路赶过来的。 赵山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开口:“李叔?你怎么来了?” “快,先进来。” 李保国“嗯”了一声,迈步进了院子。 赵山河顺顺手把院门带上,又朝屋里喊了一声:“秀儿,烧点热水,再给李叔兑点蜂蜜水。” “哎。” 林秀在里屋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李保国刚迈进门,目光就扫到了桌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拾利索的酒瓶、菜碟,还有那几盒花花绿绿的零食,便顺口问了一句:“山河,家里来人了?” 赵山河把人往炕沿边引,嘴里随口应道:“嗯,一个朋友,刚走没多久。” “坐,李叔,别站着。” 李保国挨着炕沿坐下,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桌上那几样东西上瞟了两眼。 那包装花里胡哨,一看就不是村里供销社能见着的东西。 赵山河也没解释太多,直接走过去,把桌上那几包糖和零嘴拢了拢,顺手塞到李保国怀里:“这个你拿着。” “带回去给虎子吃。” 李保国一看,连忙往外推:“哎,这怎么行?”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便宜,我拿它干什么。” 赵山河不让,直接又给他按了回去:“拿着吧。” “这么多东西,光靠妞妞一个人吃,我看她牙都得让甜坏了。” 他说到这儿,嘴角还扯了一下:“前几天秀儿还跟我说,妞妞半夜偷偷爬起来摸糖吃,第二天就发烧了。” “这要再让她见天抱着这些零嘴啃,牙还要不要了。” 李保国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乐了:“这丫头,胆子倒不小。” 赵山河也笑了下:“随我。” 李保国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包花花绿绿的零食,还是有点迟疑:“可这……” 赵山河摆了摆手:“别这那的了。” “拿回去给虎子吃,也算让孩子见个新鲜。” “放我家里也是放着,妞妞见了还得馋。” 李保国这才终于没再推,低头把东西拢了拢,笑着道:“那行,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这时候,林秀也端着热水进来了。 她把一只粗瓷碗放到李保国手边,声音温和:“李哥,先喝口热水暖暖。” “里头兑了点蜂蜜。” 李保国赶紧伸手接过来:“哎,麻烦你了。” 林秀笑了笑,没多说,又安安静静退到一边去了。 屋里气氛缓了缓,刚才进门时那点急色也被压下去了一些。 赵山河这才抬眼看向李保国,开口问道:“我婶子怎么样了?” “头上那一下,严重不严重?” 李保国端着碗抿了一口,叹气道:“没什么大事。” “就是磕破了,缝了几针,医生说在医院躺几天,消消肿,养一养就行。” “人没事,你别惦记。” 赵山河听完,这才点了点头,心里那口气也稍稍松了一点。 “那李叔,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保国原本还在看桌上那几样东西,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慢慢就收了收。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你去不去都行。” “我过来,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因为我和你婶子就多想,还是按你自己来。” 赵山河没说话,只夹着烟看着他。 李保国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也知道,你婶子这回是为了护赵小玉,才挨了那一下。” “她们两个现在住一个病房。” “医生说,你婶子问题不大,躺几天就能出院。” “可赵小玉那边……”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脸上、头上、身上,到处都是伤。” “尤其那张脸,伤得最重。” “医生说就算后头养住了,十有八九也得落疤。” “这丫头现在人是醒了,可魂儿都像让人打散了似的,躺在那儿半天不说一句话。” 李保国说着说着,也抬眼看了赵山河一眼。 那眼神里有些犹豫,也有些拿不准。 赵山河夹着烟,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所以呢?” 李保国喉结滚了一下,还是把后头的话说了出来:“所以我来问问你。”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屋里一下静了。 林秀站在旁边,也没插嘴,只安安静静听着。 赵山河没立刻接话,只是低头抽了口烟,烟雾慢慢从嘴边散开,把他脸上的神色都遮得有些发沉。 过了半晌,他才抬眼看向李保国:“李叔。” “这是赵小玉的意思,还是我婶子的意思?” 李保国让他这句问得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两下,过了一阵,才哑着嗓子道:“都有。” “主要还是你婶子那边,心里有点过不去。” 赵山河没说话,只看着他。 李保国叹了口气,声音也更低了些: “山河,我不是替她说话。” “当年赵家那些人怎么对你,我心里清楚。” “你分家,分得一点都不冤。” “这些年你不回头,也没人能说你错。” 他说到这儿,喉结滚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不是光挨顿打、毁了张脸那么简单。” “她娘和她三哥,明里暗里就是把她往外卖。” “二哥那边,我看八成也得进去。” “说到底,她现在外面能算得上亲人的,就只剩你一个。” 李保国顿了顿,声音也更低了些:“她才十几岁。” “脸毁了,家也散了。” “亲娘靠不住,亲哥更是把她往死里推。” “走到这一步,她身边连个真能让她靠一下的人都没了。” 屋里静了静。 李保国抬头看了赵山河一眼,声音压得更轻: “你婶子不是心软到不分是非。” “她也知道,赵家以前把你伤得狠。” “可她看着那丫头现在那个样子,心里实在不忍。” “才跟我说,要不俺也去跑这一趟,来问问你。” 他说到这儿,又赶紧补了一句: “当然,山河,我今天过来,就是替你们传个话。” “你去不去,都行。” “你要是不去,也没人能挑你理。” “别说是你,换成我,摊上当年那些事,我心里这口气也咽不下去。” “我就是想着,话总得给你带到。” “至于见不见,怎么见,都是你自己拿主意。” 第 237章 怎么办 县医院的病房里,一股淡淡的药水味始终散不掉。 走廊尽头,李保国脚步放得很轻,领着赵山河一路走到门口,才停下来,回头低声道:“就在这间。”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顺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李保国抬手,把门轻轻推开。 病房里很安静。 王秀兰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像是刚喂完水。 听见门响,她先抬起头,看见李保国身后的赵山河,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声音放得很轻:“山河,你来了。” 赵山河“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落到了床上。 赵小玉半靠在床头,脸上裹着纱布,额角也包着,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白得厉害。 她原本低着头,听见王秀兰这一句,肩膀一下僵住了,手指也死死攥紧了被角,却还是没敢抬头。 屋里静了两息。 王秀兰看了看赵山河,又看了看赵小玉,轻声道:“你们说吧。” 她说完,又转头看了李保国一眼:“走吧,我去外头站会儿。” 李保国点了点头,也没多话,只低声对赵山河道:“我和你婶子就在门口。” 说完,两人一前一后退了出去,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一合,病房里一下更静了。 赵山河站在门口没立刻往前走。 赵小玉也还是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都攥得发白。 谁都没先说话。 病房里静得厉害。 暖壶里那点细碎的轻响,都像是放大了。 赵小玉一直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被角,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赵山河站在床边,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她,声音很淡: “你叫我来,就是想问这个?” 赵小玉一下愣住了。 她像是没想到赵山河会这么回,嘴唇动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点发颤的声音: “我……” 赵山河没接她那点磕磕绊绊的话,只站在那儿,眼神冷得很平: “你变成什么这样,是你自己的事。” “跟我没关系。” 赵小玉脸色一下白了。 她像是让这句话一下抽空了那口气,眼圈猛地红起来,声音也跟着发抖: “我都这样了……” “你还不愿意原谅我吗?” 她越说越急,喉咙里那点压着的哭腔也一点点顶了上来: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成什么样了?” “脸也毁了,家也没了,他们都不要我了……” “我娘和我哥把我往外卖,我活成这样,你还觉得不够吗?!” “是不是非得我真嫁给赵赖子那种人——” “非得我以后一天比一天惨,一天比一天烂——” “你心里那火,才能彻底熄了?!” 赵山河站在那儿,看着她哭,看着她抖,脸上还是没什么变化。 等她那口气喊到一半,声音发哑了,他才淡淡开口: “你现在遭的这些,是你现在的事。” “和当年你们怎么对我,是两回事。” “不是你吃了苦,遭了罪,我就得原谅你。” 赵小玉一下僵住了。 她像是没想到,自己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山河还能这么冷。 她眼泪掉得更凶,嘴唇发抖,声音也跟着乱了:“可我都已经这样了……” “我都被他们害成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是不是非得看着我真死了,心里才痛快?!” “以前的事,我认,我都认……” “是我蠢,是我瞎,是我分不清谁好谁坏……” “可我现在都这样了,我连家都没了!” “我娘不要我,我哥也不要我,他们恨不得把我换钱换粮食……” “我连这张脸都没了!” 她说到这儿,手指死死抓着被子,抓得骨节都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我现在出去,别人看我一眼都得躲。” 赵山河继续道: “你找我来,要是想聊这个——” “想让我看你现在惨了,就心软,就当以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冷: “那没必要。” 赵山河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床上的赵小玉终于彻底慌了,声音一下拔高,带着哭腔喊出来: “那我怎么办?!” “你告诉我,我现在怎么办?!” “我现在才十七岁!” “脸毁了,身上也没钱,家里人全跟我决裂了!” “我现在连个能回去的地方都没有!” “连个能靠的人都没有!” “我怎么办?!” 赵山河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站了两息,才冷冷开口:“怎么办?” “你之前不是已经选过了吗?” “赵赖子那回,你不是反抗过吗?” “你不是拿起过枪,扣过扳机吗?” “那这回也一样。” “自己选。” “别指望谁来可怜你。” “可怜救不了你。” “你现在这条命,是烂下去,还是自己往上爬——” “没人替你选,得你自己选。” 赵小玉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声音发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我笑话吗?” 赵山河站在门口,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冷得很平:“不是。” “我是看在王婶和李叔的面子上,才来的。” 赵小玉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她本来就白着的脸,像是一下更没了血色,嘴唇动了动,半天都没接上话。 赵山河看着她,继续道:“不是因为你现在惨。” “也不是因为我突然想通了什么。” “你想见我,他们来传了话,我就来这一趟。” “该说的,我也说了。” “剩下的,听不听,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 说完这话,赵山河没再停,伸手去拉病房门。 门刚推开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 “……哥。” 赵山河的手,顿了一下。 “对不起。” “我错了……” 赵山河没有回头。 也没有停留。 他只是把门拉开,迈步走了出去。 门开的一瞬,外头走廊里的光和冷气一块儿灌了进来。 王秀兰和李保国同时回头。 赵山河把门带上,脸上看不出什么,只低声说了一句: “让她自己静一会儿吧。” 第 238章 截肢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没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 李保国也没劝,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三个人在门口站了两息,还是赵山河先把话岔开了。 他摸出烟,递给李保国一根,声音发沉,却比刚才缓了点:“李叔,这些天跟着我跑来跑去,也让你跟着受累了。” 李保国接过烟,摆了摆手:“这算什么受累。” “人没事就行。” 赵山河低头把烟点着,抽了一口,烟雾慢慢吐出来,才又开口:“我婶子这回也跟着遭罪了。” “说到底,这阵子事情一件接一件,谁都没落着轻省。” 王秀兰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你们外头那边……这几天怎么样?” 李保国听见这话,下意识先偏头看了赵山河一眼。 赵山河站在窗边,沉默了两息,才道:“不太顺。” 王秀兰和李保国都没接话,只看着他。 赵山河也没绕,索性把这几天在外头的事,连着红星机械厂那边卡住的局面、梁家骏一死后厂里乱成什么样、老许中枪进医院、还有苏联专家那条线,拣着关键的,低低说了一遍。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句一句往下落。 王秀兰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连脸色都沉了下来。 李保国站在旁边,也是一声没吭,只是夹着烟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些。 等赵山河把最后一句说完,走廊里静了好一会儿。 王秀兰才低声道:“怪不得你这些天脸色一直不好。” “这哪是一件事,这是几件事一块儿压到头上来了。” 她顿了顿,又迟疑着问了一句:“那厂里后头怎么办?” “不是说……还缺个能镇场子的专家吗?” 赵山河听到这句,眼神沉了沉,没立刻接话。 走廊里那股气,一下就更沉了。 李保国先反应过来,抬手把烟灰弹了弹,赶紧把话接了过去:“行了,先别问这个了。” “人刚从里头出来,脑子都还没松下来,你还偏挑最压人的问。” 王秀兰这才一下回过味来,嘴唇动了动,脸上也有点讪讪的:“我也是一时嘴快。” “就是听你说成这样,心里跟着发紧。” 李保国摆了摆手,顺着把话往轻处带:“你少说两句吧。” “他这阵子碰上的,哪一件拿出来都够人头大的,你还在这儿给他添堵。” 王秀兰没再往下接,只低低叹了口气,抬头看了赵山河一眼,声音也放缓了些:“山河,我不是催你,也不是逼你。” “就是想着,你这几天一桩接一桩,实在太压人了。” 赵山河夹着烟,站在窗边沉默了两息,才低低“嗯”了一声。 李保国见他脸色还是沉,也没再提厂里的事,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吧。” “先出去透口气。” 三个人顺着走廊慢慢往外走。 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白墙、铁床、药水味混在一块儿,压得人胸口发闷。 刚走到楼门口,外头那股冷风扑上来,还没等人缓过气,院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山河哥!” 声音一落,建民已经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他跑得太急,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也红得厉害,站定的时候连气都没喘匀。 李保国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建民,你小子怎么跑过来了?” “你不是在医院看着老许吗?” 建民张了张嘴,胸口起伏得厉害,喉结滚了两下,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山河哥……” 建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都红了,声音发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许胳膊……可能保不住了。” 赵山河脸色一下沉了。 他几步迎上去,一把扣住建民胳膊,声音压得发紧:“说清楚。” 建民狠狠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才把后头的话接上:“刚才大夫出来了,说子弹打得太深,伤口又烂得厉害,血也流得太多……” “人现在先算保住了,可那条胳膊——” 他说到这儿,喉咙像是让什么堵住了一样,眼圈更红了,过了两息,才哑着嗓子把那句话说出来:“恐怕……要截肢。” 院门口一下静了。 风从几个人中间穿过去,吹得人脸发凉。 王秀兰脸色一下白了,李保国夹着烟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赵山河站在原地,脸上那点本来已经压下去的沉气,一下又翻了上来。 他没立刻说话,只盯着建民,眼神一点一点沉到底:“大夫亲口说的?” 建民点了点头,声音发抖:“是。” “刚才就在病房门口说的。” “大壮还在那边守着,我一听这话,就赶紧跑出来找你了。” 赵山河沉默了两息,忽然把手里的烟摁灭在旁边墙根的雪水里,声音低得发沉:“带我过去。” 县医院门口那辆破吉普还没熄火,司机正缩着脖子蹲在车边抽烟,看见几个人脸色不对,也没敢废话,赶紧把烟一扔,拉开车门。 车一发动,沿着满是冰碴子的土路就往市里冲。 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建民坐在前头,手一直攥着膝盖,指节都发白了。 李保国和王秀兰也跟着一块儿上了车,车里挤得厉害,可谁都顾不上这些。 赵山河坐在后头,靠着车门,一路都没吭声。 车窗外头的树影和雪地一片片往后倒,发动机哐哐直响,震得人骨头都发麻。 建民中间才哑着嗓子补了一句:“刚才大夫就把我和大壮叫过去了。” “话没说死,可那意思……已经差不多了。” 赵山河还是没说话。 他只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半天没点。 等车冲进市医院院子的时候,那根烟已经让他咬得有点发皱了。 几个人刚下车,就看见住院楼那边围着几个人影。 大 壮正守在病房门口,背影绷得像块石头。 也就在这时,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第239 章 药 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穿白大褂的大夫刚从里面出来,还没来得及把口罩彻底摘下来,大壮就一步顶了上去。 “医生!” “人怎么样了?!” 那大夫显然已经连着站了很久,眼里全是红血丝,抬手把口罩往下一拽,先喘了口气,才低声道:“命暂时算保住了。” 这句话一出来,门口几个人心口刚要松一点,大夫后半句就压了下来:“可胳膊那边,情况很不好。” 大壮脸色一下就变了,嗓门都压不住了:“什么叫情况不好?!” “他才二十多岁!” “还没娶媳妇呢!” “这条胳膊怎么能说不好就不好?!” 梁铁军也往前走了一步,脸色发沉,声音却比大壮稳些:“医生。” “老许是为我们厂出的事。” “你们医院这边,不管缺什么药,缺什么东西,先尽管开口。” “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把他这条胳膊保住。” 那大夫听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疲惫里还压着点火气:“你们以为我们不想保?” “人送来的时候失血都成什么样了,你们自己没看见?” “子弹打得深,伤口拖得又久,里头组织已经坏得很厉害了。” 大壮一听这话,眼睛都红了:“那就用药啊!” “你们不是医生吗?!” “什么好药都给他上!” “多少钱我们出!” 梁铁军也紧跟着开口:“对,药、手术、后头怎么处理,你只管说。” “厂里这边想办法。” “人不能废。” 医生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也沉了下来:“钱不是现在最大的问题。” “问题是伤太重,失血太多,后头还得看感染、看坏死、看神经和筋腱到底伤成什么样。” “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们,我们会尽力保。” “但要我现在拍着胸口跟你们保证,这条胳膊一定保得住——” 他顿了一下,看着门口几个人,摇了摇头:“我不敢说这个话。” 门口一下静了。 大壮胸口起伏得厉害,牙都咬紧了,像是下一秒就要失控。 梁铁军站在原地,脸色也难看得厉害。 就在这时候,后头忽然传来一道发沉的声音:“要是有更好的药呢?” 几个人同时回头。 赵山河跟着建民快步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一路赶过来的寒气,眼神却沉得厉害。 那大夫皱了下眉,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觉得这话来得突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位同志是——” 梁铁军这才回过神,忙开口:“山河,你回来了。” 赵山河点了下头,没多说。 大壮眼睛一下红了,嗓子都发哑了:“山河哥……” 赵山河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很稳,像是先把他那口快炸开的气压住了。 然后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大夫,声音很低:“我是说,如果有更好的药呢?” 那大夫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语气也沉了下来:“我刚才已经说了,这不单单是药的问题。” “人送来的时候失血太多,伤口又深,子弹还伤到了神经。” “现在这条胳膊能不能保住,不是哪一针药下去就能定的。” “我们只能尽力。” 赵山河盯着他,没退,声音还是很稳:“那如果有进口药呢?” 这句话一落,那大夫明显愣了一下。 他重新抬头看了赵山河一眼,像是这才真正听明白他在问什么。 门口也一下安静了。 大壮和梁铁军都没再插嘴,只盯着大夫。 过了两息,那大夫才把口罩往下扯了扯,声音压低了些:“你说的,是更强的抗感染药?” 赵山河点头。 “对。” 那大夫沉默了一下,才道:“要是真有比我们现在手里更硬的药,肯定不是一点用没有。” “至少在压感染、压坏死这块,能多一分把握。” “可我还是那句话——” “他的问题不止一个。” “失血、神经、伤口深度、后头恢复,哪一样都不是轻的。” “所以我不可能跟你说,有了药,这条胳膊就一定保得住。” 赵山河听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那就是说。” “有更好的药,至少还有往回拉的机会。” 那大夫看着他,停了两息,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有。” “但机会多大,我不敢给你准话。” “现在这种时候,能多一分,就是一分。” 他说到这儿,又皱了皱眉,声音发沉: “可问题是,就算真要上更好的药,我们现在也没有这个渠道。” “市里能用的、该上的,已经都上了。” “你现在让我临时去找更硬的进口药,我也变不出来。” 门口一下静了。 梁铁军和大壮都盯着赵山河,连气都不敢喘。 赵山河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大夫。 过了两息,他才低低开口: “需要什么药。” “最好的。” “你把名单给我。” 那大夫一愣: “你说什么?” 赵山河声音不高,却一点回转都没有: “我说,你把药名写给我。” “最好的,能上的,压感染、压坏死、能多一分把握的——” “都写给我。” “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搞。” 这句话一落,门口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大壮眼睛一下亮了,像是猛地抓到了一口气。 梁铁军也盯着赵山河,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忍住了。 那大夫看着赵山河,明显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种东西,不是说一句想办法就能弄到的。” 赵山河看着他,声音还是很稳: “能不能弄到,是我的事。”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药名写给我。” “还有什么能保住他这条胳膊的东西,一块写。” “别替我想难不难。” “你只管写。” 门口一下静了。 那大夫盯着赵山河看了两息,像是在确认他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嘴上逞强。 过了半晌,那大夫才低低骂了一句:“你们这帮人……” 话没说完,他还是转头朝旁边护士站那边招了下手:“小刘,拿纸笔来。” 那小护士本来就在不远处听着,听见这句,赶紧转身去拿。 没一会儿,纸和笔就递到了大夫手里。 他也没再废话,直接把病历本往墙边一顶,低头刷刷写了起来。 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直响。 走廊里安静得厉害。 几个人都盯着那张纸,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那大夫一边写,一边沉着嗓子开口:“这几个是抗感染的。” “这两个要是能弄到,比我们现在手上的强一截。” “还有这个,后头要是真能压住感染,恢复的时候也能多一分把握。” 他说到这儿,笔尖顿了一下,又补了两样上去:“这个和这个,不一定非得全有。” “可真要能弄来,越快越好。” “最晚别拖过明天上午。” 大壮听到“明天上午”这四个字,脸色又白了一层。 梁铁军站在那儿,手心都攥出汗来了。 赵山河却始终没插话,只盯着那张纸,眼神沉得像压了一层铁。 等那大夫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才把纸撕下来,递给赵山河。 “可我还是那句话。” “就算这些药搞来了,他这条胳膊也不一定保得住。” 赵山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直接塞进了棉袄内兜里。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大壮:“大壮,你在这儿守着。” “老许这边别离人。” 大壮眼圈还红着,用力点了点头:“好。” “我就在这儿盯着。” 赵山河这才把目光转向梁铁军。 梁铁军也正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压着声音问:“山河。” “你去哪儿?” 赵山河站在原地,沉默了两息,才低低开口:“我去想办法。” “总得试试。” “老许不能就这么废了。” 梁铁军脸上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盯着赵山河看了两息,最后只点了点头:“行。” “这边我跟大壮先守着。” “等下我给老战友打几个电话,看看能不能先从别的地方划拉点药出来。” “你那边有什么信,尽快回个话。” 赵山河听到这句,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梁铁军一眼,低低道:“谢了。” 梁铁军摆了摆手:“少说这个。” “先把老许这条胳膊保住,比什么都强。” 赵山河“嗯”了一声。 没再多说,转身就往楼道外走。 风从外头灌进来,把他棉袄下摆吹得一晃。 第 240章 杀了他 老孙头那间地窨子里,火盆还烧着。 屋里一股酒气混着皮子和烟熏火燎的味儿,闷得很。 炕桌上摆着半瓶没喝完的烧刀子,还有一碟咸肉,边上扔着一双翻毛手套,火光映得屋里一明一暗。 伊万诺夫正一个人坐在炕边喝酒。 老孙头不在。 屋里只有他一个,半靠着墙,手里捏着酒杯,像是刚喝到微醺,整个人都有点松。 外头门帘一掀,冷风一下灌了进来。 伊万诺夫先皱了下眉,抬头看过去。 等看清来人是谁,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脸上的酒意都像散了几分,咧嘴笑了起来: “赵!” “我的朋友,你怎么来了?” “你想好——” 他话才说到一半,赵山河已经大步走了进去。 脸色沉得厉害,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里的寒气,连一句客套都没有,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药单,往炕桌上一放。 “伊万。” “我需要你的帮助。” 屋里一下静了。 伊万诺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伸手把酒杯往旁边一放,拿起那张药单展开。 他起初只是扫了一眼,可目光刚落到前两行,眉头就拧了起来。 再往下看,嘴里低低“啧”了一声,脸上的那点笑意也彻底没了。 火盆里木柴轻轻爆了一声。 伊万诺夫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赵山河,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赵。” “这些可都不是容易搞的货。” 赵山河盯着他: “能搞到吗?” 伊万诺夫低头又看了一眼单子,手指在纸边上轻轻搓了搓,像是在心里过路子。 过了两息,他才开口: “有点费劲。” “但还不是完全没法子。” “给我十天,我大概能把东西给你凑出来。” 赵山河眼神一点没动,声音却更低了: “十天不行。” “来不及。” “明天早上就要。” 这句话一落,伊万诺夫明显愣了一下。 他抬头盯着赵山河,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天早上?” “赵,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这可不是路边随便就能买到的东西。” “这几样,都是很珍贵的进口药。” “不是你走进药店,说一句需要药,就能有人从柜台底下给你掏出来的。” 他说到这儿,把那张单子又往下看了一遍,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点笑意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我需要时间,我的朋友。” 赵山河盯着他,声音发沉:“但我很急。” 伊万诺夫抬起头,看着赵山河脸上那股压着的沉气,沉默了两息,才问了一句:“是你家里人要用这个药吗?” 赵山河摇了摇头:“不是。” “是我兄弟。” 屋里一下静了静。 伊万诺夫拿着那张纸,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抬手在自己后脑勺上抓了两下,低低骂了一句:“见鬼……” “这就麻烦了。” 赵山河看着他:“有渠道吗?” 伊万诺夫把药单放回桌上,手指在纸边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心里过路子。 “我倒是知道一个人……他手里也许有这个东西。” “谁?”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别里科夫。” “乌克兰人。” “这家伙专门倒卖这些东西,药、针剂、医院里流出来的稀罕货,只要有路,他都敢碰。” “以前他在苏联和中国之间跑得很凶,算是这条线上的老手。” 伊万诺夫说到这儿,抬手抓了抓头发,语气也有点烦: “而且这家伙脑子很好使。” “他不喜欢把货全压在一个地方。” “药、针剂、器械,都是分开藏。” “林边、河套、废屋子、旧护林点,他以前在外头有好几个据点。” “所以我想,他手里也许真有你要的东西。” 赵山河盯着他:“伊万。”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他在哪儿?” 伊万诺夫“啧”了一声,把药单往桌上一放:“问题就在这儿。” “我不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哪儿。” “我只知道,他前阵子才刚出来。” 赵山河眉头一拧:“出来?” 伊万诺夫看了他一眼,骂了一句:“因为我举报他非法倒卖医药物资。” “他进去关了几年。” 赵山河没说话。 伊万诺夫低头拿起酒杯,想喝,举到嘴边又放下了,显然连酒都没心思喝了。 “不是一般的小过节,赵。” “是旧仇。” “我把他一条大路给掐了,他进去那几年,估计天天都想弄死我。” “我现在要是去找他,他一看见我,八成先想把我肠子都给扯出来。” 赵山河站在炕桌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盯着他:“但我需要药。” “伊万。” “这回,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火盆里的木柴轻轻爆了一下,火星子往上一跳,又很快暗下去。 伊万诺夫盯着赵山河看了两息,忽然骂了一句,随后抬手在赵山河肩膀上拍了拍。 “见鬼。” “赵,你这话说得真难听。” 他咧了下嘴,可那笑意里已经没有先前那点浮滑了。 “什么叫欠我人情?” “我们是朋友。” 他说完这句,也没再废话,直接转身走到地窨子角落,蹲下身,把炕沿边那块旧木板一掀。 木板底下是个暗格。 里头塞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 伊万诺夫一把把包拖了出来,扔到炕上。 “砰”的一声,包落下去的时候很沉,震得炕桌上的酒杯都轻轻一晃。 赵山河眼神微微一沉。 伊万诺夫把包扣一解,手脚麻利地往外翻。 先翻出来的是一件旧迷彩服,卷得很紧,颜色都磨旧了,可布料一看就耐磨。 紧跟着又是两只牛皮手套、一把短刀、一卷细麻绳、几只铁皮小盒子,还有几件沉甸甸的防弹背心。 伊万诺夫一边翻,一边嘴里还低低骂着:“别里科夫那种货,刚从里头出来,神经比疯狗都绷得紧。” “我可不想半夜去给他送命。” 他说到这儿,手顿了一下,从包最底下摸出一个长条布包。 布一层层解开。 里头露出来的,正是上次那把带瞄准镜的栓动猎枪。 枪身压着乌沉沉的冷光,木托油润,镜筒黑得发亮。 伊万诺夫把枪横着托起来,看了两眼,才抬头看向赵山河:“赵。” “这回,你现在可以拿着它了吧?” 屋里安静了一下。 赵山河低头看着那把枪,把枪接了过来。 枪一入手,那股熟悉的沉、稳、压手的感觉立刻就回来了。 他抬手轻轻一推枪机,金属件发出一声很干脆的脆响。 “城外北边,林子边上,有个废护林站。” “那地方以前是他最喜欢用的点之一。” “偏,乱,路也不好走。” “要是他刚出来,路子还没重新铺开,八成会先蹲那儿。” “但我不能给你打包票。” 他说到这儿,伸手点了点那把枪,声音更低了:“到了地方,我进去见他。” “你别露面,找个安全的地方占住点。” “那地方边上有个小土坡,后面还有半截烂木头垛子,趴那儿正好能看见前门和半边窗。” “你就在那儿盯着。” 赵山河没说话,只听着。 伊万诺夫继续道:“我先跟他谈。” “他要是肯吐货,那最好。” “可他要是翻脸——” 伊万诺夫顿了一下,抬眼盯着赵山河,脸上的那点玩笑劲已经一点不剩了:“赵。” “你就开枪。” “直接杀了他。” 第241章 别里科夫 城北林子边上,那间废护林站还亮着灯。 窗缝漏风,煤油灯晃得厉害,屋里一股烈酒、烟草和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干。 火盆边,几个人围着一口小锅。 锅里煮的是土豆、黑面包和碎腌肉,热气冒出来,反倒把那股潮气和霉味带得满屋乱窜。 其中一个老毛子猛地把勺子往锅底一剁,溅出来的汤水烫到了手背,他啐了一口,破口大骂:“又是这些烂东西!我在里面吃够这些了!土豆、黑面包、烂肉汤……老子现在闻见这味儿就想吐!” 旁边那个也脸色发青,仰头灌了大半瓶伏特加,借着酒劲把酒瓶往地上一砸:“老子不要土豆!我要女人,要那种能掐出水的娘们,要整块的生肉,要好好洗掉这一身蹲了大牢的臭气!” 坐在火盆对面的别里科夫一直没说话。 他体格壮得像堵墙,肩膀宽得吓人,旧军棉袄披在身上,袖口卷起,露出来的小臂上纵横交错全是陈年刀疤。 他低着头,正拿尖刀切一块冻得发青的硬肉,刀尖在木板上刻出刺耳的咯吱声。 听到这儿,他眼皮才抬了一下。 “闭嘴。” 声音不高,却透着股钻骨头的阴冷。 屋里几个人脖子一缩,瞬间死寂。 别里科夫抬起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像毒蛇一样挨个扫过他们,手里那把滴血的尖刀指了指锅子:“别忘了,是谁把你们这几条死狗从那铁笼子里拽出来的。要不是我,你们现在还在那鬼地方挖烂土豆,连这锅碎肉都见不着。”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木柴爆裂的动静。 先前抱怨那人低头死死攥着领口,到底没敢再放个屁。 别里科夫这才把手里的生肉甩进锅里,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再忍几天。等我把这些货卖给那个中国人,弄到大笔的钱——” 别里科夫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冷笑:“我们就去找库兹涅佐夫弄一批真正的硬货。等长家伙到了手,再带点不要命的亡命徒——” “再回头去宰了那个王八蛋。” 屋里另外两个人听到这,眼底的血丝一下就炸开了,凶相毕露。 其中一个一巴掌拍在案板上,脸涨得紫红,咆哮道:“对!要杀了伊万诺夫那个杂种!老子要把他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再把那条乱说话的舌头割下来喂狗!这王八蛋害老子在里头啃了几年冻土豆,老子做梦都在拧他的脑袋!” “别里科夫,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对?这泥鳅钻哪儿去了?” 别里科夫低头继续切肉,刀锋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刀都像砍在人脖子上。 过了两息,他才抬起眼,阴森地吐出两个字:“知道。” 屋里那两双发绿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 别里科夫嗓音沙哑:“那杂种躲在一个叫靠山屯的中国村子里,在那儿趴了有一阵子了。” 这消息像火星掉进了油桶。 先前那人猛地跳起来,抓起手边的猎刀,脸色狰狞得变了形:“那还等个屁?!现在就是下手的最好机会!货不卖了,钱也不要了!趁他还在村里做梦,老子今晚就摸过去,先捅了他那双狗眼,再把他全家都给剥了皮!” 另一个也跟着往前顶,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粗喘:“对!摸过去!老子要把这几年受的罪,翻倍钉在他身上!先砸烂他的嘴,让他这辈子都求生不得死不能,老子要看着他流干最后一滴血!” 别里科夫一直没动。 他只是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块咸肉切开,刀尖在木桌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随后他随手把匕首钉在桌面上。 然后,他才慢慢抬起头。 “都说完了?” 先前叫得最凶那人还在火头上,下意识点了一头:“说完……” “完”字还没出口,别里科夫整个人已经像头蛰伏的饿狼猛地蹿了出去。 一步贴身。 “砰!” 重重的一拳毫无征兆地砸在那人胃袋上,闷响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那人整个人瞬间弓成了虾米,眼珠子几乎凸出来,连惨叫都被这一拳生生怼回了嗓子眼里。 别里科夫根本没打算给他缓气的机会,反手揪住他的乱发,虎口叫劲,顺着那股子下坠的力道把人狠命往桌角上一磕。 “咚!” 木桌猛地一颤。 那人额头上当场开了花,鼻血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喷。别里科夫顺势撤手,腰胯一拧,半截手肘像铁榔头般兜头砸在对方腮帮子上。 “噗——” 两颗碎牙混着血沫子直接崩到了地上,那人腿肚子一软,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缩成一团打着摆子。 屋里死静死静的。 只有火盆里的木柴轻微爆响了一声。 别里科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滩烂肉,脸上没半点火气,眼神却冷得透骨:“现在清醒了?” 地上那人捂着半边塌下去的脸,鲜血顺着指缝往地砖缝里淌,嗓子里只剩下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 别里科夫缓缓蹲下身,五指如钢钩般抠住对方领口,单手把人半提起来,凑近了,那股子带血的寒气直扑对方鼻尖。 “我要你吃饭你就吃饭,我要你说话你再说话,我要你撒尿你再撒尿。明白了吗?” 那人疼得瞳孔都在涣散,喉结疯狂颤动,废了好大劲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带血的软话:“明……明白了。” 别里科夫嫌恶地一把将人甩开,顺手抽过一张满是油污的草纸,一点点擦着指缝间的血迹。 “记住了。” “再有下一次,我就不是让你吐口血这么简单了。” 就在这时/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 屋里那几个亡命徒像被针扎了屁股,动作出奇地一致。 别里科夫眼神猛地一厉,反手一把抄起靠在墙角的莫辛纳甘步枪,枪栓拉动,“咔哒”一声脆响,子弹直接上膛。 另外两人也脸色狰狞地对视一眼,一人反手拔出腰间的短猎枪,另一人则操起一根沉重的铁钎,屏住呼吸,动作迅速地分散在门两侧。 别里科夫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枪口瞬间顶了出去,森冷的铁管在煤油灯余光的照射下闪着寒芒。 “谁?滚出来!” 别里科夫低吼一声,食指已经死死扣在了扳机上,只要外头有一点异动,他绝对会把对方打成筛子。 然而,雪地里的光影晃了晃,一道身影慢慢从黑暗里挪了出来。 伊万诺夫把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五指张开,脸上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谄笑。 “别里科夫!尼古拉!还有格拉西莫夫!老朋友们,是我……千万别开枪,好久不见了。” 第242 章 胁迫 别里科夫根本没理他。 枪口依旧稳稳顶着伊万诺夫,眼神却越过他肩膀,一点一点扫过后头那片雪地、黑林子和远处起伏的土坡。 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卷着雪末子在地上打旋。屋外除了伊万诺夫,什么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敢放松。 过了好一会儿,别里科夫才阴着脸开口,声音发哑: “少给我开玩笑了,伊万诺夫。你不是傻瓜,我也不是傻瓜。你心里很清楚,我一出来,第一个想做的,就是把你的皮给拔下来。” 他顿了一下,食指往扳机上又压了半分。 “这种时候,你居然敢主动上门。你下一句话要是给不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答复——” “我现在就开枪。” 屋里静得只剩风声。 尼古拉和格拉西莫夫死死盯着雪地里的伊万诺夫,像在看一个已经踩进套里的死人。 伊万诺夫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笑更难看了,勉强扯着嘴角道: “别里科夫,我是来缓解我们之间的矛盾的。我们之间,其实有点小误会——” “小误会?” 别里科夫脸上的横肉一下绷紧,下一秒直接骂了出来: “我去你妈的!” “你给谢尔盖·彼得罗维奇递话,要他在里面把我们几个灭口,也是小误会?!” 伊万诺夫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那点硬挤出来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灰蓝色的眼睛也阴了下去。 “那个王八蛋……连这个都跟你们说了?” “说了!” 尼古拉一下炸了,眼睛都红了,指着伊万诺夫就骂: “那婊子一样的杂种,谁给钱就替谁做事!他先拿了你的钱,后面又来找我们,说想活命也行——拿三倍的钱出来!少一个子儿,我们几个就都得死在里面!” 越说越急,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伊万诺夫!就因为你这个王八蛋,我们把所有积蓄都掏空了!能卖的卖,能押的押,连最后那点保命的钱都扔进去了,才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 格拉西莫夫也咬着牙,脸色狰狞得厉害。 “你一句误会,就想把这几年抹过去?” 他往前顶了半步,眼里满是恨意。 “你今天死定了。不只是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我会一个个去找。你老婆也好,你老娘也好——” 他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咧开。 “还有你那个儿子,我都会记着。” 这句话一落,雪地里的伊万诺夫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盯着格拉西莫夫,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点虚伪的笑容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厚重的死气。 “格拉西莫夫,我要是你就绝不会把我的家人牵扯进来。” 伊万诺夫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细长的冰锥,顺着风雪直接扎进了屋里几个人的耳朵。 格拉西莫夫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往前一跨,手里的短猎枪张狂地晃了晃,嗓门一下拔高,带着浓浓的嘲讽: “怎么了?害怕了?你这头只敢躲在暗处算计人的肥猪,现在也知道提‘家人’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尼古拉,笑得歇斯底里:“看看他!别里科夫,这老狐狸尿裤子了!他在求我呢!他在求老子放过他的崽子!” 格拉西莫夫回过头,眼里全是病态的兴奋,冲着伊万诺夫吐了一口唾沫:“老子不仅要动他们,还要当着你的面……” 伊万诺夫没理会他的叫嚣,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等格拉西莫夫那口恶气喷完了,他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格拉西莫夫,你老婆叫柳德米拉,住鄂木斯克城南那条老街,门口有家卖黑面包的小店。” “你妈去年冬天摔断过腿,现在还拄拐。” “你那个小儿子,七岁,右边眉毛上有道疤。” 屋里那股子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格拉西莫夫脸上的狞笑像被钢刀刮掉了一样,瞬间僵死在脸上。 旁边的尼古拉也猛地转头看向伊万诺夫,脸色一下变了。 伊万诺夫没停,目光又慢慢挪到尼古拉脸上。 “还有你,尼古拉。” “你姐姐在托木斯克。” “你那个弟弟,前阵子才从矿上回来。” 说到这里,他才抬起眼,看向别里科夫。 “至于你,别里科夫——你的家里人,我暂时没找到。可你有个师傅,我没记错吧?” 屋里那股气,一下更冷了。 三个人像被戳到要害的猛兽,死死盯着伊万诺夫,那眼神像是恨不得当场把他一片一片剐开。 伊万诺夫站在雪地里,手还举着,声音却很稳: “别这么看着我。你们进去这么久,我也没动过他们。” “我是个有原则的人。” “只要你们不碰我的家里人,只冲着我来——我保证,不会发生那种事。” 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卷着雪末子在门口打旋。 屋里没人接话。 别里科夫盯着伊万诺夫,牙一点一点咬紧,腮帮子都绷出了硬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想要什么?” “和平。” 伊万诺夫说完这两个字,直接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手腕一抖,朝门里扔了过去。 布袋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别里科夫脚边。 “这里面有三块黄金。” “不光是这些黄金。以后边境上医药的买卖,由你负责。你可以走我的路子。” 尼古拉和格拉西莫夫都愣了一下,连别里科夫脸上的横肉都轻轻跳了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布袋,随即抬起头,眼神一下更深了。 “你说什么?” 伊万诺夫这次没笑,也没绕弯子,只盯着别里科夫。 “我说,以后边境上医药这条买卖,我让你进来。人、点、路,我给你搭。你不是一直想要条稳当的路重新起盘子吗?现在,我给你。” 别里科夫眯起眼睛,枪口虽然没再往前送,可也没有放下。 “你想做什么,伊万诺夫?” “我不信你这种人会突然大方起来。” “你这种人,宁可多花几倍的钱去找人做掉我们,也不会站在这儿低头谈什么和平。” 伊万诺夫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 “我需要药。” “现在就要。” 尼古拉和格拉西莫夫对视一眼。 他们先前还以为,伊万诺夫今夜冒这么大的风险,带着金子上门,又把边境上的医药买卖往外让,是想把这笔旧账先压一压。 可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突然明白过来——前头那些全是铺垫,他今晚真正要的,从头到尾就只有这批药。 火盆里的木柴“啪”地爆了一声。 别里科夫死死盯着雪地里的伊万诺夫,好一会儿,才忽然笑了一声:“你冒这么大风险,一个人来见我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把边境上的医药买卖都让出来……伊万诺夫,你到底要救谁?” 伊万诺夫站在雪地里,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轻轻摆动。 他盯着别里科夫,灰蓝色的眼睛冷得发沉:“别里科夫,这是我的事。你只告诉我,这批药,你给不给。” 别里科夫没再往下问,只低头用枪口点了点门槛边那张药单:“捡起来。” 尼古拉立刻弯腰把纸捡起来,递到了他手里。 “怎么样?”伊万诺夫盯着他,“你有货吧。” 别里科夫没有回答。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盯着雪地里的伊万诺夫,声音发哑:“有。” 伊万诺夫眼神一沉,像是终于抓到了一线缝隙:“那我们成交?” 他说着,直接把手伸了出去。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别里科夫盯着他手良久,然后他慢慢抬起眼,冷冷吐出一个字:“不。”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两只手一搓。 “嘶啦——” 那张药单当着伊万诺夫的面,被他一把撕成了两半。 紧接着又是一下,再一下。薄薄一张纸,转眼就被撕成了几片,纸屑从他指缝里飘下来,落在门槛边,沾了雪水,立刻湿成一团。 伊万诺夫伸出去的那只手,僵在半空。 别里科夫这才抬起头,盯着他,声音冷得发硬:“我只说我有,没说我要给你。” 第243章 狙击 话音落地,尼古拉和格拉西莫夫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咧到了耳根。 他们眼里压了半天的邪火一下翻了出来,两人像盯上腐肉的鬣狗,一左一右地围了上来。 别里科夫拎着那把莫辛纳甘,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了半步,枪尖挑衅地戳在伊万诺夫那昂贵的黑色羊毛大衣上,将他一点点往后顶。 “怎么?你真以为扔几块金子,吐一条买卖路子出来,这笔账就能过去?” 别里科夫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伊万诺夫,你是不是在里头待久了,把我想得太贱了?还是觉得,我们这些人的命就值这么些钱?”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脚边那袋沉甸甸的金子,又猛地抬眼,目光像钢钉般死死钉在伊万诺夫脸上:“你今晚肯拿出这么多家底,说明这事对你很重要。重要到让你这个老狐狸不惜亲自下场来求我这个死对头,对吧?” 伊万诺夫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死死盯着那截黑黢黢的枪管,没接话。 别里科夫脸上的戏谑更浓了,他忽然凑近,那股子一股子浓烈的、混着陈年霉味、劣质烟草以及由于长期不洗澡导致皮肤溃烂发出的酸臭味气直扑伊万诺夫脸上。 “那我就更不会让你如愿了。” “知道为什么吗?” 他停顿了一瞬,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赤裸裸的轻蔑和报复的快感:“因为在我眼里,你就是一坨被踩烂的狗屎。老子在里头那阴冷潮湿的地窖里熬了整整三年,每一个晚上,老子都在想怎么把你这身皮给剥下来。现在你好不容易自己送上门,还指望我帮你救人?” 别里科夫嘴角猛地一扯,残忍的欲望彻底爆发:“我不光不救。还要顺着线索查出来你要救的是谁。我要当着你的面,一刀一刀把他活剐了,再把碎肉塞进你嘴里!”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大步,手里的步枪狠狠一顶,直接撞在伊万诺夫的胸口,将他顶得在雪地里踉跄后退。 “你这些天不是一直缩在靠山屯吗?既然你这么急,那正好,老子现在就带人去那个村子。等老子把你藏起来的那个宝贝亲手挖出来,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惊喜了!” 尼古拉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满是锈迹的尖刀,在油腻的袖口上反复摩擦,眼神发绿:“别里科夫,这老狐狸肯定把人藏在哪个地窖里了。等咱们到了地方,先当着他的面把那人的耳朵割下来下酒。伊万诺夫,你到时候可千万别怂,刚才查我们背景的时候,你不是挺威风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格拉西莫夫更是一脸淫邪地笑了起来,厚重的军靴踩得积雪咯吱作响。他猛地伸手,一把薅住伊万诺夫的衣领,那股子烈酒混着汗臭的恶气直接喷在伊万诺夫鼻尖上。 “走!去靠山屯!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块肉能让你舍得割地盘。要是长得俊,老子在割耳朵前,先替你‘照顾’一下!” 他一边骂,一边像拎死狗一样用力摇晃着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猛地一甩肩膀,那股积压已久的爆发力竟生生从格拉西莫夫手里挣脱开来。 他没有慌乱,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大衣领口,脸上那种局促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盯着眼前这三头已经丧失理智的饿狼,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里的寒风:“我最后劝你们一句,最好冷静一下。不然待会儿发生一些大家都不想看到的事情,就太晚了。” “什么事情?去你妈的!死到临头了你还在这儿给老子装!” 尼古拉破口大骂,手里的短猎枪猛地往上一抬,作势就要朝伊万诺夫那张肥脸狠狠砸下去。 也就是那一瞬间,别里科夫后颈的汗毛猛地炸了起来。 这种在死人堆里磨出来的直觉救了他,他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拽了尼古拉一把:“不对!快闪……” “砰!” 远处黑漆漆的林子里,沉闷的雷鸣骤然炸响。 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瞬间杀到。 因为别里科夫这一拽,原本必杀的一枪擦着尼古拉的脑壳飞了过去,狠狠钻进了他的肩膀。 “啊!” 尼古拉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横飞出去,半边肩膀被炸得血肉模糊,短猎枪脱手甩飞在雪地里。 他倒在地上捂着伤口疯狂翻滚,凄厉的哀嚎划破了雪夜的死静。 “趴下!有狙击手!” 别里科夫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缩到木屋的门框后面,右手死死攥着枪柄,脸色惨白得像地上的积雪,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砸。 格拉西莫夫也惊得魂飞魄散,他贴着地皮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死命往阴影里钻。 伊万诺夫在枪响的瞬间,借着那股混乱劲儿,身躯像滚地雷一样猛地扎进了一旁的深雪坑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埋进了白雪之中。 屋里屋外,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尼古拉断断续续的哀嚎,在空旷的雪野里显得格外凄厉。 林子深处。 赵山河趴在雪坑里,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咔哒”一声,一枚冒着青烟的弹壳弹落在雪中。 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重新在硝烟散去的瞬间,死死锁定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第 244章 绝地的困兽 别里科夫死死贴在门框后的阴影里,肺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刚才那一枪带起的罡风,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削过去的。 那种甚至快过思维的死神降临感,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可抑制地打颤。 “别里科夫……救我……我的肩膀……” 尼古拉在几米开外的雪地上抽搐着,右手死命抠进冻硬的泥土里,拖出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他那半边肩膀已经彻底烂了,碎骨头碴子白惨惨地扎在肉芽外面,鲜血在极寒中冒着丝丝白烟。 别里科夫盯着尼古拉伸出来的那只手,眼皮狂跳。 他牙一咬,终究是抵不住那点残存的同伙义气,右手死死攥着门框,左手猛地往外一探,想拽住尼古拉的衣领往回拖。 “砰!” 第二声枪响骤然炸开。 这一枪比刚才更快,子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贯穿了别里科夫探出去的左手掌心。 巨大的动能瞬间在他手背炸开一个血洞,碎骨和烂肉在半空中飞溅。 “啊——!” 别里科夫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脱力般撞在身后的木墙上。 他死死攥着那只被打烂的左手,额头冷汗如雨下,嗓子里挤出困兽般的怒吼: “这个杂种!这个该死的杂种!” “别里科夫!” 格拉西莫夫在墙角看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想冲过去。 “别动!” 别里科夫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骇人的血丝,他死死盯着格拉西莫夫,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在那儿待着!谁动谁死!他在等我们露头!” 左手的剧痛像钻头一样往骨缝里钻,血水顺着指缝大股大股地往外喷。 别里科夫知道再这么流下去自己非死不可,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显得格外狰狞。 他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子弹,用牙生生咬开弹头,将里头的发射药全倒在那个血淋淋的手心贯穿口上。 火药和鲜血搅和在一起,黏糊糊的一团。 别里科夫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火柴,右手颤巍巍地划着了一根,“嗤”地一吹,直接点在了左手的创口上。 “轰!” 一团蓝白色的火光在暗处猛地爆起,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别里科夫整个人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把满口的牙都咬碎。 等那股烟散去,原本喷涌的血迹竟然生生被烧焦的皮肉封住了。 他死命往阴影深处钻,恨不得把自己这身皮肉全嵌进木墙里。 他是个老兵,太清楚这种心理压力了。 对方在暗处,手里握着能随时把他们拆成碎片的铁火,而他们连对方在哪座山头都看不清。 “伊万诺夫!” 别里科夫冲着那个雪坑嘶吼,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愤怒,“让你的人住手!药我可以给你!金子还你!路子老子也不要了!让你的人住手!” 雪坑里没有半点回应,只有寒风卷着雪末子在低空打旋。 别里科夫急疯了,他知道伊万诺夫正猫在那儿看戏。 他猛地抓起脚边那袋沉甸甸的黄金,顺着地面狠狠甩了出去。 布袋在雪地上翻滚了几圈,刚好停在尼古拉那摊鲜血旁边,在昏暗的煤油灯影下折射出冰冷且讽刺的光。 “金子拿走!滚!带着你的人滚出我的地盘!” 林子深处。 赵山河通过高倍瞄准镜,冷冷地看着那袋被弃如敝屣的黄金。 他脸上没有半点波动,甚至连瞳孔都没有缩放一下。 他再次拉动枪栓。 “咔哒。” 轻微的金属撞击声被林间的积雪吸收。 赵山河重新调整了呼吸,食指轻缓地搭在扳机上。 他记得别里科夫刚才缩进去的那个角度。 “砰!” 这一枪赵山河压得很稳。 子弹瞬间击穿了那层由于经年受潮、已经有些发酥的朽烂木板,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咄”的一声闷响。 子弹贯穿木墙后,余势不减,擦着别里科夫后脑勺的头皮钻了进去,狠狠钉在他身后的酒柜横梁上,带出一串细碎的木屑,像针一样扎在别里科夫的后颈上。 “嘶——” 别里科夫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他感觉后脑勺火辣辣的一片,那是子弹划过空气带起的灼热感。 “他能看见我们……别里科夫!他肯定长了透视眼!他正盯着我的脑门!” 格拉西莫夫彻底失控了。 他缩在墙根下,手里的短猎枪抖得像风中的枯草,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不断向上翻,嘴里甚至开始胡言乱语,“我们要死了……尼古拉死了,下一个就是我……我要出去!我受不了了!” 他一边嚎着,一边竟然真的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往外冲。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突兀。 原本趴在地上的别里科夫猛地翻身而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带起一阵厉风,狠狠一个大耳刮子扇在格拉西莫夫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把格拉西莫夫后半截嚎叫生生抽回了肚子里,整个人被扇得撞在墙上,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 “给老子闭嘴!” 别里科夫压低嗓门,声音由于剧痛和愤怒而变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头被逼入死角的野兽在磨牙,“你想死别拉着老子垫背!给老子猫好了,别露头!” 格拉西莫夫被这一巴掌抽懵了,他捂着脸,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别里科夫。 别里科夫那只被打烂的左手焦黑一片,散发着刺鼻的糊味,但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用右手死死攥住那把莫辛纳甘的枪身,眼神阴鸷得像是淬了毒,死死盯着那堵被贯穿的木墙。 “他看不见我们。” 别里科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那阵阵钻心的剧痛中找回理智,声音冷得不带半点热气,“他要是真能看见,刚才那一枪就该直接钻进老子的后脑勺,而不是擦着皮过去。” 他用牙咬住领口,狠狠一扯,将布条缠在还在渗血的左手上,右手却始终没有离开枪栓。 “他在蒙。他在靠刚才记下的位置盲射。” “蒙?就算是蒙的又如何?!” 格拉西莫夫彻底崩溃了,他缩在墙角,声音带着扭曲的哭腔,指着雪地里那截被打烂的木头和尼古拉的尸体,“尼古拉快死了!你的手也废了!别里科夫,咱们手里就这两杆破枪,连对方在哪都摸不着,拿什么活?咱们完蛋了……咱们今天全得死在这儿喂狼!” “啪!” 别里科夫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抽得格拉西莫夫整个人撞在酒架上,稀里哗啦砸碎了一堆空瓶子。 “给老子闭嘴!格拉西莫夫你给老子听好了。” 别里科夫压低嗓门,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饿虎,眼神在阴影里闪着凶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粗重的呼吸喷在冰冷的空气里。 “你想死在这里是你的事情,想想海参崴那些大屁股的娘们,想想伯力城里的伏特加,老子还没有活够呢!咱们在里头蹲了三年,熬得连骨头都快生锈了,刚出来一天,你就想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喂狼?” 格拉西莫夫被这一巴掌抽得嘴角渗血,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 他死命抓着手里的短猎枪,声音颤得不成样子:“那……那我们有什么办法?那杂碎躲在暗处,咱们连头都不敢露,怎么活?” “找到伊万诺夫。” 他环顾四周,目光穿过刚才那一枪打出来的透光孔,死死盯着外面那个雪坑,“刚才枪一响,那老畜生就钻坑里了,只要我们能把他抓回来当挡箭牌,我们就有一线生机。” 第 245章 开枪啊 雪夜里,时间仿佛被冻住了一样,走得极慢。 二十分钟过去了。 尼古拉趴在门槛外几米远的地方,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那一滩原本冒着热气的鲜血,现在被冻成了暗紫色的冰壳,像一块肮脏的补丁贴在雪地上。 他的手还保持着向屋内抓挠的姿势,却再也够不到那扇生还的大门。 “砰!” 远处林子里毫无征兆地又传出一声闷雷。 子弹“噗”地钻进木墙,木屑乱飞。 屋子里,别里科夫和格拉西莫夫死死贴在墙根的阴影里,连眼皮都不敢抬。 “砰!” 远处林子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闷雷,子弹穿透木墙,在离别里科夫头顶不到半尺的地方钻出一个透亮的眼儿。 紧接着,“砰!砰!砰!” 又是几声急促的枪响。 子弹密集地咬在门框和墙板上,碎木屑像细碎的弹片一样四处横飞,打在身上生疼。 格拉西莫夫紧紧搂着手里的短猎枪,吓得缩成了一团,可别里科夫却在黑暗里死死盯着那些被击穿的透光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老辣的狠劲。 “他在蒙。” 别里科夫压低嗓门,声音里带着一抹扭曲的快意,“格拉西莫夫,你听到了吗?那杂碎急了。他在大规模盲射,想通过这种蒙枪的法子把咱们乱枪打死。他看不了屋里的位置,所以才这么乱放炮!”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外面那个雪坑,语气极其肯定: “他和伊万诺夫是一伙的,他们急着要这批药救命。这时候他越是疯了一样开枪,就越说明他没招了。时间是站在咱们这边的,只要咱们死守在这里不动弹,等那老狐狸撑不住了,主动权就在老子手里!” 然而,林子里的那个人,显然没打算陪他玩这场耐力赛。 两百米外。 赵山河趴在雪坑里,面无表情地再次拉动枪栓。 赵山河微微调整准星,这一次,十字准星稳稳锁住了挂在屋子正中央横梁上的那盏煤油灯。 “砰!” 雷鸣再起。 子弹掠过空气,精准地轰在煤油灯的金属底座与横梁交界处。 “啪嚓!” 装满煤油的灯壶瞬间碎裂。 原本悬在半空的火种,带着大片泼洒而出的油脂,像一团来自地狱的火雨,劈头盖脸地从屋顶倾泻而下。 “轰——” 火苗顺着满地的碎木屑和干草瞬间舔舐起来,浓烟伴随着暗红色的火光,在那一刻填满了整个狭窄的死角。 “这个畜生!” 别里科夫原本那副笃定的神情瞬间崩塌,他咆哮着挥动手臂,试图挡住迎面扑来的热浪。 煤油顺着墙板流淌,火焰像毒蛇一样钻进每一个角落。 “他想烧死我们!” 别里科夫透过浓烟,死死盯着外面那个雪坑,眼神里翻起最后的一抹戾气。 “格拉西莫夫,不能等了!” 别里科夫猛地抓住格拉西莫夫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指甲抠进肉里。 他凑到对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快得像是在交代后事: “听好了,我观察过了,伊万诺夫那老狐狸就在那个斜对角的雪坑里。林子里那把枪虽然准,但那是栓动步枪,打完一发要拉栓,他只有一枪的机会。那个杂碎不会轻易打头,他在等咱们露出大面积的身体,他想要的是必杀。” 别里科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神阴鸷得可怕: “等会儿火势烧到门口,你就从左边滚出去,别停,对着林子乱开火,把他的第一枪骗出来。只要那一枪响了,你就拼命往尼古拉尸体后面躲。” 格拉西莫夫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那……那你呢?” “老子去抓伊万诺夫!” 别里科夫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狞笑得像个疯子,“只要那一秒半的空档被你骗出来,老子就能摸到雪坑边。只要把那老狐狸拽回来,咱们手里就有活命的本钱!” 他右手死死攥住那把短猎枪,左手那截烧焦的皮肉在热浪中隐隐作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准备……冲!” 随着别里科夫一声如野兽般的低吼,格拉西莫夫抱着必死的念头,一咬牙冲出了火海。 格拉西莫夫像只被烫了屁股的野狗,一头扎进屋外刺眼的雪光里。 他根本不敢抬头,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左侧尼古拉的尸体后方扑,一边歇斯底里地扣动扳机。 “砰!砰!” 短猎枪的火光在昏暗的雪原上极其扎眼。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林子深处,一道微不可察的火星猝然亮起。 “砰!” 那是一声极其沉闷、却透着冰冷金属质感的雷鸣。 格拉西莫夫的身子在半空中猛地顿了一下,就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重锤正面砸中了心口。 7.62口径的子弹带着恐怖的动能,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腔。 子弹透体而出的刹那,在他后背撕开了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溅出的血雾在极寒的空气里瞬间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格拉西莫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块破抹布一样摔在雪地上,滑出去两米远,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就是现在!” 别里科夫嗓子里迸发出一声由于极度亢奋而扭曲的咆哮。 他等的就是这一发子弹的出膛,等的就是赵山河拉动枪栓、将空弹壳退出的那一秒半! 别里科夫整个人贴着地面弹射而出。 他没有跑直线,而是像一头贴地滑行的灰狼,疯狂地扑向斜对角那个微微隆起的雪坑。 雪沫子在他耳边疯狂掠过。 他仿佛听到了林子里传来的、微弱却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咔哒。” 那是死神在更换镰刀。 别里科夫眼角的青筋暴起,心脏跳得快要炸裂开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纵身一跃,在那道冰冷的视线重新锁定自己之前,整个人狠狠扎进了雪坑里。 雪坑里的伊万诺夫极其冷静,他在煤油灯灭掉的一瞬间就料到了别里科夫会拿命换这一秒。 这个老狐狸反手抓起一把混着冰碴的冻土,狠狠甩了过去。 “扑哧!” 冰冷的泥沙砸了别里科夫满脸。 伊万诺夫借着这半秒钟的阻挡,那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向后翻滚试图拉开距离。 “老狗!” 别里科夫像疯狗一样往前猛扑,直接压在了伊万诺夫身上。 两人滚成一团,别里科夫那只焦黑的左臂死死勒住伊万诺夫的脖颈,右手短刀死死抵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此时,赵山河刚刚拉响第二道枪栓。 瞄准镜里,别里科夫把大半个身子躲在伊万诺夫背后,刀锋已经压迫出了血线。 “开枪啊!” 别里科夫的声音透着一股彻底疯狂的得意,他躲在肉盾后面,冲着林子嘶吼: “你他妈开枪啊!” 第246 章 我答应了 别里科夫的嘶吼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歇斯底里。 他死命往伊万诺夫怀里缩,右手持刀,左手那截烧焦的烂肉紧紧箍住伊万诺夫的咽喉,两人在雪坑里像两只被胶水粘住的臭虫。 “开枪啊!你他妈不是准吗!” 别里科夫感受着伊万诺夫颈动脉跳动,整个人兴奋得眼眶充血,“伊万诺夫,让你的人把枪扔出来!不然老子就在你脖子上开个天窗!” 被勒住脖子的伊万诺夫由于窒息,那张老脸已经胀成了紫黑色,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依旧死死盯着林子的方向。 “别……别叫了……” 伊万诺夫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由于气管被压迫,他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在磨砂纸,“别里科夫……你以为……抓着我……他就不敢开枪了吗?” 别里科夫冷笑一声,刀尖又往肉里刺了一分,血丝顺着刀刃淌进了伊万诺夫的大衣领子里: “他敢开枪试试!老子要是死了,你也得陪葬!” 两百米外。 赵山河的手指稳如磐石,哪怕准星里现在只有别里科夫露出的一小截额头,他也没有丝毫波动。 他在等一个呼吸的空隙,或者等一个能让伊万诺夫配合的契机。 “赵山河!” 伊万诺夫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由于这一声喊,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原本缩在他身后的别里科夫被迫跟着晃动了一下。 “别动!” 别里科夫惊得汗毛倒竖,猛地把刀往里一顶。 可伊万诺夫却像是疯了一样,他根本不管颈间的快刀,那双臃肿的手突然死死抠住了别里科夫持刀的右手腕,整个人拼了命地往侧面一歪。 他在自杀。 或者说,他在给狙击手制造那一秒钟的视野。 “苏卡不列!” 别里科夫万万没想到这老狐狸竟然还敢玩命,他左手死死勒住伊万诺夫,右手想把刀抽回来。 就在这一瞬间。 伊万诺夫的肩膀和别里科夫的脑袋之间,露出了一个不到三指宽的缝隙。 林子深处,赵山河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那缝隙出现的百分之一秒内,他的大脑已经算好了风偏和提前量。 “砰!” 这一声枪响,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清脆,那是子弹瞬间突破音障的尖啸。 子弹划过雪原,带着死亡的弧度,擦着伊万诺夫的耳尖斜飞而过,精准地凿进了别里科夫那只焦黑、正死命勒着脖子的左手臂弯。 “喀嚓!” 那是骨头被生生震断的声音。 “啊——!” 别里科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那只本就残废的左手再也吃不住劲。 由于平衡瞬间被打破,别里科夫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雪坑上方仰了一下。 半颗脑袋。 就在那寒风卷过雪雾的一瞬间,别里科夫的半颗脑袋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了那只冰冷的十字准星之下。 赵山河没有任何迟疑。 他在打出第一枪的刹那,右手掌心已经熟练地顶开了枪栓,伴随着“叮”的一声脆响,一枚滚烫的黄铜弹壳划出一道弧线,跌落在厚重的雪层里,激起一团微不可察的白烟。 推弹,上膛,锁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一种生理本能。 “砰!” 第二声枪响和第一声的余音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死神最后的宣判。 子弹精准地从别里科夫的左眼眶钻了进去,强大的动能瞬间搅碎了脑内里的组织,随后从他的枕骨处贯穿而出,别里科夫那声凄厉的惨嚎戛然而止。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向后仰倒的姿势,右手的短刀颓然脱手,扎进了伊万诺夫身旁的冻土里。 接着,他那两百多斤的身躯像是一截被锯断的烂木头,直挺挺地向后栽倒,重重地砸在雪坑边缘,激起一片细碎的雪粉。 风,依旧在刮。 雪夜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别里科夫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在微微抽搐。 伊万诺夫瘫坐在雪坑里,由于脱力,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渣子。 他颤抖着右手,摸了摸脖颈上那道被别里科夫用短刀生生压出来的血痕。 那道伤口很深,皮肉外翻,冰冷的空气往里一灌,疼得他眼角直抽抽。 这就是别里科夫那狗东西留下的最后记号。 伊万诺夫又斜眼看了一眼倒在身边、死鱼般瞪着独眼的别里科夫,那颗原本飞扬跋扈的脑袋现在缺了小半边,红白之物正顺着雪地缓慢洇开。 “苏卡……” 老狐狸声音沙哑地骂了一句,随后像是虚脱了一样,整个人软绵绵地陷进雪堆里。 他看着头顶阴沉得化不开的夜空,大口大口地吐着白烟,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牵动着脖子上的伤口。 两百米外。 赵山河缓缓松开扳机,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伏击的姿势,透过高倍瞄准镜又观察了整整五秒钟。 确认那几个目标都已经彻底死亡后,他才拉开枪栓,退出了最后一枚弹壳。 他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拎着那杆沉重的长枪,一步一个深坑地朝着那个还在冒烟的木屋走去。 …… 赵山河走到雪坑边时,伊万诺夫正瘫在雪里喘气。 他半张脸糊着被火烤化的雪泥,脖子上那道血口子像条翻开皮肉的红蜈蚣,还在往外渗着粘稠的血。 他正哆嗦着手,从随身的大衣兜里掏出一卷被压得变了形的急救绷带。 伊万诺夫死命咬住绷带的一头,右手猛地一拉,借着牙劲儿,笨拙地往脖子上绕。 每一圈勒紧,他老脸上的横肉就跟着剧烈颤一下。 听见皮靴踩碎冰碴的扎实脚步声,伊万诺夫费力地偏过头。 看到赵山河拎着长枪从风雪残影里走出来,伊万诺夫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扯着嘴角笑了。 那笑意牵动了脖颈的肌肉,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固执地抬起右手,朝赵山河慢慢竖起一根大拇指。 “赵。” “好枪法。真他妈的好枪法。” 赵山河没接这句。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别里科夫那颗被打烂的脑袋,又看了看伊万诺夫正笨拙包扎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伤得重不重?” 伊万诺夫用力把手巾勒紧,打了个死结,指尖沾了一点黏糊糊的红,浑不在意地咧了咧嘴: “没事。被蚊子咬了一口。” 他说完,喘了两口带冰渣的粗气,伸手从旁边雪里拖出一个被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皮箱,使劲往赵山河脚边一推。 “赵。” “这是你要的药。” 赵山河低头看着那只铁皮箱。 油布上沾满了血和雪,箱角也磕得变了形,可扣锁还没坏。 伊万诺夫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带温的小钥匙,扔过去。 “都在里面。别在这儿耽误,天快亮了,你现在就走。” 赵山河接住钥匙,蹲身打开铁皮箱。 里面一层层垫着防震的棉布,药盒、针剂、玻璃瓶安安稳稳地躺在格子里。 他只扫了一眼,就把箱子重重合上,拎了起来。 伊万诺夫靠在雪坑边,包扎好的伤口映出一团暗红,他声音低哑道: “这里的尸体,还有后头的尾巴,我来处理。你的兄弟还等着救命,别磨蹭。” 赵山河站在风里,拎着药箱,看了他一眼。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卷着刺鼻的血腥味和被火烧焦的朽木味,在两人中间来回打旋。 过了两息,赵山河才开口: “伊万。” 伊万诺夫抬头看他。 赵山河拎着铁皮箱,声音平得像是一潭照不见底的深水: “你说的那件事,我答应了。” 伊万诺夫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了一下。 他像是没想到赵山河会在这种时候给出答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山河看了好一会,最后只低低吐出一个字: “好。” 赵山河没再多说半句废话,拎着铁皮箱,转身没入了黑沉沉的风雪深处。 第247章 生死五分钟 市医院那条深长的走廊里,浓烈的苏打水味和血腥气搅在一起,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手术室的大门咯吱一声开了,戴着口罩的医生急匆匆走出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赵山河呢?人还没回来吗?” 医生那双疲惫的眼睛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声音由于极度紧张而变得有些尖利:“不能再拖了!病人现在创口感染扩散得厉害,高烧一直退不下来,再拖下去命都要丢在手术台上!” 大壮猛地站起身,他面色惨白,原本宽厚的肩膀此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左手胳膊上那道被流弹擦出来的血口子已经浸透了衣袖,在那儿滴答滴答往地上掉血,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医生,再等等……再等等!” 大壮嗓子眼儿像是塞了把沙子,声音嘶哑得厉害:“山河哥一定能回来,他从来没掉过链子,药一定在路上了!” 医生看着这个铁塔般的汉子,重重叹了口气,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磨花了表盘的旧手表。 “最多再等五分钟。” 医生的语气里透着股绝望的果断:“五分钟后,如果药再不到,为了保住他的命,必须立刻截肢!这不是闹着玩的,再拖下去毒素攻了心,天王老子也救不回来,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大壮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晃了一下,还是咬着牙点头:“好……五分钟。” “我再去大门口看看!” 一旁的建民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哭腔,转身就往走廊尽头狂奔。 走廊的木长椅上,老厂长裹着件破旧的军大衣,双手死死攥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看着大壮那副失魂落魄的样,沙哑着嗓子宽慰: “大壮,坐下歇会儿。山河既然说在今天早上的时候搞到药物,那他肯定在往回赶。就算……就算真赶不上了,咱们厂里也绝不会不管。这孩子是为了我们红星厂才遭的这份罪,是大伙儿的恩人……” “厂长,你不懂。” 大壮死死盯着手术室那盏惨红色的灯,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山河哥说能拿回来,就一定能拿回来。” 五分钟。 这五分钟在平时不过是抽两根烟的功夫,可现在,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磨着所有人的骨头。 “咯吱——” 手术室的门准时再次被推开。医生摘下一只手套,眼神灰败地看着大壮,轻轻摇了摇头。 “时间到了。” “不能再等了。” 大壮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像是一座铁塔被生生撼动了根基。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大夫那张疲惫又沉重的脸,看着那双写满了“无能为力”的眼睛,最后那句“再等等”还是没能说出口。 大夫低声道: “再拖,风险太大。创口已经开始大面积溃烂,一旦引发败血症,神仙也难救。我必须对病人的命负责。” 走廊里安静得厉害,只有远处查房护士走动的细微声响。 大壮死死攥着拳,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惨白得像是一截截枯骨。 过了两息,他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力气,肩膀颓然垮了下去,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医生……” “那你一定要保住他的命。胳……胳膊如果保不住,就随它去吧。” 大壮说出这话时,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大夫也沉默了一下,隔着口罩闷声点头: “我们会尽力。” 他说完,转身就要推门回手术室。 也就在这时候,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由于剧烈奔跑而失控的破锣嗓子: “山河哥!” 是建民的声音。 大壮猛地回过头,由于动作太快,脖子甚至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吧”响。 只见走廊尽头,建民半个身子撞在墙上,扶着扶手拼命地往这边挥手,那张脸因为狂喜而显得有些扭曲,嗓子眼儿里迸发出的声音带着哭腔: “回来了!山河哥回来了!药……药到了!” 紧接着,一道带着刺骨寒气和浓烈硝烟味的黑影,从楼梯口猛地撞进了众人的视线。 医生愣了一下,手还搭在手术室的门把手上,整个人都看傻了: “赵山河?你这是哪里搞的?” 他看着赵山河那张被风霜割得满是裂口、甚至还带着几点干涸血迹的脸,又看了看那只满是泥污的铁皮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山河没理会那股子惊疑。 他几步冲到门口,由于一路奔袭,胸腔像破风箱一样起伏,可抱着铁皮箱的手却稳得吓人。 “名单上的药。” “都在这里。” 说完,他把铁皮箱往医生面前一放,“咚”的一声,那声音砸在走廊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狠狠一跳。 医生这才猛地回过神来,顾不上再问别的,蹲下身就去开箱。 里面垫着几层棉布。 药盒、针剂、玻璃瓶,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压在里面,外头还裹着油纸,有些标签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洋文。 医生原本还皱着眉,可目光刚扫进去,整个人就僵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一盒,又拿起另一支针剂,眼神一点点变了。 “这……”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山河,“真弄来了?” 赵山河盯着他,声音很低: “能用吗?” 医生喉结滚了一下,没立刻回答,而是飞快翻看了几样药,又把其中几支针剂拿到灯下看了看。 走廊里没人敢说话。 大壮站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医生的手。 梁铁军也屏住了气,手里的烟早就被他攥断了。 过了几息,医生猛地合上箱盖,抱起铁皮箱就往手术室里走。 “先别截肢!重新清创!准备用药!快!” 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铁皮箱被抱进去的一瞬间,大壮往前踉跄了一步,像是想跟进去,又硬生生停在门口。 门“砰”的一声关上,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大壮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赵山河,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山河哥……” 赵山河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我们已经尽力做到最好的,剩下的就交给大夫吧。” 大壮咬着牙,用力点头,可眼泪还是一下砸了下来。 梁铁军站在旁边,盯着赵山河那身风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问了一句: “路上……不容易吧?” 赵山河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手术室门,过了两息,才低声道: “赶上了就行。” 第 248章 出路 梁铁军听见这句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原本还想问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看着赵山河那张被风雪刮得发青的脸,看着他棉袄袖口上已经干硬的血迹,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用问。 能在这个点,把这种药从外头弄回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手术室里很快又忙了起来。 脚步声、器械碰撞声、护士低低的催促声,隔着一扇门传出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人心口发紧。 大壮靠在墙边,整个人像根钉子一样杵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建民站在楼梯口,胸口还在起伏,手扶着墙,半天没从刚才那阵狂奔里缓过来。 赵山河就站在走廊中央,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干净,脚边慢慢化出一小摊雪水。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 走廊尽头的挂钟“嗒、嗒”走着,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尖上的重锤。 终于,手术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刚才那个大夫探出头来,摘下口罩时,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虚汗,眼里却透出一抹劫后余生的亮色。 大壮猛地站直,由于动作太猛,身子晃了一下,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医生……” 大夫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松了下来: “药用上了,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看了大壮一眼,又抬头看向站在走廊当间的赵山河,眼神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惊叹: “高烧已经开始往下压了,最麻烦的感染扩散也暂时止住了。这东西……真的是救命的及时雨。” “最要命的那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大壮的嘴唇剧烈动弹着,眼睛一下红透,鼻翼由于激动不停抽缩: “那……那胳膊呢?医生,还需要截肢吗?” 大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眼神复杂地看向手术室里头,缓声说道: “不用了。只要炎症能控制住,这截胳膊就算保住了。等会儿清创结束,人就能推出来。” “噗通”一声。 大壮这个快两百斤的壮汉,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直接跪坐在水泥地上,捂着脸发出了几声野兽般的呜咽。 梁铁军死死攥着手里的残烟,眼角也跟着湿了,他用力拍了拍大壮的脑袋,又转头看向赵山河。 赵山河依旧站在那儿。 听见“保住了”这三个字,他那双一直冷硬如石的眼睛才微微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发抖的右手,缓缓握成了一个拳头。 “保住了就行。” 赵山河低声重复了一句,喉咙里溢出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 他转过身,拖着那双沉如灌铅的步子,慢慢走向长椅。 他太累了。 这一路的奔波一路的厮杀产生的疲惫如同潮水涌了上来,他靠在椅背上,原本只是想闭一下眼。 可眼皮落下的那一瞬间,整座市医院的喧嚣、大壮的哭喊、医生的叮嘱,仿佛都在一瞬间离他远去。 他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身子重得连一根小指头都动弹不得。 “山河…哥。” 建民兴奋地刚想说什么,猛地一抬头,就看见赵山河歪在长椅的扶手边,那颗总是挺得笔直的头颅已经沉沉地垂了下去。 剩下的半句话,被建民生生掐在了嗓子眼里。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息,才慢慢把声音压了下去。 “……睡着了?” 没人接话。 走廊里一下静了不少。 大壮原本还想往赵山河这边走,脚刚迈出半步,也停住了。 他看着长椅上那个歪着头睡过去的人,喉咙滚了滚,最后只是低头抹了一把脸。 梁铁军站在旁边,看了赵山河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让他睡吧。” 他说完,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抖开,轻手轻脚盖在赵山河身上。 大衣刚落下去,赵山河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右手食指也跟着轻轻抽动半寸。 几个人都停住了。 可很快,他的呼吸又沉了下去。 建民手里还端着那杯热水,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杯子放到长椅边上。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手术室里还传出低低的脚步声和器械声。 可这一回,谁也没再叫醒他。 走廊里没人说话。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里面还在忙,可那朵笼罩在众人头顶的乌云,已经散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 赵山河是被一阵铁床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惊醒的。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原本歪在长椅上、睡得死沉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反而布满了红血丝,透着股子见血后的冷厉。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往怀里一摸,却只抓到了梁铁军盖在他身上的那件军大衣。 厚重的军大衣滑落到膝头。 赵山河浑身的肌肉僵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放松下来,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山河,醒了?” 梁铁军守在对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个已经凉掉的铝制饭盒,见状赶紧站起身。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用力揉了一把脸,嗓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推出来了?” “刚出来!” 梁铁军话音还没落,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急促又克制的脚步声。 两个护士推着病床,从手术室里慢慢出来。铁床的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一下一下发涩的响声。 老许就躺在上头。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鼻翼间还挂着一点很轻的呼吸。 那条受伤的胳膊被厚厚的纱布和夹板裹着,吊在身侧,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医生跟在后头出来,摘下口罩,脸色比昨夜还白,可眼神终于稳了不少。 “手术很成功。” 这句话一落,走廊里几个人的呼吸都明显松了一下。 医生抬手揉了揉眉心,继续道:“后面恢复到什么程度,还得看感染控制、神经损伤和他自己的恢复情况。” 梁铁军立刻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稳: “医生,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看了他一眼,缓声道: “麻药劲儿退下去,大概几十分钟就能醒。不过刚醒的时候人会很虚,伤口也会疼,高烧也不一定马上退干净。你们别一窝蜂围上去。” 梁铁军点了点头: “后面需要注意什么?” 医生道: “伤口不能乱碰,用药、换药,都听医院安排。现在只能说胳膊保住了,但后面恢复到什么程度,还要继续看。” 他说着,又看向赵山河: “你们送来的这批药很关键。再晚一点,结果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医生侧身让开,对护士道: “先送观察病房。” 护士点头,推着病床往前走。大壮和建民下意识要跟,医生又拦了一句: “最多进去一个人。其他人在外头等着。” 大壮脚步停住,看向赵山河。赵山河声音很哑,却很干脆: “建民跟进去。” 建民一愣:“我?” “你细心。” 赵山河看了一眼老许,又道: “看着点吊瓶,听大夫安排。” 建民立刻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大壮站在原地,虽然不甘心,却也没争。 梁铁军看了赵山河一眼,低声道: “山河,你先去洗把脸,吃点东西,然后再好好睡一会儿,熬一晚上了。” 赵山河摇了摇头: “先说事。关于那个苏联专家的事情有着落了?” 梁铁军听到“苏联专家”几个字,整个人明显一震。 “真的?” 他往前半步,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山河,你真把这条线打通了?人在哪儿?什么时候能来?是从哪边请的?” 这几天压在梁铁军心口上的,不只是老许这一条命。 红星厂那边,也像一块烧红的铁,天天压在他手里。 机器到了,厂里人心浮动。 老工人不服,新线没人撑。 梁家骏一死,原本能接技术的人断了,车间里那条刚刚露出一点苗头的皮草加工线,立刻像断了半截脊梁骨。 更要命的是,外头的人也开始动了。 前两天市里就有人透过话,说红星厂最近出了这么多事,厂里班子是不是要重新调整一下。 话说得很软。 什么“加强领导力量”。 什么“派懂行的人过来协助”。 什么“不能让这么重要的设备和转型任务砸在管理问题上”。 可梁铁军在厂里混了半辈子,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味? 说是协助。 真要等人进了厂,谁协助谁,就不好说了。 梁家骏刚死,老许又躺在医院里,赵山河也不可能天天守在红星厂。 这个时候要是上面真塞下来一个所谓“新厂长”或者“工作组”,红星厂的门岗、仓库、机器区,刚立起来的规矩,转眼就可能被人重新拆开。 梁铁军这些天嘴上没说,心里却一直压着火。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一闭眼,就是仓库那几台新机器。 一睁眼,就是车间里那些等着看风向的眼睛。 厂里老人盯着他, 外头的人盯着他, 连市里某些人,也在等他撑不住。 没有一个真正懂行的人把新线撑起来,红星厂这条路就像雪地里拉车,前头没人掌辕,后头再多人推,也迟早要翻。 所以赵山河突然说,苏联专家有着落了,梁铁军怎么可能不急? 赵山河抬手压了一下: “先别问那么细。” 梁铁军一怔。 赵山河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这事还没落地。人有着落了,但要把人请过来,还需要时间。” 梁铁军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人靠谱吗?” 赵山河道:“靠谱。” “苏联那边国营皮草联合厂出来的。 ” “在那边干了十几年,鞣制、裁皮、整条加工线怎么跑,他都懂。” “不是嘴上会吹的草包。” “是正经在厂里带过线、改过机器的技术骨干。” 梁铁军听到“国营皮草联合厂”几个字,眼神一下定住了。 他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 梁铁军脸上的急色慢慢压了下去,立刻听懂了这里头还有别的麻烦: “多久人可以来?” 赵山河沉默一会儿: “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 梁铁军眉头皱紧。 半个月到一个月,对现在的红星机械厂来说,不算短。 梁铁军没急着开口。他盯着赵山河看了几秒,忽然问: “你这段时间要离开?” 赵山河点了点头: “有件事,必须我亲自去办。” 梁铁军声音沉了些: “危险?” 赵山河没有正面回答,只道: “厂里这边,我暂时顾不上。” 这句话一出来,梁铁军心里就有数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赵山河要去干什么。 这几天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一个能在天亮前把那种救命药弄回来的人,嘴里说出“必须亲自去办”这几个字,就说明那事绝不简单。 梁铁军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要我做什么?” 赵山河看着他: “第一,医院这边,老许的药不能断。用药、换药、剩多少,都要有人记。第二,厂里别乱。机器区、仓库、门岗,按我之前定的规矩走。第三,谁要趁我不在伸手,你不用客气。” 梁铁军点头: “这个你放心。” 赵山河继续道: “第四,苏联专家这条线,在人真正到厂之前,先别往外说。厂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梁铁军眼神一动: “怕有人坏事?” 赵山河声音很平: “不是怕。是一定会有人坏事。” 梁铁军沉默下来,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重。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点头: “明白。专家的事,我连老王都不说。厂里的事情我来顶住。”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 “顶得住?” 梁铁军笑了一下,可那笑里没多少轻松: “顶不住也得顶。红星厂不是你赵山河一个人的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已经把最难的路往前打了一截。剩下这些看门守家、稳住人心的事,要是还全靠你,那我这个厂长也不用干了。” 赵山河点了点头: “好。” 梁铁军看着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山河,你到底要去办什么事?” 赵山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病房方向,隔着门,老许还躺在里面。过了两息,他才道: “还一笔账。” 梁铁军眉头微皱。赵山河抬起眼,声音不高: “也是开一条路。” 梁铁军沉默了片刻,抬手拍了拍赵山河的胳膊。 “那你放心去吧,医院这边,我安排人盯着。” 赵山河看着他,过了两息,点了点头:“那就拜托梁厂长了。” 梁铁军摆了摆手:“别说这个。” “老许是为红星厂出的事,厂里本来就该管。” 赵山河“嗯”了一声。 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去。 梁铁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道:“山河。” 赵山河停了一下,没回头。 梁铁军道:“活着回来。” 赵山河沉默了两息,只回了一句:“放心。” 说完,他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该准备进山了。 第 249章 再见老孙头 从市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春寒还没完全退干净,风从街口刮过来,带着一股潮冷的泥腥味。 赵山河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病房的方向。 老许暂时稳住了,红星厂那边,梁铁军也接了过去。 他没有在医院多停。 厂里的解放车还停在院外,车斗里沾着昨夜没干的泥水。 赵山河上了车,靠着车厢闭了闭眼,等车一路颠回靠山屯附近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村口的路化得泥泞,沟边还有几块没化干净的残雪,灰扑扑地缩在背阴处。 赵山河下车以后,没有先回家,而是先去了老孙头的家。 这一趟,他没再空着手。 提了两瓶酒,一条猪肉,还有一包点心。 东西不算多贵重,却都是实在东西。 赵山河下车以后,没有先回家,而是先去了老孙头那儿。 这一趟,他没空着手。 两瓶酒,一条猪肉,还有一包点心。 东西不算多贵重,却都是实在东西。 说起来,他也有一阵子没正经来看过老孙头了。 平日里虽然隔三差五都会让二嘎子他们送些米面、肉、酒过来,逢着收了好皮子,也会让人给老头挑一张能用的送来,可自己真坐下来陪老孙头喝一盅、说几句话,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这阵子事情一件压着一件。 先是收皮子,后是红星厂,再到外贸、机器、老许受伤。 赵山河忙得脚不沾地。 忙到最后,连这种该亲自上门看一眼的老关系,都有些怠慢了。 而老孙头对他,不是普通人情。 青龙是老孙头给的。 伊万诺夫这条线,也是老孙头牵的。 昨夜那一箱救命药,归根到底,也是从这条线里拿回来的。 如今药拿到了,老许也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了。 不管接下来还要进哪座山、办哪件事,他都该先来见一见这个老头。 老孙头那间地窨子还在老地方。 春天一到,地面上的冻土开始松,门口那片坡地被踩得一脚泥、一脚水。 烟囱里冒着细细的青烟,门边挂着几张没完全晾干的兽皮,风一吹,带出一股潮湿的皮子味。 赵山河走到门口,先把鞋底的泥在石头上蹭了蹭,又抬手拍了拍裤脚,这才伸手掀开门帘。 屋里那股熟悉的皮子味、烟火味和潮湿的土腥气,立刻扑了出来。 老孙头坐在炕沿边,手里捏着一块旧布,正慢慢擦着枪管。 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哟,现在忙着当大人物了,还想得起我这老骨头?” 赵山河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孙大爷,好久没来看您了。” “少来。” 老孙头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他手里拎着的酒、肉和点心: “东西放下。” 赵山河把东西放到炕桌边。老孙头这才认真看他,从脸到肩,再到袖口、裤脚,最后落在他那双还没完全散去血丝的眼睛上。 老孙头停下手里擦枪的动作: “昨天杀人了?” 赵山河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回去。 过了两息,赵山河才抬头看向老孙头,嘴角扯动了一下: “孙大爷,您这鼻子还是这么灵,什么都瞒不住您。” 老孙头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屑: “鼻子灵个屁。你身上这味儿,隔着门帘子都冲人。血腥气、火药味、焦木头味,还有老林子里的那股子冻泥腥气。全搅在一起,想闻不见都难。” 说着,老孙头用那支油光锃亮的烟袋锅子,点了点赵山河被雪水泡得发皱的袖口: “再说你这双眼睛。昨晚上不光是见了血,是见了人命,还是见了大阵仗的人命。那股子刚杀完人的狠劲儿,还没在你瞳孔里散干净呢。” 赵山河沉默了一下,不再遮掩,点点头算是认了。 老孙头把烟袋往炕沿上一搁,眯起眼,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是伊万诺夫那边的事?” “嗯。” 赵山河没打算瞒这个精明的老头,嗓音压得很低: “我身边有个兄弟,叫老许。” “胳膊伤得重,医院那边要用几样进口药,不然就得截肢。” “普通路子来不及,只能找伊万。” 老孙头听到“截肢”两个字,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插话。 赵山河继续道: “伊万诺夫知道一个人手里可能有药。” “那人叫别里科夫。” “跟伊万有旧仇。” “我们去找他,谈崩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那伙人不只是要杀伊万诺夫。” “他们知道靠山屯,也知道伊万诺夫跟我有牵扯。” “留着,就是后患。” 屋里安静下来。 火盆里的木柴低低爆了一声。 老孙头眯着眼,看了赵山河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那块旧布,慢慢擦过枪管。 “药拿到了?” “拿到了。” “人保住了?” 赵山河点头: “命保住了,胳膊也暂时保住了。” 老孙头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不算白走这一趟。” 他又看了赵山河一眼,声音淡淡的: “你自己不后悔就行。” 赵山河看着火盆: “不后悔。” “那就行。” 老孙头把枪重新靠回墙角,转过头,话锋忽然一转: “你这么长时间没来,那条黑狗养的怎么样呢呢?还有我给你的那条,现在还会咬人吗?” 赵山河一愣,脸上那股冷硬的杀气终于松了一点: “会。就是最近……胖了些。” 老孙头眉头一下拧成了铁疙瘩,嗓门儿都高了几分: “胖了?狗让你养成猪了?” 赵山河干咳了一声,有些尴尬: “妞妞稀罕它,林秀也常喂。平日里不管是肉骨头还是剩菜,没少往它盆里倒。” 老孙头的脸立刻黑得像锅底,把烟袋重重往炕上一摔: “废物!那是狼犬的种,不是给你看院子逗孩子玩的京巴!狗跟人一样,吃饱了、睡暖了,那牙就得变钝,心就得变散。你要真把它养废了,回头进山,它第一个拖你后腿。” 赵山河敏锐地听出他话里有话,抬眼看向这老头: “您老知道我要进山?” 老孙头重新抓起烟袋,慢条斯理地塞了一撮烟叶进去,又划燃一根火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青紫色的烟雾从他脸上的褶皱里慢慢散开。 “你刚从医院出来,不回家,不回厂,拎着酒肉点心直接跑我这儿,还摆出这副求教的架势。要是没正经事问,难不成你真是想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子了?” 赵山河没接这调侃。 他盯着那团烟雾,声音沉得有些压抑,直接把那个藏在心里最深的雷给抛了出来: “孙大爷,您跟我透个实底,这老林子里……还有‘东北虎’吗?” 第250章 心声 老孙头捏着烟袋的手猛地僵住。 原本眯缝着的眼睛骤然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球里,在那一瞬间竟然爆发出了一股子让人胆寒的精光。 他盯着赵山河看了足足三息,才冷笑一声,重新往后靠在墙上: “怎么,杀几个土匪倒爷觉得不过瘾,想去摸虎须了?” 赵山河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坐在火盆边,低头看着那点跳动的红星子。 火光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窨子的土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那影子也跟着一颤一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孙大爷,不是我想摸虎须。是这趟事,我躲不开。” 老孙头冷笑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子辛辣的旱烟味: “这世上躲不开的事多了。你赵山河又不是阎王爷,哪桩烂摊子都得你亲自去平?你长了几颗脑袋够往虎口里送的?” 赵山河沉默了一下。 火盆里的木柴烧得很低,红光映在他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把那一夜没散干净的硝烟味又勾了出来。 “伊万诺夫给了药,老许那条胳膊,算是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了。我答应了他,这情分得还。” 伊万诺夫拿命帮助了我,老许那条胳膊算是,还有后续机械厂 老孙头没说话,只拿烟袋锅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炕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赵山河继续道: “还有红星机械厂。厂里那条皮草加工线现在缺人,不是缺那种卖力气的苦工,是缺一个能把整条线撑起来的魂。伊万手里有这条路,苏联国营皮草联合厂出来的老技术骨干,干了十几年,鞣制、裁皮、调机器,人家样样精通。” “这种人一进厂,红星厂这条线就能扎下根,稳住。” 老孙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股子审视: “所以呢?” “所以这头虎,不只是伊万诺夫想要,我也得要。这张皮,能换人情,更能换回红星厂往后十年的路。” 赵山河声音低了些,却透着股子生铁般的冷硬。 老孙头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在火光底下显得又冷又深,像是要把赵山河整个人都看透。过了片刻,老头忽然开口: “赵山河,你是个好猎人。可好猎人最怕什么,你知道吗?” 赵山河没答,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不是怕山里没路,也不是怕枪里没子弹。是怕你自己每次都能活着回来。” 老孙头把烟袋叼在嘴边,却没点火,声音慢慢沉了下去: “你每办成一桩要命的事,别人就会觉得下一件你也能办。你今天能从死人堆里把药拖回来,明天就有人让你进深山摸虎。你越能办,这世上的破事儿就越往你身上压;你越能杀,别人就越觉得你活该去杀。到最后,你不是猎人,你是别人手里那把杀人的刀。” 屋里一下安静了,只有偶尔爆开的火星子声。 赵山河看着火盆,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我知道。其实……我也有点不想干了。” 这句话一出来,老孙头捏烟袋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收皮子、进厂子、跟那帮老毛子斗。我不是不知道累,也不是不知道危险。有时候我也想把门一关,守着林秀和妞妞,过几天消停日子。可我现在被夹在里面了,我退了可跟着我的那些人怎么办?” 赵山河抬起眼,看向老孙头: “老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大壮差点把命搭进去,建民他们跟着我跑前跑后。厂里那批老师傅、那些工人,几百双眼睛都盯着我呢。是我把路往前推了,他们才敢跟着进来的。现在路走到一半,我说我不干了,他们怎么办?” 老孙头沉默着,大口大口地吸着并没点着的烟。 “我就想再最后推他们一把。把红星厂推起来,把专家弄到手,把外贸路子稳住。等跟着我的人都能站稳了,我再退。” 老孙头嗤了一声: “退?你这种人,这辈子退得了吗?你总觉得翻过这道坎就能到头,可山没有头,人心也没有头。你以为自己是推车的人,其实你早就成了那车底下的一块木头。车往前滚,你就得跟着滚。” 赵山河没有反驳。 老孙头点着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语气终于缓了一点: “不过,你能说出不想干了,说明你还没真疯。现在你这脑子浑着,一夜没睡,眼睛都是红的。我跟你说太多,你也未必听得进去。先回去睡。” “睡醒了,明天把黑龙和青龙都牵来,我看看。” 赵山河抬眼: “黑龙也带?” “带。” 老孙头冷冷道: “伊万诺夫要的那头东北虎,是这老林子里成了精的大家伙。那种东西,在这大山深处蹲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不是普通的畜生了。你想从它身上扒皮抽筋,那就得做万无一失的打算。你赵山河自己算算,你已经快半年没正经进过深林子了吧?” 赵山河抿着嘴,没接话。 “这半年你蹲在屯子里收皮子,坐在厂房里搞机器,安生日子过长了。你那双扣扳机的手现在怕是只认得钱味儿,不认得血腥气了。你的狗也是一样,吃着精细粮,睡着热炕头,骨子里那股野性怕是早就被林秀和妞妞给喂散了。” 老孙头把烟袋锅子重重在炕沿上一磕,火星子乱跳: “现在进山,危险太高。狗的野性得重新激出来,你那在野外杀命的直觉也得重新磨亮。你要是带着两条‘家猪’去跟那头老山王过招,不出三刻钟,你们全得变成那畜生的过冬粮。这趟山,我得先验验你的成色。” 赵山河听得心里一沉,他知道老头子这是在点他。 这半年,他确实习惯了红星厂的机器轰鸣,习惯了家里那口热乎饭。 那股子在冰天雪地里潜伏三天三夜不合眼的狠劲,似乎真的在这一阵阵喧嚣里,变得有些模糊了。 “听您的。” 赵山河站起身,反手拉起那件带着干硬血迹的军大衣。 “我回去睡一觉,明天天不亮,我把狗牵过来。” 老孙头摆摆手,头也没抬,只是盯着火盆里最后那点余烬: “滚吧。要是牵过来两条废物,这趟山你就给老子烂在肚子里。伊万诺夫那点屁事,没你这颗脑袋值钱。” 赵山河没再废话,掀开门帘子撞进了满院子的晨光里。 风依旧冷,但他心里那团火,却因为老孙头这几句话,烧得比刚才更旺了。 第251 章 老伙计 赵山河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林秀正在后院喂鸡,听见前头有动静,赶紧抹着手跑了出来。她一打眼看见赵山河那张惨白又挂着血口的脸,还有那身冻得发硬、散发着刺鼻硝烟味的军大衣,眼圈腾地一下就红了,嘴唇颤着没敢出声。 “别怕,是老许的血。药送到了,人保住了。” 赵山河伸手想揉揉她的肩膀,可手抬到一半,看见指缝里黑红色的污垢,又缩了回来。 “秀儿,给我整口热汤,再烧锅滚水。我得睡一觉,天塌了也别叫我。” 他几乎是栽进炕头里的。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等到他再睁开眼,窗外的日头已经斜到了西边。林秀在屋里守着,见他醒了,赶紧端来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热汤面。 赵山河没说话,蹲在炕沿上风卷残云地吃完,抹了一把嘴,眼神里的浑浊终于彻底清亮了。 他推开屋门,冲着院角喊了一声: “黑龙!青龙!” 两道黑影瞬间从阴影里蹿了出来。 青龙是老猎狗了,沉稳得像块墨玉,蹲在赵山河脚边时,那双眼睛依旧透着股子阴冷。 可黑龙确实变了样,它这半年被妞妞喂得毛色发亮,肚子底下竟然真坠了一层软肉,见到赵山河,摇头晃脑的。 赵山河没像往常那样揉它的脑袋,而是冷着脸,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根用来训狗的细柳条,“啪”的一声抽在空处。 “蹲下!” 黑龙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厉喝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夹起尾巴,有些委屈地看着赵山河。 赵山河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又按了按它肚子底下那层软肉。 半晌,他叹了口气。 “是我这阵子顾不上你。” 黑龙听不懂,只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赵山河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黑龙那双还带着亲近劲的眼睛,声音低了些:“可老伙计接下来我们就要进山了狩猎一个大家伙了。” “你再这么松懈下去,真会死在山里。” 院门口,林秀正端着空碗站在那里。 听见这话,她脸色微微一变:“山河。” “你又要进山?” 赵山河站起身,看向她。 “嗯。” “这次得进山。” 林秀手里的空碗攥紧了一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神也跟着沉了下来: “是那个苏联人?” 赵山河点了点头: “伊万诺夫。” 林秀没有马上说话。 她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当初对方就提过东北虎的事,赵山河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可现在他却主动说要进山。 赵山河看出她眼里的不安,声音压低了些: “这次老许的胳膊能保住,是伊万诺夫豁出命去帮了一把。没有他,那箱药到不了我手里。老许这条胳膊,大概率就没了。” 他顿了顿: “这条命,这个情分,我得还。” 林秀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哈气舔手的黑龙,又抬头看向赵山河: “所以,他要的还是那头东北虎?” “嗯。” 赵山河没有瞒她,这种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他要虎皮。我答应了。这不光是还人情,也是为了专家进厂能有个敲门砖。” 林秀的脸色明显白了一点。 她是在山根底下长大的,比谁都清楚“东北虎”这三个字在老林子里意味着什么。 那是山王,是能把最老练的猎人拖进地狱的畜生。 “山河,那可是东北虎。” 赵山河点头,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我知道。所以不是现在就去。老孙头刚才把我也给骂了一顿,说黑龙和青龙这阵子安生日子过久了,山里的那股子野劲儿散了个精光。” 他转头看了一眼蹲在一旁的青龙,又看看还在犯憨的黑龙: “我也有段时间没正经进老林子。这几天先把狗牵过去,让老孙头磨一磨。该试鼻子的试鼻子,该试胆子的试胆子。狗的野性得找回来,人也得把山里的感觉找回来。没准备好之前,我不会去送死。” 这时候,妞妞从屋里探出个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赵山河: “爹,都是我给黑龙吃的……你别打他。” 赵山河看向她。妞妞扒着门框,小脸上还带着几分怯意,一双大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黑龙。 黑龙听见妞妞求情,那条短粗的尾巴下意识想摇,可屁股刚动弹一下,就被赵山河那道冷冰冰的目光钉在了原地,吓得它硬生生止住动作,只能拿余光偷偷往妞妞那边瞟,喉咙里溢出两声委屈的呜咽。 赵山河脸上的线条缓了些,朝妞妞招了招手: “过来。” 见妞妞磨磨蹭蹭挪到跟前,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放低声音道: “爹不打它。爹只是得给它把这身肥膘减减,不然等进了山,它连只野兔子都追不上,那还得叫人笑话死?” 妞妞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黑龙那圆滚滚的肚子,又看看赵山河,似乎在努力理解“丢人”这件事,小声替黑龙辩解着: “黑龙跑得很快的,上次在院里撵母鸡,它一下就扑着了。” 赵山河哑然失笑,大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在院里撵鸡那叫啥本事?进了山,草比你还高,坡陡得打滑。要是雪泥一踩,兔子一钻,它追了两步就扶着树喘粗气,那是给咱老赵家丢脸。” 妞妞扭头看向黑龙。黑龙像是听懂了赵山河在损它,两只耳朵垂得更低了,尾巴彻底夹进胯里,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赵山河低头瞥它一眼,冷哼道: “听见没?以后少装可怜。妞妞一端碗你就坐旁边盯着,那眼珠子瞪得跟讨债似的,你是猎狗,不是要饭的。” 妞妞见黑龙那副怂样,终于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它就是馋,上次我刚咬了一口的大饼,它跳起来就给我叼走了。” “馋也得有个度。” 赵山河声音放缓,语气却依旧扎实: “它这半年守着你,守着这个家,爹心里有数。可它骨子里是猎狗,是要跟着爹去拼命的兄弟。既然要进山,就得有进山的样子。” 妞妞咬着嘴唇,抬头问: “那它跟着爹……会不会受伤?” 赵山河指尖一颤,沉默了半晌才缓声道: “所以爹才要先带它去老孙头那儿练。只有练出真本事,皮肉长实诚了,进山才不容易受欺负。” 妞妞歪着头想了想,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少喂它肉。爹,我以后监督它跑步。” “不是不给喂,是得按猎人的规矩喂。” 赵山河蹲下身,伸出小拇指: “等它这次立了功从山里回来,爹让你亲手给它开个大肉罐头,咱爷俩勾个火。” 妞妞眼睛亮晶晶的,赶紧伸手勾住赵山河的小指,大声应道: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黑龙在旁边看着爷俩拉钩,尾巴尖小心翼翼地在泥地上扫了两下。 赵山河眼尾扫过去,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蹲好!再动弹,明天早起先跑五里地。” 黑龙立刻挺直脊梁,老老实实蹲成了一块黑石头。 第252 章 磨刀、磨狗、磨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山河就拽着两根皮绳出了门。 昨晚那顿红烧肉,他硬是没让黑龙沾半点荤腥,只喂了一捧掺了麸皮的碎苞米。 黑龙这一路都耷拉着脑袋,肚皮底下那层软肉随着走动颤颤巍巍,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青龙则不同,它走在雪泥地上,脚爪落得极轻,那双冷幽幽的眼珠子始终盯着林子深处。 老孙头的地窨子门口,积雪化了大半,泥泞里透着股子腥膻气。 赵山河还没掀帘子,里头就传出一声咳嗽: “既然舍得来了,就滚进来,别在那儿挡着风。” 赵山河撩开厚重的门帘,两道黑影跟着钻了进去。 青龙一进屋,先是冲着炕上的老孙头摇了摇尾巴尖,随后老老实实地蹲在墙角。 那是老孙头亲手养出来的狗,即便跟了赵山河半年,骨子里那份对老主人的敬畏也没变。 老孙头盘腿坐在炕上,眯缝着眼,先是心疼地摸了摸青龙的脑壳,冷哼一声: “到底是我的种,底子厚。在外面撒两场欢,见见血,这眼里的杀气就回来了。” 说罢,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陡然一转,钉在了黑龙身上。 黑龙一对上老孙头的目光,浑身的黑毛蹭地一下立了起来,屁股下意识往后缩,那是以前在老孙头手里挨过训的本能恐惧。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货?” 老孙头声音沉了下去,指着黑龙那坠下去的肚皮,气极反笑: “赵山河,你这是进深山打虎,还是进林子野餐?你是养猎犬,还是养浪荡青?你瞅瞅这肚子,这屁股,这哪是狗啊,这分明是屯子里那头配种的黑猪!” 赵山河站在门口,摸了摸鼻子,没敢还嘴。 老孙头骂得起劲,翻身下炕,拖着那双破皮靴子走到黑龙跟前。 黑龙想躲,却被老孙头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老头子蹲下身,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那双枯树皮似的手猛地探向黑龙的后胯,顺着脊梁骨一路摸到了尾骨处。 老猎人摸狗,不看肉,看的是骨相和那一丁点还没熄灭的野性。 他的手指在黑龙的尾骨尖上狠狠一掐,那是猎狗最敏感、也最容易激起凶性的地方。 “嗷呜!” 黑龙原本耷拉着的耳朵猛地炸开,它感觉尾巴尖上一阵钻心的疼,潜意识里的野性瞬间压过了恐惧。 它猛地一回头,原本温顺的眼睛瞬间充血,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闷雷般的咆哮,白森森的犬齿直接朝着老孙头的手腕咬了过去。 “撒嘴!” 赵山河心头一跳,刚想伸手去拽。 老孙头却没躲,反而嘿嘿一笑,手腕灵活地一抖,直接避开了黑龙的牙,反手在黑龙脑门上崩了个响亮的脑瓜崩。 “哎哟!” 老孙头甩了甩弹疼的手指,不仅没恼,眼里反倒透出一抹惊喜。 “还不赖,还不赖。这口牙还没完全废掉,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还藏在膘下面呢。” 他抬头看向赵山河,脸色重新变得严肃: “能救。但老头子我接下来的法子,怕是你要心疼了。这半个月,这狗得交给我,能不能把它从家狗磨回狼,就看这一遭了。” 赵山河看了黑龙一眼。 黑龙被弹了脑门,正委屈地往他这边靠,可刚才那股被激出来的凶性还没完全散,眼底还残着一点血红。 赵山河沉默了片刻,虽然心里泛起一丝不忍,但想起那头即将面对的山王,眼神重新冷硬下来。 “交给您。” 黑龙像是听懂了什么,尾巴尖颤了颤,彻底停住,抬头看着赵山河,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像是某种诀别前的哀求。 老孙头冷笑一声: “别在这儿装可怜。昨天在家里装给娃娃看,今天在我这儿不好使。” 他说着,转头看向墙角的青龙。 青龙依旧半眯着眼,那副沉稳劲儿就像一根扎在冰里的生铁钉子。老孙头脸色缓了些: “青龙不用磨太狠,这狗底子扎实,知道山里的规矩。让它出去跑两趟,见点血,骨头里的东西自然会醒。可黑龙不一样,它心里的火还在,可劲儿散了;胆儿还在,规矩却没了。这种狗进深山,最容易坏事。” 赵山河问: “怎么磨?” 老孙头把烟袋往炕沿上重重一磕,火星子四溅: “先饿,再跑,再见血。闻得到踪,追得住血,喊得回来。这三样要是过不去,它就没资格跟着你进老鸦沟送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赵山河: “还有你。你也半年没正经进山了,杀人和杀虎不是一回事。杀人靠的是算计和一口气,杀虎靠的是命和这大山的直觉。你得先把山里的感觉找回来。” 赵山河听完,脸色也慢慢正了下来。 赵山河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老孙头说得对。 他已经有大半年没有正经进过深山了。 这半年,他收皮子,跑厂子,跟人斗,跟老毛子周旋,手里的枪没生,胆子也没生,可身上那股贴着山走的感觉,确实淡了。 要是打鹿、打狍子,凭着多年的经验,他还能应付。 看脚印,辨风向,找兽道,听林子里的动静,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不至于丢干净。 可东北虎不一样。 那是山王。 不是普通野物。 打鹿,鹿是怕人的。 打狍子,狍子惊了就跑。 可虎要是盯上你,它未必跑。 它可能就在暗处等你。 等你脚步乱一瞬,等你风口站错一寸,等你枪口压低那么一点点。 那种时候,靠的就不是枪准不准了。 靠的是进山多年养出来的那点直觉。 赵山河低头看了一眼黑龙,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的青龙,缓缓点头:“听您的。” 老孙头冷哼一声:“现在知道听了?” “昨天一夜没睡,还敢跑我这儿来问东北虎,我还当你真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赵山河没说话。 老孙头见他消停了,这才慢悠悠地从炕头挪到后墙,在一个被烟熏得发黑的木箱子后面,扒拉开一堆干草,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长条木匣子。 匣子是老红松木做的,没上漆,却被手汗浸得发亮。 老孙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匣盖,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东西,我压在箱底快十年了。原本想带着它进棺材,可你既然非要去捋虎须,那这玩意儿借你用。” 赵山河一怔,看着老孙头把匣子递到他面前。 “打开瞧瞧。” 赵山河伸手拨开铜扣,木匣子发出一声沉闷的牙酸声。 匣子一开,一股陈年的猪油味混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气扑面而来。里面躺着一把半尺多长的猎刀,刀身宽厚,刀脊厚重得惊人,上面打着细密的锻纹,最扎眼的是那刀柄,竟然是用老鹿角磨出来的。 刀刃没开大锋,却透着股子阴冷。 “这刀叫‘断脊’。” 老孙头声音沉沉的,“当年我带它进深山,没少给畜生剥皮抽筋。刀尖走得正,哪怕老虎扑到跟前,你也能借着那股子冲劲把它肚子豁开。除了这把刀,底下那几件东西你也穿上。” 赵山河拨开刀,看见匣子底下压着一件看起来灰扑扑、硬邦邦的坎肩。 他伸手一拎,竟沉得坠手。 那是用熟好的野猪皮缝的,里面夹了层细密的生铁网,还浸了老孙头秘制的药。 这玩意儿穿在身上,老虎的牙就算咬穿了皮,也扯不动你的筋骨。 赵山河看着这把刀,摸着这件“保命甲”,眼珠子顿时有些热了。 在猎人眼里,这东西不是铁和皮,这是山里的另一条命。 “别在那儿跟我装深情。” 老孙头瞪了他一眼,“东西是借你的,人得活着给我带回来。今天去南坡,先穿着这身沉货跑。黑龙要是扑不住那头狍子,你也别想吃晌午饭,跟着狗一起饿着。进山打虎,不只是狗要磨,你这身骨头也得给我重新磨成生铁。” 赵山河没废话,当着老孙头的面,把那件冰冷的猪皮坎肩套在了军大衣里面,反手将“断脊”插进后腰。 他重新背起青龙枪,那一瞬间,原本压在肩头的疲惫似乎被这沉甸甸的装备给生生砸散了。 “走。” 赵山河低喝一声,领着还在那儿吸溜鼻子的黑龙,一步踏进了寒风凛冽的南坡。 第253 章 老朋友 南坡背阴处,一处地势稍平的开阔地,几株嫩草刚从残雪里钻出芽尖。 一头身形健硕的公狍子正埋头苦干,耳朵尖偶尔灵敏地扇动两下,机警地捕捉着林子里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它在这老林子里活得够久,知道越是春暖花开的时候,这地皮底下的杀机就越重。 “砰!” 沉闷的枪响毫无征兆地从百米开外的乱石岗响起。 那公狍子猛地一惊,刚想弹跳逃命,却感觉后臀处像是被重锤生生砸碎,巨大的冲击力带飞了一串血花。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半边身子瞬间被血染红,拖着一条废掉的后腿,跌跌撞撞地扎进了一旁密集的灌木丛。 “去。” 赵山河伏在石塄子后,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原本潜伏在他身侧的一道墨色残影,顺着枪响的余音直接弹射而出。 那是青龙。 它在雪泥地上跑得极稳,利用惊人的速度在林间不断穿梭、封堵。 每当狍子想要变道钻进死角,青龙便会带着一股子腥风出现在它视线里,硬生生将猎物往既定的方向驱赶。 狍子惊恐到了极点,拼了命地往山坳下的那道狭窄石缝里钻。 眼看就要钻进乱石堆。 就在这时,那处看似空无一物的石缝草堆里,一道黑影猛地撞了出来! 那是黑龙。 它早已按照赵山河的指令潜伏多时。 这将近半个月的磨炼和饥饿,让它的耐心和身材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先那一身虚膘早已烧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精钢般的腱子肉,整条狗瘦了一大圈,却显得骨架格外狰狞。 它早已按照赵山河的指令潜伏多时。 在狍子撞到跟前的瞬间,黑龙后胯猛地一拧,像是一柄张开的重型捕兽夹,在半空中极其精准地截断了狍子的去路。 “咔吧!” 那是利齿锁进喉骨的声音。 黑龙这一口叼得极狠,借着狍子冲撞的惯性,落地后腰部发力猛地一甩,直接将那百来斤重的畜生仰面翻倒在雪地上。 狍子的腿还在疯狂蹬踹,黑龙却死死压住对方的胸腔,喉咙深处翻滚出如闷雷般的威胁声。 赵山河迈着稳健的步子,踩着咯吱作响的残雪走下坡。 他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还在发狠的黑龙,嗓音冷硬,没有半分起伏: “松开。” 黑龙原本正沉浸在嗜血的兴奋中,喉咙里的嘶鸣还没停。 可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它那双充血的眼睛猛地一缩,原本绷紧的肌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按住。 它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把那张沾满鲜血的嘴从猎物喉咙上挪开,乖乖退到赵山河脚边。 地上的狍子还没死透,被打碎的后胯在雪地上无力地蹬踹着,嘴里喷出一股接一股带血的白沫,喉咙里发出一种漏风般的“嗬嗬”声。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弯下腰,反手从后腰抽出那柄鹿角柄的“断脊”猎刀。 刀刃在夕阳下折射出一道惨白的冷光。 他精准地按住狍子的脑门,刀尖顺着颈骨缝隙猛地扎了进去,手腕极其老练地一翻、一绞。 “咔嚓。” 原本还在抽搐的狍子瞬间僵直,随即软绵绵地瘫在了雪地里,彻底没了动静。 赵山河没急着起身,刀尖在袍子最肥美的后腿处利落地一划。 “嗞啦”一声,皮肉分离。 他切下两块还冒着热气、连筋带骨的鲜红生肉,随手往后一甩: “吃吧。” 肉块落地的一刹那,一直蹲在远处的青龙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慢条斯理地低头咬住肉,并没急着吞,而是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林子,最后才退回树影下大口咀嚼起来,动作优雅得像个老练的杀手。 可黑龙就不一样了。 它这半个月被饿得眼珠子发绿,那块生肉刚落地,它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扑了上去。 但就在嘴尖快要碰到肉的一瞬间,黑龙的动作却生生顿住了。 它先是抬起那张沾满血污的狗脸,眼巴巴地瞅了一眼赵山河的背影,见赵山河没回头,也没出声,这才敢发疯似地一口咬住肉块。 赵山河没理会这两条狗,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个装满烧刀子的皮壶。他仰起头,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在这冰天雪地的老林子里,激起了一层透体而出的微汗。 这将近半个月,他天天扎在这南坡的林子里,渴了饮雪,饿了吃熏干的兽肉,睡觉都握着那柄鹿角柄的“断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上那层在红星厂养出来的官气、烟酒气,已经在这凛冽的山风里被吹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每一寸肌肉在发力时的紧绷感,是那股子能闻出百米外兽腥味的敏锐。 身体恢复到巅峰了。 他感觉,是时候去见那头山王了。 “呼噜……” 就在这一瞬间,蹲在脚边的黑龙突然停住了舔舐雪地的动作,前肢猛地压低,喉咙里溢出一种极其压抑的嘶鸣。 青龙更是早在两秒前就彻底融入了树影,那双阴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坡顶那块巨大的青石。 赵山河眯起眼,顺着它们的视线看去。 就在那块被风削平的青石上,站着个影子。 是一头脖颈银灰、左耳缺了一块的老狼。 它没急着动,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剥过它兄弟皮的人类。 那双绿幽幽的眼珠子,在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理智。 “老朋友,又见面了。” 赵山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把皮壶挂回腰间,顺手提起了那杆杠杆步枪。 狼这畜生最为记仇。 尤其是狼王。 去年在那窄谷里,赵山河当着它的面剥了狼皮,丢下野猪肉虽然救了它们一命,却也把这头孤傲狼王的尊严踩在了烂泥里。 这半个月,这帮灰影怕是始终就在林子深处冷冷地盯着他,等的就是他落单、力竭,或者是像现在这样,刚猎到了一头肥美的狍子,心神最松懈的时候。 这是来复仇了。 第 254章 第二声枪响 南坡的冷风,像是在这一刻停止了。 坡顶上,那头缺耳狼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短促、极其阴冷的颤鸣。 几乎就在颤鸣落下的瞬间,原本死寂的红松林动了。 七八个灰白色的影子并没有像愣头青一样直冲而下,而是像几股流动的烟雾,悄无声息地从斜坡两侧滑了下来。 这些畜生极为老练地散开,呈一个完美的“半月形”扇面,踩着没膝深的积雪却没发出半点太大的声响。 它们在找角度,在等这个两脚兽露出哪怕一丁点破绽。 “黑龙,青龙。” 赵山河一声令下,两只狗已经做好攻击姿态。 青龙悄无声息地压低脊背,像是一柄拉开的墨色大弓,死死封住赵山河的左后侧; 黑龙则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脖颈上的黑毛根根竖起,喉咙深处翻滚出如闷雷般的威胁。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狼群极有耐心地压着步子,最前面的两只“头马狼”甚至开始交替掩护,一只晃动吸引目光,另一只则贴着灌木丛悄然潜行。 赵山河甚至能看清狼嘴角滴下的涎水,还有那随着呼吸喷出的腥臭白气。 “呼噜!” 头狼再次发出一声低震。得到指令,最前面的两只狼突然身子一沉,后腿微曲,脊背弓起——这就是进攻的前兆! “想吃老子?崩了你们的牙!” 赵山河猛地端起那杆杠杆步枪,身体纹丝不动,指尖轻扣。 砰! 火舌喷涌。 最左侧那只正试图绕后的壮狼,脑袋在半空中像是被铁锤生生砸碎,红白之物在冷风中炸开一团血雾。 赵山河没有半点停顿,右手食指中指极其熟练地往下一掰一扣。 咔嚓! 黄铜弹壳弹出的瞬间,他已经完成了二次上膛,第二枪接踵而至。 砰! 子弹击碎了另一只狼的脊梁。 这种机械般的连射速度,彻底打乱了狼群的节奏,也彻底激怒了那头缺耳狼王。 它意识到这种慢吞吞的包围已经成了送死,猛地仰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嗷呜!” 狼群疯了。 剩下的五只狼不再迂回,仗着俯冲的力道,从三个方向同时扑杀而上。 “撕了它们!” 赵山河暴喝一声。 黑龙和青龙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迎着俯冲下来的狼群直接撞了上去。 黑龙那是真疯了,它一头撞翻了正前方那头狼,不顾对方的利爪抓在胸口,歪着脑袋死命一绞。青龙则像是一道幽灵,负责在混乱中查漏补缺,每一口必然带走一片血肉。 就在这一片血肉横飞的混战中,赵山河后颈的汗毛猛地炸起。 那头缺耳狼王一直没露面,它竟然绕到了赵山河右侧的一处阴影石堆后。 快!太快了! 银灰色的影子像一道贴地飞行的箭,在赵山河推弹的空档,猛地一个纵身,血盆大口直取赵山河的喉口。 “畜生,等你很久了!” 赵山河来不及调转枪口,他猛地横起手中的杠杆步枪。 咔吧一声! 狼牙死死锁在钢制的枪管上。 狼王一百来斤的冲击力太重,赵山河只觉得虎口剧痛,手中的步枪在那狂暴的撕扯下,哐当一声被狼王甩飞出几米远,直接没入了乱石堆。 狼王落地后四爪猛地一撑,后胯发力,在那赵山河还没站稳的刹那,再次化作一道腥风扑了上来。 “没枪老子照样宰了你!” 赵山河双眼通红,反而顺势一个前冲,左臂猛地横架在面门前,任由狼王那腥臭的大嘴死死咬在猪皮坎肩的护臂上。 嘎吱。 牙齿磨在生铁网上的刺耳声响,赵山河感觉整个左臂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生死一线,赵山河右手猛地摸向后腰。 鹿角柄的断脊脱鞘而出,带着一抹让空气都凝固的惨白冷光。 “给老子下来!” 赵山河嘶吼一声,他整个人顶着狼王的咬合力将其生生撞翻在地。 右手握紧断脊,顺着狼王因为发力而完全暴露的腹部,狠狠扎了进去! 噗嗤! 刀锋没入,直抵肺腑。赵山河手腕猛地一绞、一拧。 狼王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鸣,滚烫的狼血喷了赵山河一脸。 他并没有停手,骑在狼王身上,右手断脊连捅了数刀,每一刀都带出一蓬热气。 大片红迹洇开了白雪,冒着刺眼的白烟。 这一幕,看得剩下那两只狼魂飞魄散。 它们见自家的王被活生生捅烂了肚子,发出一阵绝望的呜咽,掉头就钻进了浓雾。 雪地重归死寂。 赵山河满面血红地站起身,手里那柄断脊还在往下滴血。 黑龙和青龙满身伤痕地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碎肉。 赵山河站在雪地里缓了几秒,胸腔里那股子灼热的酒气混着血腥味,一点点平复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头几乎被豁开肚皮的狼王,又看了看自己那件被咬烂却没穿透的猪皮坎肩,冷哼一声,拖着有些发麻的左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堆乱石。 步枪静静地躺在石缝里,红松木的护木上还留着几道凹进去的狼牙印。 他捡起杠杆步枪,指尖熟练地抹去枪身上的雪沫,大拇指再次向下一压、一扳。 咔嚓。 赵山河眯起眼,视线掠过那两头正惊慌失措、拼命向山坡尽头逃窜的残狼。 他稳稳地扎了个马步,枪托死死顶在被震得生疼的肩窝,呼吸变得极其平缓,准星在那跳动的灰色影子上飞快锁定。 砰。 一米多长的火舌再次喷涌,在那头略大的狼跃过灌木丛的一刹那,铅弹直接贯穿了它的后心,巨大的动能把它整条狼掀得在空中翻了个个儿,重重栽倒,再没动弹。 最后一头狼吓得魂飞魄散,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借着雪地的斜度,拼了命地往林子最深处扎去。 赵山河冷着脸,右手飞速拉动杠杆。 咔嚓。 子弹上膛,他再次锁定。 就在赵山河指尖即将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山坡对面的老林子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枪响。 “砰” 那声音跟杠杆步枪的清脆不同,带着股子老式火药枪特有的沉闷。 在那头残狼跳起来的一瞬间,一颗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铅丸,精准地咬进了它的胸腔。 那狼在半空中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僵直,随即软绵绵地瘫在了斜坡上,顺着雪地滑出去十几米。 赵山河眼神猛地一缩,枪口顺势往下一压,身子迅速靠向一棵红松。 黑龙和青龙也察觉到了不对,喉咙里发出警觉的低鸣。 “谁?” 第255章 僵持 林子先里静了三四秒。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嚣张的踩雪声,咯吱咯吱地从对面红松林深处荡了出来。 “别紧张啊兄弟,帮你省颗子弹。” 一道年轻。 风口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从树影后头走了出来。 这小子穿着一件半新的狗皮袄子,头上顶着个火狐狸皮帽子,怀里斜端着一杆老洋炮。 他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全没把赵山河放在眼里。 他没看赵山河,而是径直走到那头被他打死的残狼跟前,抬起厚底皮靴,狠狠踩在狼头上碾了两下。 “啧啧,这皮子可惜了,打烂了半张。” 年轻人咂吧着嘴,随即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几十米的雪地,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嗓子:“哥们,好枪法。这么远的距离,一枪撂倒一头狼。这本事,放这一片山里也是头一号。认识一下,我叫二奎。” 风卷着狼血的腥气刮过去,落叶无声。 没等到想要的反应,二奎干笑了一声,把肩上的老洋炮往下掂了掂:“哥们,警戒心挺强啊?连句话都不回。山里碰见人,打声招呼总不犯忌讳吧?” 赵山河躲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看死人般的冷意。 真把老子当刚进山的雏儿了。 “打招呼?” 二奎以为有戏,脸上的笑意赶忙又堆了起来:“可不是嘛,多个朋友多条路。” 赵山河的大拇指无声地压下步枪击锤,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打招呼可以。” 赵山河终于开了口,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生铁,透着刺骨的寒意:“但你倒是让躲在树后头那老狗把枪管挪开啊。怎么,打招呼还得用枪口瞄着老子的天灵盖?” 二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是一张皮硬生生冻在了骨头上。 “哥们……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二奎咽了口唾沫,眼神微不可察地往右侧林子飘了一下。 “听不懂?” 赵山河大拇指缓缓压下杠杆步枪的击锤,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在冷风中格外刺耳。 他连头都没露,声音却像冰锥子一样精准地扎了过去:“十一点钟方向,那棵挂了枯藤的老红松后头,猫着个喘气跟破风箱似的老鬼。手里端着杆加长枪管的土铳,填的是散弹铅丸吧?” 赵山河眼神冷得掉冰碴子,一字一顿地嘲弄道:“一把老火药枪在暗处卡死角,一个愣头青跑出来当鱼饵套近乎。这种连胡子绺都不屑玩的下三滥把戏,你们爷俩在这林子里玩了多少年了?” 二奎的脸瞬间褪得煞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死死扣住了枪栓。 这他妈还是人吗?隔着几十米的老林子,连头都不冒,就把他们爷俩的底裤给扒得一干二净! 二奎像是一只被踩了死穴的野猫,猛地端起怀里的老洋炮,准星胡乱地套向赵山河藏身的那棵大树,手指在扳机上直打哆嗦。 “二奎,把枪压了。” 十一点钟方向,那棵挂着枯藤的老红松后头,毫无征兆地传出一道沙哑干瘪的嗓音。 伴随着细碎的踩雪声,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身形有些佝偻的老头,慢吞吞地从阴影里转了出来。 他手里果然端着一杆加长了枪管的土铳,黑洞洞的枪口依旧死死卡着赵山河那棵树的边缘。 老头看都没看旁边吓破胆的二奎,一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眯缝眼越过风雪,直勾勾地盯着几十米外。 “后生,耳朵够尖的啊。” 老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叼在嘴里的旱烟,吐出一口带着劣质烟叶味的白雾:“我这徒弟毛躁,压不住场,让你见笑了。” 赵山河背靠着树干,左臂的痛觉已经完全被冻得麻木,他冷笑一声: “老的躲在后头下死手,小的跑出来装善人。你们这规矩,确实别致。” 老头对这番嘲讽不恼不怒,反倒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老牙。 “在这老林子里,能喘气活到明天的规矩,就是好规矩。” 老头拖着一条稍微有些跛的右腿,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精准地卡在了一个能和二奎形成交叉火力的死角位置。 “后生,既然你把话挑明了,老头子我也不绕弯子。” 老头用夹着烟袋锅子的手点了点满地的狼尸,语气变得森冷硬气起来:“你一个人,刚跟缺耳老鬼拼了命,身上带着红。这开春的林子化了雪,雪水正往骨头缝里钻。天眼看着就要黑透了,倒春寒的风一刮,你那一身湿透的衣裳立马得结成冰壳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猎物陷入绝境的滋味。 “你躲在那石头后头不敢露头,不敢生火,连活动取暖都做不到。顶多熬到后半夜,你身上那点虚汗就会冻成冰碴子,把你拿枪的手指头冻得跟枯树枝一样脆。”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浮雪抽在树皮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老狐狸把底牌一张张掀开,一点点剥夺着猎物的希望: “我们爷俩有狗皮袄,有热烧刀子,换着班生火盯着你。你拿什么跟我们耗?把你手里那杆洋快枪顺着雪地滑过来,刀扔远点。你带着两条狗滚蛋,这满地的狼皮归我们。” 老头的声音顺着冷风飘进赵山河的耳朵里,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破财免灾。这买卖,保你一条命,不亏。” 雪地重归死寂。 二奎见师傅镇住了场子,原本煞白的脸色又恢复了几分狂妄,端着枪在旁边帮腔:“听见没?识相的赶紧把快枪扔出来!不然今晚冻死你个王八羔子!” 赵山河单手抵在冰冷的岩石上,低头看了一眼紧贴在腿边的黑龙和青龙。 两条狗的爪子踩在冰冷的泥水里,毛发早被血水和雪水溻湿,但依然一声不吭,浑身的肌肉紧紧绷着。 他不仅没慌,胸腔里那股子被冷风压下去的疯血,反倒彻底沸腾了起来。 “老狗,算盘打得挺精。” “把枪丢出去?” “老子要是离了手里这烧火棍,不就成了砧板上的活肉,任你们爷俩宰割?” 赵山河眼底的红血丝一根根爆了出来,语气里透出一种把命豁出去的癫狂:“行啊,想熬鹰是吧?” “那咱们就耗着!” “你刚才不是说有皮大氅,有热烧刀子,要换着班生火烤着火盯我吗?” 赵山河大拇指摩挲着冰冷的击锤,隔着几十米的雪地,字字如刀:“等这天一黑透,老子就在这树后头睁大眼睛看着。” “只要你们那林子里敢亮起一丁点火星子……” “老子这杠杆步枪里剩下的子弹,绝对顺着火光,挨个敲碎你们的天灵盖!” 他猛地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气,暴喝出声:“我看到底是我先冻死,还是你们先挨枪子儿死!” 这句话一砸过去。 对面林子瞬间死一样寂静。 二奎原本还挂在脸上的狂妄,像是被一巴掌生生抽碎了。 他咽了口唾沫,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反应过来了。 赵山河说得对。 天一黑,谁生火,谁就是黑夜里最明晃晃的活靶子。 他们手里的老洋炮打一发得装半天火药,射程和准头根本没法跟人家那杆连发的洋快枪比。 可如果为了躲子弹不生火,这倒春寒的阴风一刮,他们爷俩就算裹着狗皮袄,在雪地里趴一夜也得活活冻死! 这不是熬鹰。 这他妈是把两边的人一起锁进了冰棺材里,就看谁的命更贱! 那棵歪脖子松后头,老头夹着烟袋锅子的手猛地一僵。 一截燃尽的烟灰掉下来,烫到了他枯瘦的手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那双浑浊的眯缝眼里,终于褪去了刚才那种猫戏老鼠的从容,爬上了一抹极深的忌惮。 碰上真鬼了。 这后生根本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这是个敢把自己的命架在冰尖上,也要拽着别人一起下地狱的活阎王。 第 256章 局中局 林子里死一样的静。 那棵歪脖子松后头,老头夹着烟袋锅子的手僵了半晌。 突然,他那干瘪的胸腔里挤出一声闷浊的叹息,像是一只斗败了的老狗。 “后生,够狠。” 老头摇了摇头,握着加长土铳的右手慢慢松开了力道,枪口顺着泥地垂了下去。 “二奎,把枪收了。” 二奎愣住了,满脸的不甘和错愕,冻得发紫的嘴唇直哆嗦:“师傅,咱就这么……” “我让你收了!” 老头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里爆出一股子凶光,吓得二奎脖子一缩,赶紧把老洋炮从肩上撤了下来,退到了树后头。 见徒弟退下,老头这才重新转过脸,冲着几十米外赵山河藏身的老红松,换上了一副极其诚恳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惨笑。 “后生,刚才是老头子我猪油蒙了心,没盘清你的道行。” 老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语气里透着股子认命的无力感:“你说得对,这开春的林子湿冷透骨,真耗到晚上,咱们三个人都得给这几头死狼陪葬。”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地伸手进破羊皮袄的内兜。 赵山河躲在树后,大拇指死死压着击锤,没有半点放松,眼神冷冷地盯着老头的一举一动。 老头掏出来的不是手雷,而是一个油乎乎的军绿色铁酒壶。 “这壶里是正宗的烈性烧刀子,你刚才挂了彩,留着擦伤口御寒。” 老头扬了扬手里的酒壶,手腕一甩。 嗖的一声。 那铁酒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砸在两人中间那片满是狼血的泥雪地里,距离赵山河藏身的红松,刚好只有不到五步的距离。 “狼皮归你,这酒算是老头子给你赔罪的药钱。” 老头把长枪往后背一背,极其光棍地举起双手,拖着那条跛腿,一步步往林子更深处退去:“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风卷着酒壶里漏出的一丝辛辣酒气,飘到了红松树下。 这一切看起来都太合理了。 一个老谋深算的猎户,在评估了同归于尽的风险后,果断选择了断尾求生,甚至还留下物资买个心安。 换作任何一个紧绷了半天的猎人,在这个强敌退去的瞬间,都会长舒一口气,甚至本能地想迈出树后,去捡那个酒壶。 但在赵山河视线无法触及的右侧高坡。 一堆被枯黄松针掩盖的乱石坑里,一根被泥巴涂成灰褐色的枪管,正死死锁定着那个酒壶旁边三步的位置。 枪托后头,趴着一个和老头眉眼有七分相似的精壮汉子。 他像一块在冰水里泡了三天的石头,连呼吸都融进了风里。他没管自己亲爹在下面怎么装孙子,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眯着眼,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那是一个完美的交叉狙击死角。 老头的酒壶扔得极其讲究。 只要赵山河觉得危险解除,只要他迈出红松树后头去拿那壶酒,甚至只要他的身体脱离树干的遮掩超过一尺。 这颗铅丸,就会瞬间打烂他的后脑勺。 而在红松树后的赵山河听到老头越走越远的脚步声后,不但没有放松身体,反而更加警惕了。 这完全不合理。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林子里,把后背卖给一个刚结了仇、手里端着快枪的生人?这老东西就不怕自己从掩体后头闪出来,一枪给他来个透心凉? 唯一的解释是,这老狗根本不怕他露头。 他巴不得自己端着枪从树后头走出去。 只要自己敢迈出这棵红松的遮掩,去瞄准他们的后背,暗处绝对有一杆已经上好膛的火药枪,会瞬间轰碎自己的天灵盖。 撤退是假,卖破绽诱杀才是真。 赵山河的余光扫向脚边。 青龙趴在冰冷的泥水里,连看都没看越走越远的那爷俩。 它那对狼一样的耳朵死死向后别着,幽绿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赵山河右侧那片高坡的乱石堆。 赵山河瞬间全明白了。 这是个要命的连环套。 下面两个装孙子抛诱饵,上面那个端着枪要他的命。 只要他敢离开树干半尺去够那个酒壶,立马就会变成一具无头尸体。 赵山河眼底闪过一抹极度的残忍。 想钓老子? 赵山河没有急,他单手抵着树干,极其隐蔽地将左臂那件被狼王撕烂、沾满鲜血的猪皮坎肩脱了下来。 他左手握着断脊猎刀,将刀尖挑进坎肩的破洞里,深深吸了一口冷气。 下一秒。 赵山河猛地将那件血糊糊的坎肩,贴着地面,朝着酒壶的方向甩了出去! 黑色的影子猛地蹿出树后。 砰! 右侧高坡上,一声震耳欲聋的老式火药枪轰鸣炸响。 大片铁砂和铅丸呈扇形泼了下来,那件猪皮坎肩在半空中被生生撕成了碎布条,裹着泥雪重重砸在地上,连那个铁酒壶都被铁砂打得火星四溅。 开枪了。 就在高坡上那团白色的硝烟亮起的一瞬间,赵山河动了。 他根本没去看那件被撕碎的坎肩,而是借着枪声的掩护,猛地从红松树的左侧滑跪而出,手中的杠杆步枪瞬间端平。 那个隐藏在高坡乱石堆里的汉子,一枪打完还没来得及看清猎物死没死,就对上了一截黑洞洞的枪管。 砰! 赵山河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一米多长的火舌瞬间撕裂了初春的冷风。 高坡上爆开一团刺眼的血雾。 那汉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半边脑袋就像是被铁锤砸碎的西瓜,整个人从乱石堆里翻滚着栽了下来,像一截破麻袋一样重重砸在泥水里。 不远处的林子里,原本还在假装撤退的老头猛地回过头。 当他看清地上那具还冒着热气的尸体时,老头脸上所有的狡诈、算计和从容瞬间凝固,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大龙!” 老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那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的破锯条,透着无尽的绝望。 赵山河没有半点停顿,右手食指中指极其熟练地往下一掰一扣。 咔嚓! 黄铜弹壳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枪口一转,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个已经完全崩溃的老狐狸,声音冷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老东西,你的酒太烫了,还是留着给你们爷俩在黄泉路上喝吧。” 第257章 弃子 话音未落,赵山河的手指已经死死压向了扳机。 “我艹你祖宗!” 老头彻底疯了,丧子之痛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根本没顾上去躲那黑洞洞的枪口,干瘪的胸腔里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双手猛地抡起那杆加长了枪管的土铳,不顾一切地照着赵山河的方向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 老头终究是慢了半拍。 土铳的火药还没来得及完全喷出枪膛,赵山河那一发滚烫的铅弹已经如闪电般凿了过来。 咔嚓一声爆响。 子弹精准无误地砸在土铳的胡桃木枪托上,巨大的动能瞬间把那杆老枪震成了两截。 飞溅的铁片和木刺如同炸开的破片,生生削掉了老头右手的三根指头,连带着将他半边脸颊刮得血肉模糊。 “啊——” 老头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烂泥里,捂着只剩半个手掌的右手疯狂打滚,断指处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残雪。 但他眼里的怨毒还没散,像只濒死的癞狗,左手拼命在泥水里摸索,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剥皮攮子,挣扎着还要往前扑。 “师傅!” 瘫在一旁的二奎彻底吓破了胆,他看着杀神一般的赵山河再次拉动枪栓,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一把抱住了老头的腰,哭着嚎叫: “打不过的!快跑啊师傅!” 咔嚓! 又是一声清脆的上膛声。 这道催命般的机械咬合声,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老头那发热的脑壳上。 十指连心的剧痛和那黑洞洞的枪管,瞬间击碎了他最后一点反扑的胆气。理智重新占领了这具衰老的躯壳——再不跑,韩家今天就真得在这老鸦沟里绝了户。 老头看了看额头上顶着枪口的赵山河,又看了一眼抱在自己腰上瑟瑟发抖的二奎。 他那张满是泥血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极其残忍的阴毒。 “撒手!” 老头猛地抬起那条完好的左腿,一脚狠狠踹在二奎的胸口上。 借着这一脚的反蹬之力,老头极其刁钻地往后一个翻滚,将二奎的身子完全挡在了自己和赵山河的枪口之间。 砰! 赵山河的第三枪轰然而出。 这一枪本是奔着老头面门去的,却结结实实地凿穿了二奎的肩膀。 灼热的铅弹带起一大蓬猩红的血雾,二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栽进泥坑里,半个身子都被血水染红了。 撑着二奎挡枪换来的这半秒钟死角,老头连滚带爬地从烂泥里窜了起来。 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徒弟一眼,像是一只断了尾巴的土鳖,拔腿就往那片被白雾和夜色死死遮掩的红松密林里疯跑。 赵山河眼神一厉,右手飞速拉动杠杆。 咔嚓! 砰! 黄铜弹壳弹出的瞬间,他枪口一顺,手指已经扣下了扳机。 砰。 第四枪紧跟着砸了过去,一米多长的火舌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林线。 但老头离林子太近,逃命的动作又极其油滑。 就在枪响的刹那,他那佝偻的后背已经半个身子隐入了黑黢黢的树影里。 狂飙的铅弹紧贴着老头的破羊皮袄子擦了过去,最终却只在老头消失的那棵老红松树皮上,崩开了一大簇纷飞的木屑。 “草!” 赵山河咒骂一声,端着枪猛地往前追了几步。 脚下半化不化的泥雪黏腻得紧,每踩一步都要带起大片的泥浆,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漫长。 等他和两只狗冲到密林边缘时,那老狐狸早已经没了影。 “黑龙!青龙!” 他猛地收住步子,喉咙里压出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哨音。 两条大狗正撅着屁股要往那更黑的灌木丛里钻,听见主子这一声,生生止住了扑杀的势头。 黑龙喉咙里翻滚着极其狂暴的闷雷声,前爪在泥水里刨得飞起,却还是夹着尾巴退到了赵山河脚边,那对幽绿的眼珠子在黑暗中死死剜着林子深处。 赵山河端着枪,半截身子藏在老红松的暗影里,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林子里死一样的静。 刚才那老狐狸遁走时带起的枝叶碰撞声,这会儿全被呜咽的山风给吞了。 开春的林子最是阴毒,天一黑,白雾就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瘴气,把几步开外的树影全绞成了狰狞的鬼影。 “呼……呼……” 赵山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那股子杀气还没散,却被他生生用理智给压了下去。 这老林子是人家的后花园,如今天色黑透,那就是韩老歪的主场。 他太懂这些靠山吃山的老鬼了。这帮人为了防生人抢地盘、防绺子踩点,常年在自己的山场外围下绝户套子。 那些藏在化雪泥水里的生锈捕兽夹、插在烂树叶底下的削尖毒木签子,甚至是用细铁丝挂在树桠上的连环绊发雷,才是这黑林子里最要命的暗手。 要是让狗就这么没头没脑地撞进去,一旦踩中哪个绝户套子废了腿,那老东西只要往树杈子上一猫,手里那杆折了托的土铳填上一把铁砂,回头一枪就能把黑龙或者青龙崩成烂肉。 他不能赌。 “师……师傅……” 泥水里传来一阵微弱且绝望的呻吟,把赵山河的思绪从黑林子里拉了回来。 赵山河慢慢回过头。 二奎仰面躺在血水里,肩膀被轰出了一个血窟窿,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命大,子弹没打着骨头,虽然血流个不停,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赵山河走到他跟前,脚尖踢了踢那杆歪在泥里的老洋炮。 看着赵山河那张溅了血、毫无温度的脸,二奎捂着还在往外涌血的肩膀,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 他似乎还没从刚才那一脚的错愕中回过神来,惨白的嘴唇直哆嗦,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怨毒与难以置信: “他踹我……他拿我挡枪!他就是个畜生!老绝户!” 二奎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嚎,眼泪混着泥血往下淌。他猛地抬起头,那只满是泥污的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残雪,连滚带爬地想往赵山河脚底下凑,语气瞬间卑微到了极点: “爷们!哥们!饶我一命!你看清楚了,我也就是他韩老歪养的一条狗!” 二奎疼得直抽冷气,却死死盯着赵山河的皮靴,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疯狂抛出筹码:“你饶我一命,我带你去找他的老巢!这老绝户,你杀了他亲儿子,他肯定跟你不死不休!你得斩草除根啊!” 赵山河看着他,眼神犹如一口枯透了的老井,连半点波澜都没起。 他根本没接这茬,只是没有任何废话地顺势蹲下身,大拇指极其沉稳地缓缓压下击锤。 咔哒。 清脆的机括声响彻雪地。那截沾着硝烟的冰冷枪管,稳稳地抵在了二奎的脑门上。 看着赵山河完全不为所动的脸,感受着脑门上那催命的生铁疙瘩,二奎彻底疯了。 他以为赵山河看不上自己这点价值,心理防线瞬间全线崩塌。 为了活命,他嘶哑的嗓音陡然拔高,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别开枪!钱!他有钱!有很多很多钱!” 二奎连喘气都顾不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迎着枪口歇斯底里地嘶吼:“爷们你信我!这老王八蛋抗战前就是这一带的大地主,暗地里还给小鬼子当过狗、领过路!他手里攥着不知道多少带血的金条和现大洋!” 他拼命仰着头,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他攒了一辈子的黑心钱啊!至少有大几万!全藏在瞎子沟那个废弃的破矿洞里!他以为自己藏得隐蔽,但我偷偷跟着看过!只要你留我一口气,那些金条、大洋全都是你的!全都是你的啊!” “说完了?” 赵山河的声音极低,透着股子寒意。 二奎的疯狂推销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的男人。 “说完了就去死!” “不……别杀……” 二奎张大嘴,那个“我”字还没喊完。 砰。 赵山河指尖一扣。 一发铅弹近距离直接贯穿了二奎的头盖骨,巨大的动能把他的脑袋狠狠掼进了泥水里。 大片猩红混着白花花的东西在泥浆里荡开。 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猛地僵直,脊梁骨像虾一样向上弹了一下,随即像断了气的死蛤蟆,彻底瘫在了烂泥里。 硝烟味混着浓烈的血腥气,在南坡的冷风里怎么也吹不散。 “黑龙,青龙,走了。” 赵山河看了一眼那片死寂的黑林子,单手将杠杆步枪甩上肩膀,扯了扯身上被狼爪子撕烂的血衣,大步流星地朝着与红松林截然相反的山脊线走去。 两条猎犬最后冲着林影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甩了甩毛上的血水,紧紧跟上了主人的步伐。 风越刮越紧,漫天的清雪又开始扬了起来。 第258章 老山鬼 风卷着白毛雪,在老红松的枝桠间扯出尖厉的鬼叫。 韩老歪像头瞎了眼的野猪,在黑黢黢的林子里一路狂奔。 横生出来的树杈子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刮出一道道血条子,他连躲都不躲。 只要一闭眼,那黑洞洞的枪口和震耳欲聋的枪声就在他脑瓜骨里炸响。 他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那条本就跛着的瘸腿踢到一块埋在雪底下的老树根,整个人猛地朝前扑倒,一头栽进了齐腰深的烂树叶堆里。 “呼……呼……” 他像个破风箱似的趴在地上倒气,剧烈的跑动让冷风倒灌进肺管子,咳出来的全是带着血腥味的白气。 肾上腺素一退,十指连心的剧痛这才排山倒海地砸了下来。 韩老歪哆嗦着抬起右手。 借着树缝里漏下来的惨白月光,那只手已经不能叫手了。 食指、中指和无名指齐根断裂,伤口皮肉外翻,惨白的骨茬子混着烂泥和血水,正一滴滴往外渗着黑血。 在这开春的冷夜里,血再这么流下去,不用半个时辰人就得冻僵。 他眼里闪过一抹凶光,咬着牙用完好的左手在破羊皮袄里摸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牛角药管。 那是老林子猎户保命用的止血散,掺了三七和灶坑里的百草灰。 可光有药不行,创口太大。 韩老歪极其粗暴地一把扯下狗皮帽子的内衬,把那半管药粉全倒在散发着汗臭味的烂布条上。 他张开满是黄牙的嘴,死死咬住那截刚才被震断的木头枪管,左手攥着糊满药粉的破布,对着那血肉模糊的右手断口,狠狠地往上一糊、一死勒。 “呜——” 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他脖子上的青筋瞬间崩得像要炸开,双眼暴突,冷汗混着泥血在脸上冲出两道浑浊的沟壑。 他整个人像条濒死的鲇鱼一样在雪地里剧烈地弹腾了两下,硬是生生疼晕过去半秒,又被透骨的寒风激醒。 包扎完,他瘫靠在一棵老松树的粗糙树干上,浑身止不住地打摆子。 林子外面死一样的静。 洋快枪的声音没再响,猎狗的刨地声也没了。 韩老歪知道,那个活阎王没追进来。 安全了。 可就在紧绷的那根弦松下来的瞬间,大龙那半个炸开的脑壳,就像鬼剃头一样猛地撞进他的脑子里。 “大龙……” 韩老歪干瘪的嘴唇直哆嗦,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 他没哭。 在这老鸦沟混了半辈子,眼泪是最不值钱的尿水。 他只是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扣着身后的树皮,指甲盖劈裂了渗出血都没察觉。 他把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埋进冰冷的积雪里,像头绝后的老狼一样,发出极其压抑的干嚎。 大龙是他韩家在老鸦沟扎根的唯一指望,是他这绝户老头下半辈子的靠山。 现在山塌了,根绝了。 连那个被他当成狗一样使唤、替他挡了枪的二奎,这会儿估计也早就凉透了。 “那个畜生东西,我要杀了你!……” 韩老歪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再没有半点逃命时的恐惧,只剩下要把人活生生剥皮抽筋的怨毒。 老鸦沟的梁子历来没有和解的说法,只有一方死绝才能平。 他韩老歪手里确实没快枪了,连手都废了一只,但他有大把的硬通货。 二奎死前没瞎喊,瞎子沟那个废矿井里,藏着他当年给小鬼子当狗领路、又在土改前刮地皮攒下来的几根大黄鱼和袁大头。 有了这笔钱,他能去黑市买通最黑的绺子,能招来一窝子端着连发火器的亡命徒。 他要活捉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把他的皮一寸寸扒下来,给大龙点天灯。 风雪更大了。 韩老歪挣扎着扶着树干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只包成血葫芦的右手,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南坡的方向。 他拖着那条跛腿,一步一步,像只潜伏进深渊的毒蛇,没入了更深的黑影里。 去瞎子沟的路极不好走,那是个在抗战年间就塌了方的死矿坑,平日里连掏獾子的猎户都嫌晦气不愿靠近。 积雪没过了膝盖,韩老歪那条瘸腿每拔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失血让他的身体越来越冷,脑子也开始一阵阵发飘。 恍惚间,他好像又闻到了十几年前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那时候他还是十里八乡出名的狠人,带着一队挎着王八盒子的小鬼子进了瞎子沟。那矿坑里藏着三十多个挖金沙的苦力,全是他用哄骗的手段招来的。 小鬼子机枪一架,三十多条人命全填了矿眼,换来的是他韩老歪怀里那沉甸甸的一包硬通货。 后来天变了,小鬼子投降,工作队进山清算旧账。 当年十里八乡多少比他根基深的大地主、老汉奸,都被绑在戏台上点了天灯、吃了枪子,唯独他韩老歪活了下来。 凭什么? 就凭他够阴,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下得去死手! 早在那场清算风波刮起来的前两个月,他就嗅到了风向不对。 他连夜偷偷摸到了邻村一个瞎了一只眼、无亲无故的瘸腿老绝户家里。 他用一根麻绳把那还在睡梦里的老光棍活生生勒死,趁着黑夜把尸体剁碎了填进深山的枯井里。 为了把这层皮披得天衣无缝,鸠占鹊巢,他狠下心,烧红了火炕里的通条,生生燎烂了自己半边脸,毁了本来面目。 紧接着,他咬着一块破抹布,搬起院里一块几十斤重的破石碾子,照着自己的右腿骨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闷响。 他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没人认得出的丑鬼、真瘸子。 在后来铺天盖地的批斗会上,他顶着那个老绝户的名字,拖着那条还没长好的断腿,穿着露黑棉絮的破袄,往台子底下一趴,哭得比谁都惨,脑门磕在青砖上砰砰直响,磕得满脸是血。 谁能想到,这个看着连腰都直不起来的瞎眼瘸腿老汉,会是当年那个心狠手辣的汉奸头子? 风头一过,他带着这笔带血的横财,一头扎进了这穷山恶水的老鸦沟,一装就是十几年。 他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活得像条阴沟里的蛆,甚至连大龙这个亲生儿子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摆在台面上养,就怕引人耳目。 他忍了一辈子,苟且了一辈子,为的就是熬到风声彻底平息,让大龙拿着这笔钱去外头过人上人的日子,把韩家的香火风风光光地传下去。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 自己蹚过了小鬼子的刀山,躲过了工作队的枪子,连自己的脸和腿都能提前豁出去,最后竟在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生荒子手里断了根。 绝户了。 “小畜生……” 韩老歪喉咙里溢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这种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却被连根拔起的绝望,化作了比这倒春寒还要阴毒百倍的火,在他干瘪的胸腔里疯狂燃烧。 不知道在风雪里跋涉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一丝死鱼肚皮般的灰白,韩老歪那双几乎被冰霜糊住的眼珠子,终于看见了前方两块交叉的巨大风化岩。 瞎子沟到了。 他精神猛地一振,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嗬嗬声,加快步子扑向风化岩背后那个半人高的黑窟窿。 矿洞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蝙蝠粪便和朽木发霉的腐臭味。 韩老歪连滚带爬地钻进去,从怀里摸出火柴擦亮,借着微弱的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摸索。 走到洞穴深处的一根断裂的承重木柱前,他猛地停下脚步,把火柴梗一扔,整个人直接扑倒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没被动过……全都在……” 他仅剩的左手像狗刨一样疯狂地扒拉着柱子底下的烂泥和碎石。指甲被尖锐的石块划破,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他却连一点疼都感觉不到。 当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铁皮箱子时,韩老歪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喘着粗气将那个被油纸裹了三层的铁箱子刨了出来,用牙齿配合着左手,极其粗暴地撕开防潮的油纸,一把掀开了铁盖。 黑暗中,虽然没有光,但那沉甸甸的压手感和银元撞击时发出的沉闷声响,瞬间填满了韩老歪空荡荡的胸腔。 他抓起一把沾着陈年泥垢的大洋,又摸出藏在最底下的三根金条,死死地贴在自己那张刮满血口子的老脸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比老鸦沟任何止疼药都管用。 “哈哈哈哈……” 韩老歪在漆黑的矿洞里发出桀桀的怪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真就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第 259章 找到他!杀了他!(上) 赵山河推开老孙头地窨子门帘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帘猛地一掀,冰冷的刀子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呼啸着灌进了暖烘烘的屋子里,激得火盆里的火星子乱跳。 老孙头正盘腿坐在炕沿上抽旱烟,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先慢悠悠地哼了一声: “哟,咱们赵大场长还知道回来?我还当你在哪座山头上搂着哪家的狐狸精舍不得挪窝,把火头都给看灭了呢。” 赵山河没有接话。 他侧身进屋,反手将门闩死。 青龙和黑龙跟着钻了进来,厚实的爪子踩在地上,带进一串黏腻的泥雪。 老孙头本还想再损两句,可眼角的余光一撇,烟袋锅子猛地僵在了半空。 两条狗没像往常那样往炕根下钻,而是警惕地立在门口,黑龙嘴边还挂着一层干硬成壳的暗红血渍,那是生撕了活肉留下的印子。 老孙头这才撩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皮。 他的目光从狗身上移开,最后死死钉在了赵山河那件被狼爪撕得稀烂、胸口洇开一大片深色血迹的皮袄上。 啪。 老孙头把烟袋往炕沿上重重一搁,那点调侃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 “别跟我在这儿闷葫芦敲不出响。” “这一屋子的腥气儿……说吧,在哪儿动的手?出什么邪乎事了?” 赵山河反手把枪靠在墙边,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浮着冰皮子的凉水一饮而尽。 那股子透骨的凉意压下了嗓子眼里的硝烟味,他抹了一把嘴,眼神如刀: “南坡,有人黑吃黑。” “一个老的,带个儿子,领个徒弟。” “儿子碎了脑袋,徒弟让我送走了。老的,让他钻了林子。” 老孙头原本松弛的老脸猛地绷紧,看着赵山河: “跑了一个?那老的……长什么模样?” “六十来岁,手里端着杆加长了枪管的土铳。跑路的时候右腿发飘,是个瘸子。” 老孙头听到“瘸子”两个字,眼皮猛地一跳,随即冷笑了一声: “韩老歪。” “这老王八蛋躲了这么些年没消息,我还以为他早死在哪条黑沟里烂成泥了。” 赵山河抬起眼皮:“孙大爷,你认识?” 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冷笑一声: “认识?” “怎么不认识。” “十几年前,我还差点拿断脊把这老棒菜的脑袋卸下来。” 赵山河眼神微动,没有插话。 老孙头眯着眼,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脸上的褶子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时候老鸦沟外头有个姓田的皮贩子,带着两个伙计进山收貂皮。” “人不算坏,就是贪。” “身上揣着一包钱票,想绕过公社,私底下从跑山人手里低价收皮子。” “结果钱露了白。” “韩老歪那老狗就盯上了。” 老孙头吸了一口烟,声音越发冷: “我那天进山下套,听见沟里有枪声,就摸过去看了一眼。” “你猜我看见啥了?” 老孙头道: “那姓田的皮贩子跪在雪地里,手都举起来了,嘴里一个劲儿喊东西都给你,钱也给你,放我一条命。” “在他旁边,还躺着他的小伙计。那孩子才十几岁,估计是刚被公社打发出来干活的,这辈子都没见过枪。” “韩老歪就站在他跟前,手里端着那杆长土铳。” 老孙头攥着烟杆的手指骨节隐隐泛白,牙关咬得死紧: “那老畜生连半个磕巴都没打,对着那小伙计就搂了火。” “那孩子连声都没吭,半个脑袋一下子全喷在姓田的皮贩子脸上。那姓田的当场就吓瘫了,话都不会说了,裤裆里洇出一大片湿热。” “韩老歪收了钱票,又拿那杆洋炮把姓田的脑壳砸开了花。这老畜生干活干净,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买卖哪能留活口。他收完东西,正准备把这两具尸体拖到瞎子沟的死矿坑里填了。” “我就是这时候被这老狗发现的。” “韩老歪一回头瞅见我,抬起那杆还在冒青烟的土铳就朝我指过来。” “幸亏老子在林子里滚了半辈子,听见那土铳压火的动静就知道不对。我猛地往旁边的一棵老红松后面一扎,他填的铁砂子偏了半寸,擦着我头皮掀过去一片树皮。” “我当时也是年轻气盛,眼瞅着这老绝户杀人灭口,心里的杀气蹭就上来了。我压低了身子,借着林子里的老红松当空档,几步就抢到了这老狗跟前。” “他腿是瘸的,跑不动,只能端着洋炮想用枪管子杵我。我抽出腰里的断脊,反手一刀,直接挑断了他的左手手筋!那杆长土铳当啷一声就掉在地上。” “我本想顺势一刀抹了他的脖子,卸下这老狗的脑袋,结果这老东西恶心到了极点!” “他眼看我要下死手,猛地把剩下的大半包洋药粉连带着灶坑里的火灰,劈面就朝我撒了过来。” “趁着我眼睛被糊住的当口,这老绝户像只断了尾巴的壁虎,拼着废了一条手筋,把自己滚进了旁边的一个陡峭的雪沟子里。那沟子底下全是常年化不了的冰碴子和乱石,他愣是借着那股子滚劲,连人带枪,从瞎子沟那边的冰缝子里,钻了空档溜了。” 老孙头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气,地窨子里的火苗跟着晃了晃: “我下了山,立马就把这事捅到了公社。” “派出所的同志带着联防队,把老鸦沟、南坡,还有瞎子沟那几个旧矿坑翻了个底朝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摸着。” “从那以后,公家就知道这深山老林里猫着一头要命的老山鬼,常年挂着他的通缉令。” “可这老绝户也是滑,彻底毛进了深山老林最里面,连这靠山村都不敢靠近一步。别人都说他死在瞎子沟了,没想到竟然还喘着气。” 赵山河眼神沉得像一口枯井,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是个祸害。” 老孙头把烟杆往桌上重重一拍,脸色沉得像块生铁: "所以山河啊,做事必须做绝!” 地窨子里的火盆被外头的冷风一吹,火星子猛地炸开,映着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老孙头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淬过一样,透着不容置疑的狠辣:“你这次不光坏了他的事,还杀了他儿子,这是把他的根给剁了!这老东西现在就是一条疯狗,什么断子绝孙的事都干得出来。” "他肯定会报复回来,而且绝对等不了太久。" "你现在不是以前那个一个人进山、打完猎拍拍屁股就走的生荒子了。" "你有家,有老婆孩子。" "韩老歪这种没人性的老畜生,真要咬人,他绝对不会端着枪冲着你正面来。他会先闻你的根在哪,然后趁你不在,直接冲着你老婆孩子下死口!" 咔嚓。 赵山河右手极其迅猛地向下一掰杠杆,一枚黄铜子弹瞬间上膛,在窄小的屋子里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脆响。 他缓缓站起身,提着那把散发着浓烈硝烟味的步枪。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毫无温度的脸。 "他没那个机会了。" 赵山河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狠绝: “我会在他之前找到他,杀了他!” 第260章 找到他!杀了他!(中) 同一时间。 青石镇西头,老皮货铺后巷。 风雪把整条巷子刮得看不见人影,只有一扇被油烟熏黑的木门,在夜色里像一张闭紧的死人嘴。 韩老歪拖着那条跛腿,一步一晃地走到门前。 他右手包得像个血葫芦,半张脸被木刺和铁片刮得血肉模糊,破羊皮袄上结着一层发黑的血壳。 他抬起左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两轻。 一重。 门后头半晌没动静。 过了片刻,里面才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收啥皮?” 韩老歪声音哑得像坟里漏风: “见不得光的皮。” 门后那人顿了顿。 “活的死的?” 韩老歪抬起眼,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毒: “剥下来就死。” 门闩咔哒一声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猴似的中年人探出半张脸,左眼上横着一道老疤,把那只眼挤得只剩一条细缝。 他嘴里叼着半截烟卷,刚想调笑,可一看清韩老歪那副鬼样,笑意一下僵在了脸上。 “韩爷?” 疤眼刘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最后落在那只包成血葫芦的右手上,倒吸了一口冷气。 “哟。” “你这老王八蛋,终日在林子里扒别人的皮,今儿个让人把爪子给剁了?” 疤眼刘侧过身子把他让进屋,顺势往他身后那黑漆漆的风雪里瞅了一眼: “大龙那小子呢?前两天他还托我借两盒挂盘子弹,说要进山干票大的,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韩老歪拖着残腿挪进屋里,身子靠在发黑的墙围子上,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坐在破长条凳上。 “死了。” 疤眼刘刚拿起暖壶想倒水,手猛地一哆嗦,滚开的水花直接飞溅在手背上,烫得通红。 他连擦都没顾上擦,那只独眼猛地瞪圆了: “死了?” “怎么死的?” “被一个畜生一枪打碎了脑袋,脑浆子崩了一雪地。”韩老歪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左手死死抠着大腿上的破棉裤。 疤眼刘重重地咽了口唾沫,脸色彻底变了: “那二奎呢?他这徒弟可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快枪手。” “也死了。” 韩老歪猛地抬起头,那张血肉模糊的老脸上全是要吃人的怨毒: “也是被那个生荒子一枪送走的。” 当啷。 疤眼刘手里的搪瓷缸子直接砸在了地上,滚出一溜白气。 他彻底收起了脸上的那点戏谑,搬了个马扎在韩老歪对面正襟危坐。原本松垮的后背微微弓了起来,整个人透着股子如临大敌的极度紧张。 “谁干的?” “不知道底细。” 韩老歪咬着牙根,脸上的横肉因为剧痛和恨意剧烈地抽搐着,“是个绝顶的硬茬子。手里端着一把极罕见的连发洋快枪,带着两条品相极好的大狗,一青一黑。这畜生下手极黑,枪管子顶着脑门开火,根本不留半个活口。” 韩老歪仅剩的左手探进怀里,摸出那个沉甸甸的布口袋,往桌面上猛地一砸。 哗啦。 几块带着陈年黑泥的现大洋和一根黄澄澄的金条滚了出来。 “你在镇上眼线多,黑白两道都熟。” “去给我查!” “查清这小畜生的底,老子要拿大黄鱼去道上买他的命!” 地窨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疤眼刘没有像往常那样见钱眼开,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桌上那根刺眼的金条。 他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煤油灯,半晌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疤眼刘才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里。 “不用查了。” 韩老歪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什么意思?” “一青一黑两条顶尖的猎犬,一把极罕见的杠杆洋快枪。” 疤眼刘吐出一口浓烟,烟雾背后的那只独眼里透着深深的惊惧和忌惮,“这人我知道。” 韩老歪呼吸猛地一滞。 “韩爷,你这次是真踢到阎王爷的铁板上了。” 疤眼刘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寒意: “他叫赵山河。” 韩老歪干瘪的嘴唇抖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一直在深山里猫着,不知道外头变了天。”疤眼刘把刚抽了两口的烟卷在桌沿上死死按灭,“这小子根本不是什么生荒子,他是个绝世凶人。” “去年入冬的时候,有个香港来的大老板重金悬赏铁背苍熊的熊胆。公社武装部带着真家伙,全副武装的民兵队进山去围那头熊瞎子,结果差点被包了饺子。要不是赵山河一人一狗杀进去把人捞出来,老鸦沟的坟圈子都得多添十几座新坟!那头六百多斤的熊王,是他硬生生给填了命的!” 疤眼刘越说声音越紧,仿佛光是提这个名字,喉咙里都像吞了刀片一样难受:“你以为这就完了?” “当年盘踞在道上的王三爷你总该听过吧?带着全村的青壮年拦路设卡,县里头头疼了那么多年都没治得了他。结果呢?那帮瞎了眼的货色劫道劫到了这活阎王头上。大过年的,零下三十多度,十几个活生生的壮汉被他扒得精光绑在树上,全特么给冻成了冰棍!” 韩老歪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只包着破布的断手猛地抽搐了一下。 “再说最近的。” 疤眼刘咽了一口干沫,眼神里透着股子彻骨的寒气,“镇上的马大嘴带着赖家十几个地痞去堵他的门。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一个人杀出去,把那十几号人的手脚关节一寸寸全给敲碎了!那场面,血流得把林子里的雪都化成了红泥浆,连镇上的狗闻了那味儿都得绕道走!” 地窨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连煤油灯的火苗都像是被这股子杀气给压弯了腰。 “韩爷,最要命的是,他现在根本不是一个人在单干。” 疤眼刘凑近了些,死死盯着韩老歪那张惨白的老脸,“他手底下聚着一帮不要命的兄弟跟着他张嘴吃饭!他现在还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那是外贸局李局长亲自点将任命的红人!” 疤眼刘像看死人一样瞥了一眼桌上的金条,身子猛地往后一缩:“你来找我,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不就是要复仇吗?但像这种上面有官家死保,下面有兄弟卖命,自己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这种黑白两道都通吃的绝世凶人,这镇上谁敢接你的买卖去碰他?” 第261章 找到他!杀了他!(中下)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地窨子里一阵死寂。 韩老歪干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老脸因为极度的不甘而扭曲成一团。 他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抠着破木桌的边缘,指甲缝里渗出黑血:“那大龙和二奎的仇,咱们就不报了?我韩家的香火,到我这就断了?” 疤眼刘叹了口气,脸上的惊惧稍稍褪去几分。 他伸出手,在韩老歪沾着血壳的肩膀上拍了拍,语气放缓了几分:“韩爷,真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点子太扎手。你听我一句劝,你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六十出头。你手里捏着这么多硬通货,趁着现在没人摸清你的底,赶紧连夜走。” 疤眼刘指了指桌上的金条:“换个干净地界,花大钱买个假户口。砸重金找个年轻好生养的大闺女当老婆,再生个带把的。有钱还怕没香火?你让她伺候你下半辈子,不比在这儿跟活阎王死磕强?” 韩老歪没有动。 他像一尊风干的干尸一样僵坐在长条凳上,浑浊的眼珠子里光芒明灭不定。 突然,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对面的独眼汉子:“老刘,你得帮我。” 疤眼刘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摇着头干笑出声:“韩爷,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了。我特么就是个牵线搭桥的,我可没这个通天的本事去碰赵山河。这钱你收好,另请高明吧。” “另请高明?” 韩老歪猛地往前探出身子,喉咙里溢出一丝破风箱般的冷笑:“老刘,十几年前老鸦沟外头那个姓田的皮贩子,还有他带的那个十几岁的小伙计。你真当这事已经翻篇了?” 疤眼刘按在桌沿上的手猛地一僵。 韩老歪那张被火燎过的丑脸上,透出一股子要把人拖进地狱的怨毒:“当年那姓田的生面孔跑到青石镇,越过你这道口子私自去山里收皮货,断了你的大财路。是你疤眼刘恨得牙痒痒,求我进山帮你拔了这个眼中钉!” 地窨子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拿你当兄弟,端着洋炮在雪地里帮你崩了他的脑壳。可结果呢?” 韩老歪干瘪的嘴唇几乎要贴上疤眼刘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老子杀他的时候被人撞破,差点当场死在那老东西的刀底下!紧接着公安局像疯狗一样满山搜捕,我特么为了活命,在深山老林里像个野鬼一样躲了十几年!这笔账,你不会忘了吧?” 疤眼刘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最初的惊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江湖老油条的冷酷。 他反手弹掉落在棉裤上的烟灰,扯了扯嘴角冷笑出声:“韩爷,你现在翻这陈年旧账干什么?” “什么叫拿我当兄弟?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当年老子是拿真金白银买的你去拔份儿!那么多现大洋砸下去,这顶多算是一笔钱货两清的买卖。” 疤眼刘身子往前倾了倾,独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再说了,都过去十几年的破事了。当年要不是我在镇上替你周旋,给你通气打掩护,你能那么容易躲进深山?你这把老骨头早就吃枪子了!” “打掩护?” 韩老歪喉咙里滚出一声夜枭般的怪笑,笑得浑身发抖,“你那是保护我吗?你特么是为了保你自己!我要是被抓了,你也得跟着吃花生米!” 他猛地用左手死死攥住疤眼刘的衣领,浑浊的眼珠子里爆出同归于尽的癫狂:“老刘,我今天再告诉你个准信。你当年花钱让我杀的那个姓田的,可不是什么没背景的野客。他有个亲妹妹叫田桂兰,她男人的名字,你肯定熟。” 疤眼刘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当年死咬着这案子不放、带队满山搜我的那个张国栋,就是他亲妹夫!” 韩老歪咬着牙根,将字眼一个个砸进疤眼刘的耳朵里,“我听说,张国栋现在已经高升,坐上镇公安局局长的那把交椅了。” 疤眼刘那只独眼里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老刘啊。” 韩老歪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我要是走投无路被赵山河弄死,或者栽了进去。明天一早,你花钱买凶杀了他大舅哥的口供,就会一字不落地摆在张局长的办公桌上。你猜猜,他对这桩压了十几年的悬案,会不会很有兴趣?” “你他妈敢威胁我?!” 疤眼刘脸上的横肉剧烈地颤抖着,猛地弹起身,反手一把死死掐住韩老歪的脖子,透出极其骇人的杀机。 疤眼刘的手指像铁钳一样越收越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死人的惨白。 韩老歪被掐得翻起了白眼,进气多出气少。 可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没有半点害怕,反而迎着疤眼刘那只通红的独眼,喉咙里挤出漏风的破锣音: “掐死我……老刘……你现在就用力掐死我。” 韩老歪嘴角往外吐着带血的白沫,眼底全是疯癫的死志: “只要我今晚没活着走出这扇门,明天一早,县公安局的大门口就会多出一个信封。你猜猜里面写的什么?” 疤眼刘盯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突然冷笑了一声,像扔死狗一样猛地一撒手。 砰的一声闷响。 韩老歪被重重地摔在泥灰地上,磕出了一嘴的血。 “韩老歪,你是不是在老林子里冻傻了?” 疤眼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不屑,“你以为公家是你家开的?你一个背着通缉令的绝户逃犯,随便往外递张纸条,张局长就能信?” 疤眼刘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办案是需要证据的!空口白牙的污蔑,你以为能要得了我的命?当年那姓田的刚死,张国栋像疯狗一样查遍了镇上所有人,他当年就查过我!老子要是有半点把柄留下来,还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韩老歪捂着青紫的脖子,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他突然浑身发颤,仰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老脸,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大笑。 “哈哈哈哈……” 粘稠的血水顺着他的下巴直往下滴,他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空口白牙他不信,可要是加上你当年亲笔写的东西呢?” 地窨子里的空气猛地一滞。 疤眼刘脸上的猖狂瞬间僵住。 “当年为了让我找准人,你亲笔给我画了那姓田的进山路线图,上面连他几点到哪个沟子都写得清清楚楚。那是你的亲笔字迹!” 韩老歪干瘪的嘴唇往外吐着血沫,字字诛心:“还有那天在雪地里崩了他之后,我顺手从他怀里拽走了一块银怀表。那表盖里面,可刻着他田家的字号!” “你那张亲笔字条,连带着他大舅哥的那块怀表,早就被我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放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死坑里!” 韩老歪伸手抓住疤眼刘僵硬的衣角:“你猜猜,张国栋看到他大舅哥的绝命物,再拿着那张路线图去对一对你疤眼刘的字迹……他会不会亲自带着枪,上门来掀了你的天灵盖?” 疤眼刘那张瘦猴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我草你妈!” 疤眼刘像头暴怒的野兽,猛地扑了上去,一脚狠狠踹在韩老歪的胸口上。 伴随着肋骨断裂的闷响,韩老歪像个破麻袋一样滑出去半米远。 疤眼刘根本不停手,双眼猩红地骑在韩老歪身上,抡起拳头照着那张本就毁容的老脸疯狂打砸。 指关节砸在骨头上的砰砰声在逼仄的屋子里回荡,血点子溅了他一脸。 “信在哪!东西藏在哪!说!你特么把字条交给谁了!” “哈哈哈哈……” 韩老歪根本不接话,仰着头发出极其凄厉的狂笑。 粘稠的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疤眼刘的手背上,他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老刘啊老刘,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跳车!” 韩老歪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抓住疤眼刘的衣袖,把满是血污的脸凑过去:“你要么帮我干掉那个姓赵的小畜生。要么咱们老哥俩手牵手,一起上黄泉!” 地窨子里只剩下韩老歪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老刘,这不只是为了我,还为了你儿子。” 韩老歪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钻进了疤眼刘的耳朵:“你那宝贝儿子刘俊,今年刚从警校毕业,分回咱们镇里了吧?我听说,他可是全镇唯一的大学生警员,前途无量啊。” “要是让那小子知道,他那个成天装老实人的亲爹,背地里竟然是个买凶杀人的死刑犯……” 韩老歪死死盯着疤眼刘那张气得扭曲的脸,把字眼一个个砸进他的耳朵里:“要是让张国栋知道,当年害死自己大舅哥的真凶,居然就是手底下新警员的亲爹!” 韩老歪咧开满是鲜血的嘴,笑得让人头皮发麻:“你说,张局长会怎么收拾他?你儿子身上那身官皮还能穿得住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抽筋剔骨的剔骨刀,精准无比地捅穿了疤眼刘最后的死穴。 疤眼刘脸上的狂怒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念俱灰的死灰色。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髓,颓然地松开手,从韩老歪身上跌坐下来。 他瘫在满是泥灰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倒着粗气,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足足过了半支烟的功夫。 疤眼刘才像个瞬间老了十岁的死人一样,用极其沙哑、颤抖的声音开了口:“说吧。” “你想怎么办。” 第262章 找到他!杀了他!(下) 韩老歪强撑着坐起身,用残破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极致的怨毒:“我要赵山河死!” “我要他全家都给我大龙陪葬!” 疤眼刘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冷笑出声:“死?怎么死?” “你以为拿着桌上这点钱,去镇上雇几十号拿着片刀、土铳的地痞流氓,大半夜摸进靠山屯去围他乱枪打死?” “别做梦了!我早跟你透了底,那小畜生是个活阎王,一个人能把十几个带凶器的壮汉手脚全敲碎!你雇的那帮废物去多少都是送菜,连他养的那两条狗都弄不过!” “更别提他现在是靠山屯的财神爷,整个屯子都指望着他吃饭。” 疤眼刘越说越觉得荒唐,手指重重地叩着桌面:“更别提他现在是靠山屯的财神爷,整个屯子都指望着他吃饭。” “你找一群人去他家,村里那些护村队的青壮年能眼睁睁看着?只怕你们连他家院墙的边都没摸到,就被乱枪打成烂泥了!” 韩老歪咬着牙根,仅剩的左手死死抠着地上的冻土:“总有机会!” “我不信这王八蛋就一辈子缩在村子里当王八!只要他出来,咱们就找人做掉他!” 疤眼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大腿:“你想得倒简单!” “他出来去哪?去红星机械厂?人家现在是厂长!厂子里几百号工人拥护着,保卫科手里端着真家伙。你带着人去厂子里杀他,那是嫌自己命长进去找死!” 地窨子里的空气猛地一滞。 韩老歪猛地往前一凑,脸上的血痂重新崩裂,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疯狂:“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就给你三天时间。在大龙头七烧头炉香之前,我要拿这个王八蛋的脑袋祭我儿子的坟!” 疤眼刘本就被抓着把柄威胁,心里正憋着一肚子邪火,一听这种发号施令的口气,脑门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你这老王八蛋还敢使唤我!” 他像头暴怒的豹子一样蹿起来,猛地扬起拳头,作势又要狠狠砸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 可拳头挥到半空,却硬生生停住了。 韩老歪连躲都没躲。 老头就那么僵着脖子迎着他的拳头,那双浑浊的死鱼眼里,透着一股子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死绝之气。 疤眼刘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看着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鬼样子,他终究还是败下阵来,颓然地收回拳头。 他一屁股坐回马扎上,烦躁地搓了把脸:“你特么别急,催命也得有个章法。让我想想办法……” 地窨子里静得只能听见煤油灯灯芯爆裂的微响。 疤眼刘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过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 疤眼刘叼着烟的嘴角忽然一动,那只布满红血丝的独眼里,猛地爆出一团阴冷的精光。 “有了。” 疤眼刘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韩老歪,扯出一个极其阴险的冷笑:“这小王八蛋最近的行踪,确实有个要命的破绽。” “他现在大小也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可这几天他连厂子都不去,天天带着那两条狗往老鸦沟深处钻。” 疤眼刘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老鸦沟的雪马上就要化透了,这个时候频繁进深山……我猜他肯定是盯上了什么极其重要的大牲口。想要这活阎王的命,只能通过这个下手,在林子里给他做个死局!” 韩老歪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他用左手用力抓了一把地上的泥灰:“可你也说了,这小畜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他手里那杆连发洋快枪指哪打哪,身边那两条狗比狼还凶。就算在林子里,普通的混子拿着装铁砂的土铳,照样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普通的土铳不行,那就找火硬的!几个人不够,那就多叫几个人!” 疤眼刘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头狠狠砸在地上,用鞋底碾得粉碎。 他猛地倾下身,那只通红的独眼死死盯住桌上的金条,又看向韩老歪:“把你压箱底的钱全拿出来!瞎子沟里藏着的那些黄白之物,一分也别留!只要钱给得足,什么样的催命鬼咱们请不到?” “前两天,从北边大狱里跑出来四个越狱的重刑犯。” “领头的叫雷子,身上背着七条人命。这帮人是真正的活鬼,逃出来的时候扒了狱警的底子。” 疤眼刘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他们手里,带着两把满仓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韩老歪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震。 “只要金条给够,这帮亡命徒什么活都敢接。” 疤眼刘指了指老鸦沟的方向,语气森寒到了极点:“等他进了深山老林,前后路一堵。赵山河就算是个铁打的阎王,面对两把军用的自动火力交叉扫射,也得当场被打成一堆烂肉!” 韩老歪听到“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几个字,浑浊的眼球猛地凸了起来。 那张被火燎得惨不忍睹的脸皮剧烈抽搐着,像是在极度的痛苦和狂喜中来回撕扯。 他太清楚军用火器的威力了,别说是一个赵山河,就算是一头成精的黑瞎子,在半自动步枪的连发扫射下也得变成一滩烂泥。 “好……好!” 韩老歪喉咙里滚出夜枭一样的怪笑,一边笑一边往外咳着血沫子。 他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攥住桌上那根沾着血迹的金条,猛地一把推到疤眼刘的眼皮子底下。 “这根大黄鱼你先拿去当敲门砖!” 韩老歪喘着粗气,眼神如同一头孤注一掷的老狼:“瞎子沟废矿坑第三个塌方口,往里走十步,左手边有块生了红锈的废绞盘。贴着底座往下挖三尺,有个铁皮箱子。” 他死死盯着疤眼刘的独眼,咬牙切齿地往外砸字:“那里面,还有六根一样成色的大黄鱼,外加两千块钱现票子!这是我这辈子全部的棺材本!” 疤眼刘眼皮狠狠一跳。 六根大黄鱼,两千块现票。 这老绝户为了复仇,是真的把老底全掏空了。 韩老歪颤巍巍地撑着桌沿站起来,身子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破弓,犹如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复仇恶鬼。 “去把这帮活鬼给我请来!” “我要亲自进山给他们带路!找到赵山河,然后杀了他!” 疤眼刘深吸了一口地窨子里的浑浊空气,强压下心头那股对巨款的贪婪。 他知道,自己现在被韩老歪拿捏着儿子的死穴,根本没有退路,只能跟着这条老疯狗一条道走到黑。 他麻利地将桌上的金条揣进棉袄最里层的贴身口袋,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破狗皮帽子扣在头上。 “你在这地窨子里藏好,哪也别去。只要我没回来,你就算饿死也千万别露头。” 疤眼刘一把拽开破木门,刺骨的白毛风夹杂着雪沫子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忽明忽暗。 他回头看了一眼隐没在黑暗中的韩老歪,语气森寒到了极点:“我这就连夜去西山坳破砖窑找雷子。只要这笔买卖敲定,赵山河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把命扔在老鸦沟的雪坑里!” 第263章 死矿坑 瞎子沟在老鸦沟西北边。 名字不好听,地方也邪性。 早些年这里不是沟,是个死矿坑。 老辈人说,那是伪满那会儿,进山的日本鬼子勘出了一条细金脉,硬是从十里八乡抓了几百个壮丁,拿刺刀逼着填进了这深山老林里刨土。 监工的小鬼子心狠手辣,吃喝不给足,干活稍有停歇就是鞭子抽、刺刀挑。 死在矿坑底下的中国劳工,连卷破席子都没有,直接被踹进废弃的盲洞里当垫脚石。 真正让这地方变成绝地的,是那年春天化雪。 山皮底下全是水,透水的木柱子都被压得嘎吱作响。 底下干活的劳工跪在泥水里磕头求饶,说地脉断了,再挖就要塌了。 可带头的鬼子军官根本不拿人命当回事,不仅不让人撤,还在矿口架起了机枪,逼着劳工继续往死里掘。 结果半夜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闷响,半边山梁生生裂开。 成千上万吨的石头混着冰水砸下来,底下几百号劳工连带着木架子,一瞬间全被活埋在了几十丈深的地底。 塌方之后,小鬼子嫌晦气,连挖都没挖,直接把矿口给炸塌封死了。 底下埋着几百条惨死的冤魂,连骨头都没重见天日。 从那以后,瞎子沟就成了死地。 猎户不爱来。 跑山人不爱来。 连采蘑菇挖野菜的婆娘,都宁愿绕远十几里,也不愿从这条沟口过。 废矿洞多,塌坑多,地皮底下被活生生掏空了。 一脚踩错,人就能掉进十几尺深的黑窟窿里。 那些没人收尸的旧矿眼,后来成了蛇窝、獾洞、狐狸窝。 洞口全是腥臊味;冬天风往里一灌,呜呜咽咽,像有人在洞底下哭。 天刚蒙蒙亮,赵山河就带着青龙和黑龙进了瞎子沟。 山里的晨雾还没散,灰蒙蒙地贴着地皮走。 赵山河穿着那件胸口带着暗血的旧皮袄,单手提着那把栓动猎枪。 他走得很慢,一双眼睛像鹰一样,一点点从周围那些半塌陷的矿洞和乱石堆上刮过去。 突然,走在前面的黑龙停住了脚步。 这头壮得像牛犊子一样的恶犬猛地低下了头,鼻翼剧烈地翕动着。 它背上的黑色鬃毛一根根炸立起来,喉咙里压着极其低沉的呜咽。 青龙也跟着伏低了身子,一双冰冷的狗眼死死盯住了前面第三个半塌的矿坑口。 赵山河眼神一沉,大拇指无声无息地拨开了栓动猎枪的保险。 他打了个手势,两条狗瞬间收声,像两道灰黑色的影子,贴着乱石堆散开。 赵山河压低身子,顺着矿道口摸了进去。 一进矿洞,外头的风声就被隔绝了。 洞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蝙蝠粪便发酵的腥臭味,但在这股味道底下,赵山河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还有劣质旱烟留下的焦油味。 有人来过,而且就在不久前。 他贴着湿滑生满青苔的岩壁,脚下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碎石,悄无声息地往深处走。 拐过一个废弃的木斗车,前方的矿道突然开阔。 一点极其微弱的昏黄灯光,在矿坑最深处跳动。 当啷。 铁器磕碰岩石的脆响,在死寂的矿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山河眯起眼睛。 借着那点防风灯的光晕,他看清了一个穿着厚棉袄的矮胖身影。 那是疤眼刘。 这镇上出了名的黑市中间人,此刻正撅着屁股,像头发情的公猪一样,趴在一个生了红锈的废绞盘旁边疯狂地刨着冻土。 他手里没拿铁锹,而是握着一把破柴刀,死命地凿着地面的冰层。 “妈的……冻得跟铁块一样。” 疤眼刘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手去抠挖出来的碎石块,连指甲翻卷出了血都浑然不觉。 只要把钱挖出来,拿到西山坳去交给雷子,买那四个带着半自动步枪的活鬼去杀赵山河,他儿子的前程就保住了。 喀啦。 柴刀终于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壳子。 疤眼刘激动得浑身一哆嗦,直接把刀扔了,两只手像狗刨一样疯狂往外扒土。 他硬生生从冻土里拽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箱子,迫不及待地搬起旁边一块石头,对着生锈的锁扣狠狠砸了下去。 啪。 锁扣断裂。 疤眼刘掀开铁盖,昏黄的灯光下,铁皮箱子里黄澄澄的金条和成沓的旧版钞票,瞬间晃瞎了他的独眼。 他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箱子,先是点出四根金条和一千块钱,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塞进左边最贴肉的里兜。 那是跟雷子谈好的买命钱,一个大子儿都不能动。 做完这些,他的目光死死黏在了箱底剩下的那两根大黄鱼和一千块现票上,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那只独眼里爆出病态的狂喜。 韩老歪个老不死的东西拿他儿子的前程当把柄,逼他来当这个替死鬼。 可那老东西常年躲在深山里,根本不知道外面黑市的行情! 剩下的这两根金条和一千块钱,就是他疤眼刘冒死跑这一趟凭本事抠下来的油水。 “发了……这趟浑水真特么没白蹚。” 疤眼刘一屁股坐在满是冰碴子的烂泥里,把那两根属于自己的金条死死攥在手里。 他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冰凉,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贪婪和如释重负剧烈地扭曲着。 他一边把金条往自己右边的兜里揣,一边神经质地嘟囔着:“赵山河啊赵山河,你别怪我心黑。要怪,就怪你这小畜生挡了我儿子刘俊的通天大道!有了这些钱……赵山河啊赵山河,你个小畜生就安心去死吧!“ “你想让谁死?” 一个没有半点温度的声音,幽幽地在疤眼刘的头顶炸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钢刀,顺着他的天灵盖直接插进了脊梁骨。 疤眼刘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僵,搂着铁箱子的手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脖子像生锈的齿轮,一寸一寸地转过去。 昏暗的光晕边缘。 赵山河单手提着那杆连发洋快枪,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静静地站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黑洞洞的枪口,正稳稳地指着他的眉心。 在赵山河的两侧,青龙和黑龙已经弓起了后背,惨白的獠牙在煤油灯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赵山……赵山河?” 疤眼刘吓得连魂都飞了,整个人瘫在烂泥里,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铁皮箱子往棉袄底下藏:“你……你咋跑这来了?别开……”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在狭窄的死矿坑里轰然炸开,橘红色的枪口焰瞬间照亮了整个黑窟窿。 赵山河连半个字的废话都没给,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贴着疤眼刘的头皮呼啸而过,狠狠揳进他身后的岩壁里。 崩飞的尖锐碎石像飞刀一样扎进疤眼刘的脸皮里,瞬间划出几道血口子。 “啊——!” 疤眼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剩下的话全被硬生生堵死在了嗓子眼里,一股温热的腥臊液体顺着裤裆就流了下来。 咔嚓。 赵山河单手向下一掰杠杆,一枚冒着热气的黄铜弹壳当啷一声掉在冰冷的烂泥里。 他大步跨过去,带着泥雪的军靴一脚死死踩在那个装满金条的铁皮箱子上,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怼进了疤眼刘大张着的嘴里,生生磕断了半颗门牙。 “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赵山河冷冷地俯视着他。 第 264章 审讯 疤眼刘瘫在泥水里,浑身的肥肉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他那只通红的独眼死死盯着赵山河,脑子里像是有成千上万只马蜂在嗡嗡乱叫,满是极其荒谬的震惊与恐惧。 这是什么情况? 赵山河怎么会找到这里? 这可是东三省的深山老林,靠山屯外头的林子连绵几百里,瞎子沟更是个鸟不拉屎的绝地,连常年跑山的老猎户都不愿意靠近一步。 韩老歪在这儿藏了十几年的死窟窿,连镇上公安都没摸到过半点影子。 这小畜生到底是人是鬼?他凭什么能在这几百里的林海里,毫无偏差地一头扎进这个废矿坑! 极度的震惊和内心的恐惧,让疤眼刘的脑子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想要本能地编几句黑道上的切口先糊弄过去,拖延一下时间。 可赵山河根本没给他留半点转脑子的时间。 看着疤眼刘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赵山河眼神一寒。 他猛地收回枪管,双手握住枪身,抡起厚重坚硬的实木枪托,照着疤眼刘那张肥脸毫不留情地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 疤眼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半个身子被砸得重重摔进烂泥里。 他猛地偏过头,“哇”地一口吐出一大滩混着烂肉的黑血,血水里赫然混着四五颗带着牙花子的碎黄牙。 赵山河把带血的枪托往他胸口上一压,压得他胸骨嘎吱作响,语气冷得像万年玄冰: “韩老歪在哪。” 剧痛让疤眼刘眼泪鼻涕横流,他捂着漏风的烂嘴,拼命摇头: “山河……不,赵厂长!我真就是路过……我来捡点废铁,我不认识什么韩老歪啊!” 赵山河没有接话。 他把洋快枪往旁边岩壁上一靠,蹲下身,左手一把捏住疤眼刘的右胳膊。 没有任何预兆。 赵山河的右手攥住他的手腕,像折一根枯树枝一样,猛地反向一撅。 咔嚓! 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在矿洞里回荡。 森白的骨茬直接刺破了厚棉袄的袖子,带着血星子扎了出来。 “卧槽!我的胳膊!卧槽!” 疤眼刘眼珠子猛地凸起,疼得像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鲶鱼一样疯狂打挺。 他在烂泥里来回翻滚,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地上挣扎。 等他翻滚的劲头稍微小了一点,赵山河才慢条斯理地重新拎起枪,鞋底踩在他断臂的伤口边缘碾了碾: “我没时间听你在这儿胡扯。我再问一遍,韩老歪在哪。” “他跑了!真跑外地去了!” 疤眼刘疼得浑身痉挛,死死咬着后槽牙,满头的冷汗混着泥水往下淌:“赵山河,你信我一回!那老王八蛋是真的被你吓破了胆啊!连自己儿子和徒弟的仇都不想报了!他怕你寻仇,连夜逃出了镇子,他连藏在这儿的钱都不敢自己来拿,这才许了好处求我跑一趟!” 赵山河看着脚下像烂泥一样求饶的疤眼刘,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嘲弄。 “我不信。” 赵山河吐字极轻,脚下的力道却一点点加重,碾得那截断骨在皮肉里咯吱作响:“韩老歪这种绝户老狗,别人动他一根指头,他得撕下别人全家的一块肉。他要你来挖他这几十年的棺材板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买我这条命吧。” 疤眼刘那只通红的独眼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赵山河的心思竟然毒辣到了这个地步,一眼就看穿了韩老歪的小心思。 就在他眼珠子乱转,刚想再硬着头皮编两句借口的时候,赵山河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赵山河直接抬起右脚,带着军靴沉重坚硬的底子,朝着疤眼刘完好的左腿膝盖,毫无怜悯地猛踹下去。 咔吧! 一声比刚才断臂还要沉闷骇人的碎裂声在矿洞里炸开。 整条左腿瞬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外弯折过去,白森森的骨头碴子直接捅穿了带血的棉裤。 “啊——!” 疤眼刘发出极其凄厉的惨嚎,喉咙当场喊破了音。 那股钻心剜骨的剧痛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两眼翻白,像一摊烂肉一样瘫在地上,连哭带嚎地喊出了声:“我说!我全都说!别打了……” 赵山河单手拎着枪,冒着火药味的枪口直接怼进疤眼刘大张着的嘴里,生生把那刺耳的惨嚎声给硬堵了回去。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滩烂肉,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现在就说。下一句要是再让我听出半个字的假话,我就把你剩下的关节全敲碎,留在这死人坑里喂耗子。” 枪管在嘴里搅动了一下。 疤眼刘尝到了浓烈的铁锈和鲜血的腥味,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点着头。 赵山河把枪口往外抽了一寸。 “在……在镇上!” 疤眼刘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像个破风箱一样剧烈喘息着,语无伦次地往外倒干货:“他藏在我后街那间山货铺子的暗窖里!他让我拿着这些钱,去西山坳破砖窑……去买通那几个刚跑过来的……” 话刚说到一半。 一直死死盯着地面的黑龙突然浑身一凛,背上那层黑又亮的鬃毛瞬间根根倒竖。 它猛地抬起硕大的狗头,一双冰冷的眼珠死死盯住了黑漆漆的矿道入口方向,喉咙深处发出充满敌意却又被极其克制压抑住的低沉嘶吼。 旁边的青龙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伏低了前身,摆出了随时扑咬的攻击姿态。 有人来了。 赵山河的神经像拉满的弓弦般瞬间绷紧。 他根本没等疤眼刘把底细交代完,原本握着枪身的手腕极其丝滑地一转,沉重的实木枪托带着破风声,快准狠地重重磕在疤眼刘的耳根侧后方。 砰! 一声闷响。 疤眼刘连半个字都没来得及往外蹦,双眼一翻,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癞蛤蟆,彻底瘫死在烂泥里。 赵山河动作极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左手一把揪住疤眼刘厚实的棉袄后领,单臂发力,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这具两百来斤的肥躯毫无声息地向后拽去,直接拖进了塌方口最深处那块巨大的废矿石阴影里。 退进去的瞬间,他脚尖顺势一勾,准确地将散落在地上的铁皮箱子踢进了石缝深处。 紧接着,鞋底猛地踩下,一脚碾灭了地上那盏昏黄的防风灯。 整个废矿坑瞬间被死一般的漆黑与死寂吞噬。 赵山河半跪在废矿石后面,将自己的呼吸压到了极致,彻底融进了暗影里。 他把连发洋快枪的枪管从两块石头的缝隙间探了出去,大拇指稳稳地压在击锤上。 黑暗中,空气冷得像要结冰。 “喀啦……” 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硬胶底鞋踩碎冰碴子的声音,顺着冰冷潮湿的矿道,从外头幽幽地传了进来。 紧接着,是一阵衣物剐蹭岩壁的簌簌声。 一个压得极低、透着浓烈血腥气和戾气的沙哑嗓音,在死寂的洞口突兀地响了起来:“雷哥,这特么什么鬼地方,邪门得很。那姓刘的老瞎眼是跑到这里吗?” 第265 章 雷子 黑暗中,一个冷得像毒蛇一样的阴沉嗓音响了起来:“跟不丢。” “这老狗走得急,一路上连遮掩痕迹都顾不上,这洞里分明还有股子生人味儿。” 被称为雷哥的男人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残忍,“他一个拉皮条的中间人,既然舍得出四根大黄鱼加一千块现票去西山坳买咱们兄弟去杀人,那他自个儿兜里藏着的钱,绝对比这数目大得多!” 旁边那人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挤出几声阴冷的怪笑:“还是雷哥脑子好使!这老王八蛋肯定背着雇主偷偷来挖金窝子了。咱们兄弟直接在这死人坑里给他来个黑吃黑,把钱全搂了,还特么费什么劲去山里杀那个什么姓赵的!” “招子都放亮着点!” 雷哥手里的枪管蹭在岩壁上,发出令人胆寒的摩擦声:“等会儿摸进去,见着人直接扣扳机,乱枪打死,一个活口也别留!” 隐没在废矿石阴影里的赵山河,眼神冷到了极点。 只言片语间,他已经在脑子里把外头这几个人的底细拼凑得严丝合缝。 疤眼刘刚才被打断腿后吐的口供全对上了。 外头这几个端着长枪的,就是疤眼刘去西山坳破砖窑花重金请来、准备在老鸦沟里要他赵山河全家性命的越狱重犯。 只可惜疤眼刘这头算计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终究还是错估了亡命徒的胃口。 这些身上背着人命的“活鬼”根本没打算规规矩矩拿钱办事,而是见财起意,嫌疤眼刘开的价码太高露了底,直接尾随他一路摸到了瞎子沟,准备在这绝地里来一出杀人夺财的戏码。 这帮活鬼是被买来杀自己的刀。 现在,这把刀却顺着雇主的血腥味,直接扎到了自己面前。 咔哒几声脆响。 几道手电筒刺眼的冷光突然在矿道口亮起,像几把惨白的光剑,瞬间切开了矿洞里粘稠的黑暗。 光柱在湿滑的岩壁和满地乱石上胡乱扫射着。 四道像鬼魅一样的黑影,手里端着泛着金属冷光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呈散开的战斗队形,踩着满地碎冰碴子,缓步朝塌方口深处摸了进来。 军用硬胶底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矿洞里被放大了数倍,一步步逼近。 赵山河半蹲在巨大的废矿石阴影里。 他看着那四条交错晃动的光柱从自己头顶上方的石缝间扫过,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半分。 那只戴着半指皮手套的右手大拇指,无声无息地将连发洋快枪的击锤压到了底。 只要最前面那道黑影再往前踏出半步,跨进那堆乱石的无死角火力线,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搂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走在队伍中间的雷子突然猛地一抬手。 “等等!” 他喉咙里压出一声极其短促的低喝。 前面开路的两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四道乱晃的手电光柱同时停住,直勾勾地打在前面湿滑的岩壁上。 “雷哥,咋了?”最前面的小弟手心全是汗,握着枪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雷子没有接话。 他像一条嗅到了天敌的毒蛇,微微扬起下巴,用力抽动了两下鼻子,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阴鸷。 “你们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雷子那沙哑的嗓音在死寂的矿洞里显得格外森寒。 干瘦男人用力抽了抽鼻子,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雷哥,就一股子蝙蝠屎的骚臭味,哪有什么别的味儿?” “不对。” 雷子脖子僵直地往前探了探,鼻翼再次剧烈翕动了两下,声音沉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是血腥味。很冲的血腥味,而且是刚放出来的新鲜血!” 干瘦男人脸色顿时大变,手里的枪都跟着抖了一下:“这鬼地方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雷子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极其阴鸷:“可能是这老王八蛋还找了其他人,又或者是别人赶在咱们前头黑吃黑,先下手把他给做了。这血腥味这么重,人绝对还没走远,说不定现在就藏在这洞子里!” 干瘦男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直发颤:“雷哥,那……那咱们怎么办?” “闭灯!贴墙!” 雷子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 咔哒几声。 四个人瞬间按灭手电,连滚带爬地分散隐入两侧的黑暗死角中。 雷子贴着冰冷的岩壁,冲着矿坑深处扯着嗓子喊起话来:“里头的朋友!大家都是刀口舔血赚卖命钱的,图的无非是个财字!你吃肉,给咱们兄弟喝点汤就行!你要是同意,就说一声,咱们拿了钱就走,井水不犯河水!” 矿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珠砸在地上的滴答声。 赵山河半蹲在废矿石和破烂的废弃木绞盘阴影里,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一样死寂。 等了足足半分钟,里头一点回音都没有。 干瘦男人在黑暗中压低声音:“雷哥,半天没动静,会不会人早就拿了钱跑了?” 雷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黑暗中沉默地思忖了片刻,一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深处。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端平了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对着深处的死角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瞬间在狭窄的死矿洞里炸响。 火舌疯狂喷吐,灼热的子弹呼啸着撕裂空气,进行了一波极其凶悍的盲射扫荡。 子弹狠狠砸在赵山河藏身的那堆废矿石和朽烂的木支撑架上。 崩飞的尖锐木屑夹杂着碎石片,在黑暗中四处乱溅。 一块尖锐的硬木刺嗖地一下擦过赵山河的脸颊,瞬间划出一道细长的血口子。 赵山河眼神犹如孤狼般幽冷,他趴在烂泥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任由脸上的温热血珠顺着下巴滴落。 一梭子盲扫打完,矿洞里硝烟弥漫。 雷子端着枪,又侧耳死死听了一会儿。 里头除了刚才子弹打碎岩石的余音,依然没有任何活人的动静。 雷子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吐出一口浓痰:“应该没事了。瘦猴,你先进去看看!” “我……我进去?” 黑暗中,瘦猴的声音抖得像是风里的落叶,脚下死命地往后缩:“雷哥,我不敢啊!你刚才不是说里面可能有人吗?我贸然进去……万一他给我一枪怎么办?” “你特么怕个屁!” 雷子压低嗓门骂了一句,语气里透着不耐烦:“老子刚才打那一梭子盲扫,就是为了买个双保险!里头这会儿连个闷屁都没有,要真藏了喘气的,就算没被子弹打成肉泥,也早特么憋不住露马脚了!” 瘦猴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着,手死死扒着岩壁不松开:“可是雷哥……” 哗啦。 黑暗中,雷子毫无预兆地抬起那把还在往外冒着热气的五六式半自动,滚烫的枪管直接顶在了瘦猴的下巴上,烫得他浑身猛地一哆嗦。 “万一什么?” 雷子的声音瞬间冷到了骨髓里,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你再特么废一句沾腥的话,老子现在就崩了你。是乖乖进去蹚道,还是现在就死在这儿,你自己选。” 死寂的矿道里,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瘦猴借着极其微弱的洞口反光,清晰地看到另外两个同伙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开了半步。那两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两把长枪的枪口已经有意无意地封死了他的退路。 这帮杀警越狱的活鬼,真能干出拿自家兄弟祭旗的事儿。 瘦猴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我……我进。雷哥你别搂火,我现在就进去……” 瘦猴声音里带着哭腔,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哆哆嗦嗦地重新摸出手电筒,“啪”地一声按亮。 他左手举着手电,右手死死攥着枪,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一步一挪地朝塌方口最深处的黑暗摸了进去。 第 266章 火攻 瘦猴打着手电,一步三哆嗦地往前摸。 惨白的光柱在湿滑的岩壁上晃来晃去,扫过满地的碎冰碴子。 赵山河隐在废矿石的阴影里,缓缓把那杆栓动猎枪无声地放在了烂泥上。 他没有任何搂火的意思。 这黑窟窿里一旦开了枪,枪口焰就是最致命的催命符,外头那三个亡命徒瞬间就能用交叉火力把他扫成肉泥。 他那只戴着半指皮手套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摸向了后腰。 反手一抽。 那把带着老鹿角柄、刀脊厚重惊人的猎刀“断脊”落在了手里。 刀刃虽然没开大锋,但在极其骇人的重量加持下,透着一股子仿佛能斩断骨血的阴冷。 两头恶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趴在烂泥里连气儿都不喘了,彻底变成了两尊石雕。 光柱越来越近。 瘦猴的脚步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他咽唾沫的“咕咚”声都清晰可闻。 “雷……雷哥,这里头啥也看不清啊,除了一地的碎石头,连个鬼影都……” 瘦猴一边回头冲着洞口结结巴巴地汇报,一边无意识地把脚迈进了那堆废矿石的夹角。 这是手电筒光晕绝对扫不到的死角。 就在瘦猴转过头、话音还没落下的那个瞬间。 黑暗中,一只犹如铁钳般的大手猛地从死角里探了出来。 赵山河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那只手带着极其恐怖的爆发力,一把死死捂住了瘦猴的嘴巴和鼻子,将他那声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叫连同空气一起,生生闷死在了喉咙里。 瘦猴的眼珠子瞬间暴凸,浑身汗毛直立,手指本能地想要去扣动手里那把五六式的扳机。 可赵山河根本没给他任何挣扎的余地。 握着“断脊”猎刀的右手,带着一股极其悍厉的力道,从瘦猴的下巴下方极其狠辣地抹了过去。 没有任何花哨的穿刺。 厚重惊人的刀脊压着刀刃,带着恐怖的重量,犹如铡刀一般生生切开了瘦猴的皮肉,不仅割断了颈动脉,更是极其暴力地压碎了半截气管。 噗嗤。 一股滚烫的鲜血顺着翻卷的皮肉狂喷而出,全浇在了赵山河的皮手套上。 瘦猴的身体像触了电一样剧烈地痉挛了两下,两眼一翻,手里的步枪和手电筒无力地向下滑落。 赵山河左手依然死死捂着他的嘴,右手迅速抽回猎刀,一把捞住了那把即将磕在石头上的五六式步枪,连一点金属碰撞的声响都没漏出来。 紧接着,他的脚尖精准地一挑一接,稳稳接住了掉落的手电筒,大拇指顺势一按。 啪。 手电筒熄灭。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半秒钟都没用到。 瘦猴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就变成了一具温热的尸体。 塌方口最深处,极其突兀地重新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赵山河半跪在地上,慢慢把瘦猴的尸体平放在烂泥里,伸手顺下了他身上的弹药袋,把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端在了手里。 外头的矿道里。 雷子等了半天,只听见手电“啪”地灭了,却没听到瘦猴的下半句话。 他眉头猛地一跳,像是一头闻到极度危险的野兽,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把身子更深地缩进岩壁的死角里,枪口死死指着前方那片化不开的浓黑,试探性地压低嗓子喊了一声:“瘦猴?你特么哑巴了!手电怎么灭了!” 除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没有任何回音。 雷子等了半天,只听见手电“啪”地灭了,却没听到瘦猴的下半句话。 除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没有任何回音。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浓烈、带着温热铁锈味的刺鼻血腥气,顺着矿洞底下的穿堂冷风幽幽地飘了出来。 雷子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攥紧。 他没敢再往前踏出半步,整个人像壁虎一样死死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冷汗顺着额头就滑了下来。 瘦猴可是杀过人的悍匪,手里还端着上了膛的半自动,竟然连一声示警的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人在黑暗里抹了脖子! 这死人坑里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人,是一头专吃活人的修罗恶鬼! “雷哥……猴子咋没动静了?” 躲在另一侧死角里的同伙牙齿直打颤,声音抖得像筛糠:“咱们……咱们还进不进?” “进你妈!瘦猴已经折在里头了!” 雷子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眼神里爆出一股亡命徒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狠辣:“里头是个懂行的活阎王,摸黑杀人连点声都没透出来,这身手估计比我他妈师傅还好!咱们进去就是给他送菜!” “啊?” 同伙明显愣了一下,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雷子的师父是谁他太清楚了。那可是早年间在漠北,一个人拎着两把杀猪刀、硬生生挑了半个绺子的绝顶悍匪!连雷子都说里头这人的身手比他师父还邪门,那这黑窟窿里蹲着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同伙狠狠咽了一口干沫,声音直发飘:“那……那咱们咋办?雷哥,要不撤吧?” “撤?那么多钱在里头摆着,老子就是死也得咬下一块金子来!” 雷子死死盯着塌方口那片化不开的浓黑,眼神透着股阴毒的死志。 他一边死死盯着塌方口那片化不开的浓黑,一边冲着剩下的两个同伙咬牙切齿地下令:“脱棉袄!把随身带的酒全浇上去!去找洞口的枯树枝和烂木头!给老子把火点起来往里扔!” “这塌方口是个死葫芦,里头绝对没通风口!既然他不出来,老子今天就用烟把他活活熏成一块腊肉!” 听着外头雷子阴毒的安排,躲在深处死角的赵山河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根本没去管地上那具还在往外渗血的尸体,而是单膝跪在烂泥里,极其熟练地检查着刚刚缴获的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这把枪保养得不错,枪管上还带着瘦猴掌心的余温。 赵山河大拇指一抠,卸下弹匣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压得满满当当的三十发黄铜子弹。 他把从瘦猴身上扒下来的帆布弹药袋斜跨在肩上,左手托住护木,右手大拇指无声无息地拨开了保险机柄。 咔哒。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极其微弱的金属轻响。 冰冷的枪托抵在肩窝里,那种熟悉的、充满毁灭力量的金属质感,顺着神经瞬间传遍了赵山河的全身。 栓动猎枪虽然射程远,但只能在短时间内射出一发子弹,火力压制不够。 但手里有了这把五六式半自动,这就意味着在这狭窄的矿坑里,他赵山河再也不是被火力压制的那一方了。 外头的矿道里,已经响起了液体倾倒的“咕咚”声和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浓烈的劣质白酒味混着木头燃烧的焦糊味,开始顺着冷风往塌方口深处倒灌。 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火光,在黑暗的矿道口剧烈地跳动起来,映出雷子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点火!往里头扔!给我熏死他!”雷子疯狂地咆哮着。 第 267 章 反击 烟越来越浓。 一开始还贴着洞顶翻滚,没多久就压到了半人高。 那股黄黑交织的毒烟带着刺鼻的焦臭,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榨干了。 黑龙喉咙里发出一声焦躁的闷吼,鼻尖本能地往烂泥里埋。 青龙更老练,直接把整个大脑袋死死压低,鼻口紧贴着湿冷的泥水,避开上头压下来的烟瘴。 赵山河趴在地上没动。 越是到了这种阎王爷敲门的时候,他眼底的那层冷意就越重,头脑也越发像结了冰一样清醒。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雷子的算盘打得确实不错,这塌方口是个没退路的死葫芦,用烟熏是成本最低、最狠绝的法子。 可这群野路子算漏了一件事。 烟这东西,确实能把人活活憋死。 但在它熏死人之前,它也同样能把点火的人给生生熏瞎。 坑道里并不是死水一潭。倒灌的毒烟撞上矿洞深处的阴冷滞气,一大半又顺着石壁缝隙和气压回扑了出去。 赵山河一把扯下瘦猴身上的半截破棉袄,狠狠按进泥水里糊得透湿,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他把两条狗的短绳往腰上一缠,压着嗓子低声道:“跟紧。” 他左手薅住瘦猴尸体的后衣领,右手端着五六式半自动,像条鳄鱼一样贴着烂泥,一寸一寸朝着洞口内侧的弯道死角压了过去。 此时的外头,矿道里已经成了一口翻滚的毒锅。 回扑出来的黑烟越来越浓。 老三一边拼命拿破衣服往里扇,一边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全糊在了一起,根本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咳咳……雷哥,不行了,这烟太呛了!” 老三被熏得眼泪鼻涕直流,拿脏袖子使劲抹着眼睛,连手里的枪都端不稳了:“里头全是毒烟,那小子绝对死透了,咱撤开两步喘口气吧?” “闭上你的臭嘴!” 雷子也被呛得直皱眉头,但他像只闻着血肉味的饿狼,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黑雾:“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退!我们外面的人都受不了,里面更受不了,为了活命他等下就要往外冲,这就是要命的关口!端好你的枪!听到声响不管看见什么你就开枪!” 就在雷子话音刚落的瞬间。 浓烟弥漫的弯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泥水被重重蹚开的脚步声。 吧唧,吧唧。 声音急促又沉重,还伴随着衣物摩擦岩壁的簌簌声,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终于被毒烟逼到了极限,正慌不择路地往外狂奔。 雷子的倒三角眼猛地一缩,神经瞬间崩得死紧:“听见没!这王八蛋憋不住了!打!” 老三吓得一激灵,赶紧把枪托抵住肩膀,死死闭着被烟熏疼的眼睛,手指扣住了扳机。 下一秒。 一团巨大的黑影带着呼啸的风声,猛地从浓烟翻滚的弯道死角里扑了出来,直奔外头的火堆砸去。 “出来了!” 老三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理智在这股压迫感下彻底崩溃,闭着眼疯狂搂火。 砰砰砰砰砰!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口瞬间喷吐出半尺长的橘红火舌,密集的子弹劈头盖脸地砸在那团黑影上,打得血肉横飞,重重砸在火堆旁。 借着四散的火星,老三这才隐约看清。 那哪是什么活人,分明是已经被打成破布口袋的瘦猴尸体! 就在老三枪声停顿、脑子出现短暂空白的这一瞬间。 赵山河动了。 他犹如一条贴地滑行的冷血毒蛇,借着尸体飞出掩护的那半秒钟,悄无声息地从浓烟下方的空隙里滑了出来。 他手里那把缴获的五六式半自动,早就稳稳地端平在胸前。 老三刚刚疯狂开火喷出的枪口焰,在这昏暗的矿道里,就是最致命的靶心。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食指冷酷压下。 砰! 一声清脆的单发点射,撕裂了风雪与焦臭。 黄铜子弹带着恐怖的贯穿力,瞬间凿穿了老三的眉心。 那张还带着惊恐和错愕的脸猛地一僵,额头赫然爆开一朵凄厉的血花。 老三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截被砍断的木头桩子,直挺挺地往后栽倒,重重砸进泥水里。 赵山河的动作根本没有因为这次击杀而出现哪怕半秒的停顿。 击杀老三的枪口焰还未完全消散,他抵在肩窝的枪托狠狠一顶,手腕借着后坐力猛地一别,冰冷的枪管瞬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极小的扇面。 准星直接死死咬住了岩壁死角后那道若隐若现的黑影。 砰!砰! 连续两发极其干脆的点射,黄铜弹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雷子藏身的位置。 雷子不愧是从大狱里杀出来的老匪,对危险的嗅觉简直比野兽还敏锐。 在老三中枪倒地、火堆被砸散的那一瞬间,他根本没去管兄弟的死活,浑身汗毛倒竖,凭着本能直接往旁边那堆废矿石后头做了一个极其狼狈的懒驴打滚。 噗嗤! 两颗子弹几乎是擦着雷子的头皮飞过去,狠狠凿在冰冷的岩壁上。 崩飞的尖锐碎石犹如霰弹一般炸开,瞬间在雷子半边脸上划出十几道血口子,连左边耳朵都被削去了一小块肉。 “啊——” 雷子喉咙里压出一声犹如野兽受伤般的惨嚎,但他手上的动作却狠厉到了极点。 他连脸上的血都顾不上抹,顺势趴在烂泥里,凭着刚才赵山河开枪的火光记忆,端起手里的步枪,看都不看就直接扣死了扳机。 砰砰砰砰! 火舌狂喷,一连串盲打的子弹贴着地皮扫了过去,打得赵山河面前的烂泥和碎冰碴子四处乱溅。 这种不要命的火力压制,硬生生把赵山河刚要起身的动作重新压回了死角里。 雷子根本没指望这几枪能打死人。 他一边疯狂开火,一边手脚并用地在烂泥里往后倒爬,像一条拼命想钻回老鼠洞的毒蛇,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惧和疯狂。 “二麻子!你他妈死了吗!开枪!火力压住他!” 雷子一边往后退,一边冲着剩下的那个同伙歇斯底里地嘶吼。 另一个原本守在外围死角的同伙这才如梦初醒,吓得魂飞魄散,端起枪冲着浓烟翻滚的弯道口就是一通乱扫。 密集的弹雨打在岩壁上火星四溅,整个矿道里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枪声。 赵山河趴在冰冷的烂泥里,任由崩飞的碎石打在背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没有再还击。 这个时候迎着两把步枪的交叉火力硬上,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他伸手安抚住身边焦躁不安的青龙和黑龙,嘴角缓缓压出一抹令人胆寒的冷意。 对方的弹匣容量只有十发。 这种不计后果的疯狂扫射,最多只能维持几秒钟。 等枪声停下的那一刻,就是他收割最后两条人命的时候。 第 268章 烟幕杀机 矿道里的枪声像暴雨一样密集。 二麻子和雷子两把五六式半自动,疯狂地倾泻着弹药,硬生生在弯道口交织出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烂泥和碎石被子弹像犁地一样掀起,狠狠砸在赵山河的后背和皮帽上。 赵山河趴在烂泥里,呼吸极其平稳,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数着对面的枪声。 一、二……五……八…… 当数到第十声的时候,二麻子那边的枪口焰戛然而止,只剩下空仓挂机的“咔哒”声。 几乎是同一秒,雷子那边的枪声也停了。 这种高强度的盲扫,十发子弹的弹匣几秒钟就打空了。 “没子弹了!快换……”二麻子带着哭腔的嘶吼声刚喊出一半。 “去!” 赵山河喉咙里极其短促地压出一个音节。 缠在腰上的短绳被他猛地解开。 早已被枪声和血腥味刺激到发狂的两条恶犬,在解除束缚的瞬间,犹如两道黑色的闪电,直接从浓烟底部的死角蹿了出去! 二麻子正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里的备用弹匣,只觉得一阵腥风扑面而来。 没等他看清是什么东西,一个巨大的黑影已经带着恐怖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啊——什么东西!” 那是体重接近九十斤的黑龙。 它根本没给二麻子任何反抗的机会,张开那张散发着腥臭、布满獠牙的大嘴,极其凶悍地一口死死咬住了二麻子拿枪的右胳膊! 咔嚓! 骨头碎裂的闷响和二麻子杀猪般的惨叫声同时响起。 锋利的犬齿直接穿透了厚重的破棉袄,深深钉进了二麻子的小臂骨头里,手里的五六式直接砸在了地上。 另一边,雷子的换弹速度要快得多。 他刚把新弹匣磕进去,还没来得及拉动枪栓,就看见一条体型更加庞大的青狼犬,正贴着地皮朝他狂扑过来。 青龙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绿的光,那股子要把人活生生撕碎的野性,让雷子这个老匪都头皮发麻。 “滚开!畜生!” 雷子根本来不及举枪瞄准,只能抡起沉重的木质枪托,照着青龙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砰! 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青龙的肩膀上,打得这条老狗发出一声闷哼,半边身子一歪,摔进了泥水里。 可这半秒钟的拖延,对赵山河来说,已经足够决定生死了。 就在雷子抡出枪托、中门大开的这一瞬间。 赵山河犹如一头暴起的远古凶兽,借着烂泥的滑劲儿,贴地极速欺身而上。 他手里那把缴获的五六式半自动早就稳稳端平,准星死死咬住了雷子的胸口,食指毫不犹豫地压下扳机。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却致命的空击声。 这把枪刚才跟着瘦猴的尸体砸进过血泥,又被赵山河贴着烂泥拖行了半天,枪机里早已经被冰碴子和蝙蝠粪混合的泥浆彻底卡死了。 换做普通人,生死关头这声足以要命的“咔哒”,绝对会让人大脑空白、呆立当场。 可赵山河的眼睛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没有任何迟疑,他双手猛地往前一送,直接把这把沉重的步枪当成暗器,照着雷子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雷子刚一枪托砸翻青龙,正要拉动枪栓给冲出来的赵山河补一枪,眼前突然黑影一闪。 砰! 沉重的实木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雷子的面门上。 鼻梁骨碎裂的闷响极其清脆,雷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满脸是血地往后踉跄了两步,手里的步枪直接走火打在了洞顶的岩壁上。 就在他失去平衡的这一秒。 赵山河已经彻底贴了上去,右手极其顺滑地往后腰一抹,那把刀脊厚重惊人的“断脊”猎刀瞬间落入掌心。 雷子也是个极度狠辣的角色,即便被砸断了鼻梁痛彻心扉,依然凭着悍匪的本能,左手从裤腿瞬间拔出了一把三棱刮刀,像毒蛇吐信一样照着赵山河的肚子狠狠捅了过去。 只要被这东西捅上,三条血槽瞬间就能把人的血放干。 可赵山河的动作比他更冷血,更暴戾。 他不退反进,左手犹如铁钳一般,极其精准地一把死死扣住了雷子握刀的手腕,借着雷子前冲的力道猛地往身侧一别。 咯吧一声脆响,雷子的手腕被硬生生别得脱臼,三棱刮刀无力地掉进泥水里。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 赵山河右手的猎刀带着一股骇人的风声,自上而下,犹如铡刀一般极其狠辣地劈进了雷子的左侧脖颈。 噗嗤! 这把刀实在太重了。 刀刃不仅瞬间切开了雷子的颈动脉,更是硬生生卡进了他的颈椎骨里。 一股滚烫的鲜血犹如高压水枪般瞬间激射而出,溅了赵山河半张脸。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眼神比这深坑里的寒冰还要冷。 他抬起穿着厚重胶鞋的大脚,重重踹在雷子的胸口上,借着反作用力顺势将猎刀拔了出来。 雷子的身体像是个破了洞的血袋,直挺挺地砸在满是冰碴子的烂泥里,四肢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彻底变成了死尸。 不远处的烂泥坑里,二麻子还在被黑龙死死咬着胳膊,眼睁睁看着雷子被一刀活劈,吓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裤裆里瞬间溢出一股腥臊味。 赵山河拎着那把还在往下滴着粘稠血液的“断脊”猎刀,慢慢转过身。 他没有去擦溅在脸上的血迹,犹如一头刚刚撕碎了头狼的修罗,踩着冰冷刺骨的泥水,一步步朝二麻子走了过去。 沉重的军胶鞋踩在烂泥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吧唧”声。 “松口。” 赵山河喉咙里冷冷地压出两个字。 黑龙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立刻松开了死死咬住二麻子胳膊的獠牙,退到赵山河脚边,幽绿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地上的猎物。 二麻子捂着血肉模糊的右臂,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看着走到面前、高大身躯将残存火光完全挡住的赵山河,他浑身抖得像是在冰窟窿里泡了三天三夜。 “爷……祖宗!别杀我!” “我是从北边大狱里跑出来的重犯!局子里挂着八百块钱的悬赏!” 二麻子鼻涕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流,拼命掏着保命的筹码:“把我绑了交出去!八百块全是你的!加上地上这两把五六式,够你舒舒服服过好几年了!我发誓绝对配合,我愿意自首!” 赵山河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听。 那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薅住二麻子的头发,将他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硬生生扯得仰了起来。 二麻子的哀嚎声戛然而止,死死盯着那把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弧线的厚重猎刀。 噗嗤。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沉重的刀刃极其精准地从二麻子的咽喉处平平抹过,锋利的刀锋瞬间切断了气管和颈动脉。 二麻子双手死死捂住疯狂喷血的脖颈,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呼哧呼哧”的漏气声。 他瞪大了满是绝望的眼睛,身体在烂泥里剧烈地翻滚挣扎着,两条腿在冰碴子上胡乱蹬踹。 赵山河冷冷地看着他在泥水里把最后一丝生命力耗尽。 直到那具身体彻底僵硬不再动弹,他才缓缓弯下腰,在二麻子的破棉袄上将刀刃上的血迹一点点蹭干净。 第 269章 猜疑 矿洞里弥漫的毒烟被倒灌的冷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呛人的血腥味和烂木头燃烧的焦糊味。 赵山河将猎刀在二麻子的破棉袄上蹭净,反手插回后腰。 他没去管地上那几具死透的尸体,转身大步走到烂泥坑边,单膝蹲了下来。 青龙正趴在冰冷的泥水里,沉重地喘着粗气。 刚才雷子临死前那一枪托抡得极狠,结结实实砸在老狗的肩膀上,这会儿半边膀子已经高高肿了起来。 赵山河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青龙肿胀的肩胛骨上仔细捏了两把,确定骨头没碎。 他这才微微松了半口气,顺手呼撸了一下狗头上湿漉漉的毛:“老伙计没事吧?” 青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抬起大脑袋,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舔赵山河满是血污的手背。 似乎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这条久经沙场的老狗猛地打了个响鼻。 它硬是咬着牙,撑起那条受伤的前腿,有些摇晃却异常坚决地从烂泥里站直了身子,抖了抖身上的泥浆,幽绿的眼睛重新焕发出凶悍的光芒。 黑龙也凑了过来,围着青龙嗅了两下,确认同伴没事后,猛地转过头,冲着塌方口最深处的黑暗发出一声警示的低吼。 赵山河眼神一凝,立刻捡起地上一把干净的五六式半自动,顺手拉栓上膛。 “去。” 他压低声音。 两条狗立刻心领神会。 黑龙打头,青龙拖着半边身子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地钻进了塌方口深处。 赵山河贴着石壁,踩着几乎没有声音的步伐跟了进去。 里头没有活人的呼吸声。 手电筒惨白的光柱扫过坑底,赵山河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刚才被他打晕的疤眼刘,竟然凭空消失了。 原本待着人的地方空空荡荡,只留下一滩混着泥水的血迹,以及旁边两具早就僵硬的尸体。几只被刚才枪声惊扰的瞎眼蝙蝠,正在洞顶慌乱地瞎撞。 黑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跑到右侧一堆看似坍塌堵死的废矿石前,不停地用爪子刨着冻土,大鼻子贴着石缝发出“呼哧呼哧”的猛嗅声。 赵山河大步走过去,把手掌贴在黑龙刨开的那道缝隙处。 有风。 一股带着老林子特有枯叶味的冰冷寒风,正顺着石缝一丝丝地往里钻,吹在掌心上像针扎一样凉。 赵山河眯起眼睛,心里瞬间明白了过来。 难怪刚才雷子那帮人在外头点了那么猛的毒烟,按理说这塌方口是个死葫芦,用不了十分钟里头的人就得活活憋死。可刚才的黑烟压到半人高就散得极快,原来是因为这深处藏着个漏风的活口。 韩老歪这老狗,果然没把自己的窝修成绝路。 这地方看着像塌方,实际上里头几块大石头是活的。 平时用冻泥封死,关键时刻扒开石头,就是一条能钻出去的狗洞。 疤眼刘显然是中途醒了,借着刚才外头火拼的枪声和满洞毒烟的掩护,趁乱扒开这条暗道溜了。 手电光一扫,石缝边缘赫然还挂着几根从疤眼刘破皮袄上刮下来的黄毛。 赵山河端着枪,并没有急着去扒那个狗洞。 他太清楚疤眼刘这种老江湖的做派,现在追出去,那孙子指不定就在哪棵树后头端着枪瞄着狗洞口,等着给他爆头。 更重要的是,疤眼刘既然逃出生天,在这冰天雪地的老林子里,他唯一能去、也必须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那个建在青石镇西头,老皮货铺后巷。 赵山河退掉地上几把五六式的弹匣,挑了两个压满子弹的揣进怀里。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回头走到一瘸一拐的青龙身边,用冷雪敷住老狗肿胀的肩膀,又割下粗布条给它做了一个极其紧实的十字包扎,把伤腿的活动幅度死死限制住。 “慢点走,跟在黑龙后头。”赵山河摸了一把狗头,压低声音嘱咐。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站起身,提起了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赵山河抬头看向外头狂风呼啸的老林子,眼底的杀意重新凝结成霜。 既然想玩黄雀在后,那就看看谁才是这片林子里真正的阎王。 “走。” 赵山河短促地下了指令,带着两条狗,头也不回地隐入了呼啸的风雪之中。 …… 青石镇西头,刘记皮货铺后屋。 屋里没有点大灯,只在炕桌上供着一盏豆大的煤油灯。 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得一晃一晃,把韩老歪那张血肉模糊的老脸照得忽明忽暗,活像一张刚从坟土里抠出来的鬼脸。 韩老歪靠在阴冷的墙角里,右手包得像个血葫芦,半边身子不受控制地直打摆子。 这不是冷的,是断指连心的剧痛,顺着神经一抽一抽地往天灵盖上钻,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比这剧痛更磨人的,是等待的过程。 疤眼刘去了太久了。 按理说,那孙子拿了金条,去山口迎雷子那帮亡命徒,就算雪大难走,这会儿也早该回来递个准话了。 可现在外头除了呼啸的白毛风,死寂得连声狗叫都没有。 韩老歪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一点点阴了下去。 “疤眼刘……” 他把这三个字放在牙缝里极其用力地嚼碎。 那只老狐狸,该不会是直接吞了金条,自己跑了吧? 甚至更可怕出现在他脑子里面,要是疤眼刘这孙子心肠再黑一点呢? 他要是拿着这笔钱,根本没去找雷子,而是直接去找了赵山河呢? 把金条往那小畜生面前一拍,把买凶杀人的老底全兜个干干净净。 然后借着赵山河那把刀,来杀自己! 这几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像一根淬了毒的铁钉死死砸进了脑子里,越扎越深,搅得韩老歪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太懂江湖上这帮下三滥的货色了。 疤眼刘平时当着面点头哈腰喊他一声“韩爷”,可骨子里也就是条闻着血腥味就往上扑的饿狗。 六根足赤的大黄鱼,两千块现票,外加瞎子沟底下藏着的那半箱老底子。 这笔泼天富贵,足够让任何一条野狗红了眼反咬主人一口。 屋里死一样的静,只有灯花爆裂的微弱声响。 韩老歪越想,那张老脸上的肌肉就抽搐得越厉害,眼神也越来越毒。 他咬着牙,强忍着右手的剧痛慢慢挪动身子,用仅剩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炕席边缘。 那里压着一把杀猪匠常用的剥皮攮子。 刀不长,却极窄、极尖,常年用来剔骨剥皮,刀身被磨得泛着一股阴冷的蓝光。 韩老歪将攮子死死攥在手心里,冰冷的刀柄稍微压住了一点他心头的邪火。 杀人不一定非得用枪。 只要门外有动静,不管推门进来的是吞了钱想灭口的疤眼刘,还是提着刀来寻仇的赵山河。只要人走到近前,这把喝饱了血的攮子,照样能把对方的喉管利索地拉开。 第270章 逃窜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咯吱,咯吱。” 踩碎冻雪的声音很乱,深一脚浅一脚,还伴随着粗重凌乱的喘息声,一路跌跌撞撞奔着后屋的门板就过来了。 韩老歪浑身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他死死攥着那把剥皮攮子,刀尖死死对准了门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谁?”韩老歪压着嗓子,从牙缝里逼出一个字。 门外没有回答。 只有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的沙沙声。 这死一样的停顿,让韩老歪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仅剩的左手因为过度用力,骨节泛出一层死人的青白色。他已经做好了赵山河提着刀冲进来、或者疤眼刘带人来灭口的准备。 砰!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夹着冰碴子的风雪瞬间灌进屋里,直接把炕桌上那盏豆大的煤油灯给吹灭了。 借着外头惨淡的雪光,韩老歪像头濒死的孤狼一般从墙角暴起,左手的攮子带着一股狠劲,照着黑影的心窝就直挺挺地扎了过去。 可刀尖刚刚递出一半,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撞进屋里的是疤眼刘。 这条老狗此刻狼狈到了极点,满头满脸都是烂泥和黑灰,皮袄被划成了破布条,活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让韩老歪停住刀的,根本不是疤眼刘这张脸。 而是他怀里死死抱着、连逃命都没舍得撒手的那个破布包。 包口在刚才的拉扯中被扯开了一半,里头露出几扎厚厚的现票,以及两根压在底下的、散发着暗沉黄光的大黄鱼。 钱没丢!他没拿着钱跑路! 韩老歪脑子里的那股子杀意,被这抹金光瞬间冲散。 他手腕本能地往下一压,顺势就想把攮子往被褥底下藏。 可疤眼刘的眼睛贼得很。 他虽然喘得像个破风箱,但踏进屋门的那一瞬间,那只独眼已经死死盯住了韩老歪左手里那把泛着冷光的剥皮尖刀。 刀尖离他的肚子,连半尺都不到。 疤眼刘浑身猛地一僵,死死抱着怀里的布包,后脊梁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自己刚才推门的时候稍微快走半步,这会儿喉管怕是已经被这老东西给豁开了。 两人就这么一站一坐,在风雪倒灌的黑屋子里死死对视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屋里的死寂足足维持了十几秒。 只有风卷着雪花砸在门框上的沙沙声。 终于,韩老歪那张犹如枯树皮般的老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干笑。 他慢吞吞地把拿着刀的左手缩回破棉被底下,借着这个动作干咳了一声:“老刘啊……怎么弄得这一身泥?雷子那帮人……接上头没有?” 这句生硬的打岔,算是给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接你妈的头!” 疤眼刘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猛地反手把被风撞开的木门死死关上,顺道插上了门闩。 他把怀里那个破布包往炕上一扔,指着韩老歪的鼻子破口大骂:“老东西,你刚才那刀要是再往前送半寸,老子现在就交代在这了!我拿命替你跑腿,你他妈躲在屋里算计我?” 韩老歪脸上没有半点尴尬。 他慢吞吞地把那把剥皮攮子彻底塞进破棉被底下,干瘪的嘴皮子扯出一个阴冷的笑:“老刘,你这可是冤枉我了。外头风大雪大,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你一声不吭地撞门进来,我这不是怕贼跑进来了吗?” “怕贼?” 疤眼刘冷笑了一声,那只独眼像看透了烂肉里的蛆虫:“我看你是怕我吞了金条反水,带人回来灭你的口,图了你瞎子沟底下那点家底吧!” 心思被当面戳破,韩老歪眼皮垂了下去,没再接茬。 疤眼刘现在也根本没心思去跟这老狐狸算旧账。 死神就跟在屁股后头,哪还有功夫计较这一刀的恩怨。 他喘着粗气,几步跨到屋角的破木柜前,一把拽开柜门,伸手在里头疯狂翻找起来:“别废话了,赶紧收拾东西!跑路!” “跑路?” 韩老歪瞪大了浑浊的眼珠子,半截身子直挺挺地从炕上探了出来:“大龙的仇不报了?” “还报个屁的仇!全他妈完蛋了!” 疤眼刘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几件衣裳狠狠砸在炕上。 韩老歪急了,顾不上手疼,死死抠住炕沿:“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还要问你!” 疤眼刘那只独眼透着一股吃人的凶光,指着韩老歪的鼻子骂道:“赵山河那小畜生,怎么会知道你藏金子的地方?” 韩老歪浑身猛地一哆嗦,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锤子。 “什么?”他声音变了调,干瘪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直哆嗦:“这怎么可能!那地方连大龙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 疤眼刘气极反笑,猛地甩开一直诡异地垂在身侧的右臂。 借着黯淡的雪光,韩老歪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条胳膊就像一截被生生撅断的枯树枝,软趴趴地荡在半空,森白的骨茬直接刺破了血污的棉袄袖子,触目惊心。 没等韩老歪缓过神,疤眼刘又一把撩起自己破烂不堪的左边裤腿。 “那你告诉我,我这手脚是怎么回事!” 疤眼刘咬牙切齿,脸上的横肉因为剧痛和极度的恐惧剧烈地抽搐着:“老子按照你给的图子去矿洞底下拿钱,刚把金子抠出来,就被他当场堵在了死葫芦里!那小畜生连半句废话都不听,上来就生撅了我的胳膊,一脚踩碎了我的膝盖骨!” 他指着韩老歪,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他什么都知道了!你买凶杀人的算计,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盘了个底掉!要不是雷子那王八蛋准备黑吃黑,我早就被赵山河拿枪管子塞进嘴里崩了!” 韩老歪听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髓,软趴趴地瘫回了墙角。 疤眼刘把最后几件破棉袄和那个装金条的布包死死系在一起,打了个结实的死结,直接挂在脖子上。 他单脚撑着地,用仅剩的好手扶着柜门直起半截身子,回头看向瘫在墙角的韩老歪:“老韩,你到底走不走?” 韩老歪靠在阴冷的墙皮上,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烂泥,声音透着一股被抽干了精气的虚弱:“走?去哪啊……?” “去哪也比坐在这儿等死强!” 疤眼刘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独眼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凶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手里还有这些黄鱼,逃到南边换个地界照样能当大爷,总好过留在这儿被那小畜生把骨头一寸寸捏碎!” 说罢,疤眼刘根本不管韩老歪的反应,拖着那条断腿,像条大青虫一样一瘸一拐地挪到火炕最里侧。 他用那只没断的左手摸向炕席底下的一块暗砖,指头死死抠住缝隙,猛地往外一发力。 咔哒一声闷响。 紧挨着炕沿的地砖竟然向下陷了进去,随后整块木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方形洞口,一股夹杂着浓重土腥味和霉味的冷风瞬间从底下涌了上来。 这是疤眼刘当年接手这间皮货铺时,无意中找到的密道,据说是早年间伪满时期,盘踞在镇子上的老胡子为了走私大烟土、躲避宪兵队抓捕,耗费了不知多少人力悄悄修出来的地下猫耳洞。 疤眼刘把沉重的布包往洞口边缘一扔,半截身子已经熟练地探了进去。 他回过头,满是烂泥的脸上透着催命的焦急:“这地道直通镇子外头的乱坟岗子,赵山河就算能顺着脚印追到门口,也绝对想不到咱们会从地下钻出去。你到底走不走?不走我可盖板子了!” 韩老歪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干瘪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 听着外头越来越紧的白毛风,求生的本能终究还是压过了断指的剧痛。 他猛地咬紧后槽牙,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撑着冰冷的地面,像条濒死的老狗一样,连滚带爬地往那个地道口挪了过去。 第271章 好久不见 韩老歪刚爬到地道口边,半截身子悬在冷风里,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死死盯着疤眼刘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破布包。 包里装的是六根大黄鱼,两千块现票。 那是他在瞎子沟抠了半辈子绝户土、手里沾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才攒下来的全部身家。 韩老歪抠在青砖上的左手微微发着抖,断指的钻心疼一阵阵往天灵盖上冲。 他今年快六十了。 唯一的儿子大龙死了,徒弟二奎也折了,连个能给他摔盆打幡的活口都没剩下。 现在自己又断了手脚,成了一个半残的老帮菜。 这笔钱,就是他韩老歪下半辈子的命根子,是他最后能换口热饭、买口薄棺材的底牌。 可现在,这笔买命钱却安安稳稳地挂在另一头恶狼的脖子上。 一头和他韩老歪一样,翻脸无情、吃人不吐骨头的独眼狼。 韩老歪的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眼底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层浓稠的黑水。 可现在,这命根子却安安稳稳地挂在另一条恶狼的脖子上。 一条和他韩老歪一样,翻脸无情、吃人不吐骨头的独眼狼。 韩老歪的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眼底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层浓稠的黑水。 杀心在这阴冷的地道口轰然暴起。 与其等这孙子腾出手来反咬一口,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死死盯着疤眼刘往地道深处蛄蛹的残破后背。 这地道又黑又窄,连翻个身都费劲。 疤眼刘本来就折了一手一脚,等他彻底钻进那直不起腰的土窟窿里,就是一条被卡住死穴的废狗,再大的力气也施展不开。 韩老歪死死咬着牙,把呼吸压到最轻。 他那只仅剩的左手悄无声息地往下探,一点点摸住了藏在腰间的剥皮攮子。 等他再往里爬两步,就把这把刀死死送进他的腰眼! 前面那具像大青虫一样往前蠕动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疤眼刘硬拖着那条断腿,在地道的泥阶上猛地回过头。 黑暗中,那只独眼透着一股野兽般的警觉和阴毒。 “老韩。” 疤眼刘的声音极低,死死盯着韩老歪藏在腰间的那只手:“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 韩老歪浑身猛地一激灵,抠在刀柄上的左手瞬间僵成了石头。 脑子里那股快要烧透天灵盖的杀意被强压下去,他干瘪的嘴皮子扯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老刘,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闭嘴!” 疤眼刘根本没耐心听他放屁,那只独眼里凶光毕露:“我不信你这个老王八蛋!你到前面去!” 话音没落,疤眼刘那只仅剩的好手猛地往后腰一摸,直接掏出了一把泛着冷光的黑星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对准了韩老歪的眉心。 “滚到前面去!” 疤眼刘咬着牙,拇指咔哒一声拨开保险:“你不走,老子现在就崩了你,免得你这个王八蛋在背后给我使阴招!” 这声清脆的机簧声,把韩老歪刚冒头的恶念彻底砸了个粉碎。 他眼皮耷拉下去,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怨毒,硬生生把拔出一半的剥皮攮子按回腰里。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韩老歪连个屁都没敢放,像条丧家犬一样从疤眼刘身边艰难地挤过去,带头往那黑漆漆的地道深处爬。 两人刚换了位置,在发霉的烂泥里往前蛄蛹了不到四五十米。 砰! 头顶斜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是皮货铺后屋的木门,被人连门框一起踹碎的动静。 前面带路的韩老歪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像具死尸一样死死趴在烂泥里。身后的疤眼刘也瞬间僵住,大口大口的粗喘被硬生生憋在了喉咙里。 那个从矿坑底下爬出来的活阎王,追进屋了。 …… 砰! 伴随着一声爆响,后屋破败的木门连同门框被一股大力向内踹塌。 夹着冰碴子的风雪瞬间灌进屋里。 赵山河肩上斜挎着五六式,踩着一地碎木头跨过门槛。 屋里乱得像被土匪刚过完筛子。 敞开的破木柜门歪斜着,几件破烂的旧棉袄胡乱扔在泥地上,炕桌被撞得偏到一边。 一盏煤油灯倒在旁边,灯芯刚灭,还在往外飘着一缕细细的青烟。 赵山河走上前,伸手捏了一下煤油灯的玻璃罩子。 玻璃罩还是烫手的。 人根本没走远。 他身后,黑龙和青龙压低了脑袋。 黑龙的鼻子死死贴着地面,在空气中猛嗅了两下,随即直接扑到了火炕的最里侧。 它冲着炕席底下的几块青砖发出发闷的低吼,两只前爪疯了一样抠挖着缝隙里的泥土。 赵山河走过去,单手用枪管挑开上面凌乱的破棉被和炕席。 下面露出一块与地砖严丝合缝的暗板。 他伸手扣住木板边缘,往上一掀。 一股夹杂着陈年霉味和浓重土腥气的冷风瞬间从下面涌了出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方形洞口。 黑龙喉咙里发出一声狂躁的咆哮,半个身子直接就往那黑洞里扎。 赵山河一把死死薅住黑龙的后颈,硬生生把这头快要发疯的恶犬给拽了回来。 老林子里的猎户都懂一个规矩:把见血的野兽堵在死洞里硬掏,最容易被咬断手。 这镇子就这么大,这种早年间留下的猫耳洞挖不长,出口只可能在镇西头那片荒废的乱坟岗子。 他嘴角挑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冷意,转身退回风雪里,冲着两条狗打了个短促的呼哨:“走。” 一板之隔的地道里。 死寂。 韩老歪和疤眼刘像两只被拍扁的癞蛤蟆,死死贴着散发着霉臭味的烂泥地。 两人连呼吸都强行憋断了,脸色憋得透出死人的青紫。 头顶上,靴子踩在木板上的闷响,隔着不到半米的土层,一下下往他们天灵盖上砸。 就在韩老歪以为下一秒木板就会被掀开、一排子弹会把他们扫成烂肉时。 脚步声停了。 接着,那沉重的动静转身往外走,伴随着狗吠,一点点被外头的风声彻底吞没。 地道里猛地响起两声破风箱般的剧烈喘息。 疤眼刘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瘫软在烂泥里:“走了……” 韩老歪贪婪地倒抽着地道里发霉的冷空气,眼泪混着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他没发现……老刘,他没发现!” “别废话,赶紧爬!” 疤眼刘猛地咬住沾满泥沙的牙关,用仅剩的好手死死抠住前方的冻土:“等他反应过来就晚了!” 死里逃生的狂喜瞬间冲散了断肢的剧痛。两个残废的老流氓像两条疯了的蛆虫,在狭窄阴暗的土洞里拼了命地往深处蛄蛹,连膝盖和手肘被碎石子磨得血肉模糊也毫无知觉。 不知在发霉的烂泥里蛄蛹了多久。 前方的冻土突然变得松软,一丝惨淡的月光顺着枯草缝隙漏了下来。 出口到了。 顶在最前面的韩老歪像条离水的干瘪泥鳅,用满是烂泥的脑袋和肩膀死命顶开了伪装的枯枝败叶。 冷风夹着干雪末子瞬间扑在脸上。 他大半截身子探出地道,贪婪地把冰冷的空气连同月光一起吸进肺里,连断指的剧痛都被逃出生天的狂喜彻底冲散。 外头果然是镇西头的乱坟岗子。 “出来了……老刘,咱们出来了!” 韩老歪压抑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死里逃生的癫狂。 他往雪地里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黄痰,满脸是泥的老脸上硬生生扯出一个极度怨毒又庆幸的狞笑:“呸!什么矿坑里爬出来的活阎王,到底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瘪犊子!在屋里转悠一圈连个板子都摸不到,还想绝咱们的户?” 还在地道里拖着断腿往外挤的疤眼刘收了手里的黑星,冷哼了一声:“别他妈废话,赶紧拉我上去!” “这小王八蛋真他妈属疯狗的,咬着死口不撒嘴,居然能一路追到这儿来!” 疤眼刘粗重地喘着气,恶狠狠地咒骂着,“等老子出去了缓过这口气,把这包黄鱼换成现洋,我他妈拿钱砸也得雇一个更厉害的狠角色!他赵山河不是能打吗?老子倒要看看,等把他全家老小全剁成肉泥喂狗的时候,他还能不能……” 疤眼刘的狠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发现,挡在前面的韩老歪突然不动了。 那是一种连呼吸和心跳都彻底停止的死僵。 韩老歪脸上的狞笑还凝固在嘴角,一双浑浊的老眼却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死死暴突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雪地。 不到五步远的距离。 赵山河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残破的半截墓碑上,五六式冲锋枪慢条斯理地搭在膝盖上。 黑龙和青龙一左一右,犹如两尊守门的煞神,悄无声息地蹲在两侧。 两双幽绿的狗眼死死盯着从地洞里冒出来的这半个人,连喉咙里的低吼都省了,只等着主人松开手里的皮狗圈。 惨白的月光打在赵山河的脸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条自以为爬出地狱的残蛆。 赵山河嘴角一点点向上扯起,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好久不见了。” 第272 章 怎么回事? “好久不见了。”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就像五根冰凉的丧门钉,顺着韩老歪的天灵盖死死钉进了脚后跟。 他张着干瘪的嘴,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咯咯声,却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一股温热的腥臊气顺着他的破棉裤蔓延开来,瞬间在雪地里洇出一滩发黄的浊水。 韩老歪下意识地想要往地洞深处缩。 可地道就这么宽,他身下还严严实实地堵着一个拼命往外拱的疤眼刘。 “老韩,你他妈发什么癔症!往上爬啊!” 疤眼刘在底下被堵得喘不上气,不耐烦地用那只仅剩的好手去推韩老歪的屁股。 推了两下没推动,疤眼刘硬从韩老歪咯肢窝底下挤出半个脑袋,骂骂咧咧地抬起那只独眼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 疤眼刘那张因为剧痛和狂喜而扭曲的脸,瞬间褪成了一张死人皮。 他手里那把黑星手枪像块烧红的烙铁一样烫手,大拇指死死压着保险,却连抬起枪口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了。 赵山河坐在残碑上,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他没急着点火,而是用拿着火柴盒的手,随意指了指疤眼刘脖子上的破布包。 “换现洋,雇狠人,剁碎了喂狗。” 赵山河把疤眼刘刚才在地道里放的狠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唠家常:“路子盘得挺明白。” 他划着火柴,偏过头点燃烟卷,深吸了一口。 猩红的烟头在惨白的月光下忽明忽暗。 “钱带够了吗。” 赵山河随手把燃尽的火柴梗扔在雪地里,军靴踩在枯枝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站起身,单手拎着那把五六式,居高临下地走到地道口,冰冷的五六式枪管像是一根没感情的冰棱子,斜着顶在了韩老歪的心口。 “爷……赵爷……” 韩老歪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烂菊,眼底里全是死灰,他仰着头,像条绝望的丧家犬一样凄凄哀嚎: “放我一命吧……赵爷,你都杀了我儿子大龙,我也成这副残废样了……你就当放个屁,把我给……” 砰!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食指猛地扣动扳机。 一声沉闷的近距离枪响,在这个狭窄的地道口轰然炸裂。 韩老歪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瞪大了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干瘪的左手死死捂住胸口,像是要把那个冒着热气的血窟窿给堵住。 可子弹已经绞烂了他的心脏,大口大口的黑血顺着指缝往外喷,瞬间染红了半截地道。 韩老歪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随即像截被掏空的烂木头,顺着斜坡软绵绵地滑了下去,死死压在了疤眼刘身上。 “呃……啊!” 疤眼刘被还没凉透的血水烫得浑身一哆嗦,喉咙里发出半声变了调的惨叫。 他那只独眼里全是粘稠的红白之物,视线模糊中,只看到赵山河那道黑塔般的身影。 疤眼刘仅剩的左手死死攥着那把黑星,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可他不敢开枪。 对于赵山河这个鬼神一般的男人,他心里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勇气了。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站在地道口,单手利落地一拉枪栓,滚烫的黄铜弹壳嗤的一声掉在血泊里,冒出一丝细细的青烟。 他嘴里叼着那根没燃尽的大前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尸体压住、动弹不得的疤眼刘。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是你现在自己马上爬出来。” “第二,是我一枪打死你,再像拽死狗一样把你拖出来。你选一个。” “第一!第一!我自己现在就爬出来!” 听着赵山河那平稳得让人发毛的语气,他只觉得后脑勺嗖嗖冒凉气,魂儿都快吓飞了。 “先把手里的家伙丢了。” 赵山河俯视着洞口,五六式的准星微微下压,语气冷硬得像铁板一块:“动作放慢点。但凡有一丁点不规矩的苗头,我就当你选了第二种。” “我丢!我这就丢!” 疤眼刘哪敢迟疑,他用那只仅剩的好手,极其缓慢地从怀里掏出那把黑星手枪。 他屏着呼吸,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枪柄的一角,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炭火,生怕引起赵山河半点误会。 啪嗒。 黑星手枪被他轻轻扔在洞底的血泥里。 “赵爷,枪扔了,我这没家伙了!” 疤眼刘像条疯了的蛆虫,拼命顶开压在身上的韩老歪尸体,手脚并用地往外蛄蛹。 他那条断腿在地道里磕碰,疼得他冷汗直流,可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生怕爬慢了,头顶那尊杀神就会扣下扳机。 终于,他那张沾满血污和烂泥的老脸从洞口露了出来。 刚一接触到外头凛冽的寒风,他顾不得断腿的剧痛,“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他哆哆嗦嗦地把脖子上那个沾满血和泥的破布包扯了下来,双手死死托着,颤巍巍地举过头顶。 “赵爷!赵爷饶命!” “这包里是六根大黄鱼,还有两千块现票,全在这儿了!一分不少!” 疤眼刘仰着那张鼻涕眼泪横流的脸,像供奉祖宗一样把布包往上递:“这些全是您的!求您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风雪呼啸。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连看都没看那个装满金条的布包一眼,就像看着一摊烂肉。 这股死寂的压迫感,让疤眼刘心里猛地打了个突突。 钱不好使? 他彻底慌了,嘴皮子哆嗦得像是在风中打摆子,赶紧换了套说辞,连哭带嚎地给自己往外摘: “赵爷啊!这都是韩老歪那个老王八蛋的错!是您……您之前把他儿子大龙弄死了,这老绝户断了根,非要找道上的雷子报复您!” 疤眼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拍着胸脯拼命撇清关系:“我当时就死活不同意啊!我说赵爷那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咱们惹不起!可这老王八蛋手里攥着我的把柄,他拿我儿子威胁我,我全是被逼的!”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拖着断腿在雪地里往前死命爬了两步,独眼里爆出一团狂热的希冀: “对了!我儿子……我儿子叫刘成!去年刚毕业,现在就在县局张国栋张局长手底下干活呢!赵爷,您在镇上这么大面子,肯定知道张局长对不对?您看在张局长的份上……” “什么把柄。” 赵山河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嚎丧。 这四个字连个疑问的调子都没有,却像一把带血的攮子直接捅进了疤眼刘的嗓子眼。 疤眼刘的声音戛然而止,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两下,结结巴巴地往外倒: “就……就是一开始,我穷怕了,想绕过供销社私底下高价收点皮子赚差价补贴家用……韩老歪这老畜生不知道怎么查到了,他说我要是不跟他绑在一条绳上,就去局子里点我投机倒把,彻底毁了我儿子刘成的前程!我为了孩子,才……” 风雪中,赵山河静静地听着这番声泪俱下的辩白。 他慢条斯理地把手里那根烧到尽头的烟屁股扔在地上,军靴踩上去,将其碾成了一滩黑灰。 “老刘,你这片慈父心肠,真是让人听了都想掉眼泪。” 赵山河单手拎着五六式,缓缓蹲下身,看着疤眼刘那张老脸,声音里透着一股把人骨髓都冻透的平静: “可你刚才在地道里,不是还说等缓过这口气,要拿这包黄鱼去换现洋,雇个更狠的角色,把我全家老小剁成肉泥喂狗吗?”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呢?” 第 273章 警察 疤眼刘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像是被千万根无形的钢针瞬间扎透,彻底僵死在风雪中。 他喉结像生了锈的齿轮般上下滑动,却连半个求饶的音节都挤不出来了。 听到了。 全听到了。 这尊活阎王刚才就坐在外头,把他在土洞里发狠咬牙的每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那点用来保命的“被逼无奈”和“好人慈父”的伪装,在这句话面前就像是个极其滑稽的笑话。 疤眼刘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瞬间褪成了惨青色。 他倒抽了一口夹着冰碴子的冷气,独眼里满是惊恐,连连摆着仅剩的好手。 “赵爷!误会!这绝对是误会!” 疤眼刘舌头打着结,拼命为自己找补:“我那是顺着韩老歪那个老王八蛋的话瞎扯的!我当时在底下被他压着,只能顺着他的毛捋,我是为了稳住他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干嚎,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动您一根汗毛啊!赵爷,我嘴贱,我该死,您就当我是放了个臭屁……” 赵山河眼神冷漠如冰。 他根本懒得听这些毫无营养的废话,直接倒转了手里的五六式步枪。 下一秒,沉重的实木枪托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砸在疤眼刘的脸颊上。 砰! 这一记闷棍砸得极重。 疤眼刘嘴里喷出一大口混着碎牙的血沫子,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砸翻在雪地里,脑袋里嗡嗡作响。 “赵爷……饶命……”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赵山河那沉重的皮靴已经劈头盖脸地踹了下来。 没有怒吼,没有咒骂,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击打声和皮肉沉闷的撕裂声。 赵山河的动作机械而精准,一脚接着一脚,踩碎了他那张满是谎言的嘴。 “别打了……爷……我错了……” 疤眼刘在雪地里痛苦地翻滚,双手死死护着头,凄厉的惨叫声在乱坟岗上空回荡。 可头顶那尊杀神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半分。 痛彻心扉的剧痛中,疤眼刘的心一点点沉进了无底深渊。 他看明白了,这看明白了,这活阎王今晚压根就没打算留活口,这是要把他像碾死一只臭虫一样,活生生地踩烂在这片乱坟岗里。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在这儿……” 疤眼刘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眼底深处那股子底层流氓的狠戾被死死逼了出来。 既然跪地磕头换不来命,那就只能换一种方法。 他蜷缩在雪坑里,趁着翻滚的间隙,那只完好的右手悄悄摸向了厚棉裤的裤腿。 那里用牛皮筋绑着一把平时用来剥皮剔骨的短尖刀。 “赵爷……我给您磕头,我真知道错了……” 疤眼刘故意放软了身子,做出一副快要被打死认命的凄惨模样。 借着赵山河收脚的瞬间,他像条猝然发难的毒蛇,猛地从雪地里弹了起来。 “去你妈的!” 寒光一闪。 那把剔骨刀带着底层流氓孤注一掷的狠毒,直奔赵山河的小腹攮了过去。 这一刀又毒又刁,疤眼刘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幻想出刀刃捅穿赵山河肠子的手感。 可他面对的是在深山老林里跟熊瞎子搏命的顶尖猎人。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左臂犹如铁闸般往下一压,精准无比地架住了疤眼刘的手腕,紧接着右手猛地一记手刀劈下。 咔嚓一声脆响。 疤眼刘的手腕呈现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弯折角度,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冰硬的冻土上。 “啊——” 惨叫声还没完全冲出喉咙,赵山河已经单手薅住了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右膝狠狠撞在他的胸口上。 疤眼刘眼珠子猛地凸起,胸骨瞬间塌陷,一口黑血喷出老远,像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 赵山河随手将他扔在地上,单脚死死踩住他的胸膛,双手握紧五六式的枪管,将沉重的实木枪托高高举起,对准了疤眼刘的眉心。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即将砸碎的只是一个朽木疙瘩。 疤眼刘彻底绝望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枪托在视线里极速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乱坟岗外面的林道上,突然闪起数道刺眼的强光手电,伴随着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几声厉喝猛地撕破了风雪的夜空: “不许动!警察!” “把枪放下!举起手来!” 赵山河的动作硬生生地悬停在半空。 那实木枪托距离疤眼刘的眉心,只剩下不到两寸的距离。带起的劲风甚至吹开了疤眼刘额前的散发。 疤眼刘死死盯着那块近在咫尺的木头,浑身的血液都快冻结了。 直到那几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在耳边炸响,他才像是个在水底憋了三天三夜的人猛地浮出水面,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公安同志!救命!救命啊!” 疤眼刘就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不知道从哪生出一股邪力,连滚带爬地往强光手电的方向扑过去。 他一边在雪地里拖着断腿往前蛄蛹,一边满嘴喷着血沫子,用尽全身力气凄厉干嚎: “救命啊!我大半夜路过这儿,碰巧撞见他杀人!他把洞里那个人打死了,现在还要杀我灭口!公安同志快开枪打死他!我儿子是县局刑侦队的刘成,我是好人啊!” “别动!把枪放下!双手抱头!立刻!” 领头的高个子公安厉声呵斥,手里那把五四式手枪的黑洞洞枪口死死锁定着赵山河。 四五个干警迅速呈扇形包抄过来,手指全都扣在扳机上,现场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赵山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果断地松开手,那杆沾着血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扑通一声掉进脚边的雪窝里。 接着,他缓缓举起双手,将没有任何武器的手心亮给警察看。 “警察同志,我是正当防卫。” 赵山河的声音在风雪中很平稳,没有装腔作势,只是极其冷静地陈述事实:“地道口那个死人,是县局挂牌通缉的命案逃犯韩老歪。而地上这个姓刘的,是跟韩老歪一伙的,他们买凶图谋杀我全家!” “放屁!你放屁!” 疤眼刘死死抱住领头公安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同志!同志救我啊!你看我这腿,看我这胳膊……全是被这活阎王打废的!” 他一边哀嚎,一边拿那只沾满血的手指着地上的金条,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你看!你看地上的金子!这都是他们……他们分赃不均!这两个土匪狗咬狗大打出手!他不仅把那个韩老歪杀了,还要把我也杀害!我就是个路过的……我什么都没看见,他都要杀人灭口啊!快把我送医院……” “韩老歪?” 领队公安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猛地一拧。 他根本没理会疤眼刘那套漏洞百出的“路过”说辞,依然举枪死死盯着赵山河,同时冲身旁的干警偏了偏头: “小李,过去核实一下尸体身份!当心点!” 年轻干警咽了口唾沫,攥着手电筒,警惕地靠向地道口。 刺眼的光柱穿透风雪,直直打在那具尸体上。 小李看清地上的惨状后,瞳孔骤然一缩。 他不仅看到了韩老歪胸口那个被炸开的骇人血窟窿,更清楚地看见那只死死捂在胸前的手——有两根干瘪的手指被子弹生生绞断,连着森白的骨茬和碎肉,凄惨地耷拉在血泊里。 “嘶——” 年轻干警倒抽了一口凉气,面色瞬间变得煞白,猛然回头喊道:“队长!核实了,真的是逃犯韩老歪!死者手里有枪!地上还有一堆大黄鱼!”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带队公安眉头紧锁,看了一眼坦然举着双手的赵山河,又低头看了一眼满脸是血、满嘴“分赃不均”的疤眼刘。 大半夜路过荒郊野岭的乱坟岗,能好巧不巧地撞见逃犯分赃被杀?这谎撒得简直是在侮辱警察的智商。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就放松对赵山河的警惕。 死的是通缉犯不假,但眼前这个能把人徒手打成烂泥、并且开枪击毙悍匪的壮汉,危险系数同样极高。 “先把人都铐起来!” 领队公安厉声下令:“仔细搜身!把地上的枪支和证据全部收好,金子当场清点入档。叫车,把这俩活的连带死尸,全带回局里连夜突审!” 两个干警攥着手铐大步走上前。 赵山河十分配合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任由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反锁住手腕。 疤眼刘瘫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也被干警粗暴地反剪双手铐了起来。 他现在脑子里全是一锅粥,剧痛让他根本没法去想这套破绽百出的说辞有多可笑。 但他心里盘算着,只要今晚不用死在这活阎王手里,留着命捱到天亮,到了局子里找机会见着儿子刘成,这局就还有得翻。 赵山河被干警推搡着往前走。 路过疤眼刘身边时,他没有停顿,也没有再说任何废话,只是用余光冷冷地瞥了这摊烂泥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中。 第274 威名赫赫 疤眼刘被两个年轻干警架着胳膊,半拖半拽地往林道外的警用吉普车走。 那条被生生踹断的残腿在积雪里犁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深沟,暗红色的血水滴滴答答地洇进白雪里。 每往前颠簸一步,他塌陷的胸腔就像被烧红的铁钎子狠狠捅着,疼得他冷汗把棉袄内衬都浸透了。 可奇怪的是,在这剥皮抽筋般的剧痛中,疤眼刘那只浑浊的独眼里,竟慢慢重新聚起了一丝诡异的活气。 活下来了。 只要没在这片乱坟岗被那尊活阎王当场踩成烂泥,只要留着这口气上了警车,这局就还没死绝。 疤眼刘像条冻僵的癞皮狗一样被塞进吉普车后座,随着车身启动的剧烈摇晃,他死死咬着牙关,脑子在剧痛的刺激下反而转得飞快。 刚才在雪地里,那是真真正正的生死一线,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但现在不一样了。 赵山河确实开了枪,韩老歪那老绝户也确确实实死透了。 不仅死透了,旁边还有枪,有六根明晃晃的大黄鱼。 更关键的是自己身上这身伤。 下巴碎了,手腕折了,腿断了,连肋骨都被踹断了好几根。 这可是实打实的重伤! 疤眼刘在心里恶狠狠地盘算着,只要自己咬死是路过撞见,哪怕警察觉得再荒谬,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和韩老歪是一伙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路过这个借口太扯淡,他还可以把水搅浑,一口咬定是赵山河见财起意,跟韩老歪分赃不均起了内讧,自己只是个倒霉的替罪羊。 大半夜的乱坟岗,死无对证。 只要水足够浑,赵山河身上那层正当防卫的皮就别想轻易穿稳当。 最让他有底气的,是他那个宝贝儿子。 刘成可是正儿八经的县局刑侦队干警! 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爷俩,只要自己进了局子,刘成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凭他儿子在局子里的人脉和面子,只要能把他送进医院,只要能避开赵山河那个杀神,剩下的事,自然有刘成去上下打点、替他把这黑的说成白的。 想到这里,疤眼刘甚至觉得连腿上的剧痛都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虚弱地靠在车窗上,干瘪的嘴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 前面的副驾驶座上,带队的高个子公安周队长正冷冷地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后座上那个形容枯槁却眼神乱转的老流氓。 周队长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逼仄的车厢里散开。 当了十几年老刑侦,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疤眼刘那点自作聪明的小九九,在他眼里简直就像是个漏风的破筛子。 周队长脑海里迅速复盘着刚才在乱坟岗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荒郊野岭的乱坟岗,一口深不见底的暗道。 死在洞口的是背着好几条人命、局里追查了大半年的悍匪韩老歪。 现场有一把打开保险的黑星手枪,一杆五六式半自动,还有散落一地的金条。 然后这个满脸是血的疤眼刘蹦出来说,自己是大半夜路过这片乱坟岗,碰巧撞见两人分赃杀人? 扯他娘的骚。 这年头谁闲着没事半夜两点跑深山老林、还是片坟地里去遛弯。 更别提那条地道明显是有人长期挖掘布置的,搞不好就是从镇上哪个隐蔽的院子里直接挖出来的。 周队长弹了弹烟灰,视线转向车窗外。 后面那辆吉普车里押着赵山河。 相比于疤眼刘的歇斯底里和满嘴跑火车,那个高大的男人表现得太镇定了。 面对四五把指着脑袋的枪,没有丝毫慌乱,干脆利落地扔枪、举手,条理清晰地陈述正当防卫和买凶杀人。 那份从容和笃定,绝不是一个刚刚图财害命、正准备杀人灭口的凶手能装出来的。 那是一种对自己绝对占理的强大自信。 周队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脸色凝重。 一个潜逃的悍匪,一个深藏不露的狠人,还有一个满嘴瞎话的镇上老混混,外加一包大黄鱼。 今晚这案子,是要捅破天了。 吉普车碾着厚厚的积雪,拐进了县公安局的大院。 车子还没停稳,坐在副驾驶上的年轻干警小李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响亮的脆响,硬生生打断了周队长脑子里的复盘。 周队长本就拧着的眉头顿时皱成了个川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断的烦躁:“小李,一惊一乍的怎么回事。” “周队!我……我想到那个人是谁了!”小李猛地回过头,眼睛瞪得溜圆,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哪个。” “就是咱们刚抓回来、后面车上押着的那个狠人啊!赵山河!” 周队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没想起这号人物。 小李一拍脑门,急急忙忙地解释:“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阵子您正好带队去省里出半个月的公差了,不在局里!就是入冬那会儿,发生过一起性质十分恶劣的宗族聚众冲击县局的事情,您回来后听说过没?” 周队长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你是说底下乡镇那个王三爷带人闹事的情况?我回来听政委提过一嘴,记得当时上头还特地下了文件,夸奖当年的同志面对聚众挑衅时保持了克制,没有激化群众矛盾。” “对!就是那件事!” 小李激动得声音都压不住了,伸手往后头那辆吉普车一指:“文件里写的是咱们同志保持克制,可私底下局里谁不知道啊?那天要不是赵山河正好在场,王家宗族那帮人真能把县局给掀了!” 周队长手里的烟猛地停在半空。 “赵山河?” “就是他!” 小李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把脑子里那根线接上了,语速越来越快:“当时王三爷带着十几个同伙在路上拦车闹事,结果撞到赵山河手里。” “那十几个人,一个没跑掉,全被他扒得只剩裤衩,冻得跟死狗似的,最后一并送到了县公安局。” “本来人都抓了,事也算压下去了。” “谁知道王家宗族那边觉得丢了大脸,当天晚上直接抬着棺材闯进县公安局。” 周队长的眼神终于变了。 小李压低声音,继续道:“那帮人不光抬棺材,还带了哭丧的,撒纸钱的,跪门口喊冤的。” “嘴上说是讨公道,实际上就是逼县局放人。” “里面还有人故意往门里冲,推搡咱们的同志。” ““后来就是这个赵山河出的手。” “他一个人冲进去,几下就废了几个带头闹得最凶的。” “零下三十度的天,扯了根消防用的高压水枪,把那三十多个人活生生冲成了冰棍!听说后来拉去医院,好些个直接冻坏了组织,连手脚都截肢了!”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 只有吉普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县局大院里低低震着。 周队长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你确定是他?” 小李连忙点头。 “错不了,我那天在后院搬档案,后来远远看过他一眼。” “刚才在乱坟岗我没想起来,是因为满脸血,又黑灯瞎火的。” “现在车灯一照,我越看越像。” 周队长没有再说话。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第275 章 爹?! 冰冷的夜风迎面扑来,卷着细碎刺骨的冷雨,打在脸上像刀刮一样。 县公安局的大院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值班室的窗户透着光,门口挂着一层厚厚的棉帘子,风夹着雨水一吹,那帘子沉甸甸地晃动着,像是这座大院还没从深夜里彻底醒过来。 后面那辆吉普车也停稳了。 两个年轻干警一左一右,把赵山河从车上押了下来。 赵山河双手反铐,羊皮袄上沾着大片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泥水,脸上也有几道被树枝划出来的浅口子。 可他站在车灯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没有喊冤。 没有解释。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身边,一青一黑两条猎狗也跟着从车厢里跃了下来。 黑龙龇着带血的犬牙,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嘶吼声,一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围那些陌生的制服,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青龙走得慢一些。 它肩膀明显塌了一块,前腿落地时有些不稳,疼得直打哆嗦,可还是硬撑着跟在赵山河腿边,半步都不肯落下。 旁边押车的小李看着这两条半大牛犊子一样的恶犬,心里直发怵,下意识地抬起手里的警棍,想要往外驱赶。 “去!往边上点!”小李虚张声势地呵斥了一句。 黑龙的反应比人快得多。 几乎就在警棍抬起的瞬间,它那双幽绿的眼睛猛地一缩,喉咙里的低吼声骤然沉了下去。 它前爪往地上一扣,雪泥被锋利的爪子抓出几道深痕,整个身子已经微微压低。 周围几个年轻干警倒抽了一口凉气,手里的五四式手枪和警棍瞬间全举了起来,齐刷刷对准了这一人两狗。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黑龙。” 赵山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压。 黑龙那已经压下去的身子,硬生生僵在半空。 它喉咙里仍旧滚着低吼,一双竖瞳从小李身上挪开,抬头看向赵山河。 赵山河低头看了它一眼:“趴下。” 黑龙粗重地喘了两口气,最后还是不甘心地慢慢伏低了身子。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小李手里的警棍。 赵山河这才抬起头,目光越过小李,看向从前面吉普车上下来的周队长,语气很平:“小同志,别用棍子指着它们。” “我这是在深山老林里狩猎的头狗,护主,咬起人来没轻重。加上它现在受了伤,旁边生人又多,它紧张了,你们多担待点。” 周队长大步走上前,一把按下小李手里还在发颤的警棍。 “别乱比划。” 小李脸色一白,连忙把警棍收了回去。 周队长目光在那两条凶悍的赶山狗身上扫过,尤其在青龙塌下去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当了这么多年刑侦,见过不少带狗的猎户。 寻常的草狗见着穿制服的、拿着长棍的,要么夹着尾巴吓得往人裤裆底下钻,要么不管不顾地撒泼疯咬。 可眼前这两条半大牛犊子一样的恶犬,骨子里竟透着股军犬般的森严纪律性。 受了重伤、见了血,还能硬生生顶着剧痛列阵护主。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那个戴着手铐的男人只用了一个词、一个眼神,就能让即将暴走咬人的野兽瞬间收起獠牙,乖乖趴伏在地。 能养成这样,不多见。 周队长看向赵山河,语气比在乱坟岗时郑重了许多:“赵山河同志。” “很遗憾咱们是在这种场合打交道。”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入冬那阵子,王三爷带人冲击县局那晚,多谢了。” 赵山河隔着冷雨看了他一眼,语气波澜不惊:“旧事了,举手之劳。” “但一码归一码。” 周队长的脸色重新板了起来,透着老刑侦那股铁面无私的硬气,“今晚这案子太大。死的是挂号的重犯,现场有枪,还有一地大黄鱼。天王老子来了,这手铐今晚你也得戴着,这是局里的规矩。” 赵山河任由手腕上的冰冷精钢手铐坠着,淡淡回了三个字:“应该的。” 这份过分的从容,反而让周队长有些不适应。 他盯着赵山河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没有半点情绪起伏的脸,忍不住问了一句:“就没觉得委屈?” 赵山河迎着漫天冷雨,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换作是我。” 赵山河看着周队长的眼睛,声音在风雨中异常清晰,“大半夜巡逻,看到一个成年男人把别人打成废人,旁边还有人扯着嗓子喊救命,我也得先把这活人铐上再说。” 周队长沉默了两秒,微微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 赵山河低下头,看了一眼紧贴在腿边直打哆嗦的青龙,话锋一转:“不过我这狗,刚才在乱坟岗受了重伤。得尽快处理了,不然容易有隐患。” 周队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条塌了肩膀的猎犬,干脆地应了声:“这事好说。今天晚上值班的正好有老秦,咱们局里的警犬平时就是他负责。等下把狗安置好,我就让他拿药箱过去,帮你把这狗的伤处理了。” 赵山河微微颔首:“多谢。” “走吧,先进去。” 周队长一挥手,几名干警押着赵山河,踩着满地泥水往办公楼的台阶方向走去。 刚走到台阶底下,值班室那层厚重的棉帘子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 一个披着军大衣的值班民警捂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探出半个身子:“周队长,大半夜的有什么特殊情况吗?外头又是狗叫又是嚎丧的……” 话说到一半,他随意扫视的目光穿过冷雨,正正好好落在了戴着手铐的赵山河脸上。 民警那个哈欠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嘴巴微张着,满脸的困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赵山河同志?” 赵山河停下脚步。 他隔着雨幕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民警,脸上看不出半点身为嫌疑犯的局促,语气熟络得像是在街坊家串门:“小刘,好久不见了。” 小刘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赵山河手腕上的精钢手铐,根本转不过弯来,这位单枪匹马把三十多个悍匪浇成冰棍、让整个县局上下都忌惮三分的活阎王,怎么会被自家周队长当犯人一样押回来? 还没等他回过神,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赵山河宽阔的肩膀,看向了后方。 后面那辆吉普车旁,两个干警正像拖死狗一样,把一个满脸是血、手脚诡异扭曲的半大老头从泥水里拽起来。 那张脸肿得连五官都挤在了一起,下巴呈现出一种凄惨的脱臼状态。 可那只瞎了的独眼,还有那件熟悉的破棉袄,化成灰小刘也认得。 哐当! 小刘手里的搪瓷茶缸子直挺挺地砸在台阶上,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沫子溅了一地,甚至烫到了他的脚背,可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死死僵在原地。 他眼珠子一点点瞪大,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声音因为极度惊骇而彻底劈了叉:“爹?” 第 276章 纠结 “爹?” 这一声刚落,疤眼刘那只浑浊的独眼猛地亮了起来。 他像是从鬼门关前抓住了一根救命绳,整个人不知道从哪儿又生出一股力气,拼命挣扎起来。 “成子!” “成子啊!” “爹在这儿!爹在这儿啊!” “快救救爹!爹要疼死了!” “他们要弄死爹啊!” 两个架着他的干警差点没按住他。 疤眼刘拖着那条断腿,拼了命想往小刘那边爬,半截身子在泥水里蹭出一道血印。 “成子!你快跟他们说!” “我是你爹啊!” “我不是坏人!我真不是坏人啊!” “爹就是路过!爹真是路过!” “你快让他们给爹送医院!爹的腿断了,手也断了,胸口也疼……爹要死了啊!” 小刘站在台阶上,脸白得像纸。 他看看满脸血污的疤眼刘,又看看手腕戴着铐子的赵山河,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刚才看见赵山河时的那点惊喜,已经被眼前这一幕砸得粉碎。 他猛地转头看向周队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队!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队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冰冷的雨水顺着警帽的帽檐往下滴。 足足沉默了两秒,周队长才用一种毫无感情、极其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刘成。” “你父亲是今晚特大命案的重要涉案人。” 小刘本来就毫无血色的脸,瞬间又惨白了一分,连嘴唇都开始哆嗦:“涉案人?” 听到这三个字,地上的疤眼刘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什么涉案人!我是受害人!” 疤眼刘死命扑腾着,声嘶力竭地尖叫:“成子!你别听他们胡说!爹是被赵山河害的!是他抢了金子杀人灭口!你快救爹啊!” “你给我闭嘴!” 周队长猛地回头,一声暴喝犹如平地惊雷。 疤眼刘被这股老刑侦的肃杀之气震得浑身一哆嗦,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周队长重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小刘脸上:“具体案情,你不能听,也不能问。” 小刘嘴唇剧烈地抖动着,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周队,我……” “没有你。” 周队长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严厉得像刀子:“涉案人是你父亲。根据纪律规定,从现在开始,你不准接触他,不准接触证物,不准参与问话,也不准听任何案情!” 这句话就像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把小刘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地上的疤眼刘彻底慌了神,他那点仗着儿子翻盘的算计瞬间落了空,再次像杀猪一样嚎叫起来:“凭什么!他是我儿子!我是他亲爹!我被打成这样,他凭什么不能管我?你们这是欺负人!” 周队长居高临下地冷睨着这摊烂泥,声音冷得刺骨:“正因为他是你儿子,他才不能管。你要是真为了他好,现在就把嘴闭上!” 疤眼刘猛地噎住,大张着嘴,血水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地砸进泥水里,却连半个音节都不敢再往外蹦。 “刘成!”周队长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现在,立刻给我回到你的岗位上去!” 台阶上的小刘浑身僵硬。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他脑子里全是一团嗡嗡作响的乱麻。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自己那个平时在镇上老老实实守着铺子卖东西的亲爹,会变成周队长嘴里“重大命案的涉案人”?为什么会被打成这副惨状,和局里上上下下都尊重的赵山河一起被押回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巨大的震惊和错愕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手脚凉得像一块冰。 他呆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泥水里满眼绝望的亲爹,又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雨中的赵山河。 漫天冷雨中,双手反铐的赵山河依旧站得笔直。 看着眼前这个陷入极大茫然和不知所措的年轻民警,赵山河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迎着小刘涣散的目光,微微压了压下巴,冲他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这简单的动作,没有任何安慰的废话,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硬生生把小刘从浑噩的边缘拽了一把,告诉他此刻唯一该选的路。 小刘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了滚。 他没有再看泥水里的疤眼刘,而是浑浑噩噩地转过身,冲着周队长立正,像个生锈的木偶一样,从干涩的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是。” 说完,他犹如一具被抽干了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跌跌撞撞地掀开厚重的棉帘子,走回了值班室。 门外的雨越下越大。 疤眼刘瘫在泥水里,看着那道重重落下的棉帘子,眼里的光一点点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栽进无底洞了。 周队长收回目光,一挥手:“把人押进去!小李,你去后院叫老秦过来给狗看伤。剩下的人,封证物,做记录,等张局回来!” “是!” 几个干警立刻动了起来。 两个年轻干警架起瘫软如泥的疤眼刘,半拖半拽地往侧边的屋子走。 疤眼刘那条断腿在泥水里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暗红血痕,整个人疼得只剩下破风箱一样的倒气声。 他还想拼命扭头往正房台阶上看。 可那层厚重的棉帘子已经沉沉落下,把里面那个穿着警服的单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刚才还像救命稻草一样抓在手里的“刘成”两个字,这会儿反倒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贴在他的舌根上,烫得他连半个字都不敢再往外崩。 “动作快点!” 周队长冷着脸吩咐:“先给他止血,别让人死在局子里。” “是!” 疤眼刘被拖进侧屋,木门砰的一声关严。 那一声声含混凄厉的惨哼被挡在门板后,瞬间变得又低又闷。 院子里只剩下冷雨砸在吉普车顶和泥水坑里的声响。 赵山河站在冰冷的雨幕中,由始至终没再说一句话。 从小刘崩溃退场,到疤眼刘绝望被拖走,他那张冷硬的脸上连一丝多余的痛快或嘲讽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垂下眼皮,看向腿边的青龙。 青龙半趴在泥水里,受伤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可前爪依旧死死扣着冻土,像是还要硬撑着站起来跟赵山河进屋。 黑龙伏在旁边,脊背上的狼毫根根炸立,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侧边那扇关上的木门,喉咙里压着极具攻击性的低吼。 赵山河低声道:“行了。” “他跑不了。” 主人的声音一出,黑龙喉咙里的滚雷声慢慢收了回去,重新伏低了身子。 周队长隔着两步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对这个高大男人的危险评估又往上拔了一截。 刚才那种情况,换成任何一个被疯狂攀咬的人,哪怕再有城府,眼里多少也会漏出点幸灾乐祸或者愤怒。 可赵山河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像是站在云端俯视着一只在泥潭里瞎扑腾的癞蛤蟆,早就看穿了疤眼刘那点把戏,也早就笃定那根自以为是的救命绳,最后只会勒死那个老流氓自己。 周队长收回目光,冲着身边的干警一偏头:“带赵山河同志去一号审讯室。” “记住规矩,张局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探视,不准私自问话。” “是!” 两个干警走上前,一左一右地引着赵山河往东边的屋子走。 那是一间专门用来突审重犯的特制闭门室。 厚重的铁皮包木门被干警用力推开,合页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 审讯室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昏黄白炽灯悬在半空,光线惨淡,屋里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刺骨的冷意。 赵山河没有任何迟疑,迈着沉稳的步子跨了进去。 他走到那张焊死在水泥地上的铁审讯椅前,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手腕上的精钢手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寒芒。 砰。 审讯室的门被干警从外面重重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院子里的风雨声瞬间被这扇厚重的门板彻底隔绝。 周队长独自站在屋檐下,抬起粗糙的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雨,顺势摸出一根已经有些返潮的香烟咬在嘴里。 火柴划亮,微弱的火光映着他异常凝重的眼底。 今晚这口大锅,比他刚才在路上复盘的还要深、还要黑。 死透的悍匪韩老歪。 苟延残喘的镇上地头蛇疤眼刘。 深藏不露的狠人赵山河。 外加刑侦队小刘这个极度尴尬的亲儿子。 枪、金条、地道、连夜的暴雨。 周队长狠狠抽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入肺,他这才猛地惊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渗出了一层冷冰冰的白毛汗。 第277章 我认罪 凌晨三点半。 一辆满是泥泞的吉普车撕开雨幕,急刹在县公安局大院里。 车门推开。 穿着雨衣的局长张国栋大步跨进办公楼走廊,顺手把往下滴水的雨衣扯下来扔给旁边的干警。 他刚从市里开完会赶回来,眼底还带着熬夜的红血丝,但整个人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冷硬。 张国栋一边往里走,一边接过干警递来的热茶缸子:“老周,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乱坟岗到底什么情况?韩老歪真死了?” 张国栋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个川字:“尸体呢?” 周队长压低声音:“还在乱坟岗。我让老马带了两个人守在现场,拉了警戒线,等天亮再仔细勘察勘。” “谁开的枪?” “目前看是赵山河开的枪。” 张国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赵山河怎么说?” “他说韩老歪和疤眼刘买凶杀他。”周队长咽了口唾沫,语气变得极其凝重,“他被逼无奈,在瞎子沟反杀了雷子一伙,然后才一路追到了乱坟岗。” 走廊里猛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张国栋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声音瞬间沉了下去:“雷子?就是前几个月杀警越狱、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的那个雷子?” 周队长重重点头:“赵山河是这么说的。但瞎子沟在深山老林里,大半夜的又是暴雨,咱们的人还没来得及去核实。” 张国栋沉默了。 窗外的冷雨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足足过了半分钟,张国栋才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水泥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等明天天一亮,立刻抽调精干力量带枪去瞎子沟核实现场。” 说完,他转身大步朝院子侧边那间亮着灯的小屋走去:“现在,我们去审疤眼刘。” 周队长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张局,不应该先去审问赵山河吗?他才是第一当事人。” 张国栋笑着说,脚步生风:“就我对赵山河这家伙的判断,他既然敢老老实实坐在审讯室里等我,脑子里早就把整盘棋推演得清清楚楚了。现在去审他,没有用的,他不想说的话,你半个字都掏不出来。” 他走到侧屋门前,眼神变得像刀刃一样冷厉:“还不如先去审问疤眼刘。这老油子刚从鬼门关爬出来,又亲眼看着指望不上的儿子被撵走,正是心防最松、最崩溃的时候。这时候不撬开他的嘴,等他缓过那股恐惧的劲儿,就又要满嘴跑火车了。” 咯吱一声。 张国栋一把推开侧屋的木门。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碘伏的味道。 局里的老法医老秦正戴着橡胶手套,满手是血地用纱布给疤眼刘固定断掉的小腿。 张国栋走进去,低声问:“怎么样了?” 老秦头也没抬,动作干脆利落:“多处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下巴也脱臼了刚给合上。我这儿只能做个紧急止血和固定,这伤太重,恐怕得连夜去正经的县医院处理,不然人撑不过明天中午。” 张国栋居高临下地看着木板床上惨叫连连的疤眼刘,语气冷酷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样就好,只要还能开口说话,死不了就行。” 只要还能开口说话,死不了就行。 当他看清披着军大衣、面沉如水的张国栋时,那张漏风的破嘴猛地抽搐了两下。 他像是又看见了救星,眼泪混着血水哗啦啦往下淌,拼命扭动着半残的身子嚎丧起来:“张局长!张局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我是冤枉的……我真是冤枉的啊!” “冤?” 张国栋垂着眼皮,看着木板床上那张血糊糊的老脸,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疤眼刘,你是不是冤枉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疤眼刘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和血水糊了一脸:“张局长,我真是冤枉的啊!我就是路过,我看见赵山河杀人,我怕他灭口,我才……” “路过?” 张国栋打断他。 他转头看向周队长:“现场地道口怎么回事?” 周队长立刻道:“乱坟岗地道口有人长期使用的痕迹,洞壁有新鲜蹭痕,地上有血迹和拖拽痕。” 张国栋又问:“疤眼刘从哪儿出来的?” “地道口附近。” 张国栋点点头,重新看向疤眼刘。 “你大半夜路过乱坟岗。” “还正好路过到一条地道口旁边。” “又正好和韩老歪、枪、金条待在一起。” 他语气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死死往肉里楔。 “疤眼刘,你觉得县公安局是茶馆,还是你家皮货铺?” 疤眼刘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立刻拍着床板哭嚎:“我真不知道那洞是怎么回事!我是让韩老歪骗过去的!他拿枪逼我,他逼我的啊!” “韩老歪逼你?” 张国栋冷笑了一声。 “那雷子呢?” 疤眼刘的哭声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猛地一顿。 张国栋盯着他:“雷子从哪儿来的?” “他为什么会带着人去瞎子沟堵赵山河?” 疤眼刘眼珠子乱转,满嘴血沫直哆嗦:“雷子……雷子我不熟……那都是韩老歪找的……” “好。” 张国栋点点头。 “雷子你不熟。韩老歪你也是被逼。” “地道你不知道怎么回事,金条你没见过,枪也和你没关系。” 他俯下身,逼近疤眼刘那张脸:“那你告诉我,今晚这案子里,到底什么东西和你有关系?” 疤眼刘喉咙里发出漏风一样的喘息。 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张国栋直起身,声音更冷:“你不说也行。” “天亮以后,我带人去乱坟岗那条地道,顺着风口和土层往回挖。” “它通到哪儿,我迟早知道,你别想撇开关系!“ 疤眼刘那只独眼猛地缩了一下。 这一点变化没有逃过张国栋的眼睛,他继续道:“你现在自己开口,叫主动坦白。” “等明天天亮,我们自己把地底下的铁证挖出来拍在你脸上,那叫负隅顽抗死不悔改。” “这两者在法庭上差着几颗枪子儿,你在局子里混了个当公安的儿子,应该比谁都明白。” 提到儿子,疤眼刘浑身开始发抖。 张国栋忽然换了个话头:“刘成是个好公安。” 疤眼刘僵住。 张国栋看着他,声音放得很沉:“这小子身上有股难得的轴劲,更有正义感。局里几个领导私下开过会,都很器重他,准备把他当下一代刑侦骨干重点培养。” “王家宗族闹局那晚,他脸上、腿上挨了好几下,他都没有退后半步,是个有种的。” “可今天晚上,你当着他所有同志的面疯狂喊他名字。” 张国栋死死盯着疤眼刘那只浑浊的独眼,一字一顿地逼问:“你觉得,他以后在局里还如何与同志们相处?” 疤眼刘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死死盯着昏暗的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混着血水往下淌,嗓子眼里发出“嗬嗬”的破音,却再也嚎不出半个字。 他彻底沉默了。 整个人像是被生生抽走了脊梁骨,烂泥一样瘫在木板床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张国栋看着他这副万念俱灰的样子,声音低沉却如重锤凿心:“你自己已经烂透了,就别连累自己的孩子了。” “老实面对你自己做过的一切吧。” 说完,张国栋没有再废话。 他从周队长手里拿过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慢慢放在疤眼刘眼前。 油纸里,露出一截发黑的银色表链。 疤眼刘的独眼猛地瞪圆。 那一瞬间,他连断腿的疼都忘了。 张国栋看着他的反应,声音冷得像冰:“这是一块怀表,上面刻着个田字。” “还有一张字迹和你很像的路线图。” “这两样东西,都是我们从韩老歪的贴身衣服里搜出来的。” 疤眼刘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盯着那截表链,嘴唇抖得像筛糠:“不……不可能……” “那老王八蛋说……说藏在死坑里……” 话一出口,疤眼刘自己先僵住了。 屋里一下子死寂无声。 周队长眼神一厉。 法医老秦拿着剪刀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张国栋慢慢把那个油纸包重新合拢,拿在手里掂了掂。 他看着木板床上僵成一具尸体般的疤眼刘,眼神彻底冷厉下来。 “原来当年老田那桩血案。” “还真的是你这个王八蛋做的。” 疤眼刘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极其破碎的倒气声。 张国栋当着他的面,随手把那个油纸包扔进旁边的铁托盘里。 “当啷”一声脆响。 这声音砸在疤眼刘的神经上,让他猛地哆嗦了一下。 “这只是一块假的怀表。” 张国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透着彻骨的冷意:“当年老田遇害,卷宗上确实记着他身上一块银表不见了。我不过是随便找了块表,诈你一诈。” 听到这句话,疤眼刘脑子里嗡的一声。 极度的荒谬和绝望涌上来,他一口血沫子直接呕在了下巴上。 他竟然被眼前这个局长,用一块假表活活诈出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老底! 疤眼刘那只浑浊的独眼剧烈充血,他死死咬着牙,像是死也想不通最后一点:“那……那你怎么知道有路线图?!” 张国栋盯着他那张绝望的脸,声音沉稳如铁。 “我猜的。” 这三个字一出来,疤眼刘猛地僵住了。 张国栋看着他,语气里透着老刑侦看透人性的冷酷: “光凭一块死人的怀表,顶多证明韩老歪杀了人,根本咬不到你疤眼刘的身上。” “韩老歪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要是想长长久久地拿捏你,防着你反咬一口,手里必定得捏着能直接把你送上刑场的铁证。” 张国栋微微俯下身,眼神如刀刃般刮过疤眼刘的脸:“所以我猜,当年你们合谋的时候,你必定留下了什么抹不掉的把柄。” “我诈你怀表的时候,就顺嘴加了一句路线图。” 张国栋直起身,冷冷地看着床板上已经彻底崩溃的老流氓:“没想到,你自己全兜底了。” 疤眼刘死死盯着铁托盘里的油纸包。 眼底最后一丝生气彻底散了个干净。 “张局长好手段……我认罪。” 他瘫在木板床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渗出来的血沫子,带着一股认命后的死灰。 张国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流露出胜利者的喜悦。 “老秦,给他把伤口处理好,别让他死了。” 张国栋丢下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周队长赶忙跟了出去,两人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第278章 感谢 “哐当。” 厚重的生铁门轴发出一声牙酸的摩擦音,沉闷地向后退开。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暗,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悬在屋子中央,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将地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赵山河就坐在那张焊死在水泥地上的铁椅子里。 即便双手被反铐在身后,他那宽阔的肩膀依然挺得像一杆笔直的标枪,冷硬的五官在昏暗的光线下犹如花岗岩雕就,没有半点身陷囹圄的局促。 张国栋没有立刻说话。 他反手关上铁门,甚至没让周队长跟进来。 狭窄的空间里,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撞在一起。 这种沉默里没有审讯者与嫌疑人的剑拔弩张,反而透着一种唯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友才懂的深沉。 那是过命的交情。 张国栋慢条斯理地解开军大衣的扣子,随手拉过一张木椅子,跨坐在赵山河对面。 他没有翻开卷宗,而是从兜里摸出那盒揉得皱巴巴的烟,弹出两根,一根自己咬住,另一根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赵山河嘴里。 “啪。” 火柴划亮,微弱的火苗映出张国栋满是红血丝的眼底。 他先给赵山河点上,又给自己点着,辛辣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疤眼刘吐了。” 张国栋抽了口烟,隔着烟雾看着这位老战友,声音有些沙哑:“当年老田那桩旧案,加上今晚买凶杀人的事,他全认了。” 赵山河叼着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味道让他紧绷了一宿的神经略微松弛。 他神色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嗯个屁。” 张国栋压低声音骂了一句,那是老兄弟之间才有的粗鲁:“雷子是怎么回事?那可是杀警越狱的重犯,全省通缉的疯子。你单枪避马在瞎子沟把他那一伙全给废了,连韩老歪这老绝户也让你在乱坟岗给开了瓢。” 他盯着赵山河那张冷脸:“赵山河,你是想把这县城的底给彻底掀了,还是觉得我这局长的位置坐得太安稳,想给我找点刺激?” “我也是无妄之灾。” 他咬着烟蒂,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本来只是进瞎子沟打猎,谁知道大半夜忽然就碰上了韩老歪这伙人。” 张国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屋子里只剩下白炽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半晌,张国栋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浓烟,紧绷的肩膀突然松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赵山河背后,掏出钥匙捅进锁眼。 咔哒一声脆响。 冰冷的精钢手铐应声松开。 张国栋重新坐回木椅上,看着赵山河手腕上被勒出来的一道道紫红血印子,低声骂了一句:“操蛋。” 他夹着烟,声音放缓了几分:“疼不疼?” 赵山河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肩膀,把快烧到海绵体的烟头按灭在桌沿上,面无表情道:“不疼。” “放屁。” 张国栋没好气地顶了一句,眼眶却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可察觉地红了一圈。 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连着抽了两大口,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才勉强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不过这次的事……” 张国栋的声音彻底哑了,透着一股压了十几年的疲惫和释然:“我得替你嫂子谢谢你。” 赵山河抬起头看着他。 张国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那盏晃动的白炽灯,喃喃道:“帮我了结了当年的案子。” 十几年了。 他那个惨死在瞎子沟的大舅哥,他媳妇田桂兰哭了无数个夜晚的亲大哥。 他张国栋当了这么多年的警察,一路走到局长的位子,却连自家人当年是怎么死的、仇人是谁都查不清楚。这根刺扎在他肉里,稍微一碰就钻心地疼。 今天晚上,竟然被赵山河用这种最暴烈、最不讲理的方式,硬生生把盖子给掀开了。 真把当年的血债给讨了回来。 赵山河看着眼眶发红的老兄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废话。 他只是伸手从桌上张国栋的那包烟里抽出一根,径直叼在嘴里。 接着,他粗糙的手指一探,又奔着烟盒里仅剩的那几根去了。 “啪。” 张国栋一巴掌拍在赵山河的手背上,动作快得出奇。 他一把将那盒揉得皱巴巴的烟攥进手心,顺势揣回了军大衣的深兜里,动作护食得像个守财奴。 “要不要脸?” 张国栋瞪起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骂骂咧咧道:“我这是去市里开会刚弄回来的特供,平时自己都舍不得抽,你小子还想连窝端?” 赵山河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没吭声。 他自顾自划了根火柴,把嘴里那根烟点上。 屋子里那种压抑到让人窒息的沉闷,被张国栋这一巴掌彻底打散了。 张国栋叹了口气,伸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恢复了老刑侦的干练。 “行了,案子的事你不用管了。” “雷子、韩老歪、地道里的金条,剩下的收尾活儿县局全接了。口供和现场勘察,我自然会让老周他们做得滴水不漏。” 张国栋指了指那把铁椅子。 “你在这儿靠着眯一会儿。” “等天亮,我让车送你回靠山屯。”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没别的事?” “没有了。” 张国栋看着他手腕上的紫红血印,皱了皱眉:“该问的,回头补个笔录就行。你现在不是嫌疑人,是受害人,也是重要证人。” 赵山河靠在冰冷的铁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青烟,神色不动如山。 张国栋重新坐下,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你小子回去,恐怕也没安生日子过。你不是还有一堆要紧事要做吗?” 赵山河抬起眼皮看着他,没接茬。 张国栋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我这次去市里开会,可是听到你们红星机械厂的很多事情。上面下面都在斗法,牵扯的面不小。你想听不?” 赵山河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随意地摇了摇。 “不用。” 他掸了掸烟灰,眼神在昏暗的白炽灯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相信梁厂长和李局长。” 张国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 “你小子。” 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赵山河,笑骂道:“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活主意。行了,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也懒得多费口舌。” 张国栋站起身,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军大衣。 “你在这儿靠着眯一会儿。” “等天亮雨停了,直接走人。外头的事,我替你扛了。” 第279章 生日 张大发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 不是出差,也不是下乡。 红星机械厂就这么大,从家属院走到厂办公楼,也就一袋烟的工夫。 可自从上回为了王国伟进第一批名单的事,两口子在屋里撕破脸吵了一架,张大发就像是铁了心一样。白天在厂里当他的副厂长,晚上就在办公室那张破木沙发上凑合。 一开始,孙桂芬还硬撑着。 逢人问起来,她就撇着嘴说一句:“爱回不回,我还缺他那口饭?” 可一个多月过去,家里的锅灶照样冒烟,桌边却始终空着一个位置。 她嘴上再硬,心里也慢慢不是滋味了。 尤其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张大发的生日。 傍晚时分,孙桂芬把最后一盘红烧肉端上桌时,天已经黑透了。 桌上一共摆了四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碗白菜粉条,还有一碟炸花生米。 旁边还放着半斤鸡蛋糕,是她下午咬着牙去供销社排队买回来的。 油纸包得端端正正,边角都没压皱。 孙桂芬把筷子摆好,又把桌子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她自己站在桌边看了半天,忽然又像是觉得这副满心期盼的样子太丢人,嘴里低低骂了一句:“爱回来不回来。” 骂完,她就坐到炕沿上等。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钟头。 红烧肉表面的油慢慢凝了一层白色的荤油,炒鸡蛋也瘪了下去。 孙桂芬盯着那几盘菜,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猛地站起来,把菜一盘一盘端回锅边重新热。 灶膛里的火又烧起来。 菜热好后,她重新端回桌上。 可门外还是没动静。 她坐下没多久,又站起来,掀开锅盖看一眼。 “我这是怕菜坏了。” 她对着空屋子硬邦邦地嘀咕了一句。 没人接她的话。 屋里只有灶膛里柴火烧断的劈啪声。 等到菜第二次凉下去的时候,孙桂芬终于坐不住了。 她走到电话旁边,手都伸过去了,又硬生生收回来。 “不回来拉倒。”她转身走了两步。 可走到桌边,看见那半斤鸡蛋糕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儿,脚步又停住了。 那是张大发以前爱吃的。 年轻那会儿家里穷,张大发过生日能吃上一块鸡蛋糕,就算过得很体面了。 孙桂芬盯着那包鸡蛋糕,脸上那点硬撑出来的火气,终于慢慢塌下去了一点。 她咬了咬牙,重新走回电话旁边。 电话拨出去之前,她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做了这么一大桌子菜,我一个人又吃不完,放坏了多糟践东西。” 像是这样说,她就不是在低头。 电话摇过去,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喂。” 张大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又哑又疲,背后还夹杂着车间机器沉闷的轰鸣声。 孙桂芬攥着话筒,先清了清嗓子,语气仍旧习惯性地硬邦邦:“今天啥日子,你心里没点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过了片刻,张大发只扔回三个字:“厂里忙。” 孙桂芬的手指一下攥紧了话筒。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热了两遍的红烧肉,咬着后槽牙压着火:“再忙也得吃饭吧?红烧肉我都热两回了,你爱吃的鸡蛋糕我也排队买回来了。” 为了让男人就坡下驴,她硬生生憋出了一句软话:“国伟的事……我都骂过他了。以后在这个家,你说了算,行了吧?赶紧回来吃饭!” 这已经是她孙桂芬大半辈子能低下的最卑微的头了。 她笃定,话说到这份上,张大发就算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只有翻动文件的纸张摩擦声。 隔了好一会儿,张大发那沙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你自己吃吧。” “我今晚没时间。” 孙桂芬愣住了,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张大发!你长脾气了是不是?台阶我都给你铺到脚底下了,你还想怎么着?” “孙桂芬。” 电话那头,张大发忽然极其平静地叫了她的全名。 不是以前那种被她激怒后的咬牙切齿,也不是两口子吵架时那种压着火的冷笑。 这一声很平。 平得像是没了火气。 孙桂芬心里没来由地一空。 张大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我不是跟你赌气,也不是等着你服软。” “我只是觉得,那个家……回去没什么意思。” 孙桂芬攥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 “张大发……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电话背景里的机器轰鸣声依旧沉闷,张大发的声音隔着长长的电话线传过来。 “就是桂芬,我真的有点累了。” 孙桂芬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骂出来。 因为张大发这一声“桂芬”,叫得太平了。 平得像是把这几十年的火气、委屈、争吵,全都压进了嗓子眼底下,只剩下一点疲惫的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张大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低声说道:“饭你自己吃吧。” “鸡蛋糕别放坏了。” “以后……照顾好自己。” 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就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电话挂断了。 孙桂芬握着话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把话筒放回去。 桌上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那半斤鸡蛋糕也还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角。 孙桂芬盯着那包鸡蛋糕看了半天,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 砸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第280章 滚出去 孙桂芬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死死咬着牙,肩膀一点一点发抖。 屋里安静得厉害。 红烧肉的热气一点点往上冒,又一点点散开。 孙桂芬伸手想把眼泪擦掉,可手抬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她只是觉得荒唐。 极其的荒唐。 孙桂芬转过头,视线呆滞地扫过这间再熟悉不过的屋子。 靠墙的樟木箱子是结婚时她娘家硬要的彩礼,玻璃柜里摆着的半导体收音机是张大发前年托人弄回来的,桌角那个磕掉一块红漆的暖水瓶,两口子用了快十年。 这屋里的每一件东西,每一道裂纹,都透着他们俩大半辈子的拉扯。 他们这辈子吵过多少次架? 孙桂芬自己都算不清了。 当年为了张大发背着她把粗粮寄给乡下老娘,她掀过饭桌;为了王国伟顶包进厂当学徒的事,她一连半个月没让张大发上过炕,指着他的鼻子骂过他祖宗十八代。 闹得最凶的一回,她连包袱都打好了,坐在当院里撒泼打滚,甚至闹到过老厂长的办公室。 可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哪一次不是张大发最后耷拉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长工一样,息事宁人地把她哄回来,继续凑合着过这鸡飞狗跳的日子? 这几十年,再难听的脏话都骂过了,再难看的脸都撕过了。 怎么偏偏这一次,就这样了? 自己明明已经把台阶铺到了他脚底下,甚至连红烧肉和鸡蛋糕都备好了。 怎么他连吵都懒得吵一句,就这么平平静静地把这大半辈子给抹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敲门声。 “舅妈!” “在家没?” “我快饿死了!” 孙桂芬猛地抬起头。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双眼睛里的错愕和荒唐,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冷了下去。 王国伟。 又是王国伟。 门外的人还在砸门:“舅妈?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饿得我前胸贴后背了!” 孙桂芬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最后还是木着一张脸走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冷风一下灌进屋里。 王国伟缩着脖子站在门口,一边跺着脚,一边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瞅。 他本来还想抱怨两句天太冷,可一眼看见八仙桌上摆着的红烧肉、炒鸡蛋,还有那包包得严严实实的鸡蛋糕,眼睛立刻亮了。 “哟,舅妈,今天这菜够硬啊!” 他连鞋底的泥都没顾上蹭,搓着手就大摇大摆地往屋里钻,一屁股就坐在了平时张大发坐的那个位置上。 他左右踅摸了一圈,撇了撇嘴:“我舅呢?还没回来呢?这都一个多月了,还在厂里跟你置气啊?” 孙桂芬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王国伟根本没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顺手拿起桌上的筷子,直接在在那盘红烧肉里肆无忌惮地翻搅起来,挑了一块最肥的肉塞进嘴里。 他一边嚼得满嘴流油,一边含混不清地哼嗤着:“这男的也是真不知好歹。当年要不是借着咱们孙家的光,他个乡下穷小子能在城里扎下根?他那会儿穷得连条整裤子都穿不上!现在混了个副厂长的名头,尾巴倒翘到天上去了,一个多月不着家,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他不就是仗着自己有点权了,觉得咱们孙家配不上他了吗?” 王国伟吐出一块碎骨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拉倒,他不回来拉倒,惯的他那臭毛病。他不吃我吃,最近厂里吃的不是萝卜就是青菜什么的,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捞着,累死我了。” 一边抱怨,他那双沾着荤油的手已经越过盘子,一把抓向了桌角那包还没拆封的鸡蛋糕。 “这槽子糕看着挺新鲜,供销社刚进的货吧?我正好拿回去当宵夜。”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屋里骤然炸开。 王国伟的手背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他手里刚碰到的那包鸡蛋糕骨碌碌滚到了八仙桌的中间。 王国伟愣住了,举着那只沾满荤油的手,错愕地看着平时对自己百依百顺的舅妈。 “舅妈,你打我干啥?” 孙桂芬站在桌边,冷冷盯着他。 “这是给你舅吃的。” 王国伟愣了一下,讪笑道:“我舅不是没回来嘛,放着也是放着……” “放着也是放着?” 孙桂芬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她猛地抬手指着桌上的菜,声音一下拔高:“王国伟,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王国伟嘴唇动了动:“我舅生日?” “你还知道是你舅生日!” 孙桂芬眼圈还红着,可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往外戳。 “他一个多月没回家了!” “我做这一桌子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打电话叫他回来。” “他不回来了!” “他说这个家回着没意思了!” 王国伟脸色僵了一下。 王国伟脸色僵了一下。 “啪!” 紧接着,他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把手里那双沾满油星子的筷子狠狠摔在桌面上,扯着粗嗓门喊了起来。 “他什么意思啊?!” 王国伟瞪着眼睛,像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样炸了毛:“他不回来就不回来,甩脸子给谁看呢?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官了?” “舅妈,你别听他搁电话里拿糖!他张大发算个什么东西?当年他提着半干不稀的破地瓜上咱们孙家求亲的时候,像个要饭花子一样,连头都不敢抬!” 王国伟越骂越来劲。 “要不是当年你瞎了眼死活非要嫁给他,就他那个穷酸样,能在城里扎下根?能在红星厂混到今天?咱们老孙家这是供了个白眼狼出来!现在他混成了副厂长,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就想踹了咱们?” “还回着没意思了?我呸!他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回来!” 屋里回荡着王国伟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孙桂芬就这么僵硬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亲外甥。 看着他嘴边没擦干净的荤油,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泼皮无赖样。 孙桂芬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大半辈子都在掏空了婆家去贴补娘家,为了这个外甥能进厂、能拿全薪,她不惜跟自己半辈子的男人撕破脸,把人逼得睡了一个多月的冷板凳。 结果呢? 人家不但连一句张大发的好都不念,甚至在这个男人连个生日热乎饭都吃不上的时候,还要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一条白眼狼。 到底谁才是白眼狼?! 孙桂芬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再睁开眼时,她一把抓起桌上那个磕了红漆的旧茶缸,没有任何犹豫,对准王国伟那张喋喋不休的脸就狠狠砸了过去。 “砰!” 茶缸子擦着王国伟的头皮飞过去,重重砸在门框上,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王国伟吓得缩着脖子尖叫了一声,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惊疑不定地看着仿佛疯了的孙桂芬。 “滚。” 孙桂芬指着大门外浓重的黑夜,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磨,眼底透出一种彻底死心后的决绝和冰冷。 “以后,别再往我家踏进半步。” “滚出去!” 第281章 一视同仁 “砰!” 门板几乎是贴着王国伟的鼻尖砸上的。 半块碎裂的茶缸瓷片从门缝底下蹦出来,清脆地磕在他沾着泥雪的破棉鞋面上。 寒风顺着黑漆漆的楼道兜头灌下来,王国伟被冻得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呆立在门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从小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有什么好吃好喝都往他嘴里塞的亲舅妈,今天竟然真敢对他动手。 王国伟抬起手,用沾满冻疮的手背狠狠蹭了一下嘴角。 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红烧肉荤油,被冷风一吹,已经凝成了一层白花花的腻子,糊在嘴边说不出的恶心。 肚子里还是空的,饿得直泛酸水。 “呸!” 王国伟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三角眼里慢慢爬满了血丝。 一家子疯狗。 张大发是个见利忘义的白眼狼,孙桂芬更是个翻脸不认人的老泼妇。 他紧紧裹住漏风的破棉袄,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楼下走。 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他骨头缝生疼,但他心底那股阴冷的怨毒,却像毒蛇一样钻了出来。 他王国伟在红星厂舒舒服服混了这么些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说到底,全怪那个姓赵的! 要不是赵山河一上台就搞什么狗屁考核,非要把厂里的名额和油水全攥死,张大发怎么会被吓破了胆?那些平时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车间主任,怎么会看他像看一块臭狗屎? 行啊。 王国伟走出筒子楼,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红星机械厂那几盏死气沉沉的探照灯,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阴损的冷笑。 赵山河不是想当活阎王吗?不是说红星厂不养大爷吗? 这厂里几百号人,连着半个月吃烂白菜糠萝卜,工资发不出,肚皮瘪得直叫唤。这股子邪火在底下压了这么久,早就像个一戳就炸的火药桶了。 他一个人斗不过赵山河,难道整个厂子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工人们也斗不过? 王国伟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调转方向,没有去家属楼那边的单身宿舍,而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设备口那排最偏僻的平房走去。 那是设备修理班的休息室。 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浓烈的劣质旱烟味。 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里面摔扑克牌的动静,以及几声压抑着火气的骂娘声。 “什么狗操的日子!老子今天去食堂打饭,那棒子面窝头硬得能砸死狗,连口热汤都是刷锅水!” “少发两句牢骚吧,出牌!连工资都拖了半个月了,上头这是摆明了要逼死咱们这些老家伙,好给那个姓赵的新官腾地方。” “凭什么?老子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赵山河凭什么一句话就把咱们打成吃白饭的?老子明天就不干了,看他拿什么生产!” 听着里头这群老油子怨气冲天的话,王国伟站在冷风里,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阴恻恻的弧度。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在黑夜里转了两圈,心里的算计已经盘得清清楚楚。 张大发不是想当赵山河的忠狗吗? 那他就干脆把这把火彻底烧起来,连带着张大发一块儿架在火上烤。 他倒要看看,等厂里这帮饿急眼的工人真闹起来的时候,他那个好舅舅还有没有闲心在车间里熬夜加班! 王国伟伸手用力搓了搓冻僵的脸颊,把那股子怨毒收敛得干干净净,硬生生挤出一个满是谄媚和憋屈的笑脸。 “吱呀”一声。 他一把推开了休息室的破木门。 “哟,李哥,王师傅,哥几个大半夜的还饿着肚子熬呢?” 第二天中午。 红星机械厂的开饭铃刚一响,食堂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冬天的风顺着厂房之间的空地往里钻,吹得人耳朵生疼。 一群工人端着铁皮饭盒,缩着脖子排在窗口前,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队伍里没人说笑。 这阵子厂里气氛不对,谁都能感觉出来。 自从梁家峻死了之后,新来的厂长赵山河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已经将近半个月没在大面上露过脸了。 那些重金弄回来的德国进口机器被死死锁在一号车间里,除了夜里偶尔传出几声沉闷的轰鸣外,连个铁屑子都没见往外运,谁也不知道里头到底在憋什么大招。 更要命的是,随着市里彻底掐断了统购统销的指标,老库房里那些打出来的残次品堆成了废铁山,根本卖不出去,厂里的资金链算是彻底断了。 工资越发越困难。 以前好歹还能按月发个三四成,勉强够大家伙买点高粱面糊口。 到了这个月,财务科的窗户直接落了锁,连着拖欠了快两个星期,硬是半毛钱都没见着。 没钱,工人们的肚皮就更瘪了。 食堂的馒头一天比一天黑,一天比一天硬,掰开里头全是刺嗓子的棒子面和地瓜面。 菜桶里更是糊弄,清汤寡水上飘着几星可怜的油花,不是烂白菜炖糠萝卜,就是糠萝卜炖烂白菜。 排在队伍里的几个年轻学徒工饿得两眼发蓝,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豁口的铝菜盆,喉咙里一个劲儿地咽着酸水。 打饭窗口后头,掌勺的老马低着头,大铁勺在半人高的铁桶里敷衍地搅和了两下。 “咣当。” 半勺清汤寡水的白菜帮子砸进前头一个工人的饭盒里。 油星子少得可怜,连点荤腥味都闻不见。 老马又从旁边的笸箩里抓出两个发黑发硬的棒子面窝头,往饭盒盖上一扔。 那工人低头一看,本就蜡黄的脸当场就沉了下去。 “老马,就这?” 老马没抬头,手里的勺子磕了磕铁桶边缘,闷声道:“后头还有人呢。” “我问你就这点?” 那工人把饭盒往水泥台子上一顿,汤水晃出来半圈,溅在老马发油的围裙上,“上午在车间搬了半车废料,中午就给我吃这个?这是喂猪还是喂人?” 第282章 去哪里了? 就在这股声浪越滚越大的时候,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都他妈给我闭嘴!” 这一嗓子像铁锤砸在铁皮桶上,硬生生把那股乱哄哄的喊声压下去了一截。 众人下意识回头。 就看见张大发黑着一张脸,大步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旧棉袄,眼底熬得全是血丝,显然是从办公室那边急匆匆赶过来的。 张大发一进门,就看见了满地的汤水,翻倒的长条凳。攥着饭盒、红着眼睛的工人,还有窗口后头吓得脸色发白的老马。 张大发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猛地一拍旁边的饭桌。 “砰!” “你们都他妈想干什么?” “造反啊?!” 这一声吼得食堂里不少人脖子都缩了一下。 几个刚才喊得最凶的年轻工人,端着饭盒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张大发眼睛通红,像头被逼急了的老牛,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先把饭盒摔了,把凳子踹了。”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指着满地狼藉的白菜汤和倒伏的条凳,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是不是下一刻就要把食堂给掀翻?然后去冲击财务室?” “然后大家伙干脆冲进一号车间,把里头那些进口机械全拆了卖废铁!最后咱们红星厂直接倒闭关门,谁也别干了,大家一块儿去大马路上喝西北风是吧?!” 食堂里死一般安静。 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只有地上那半盒白菜汤,还在顺着水泥地的缝隙慢慢往低洼处淌。 张大发喘了一口粗气,声音却没有降下来。 “饭难吃,工资发不出来,我张大发心里不知道?我比你们谁都清楚!” “可厂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们在车间里天天干活,自己心里没数?” 说到这,他猛地一把扯开自己那件皱巴巴旧棉袄的扣子,露出里头空荡荡、直漏风的旧线衣。 “为了盘活这个厂,我和梁厂长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过家了!” “我天天晚上就在办公室那张破木沙发上凑合!吃饭也和大家伙在同一个锅里舀食,你们喝白菜汤,我们喝的也是这没油星子的白菜汤!” 张大发用力拍着自己明显塌下去的胸膛,眼睛里爆出一股子让人心颤的狠劲。 “你们自己瞪大眼睛好好看看!看看我,再去看看老梁!” “这一个多月,我们俩瘦了多少斤肉?!熬掉的肉难道是被狗吃了?!” 这几句砸下来,食堂里那股原本一触即发的躁动彻底被压灭了。 这几句砸下来,食堂里那股原本一触即发的躁动,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不少工人下意识躲开了张大发的眼睛。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张大发确实瘦了。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个肚皮微鼓、脸上总带着点油光的副厂长。 可现在,旧棉袄一敞开,里头那件洗得发白的线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腰腹那里空了一截,脸颊也明显凹下去了,两只眼睛熬得发红,眼袋沉沉地坠着。 往日那个总喜欢端着茶缸子、慢悠悠说话的张副厂长,现在看着像是在冷风里连轴转了一个月的老黄牛。 再想想梁铁军。 这些日子,老梁厂长确实天天在厂里转。 一号车间、设备库、厂办、财务科、食堂、仓库,哪儿都能看见他那件旧军大衣。 有时候天不亮,工人们上早班,就能看见梁铁军站在车间门口抽烟。 有时候半夜换岗,保卫科那边也能看见他背着手在厂区里走。 这点,大家眼睛都不瞎。 刚才喊得最凶的几个年轻学徒工,脸上的火气一下子泄了不少。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饭盒里的白菜汤,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吭声。 张大发喘着粗气,环视整个食堂。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 “工资欠着,谁心里能舒坦?” “饭菜变差,谁肚子能不叫?” 他抬手指了指外头一号车间的方向,声音更哑了几分。 “可你们也得知道,红星厂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红星厂了。” “统购统销的指标断了,老库房那些残次品卖不出去,账上趴着的不是钱,是一堆死铁。” “那台德国机器要是动不起来,这厂就真没活路了。” 张大发的声音在空荡漏风的食堂里回荡,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沙哑。 “老陈那帮人拿全薪,不是因为他们脸大。” “是因为他们现在一天到晚趴在那台机器底下,摸线路,清油路,对图纸,熬得眼珠子都快红了!” “机器没响,不等于他们没干活。” “德国机床不是敲锣打鼓,今天擦一把,明天就能往外吐钱!” 这话说出来,食堂里又安静了一些。 不少刚才心里还不平衡的工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眼底那点愤愤不平被压下去不少。 老陈那几个八级工的手艺和脾气,全厂都清楚,人家真拿命去啃那块进口的硬骨头,这钱拿得确实不亏心。 张大发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重新硬了起来:“但是!” 这一声拔高,让所有人的心又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我也把话放这儿。” “你们有怨气,冲我来。” “骂我张大发也行,骂梁厂长也行。” “就是指着我们两个的鼻子,骂我们祖宗十八代,我都认!” “红星厂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没把厂子管好。让大伙儿饿着肚子干活,是我张大发对不住大家!” 他说到这里,眼神猛地一厉,犹如开了刃的钢刀,狠狠刮过刚才跟着起哄的那几个人。 “可谁要是借着问工资、问饭菜、问名单的由头,摔饭盒,踹凳子,煽动工人去围保卫科,去冲设备库,去扰乱厂里的生产秩序……” 张大发往前逼近一步,一脚踩在那半个摔碎的发黑窝头上,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后半句。 “我张大发第一个活劈了他!” “谁敢砸红星厂的锅,我就敢砸他的饭碗!拼着我这副厂长的皮不要了,我也亲自绑着他送进县局大门,让他去号子里吃一辈子窝头!” 铁血的威慑砸下来,犹如一锤定音。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只剩下粗细不一的喘气声。 躲在人群最后头的王国伟紧紧笼着袖子,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极其懊恼的阴毒。 张大发这个老王八蛋,几句话就把孙卫东好不容易挑起来的火给浇灭了。 不仅浇灭了,还顺带把老陈那帮人推出来立了威,把矛头全引回了搞破坏的人身上。 彻底镇住了全场,张大发这才转过身。 他迈开腿,踩着满地的烂菜叶子,一步步走到孙卫东面前。 孙卫东刚才那股子梗着脖子的横劲,在张大发这番恩威并施的压迫下,早就泄得干干净净了。此刻看着逼近的张大发,他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发白。 “孙卫东。” 张大发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温度的冰冷。 “饭盒是你砸的。” “现在,给我捡起来。” 孙卫东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四周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让他觉得脸上像被人狠狠抽了十几个耳光一样,火辣辣地疼。 他想硬撑着不低头,可张大发那死死盯住他的眼神,像一座山一样压断了他脊梁骨上的最后一丝反骨。 “怎么,还要我替你捡?”张大发眼底的凶光猛地一跳。 孙卫东浑身一哆嗦,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慢慢弯下腰,屈辱地蹲在地上,伸出还在发抖的手,把那个扣在烂白菜汤里的铝饭盒,连同沾满泥土的窝头,一点点抠了起来。 张大发冷冷看着孙卫东把饭盒捡起来,直到他把那几个沾满泥汤的窝头也一并拢到饭盒里,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食堂。 “都愣着干什么?” “饭还吃不吃?” 没人吭声。 “吃!”张大发猛地一声低喝,惊得前排几个学徒工浑身一哆嗦,“吃完饭,该回哪个车间回哪个车间,该上哪个岗位上哪个岗位!” “谁家真有困难,下午到厂办登记。” “谁对工资、食堂、名单有意见,也可以写下来交给车间主任。” 工人们陆陆续续低着头坐下,铁饭盒磕碰木桌的闷响重新响了起来。 翻倒的长条凳被人扶起,地上的白菜汤被食堂帮厨拿着破拖布胡乱拖开,留下一道道油腻的水痕。 老马站在打饭窗口后头,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可总算敢重新抄起那把大铁勺,继续给后头排队的人打饭。 刚才那股几乎要掀翻食堂的火,就这么被张大发硬生生给踩回了炉膛里,连点火星子都没留。 孙卫东缩着肩膀坐回角落里。 那个沾着泥的饭盒就摆在他面前,可他两只手死死抠着大腿,连拿起筷子的力气都抽不出来,只觉得周围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 人群后头,王国伟死死咬着后槽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娘。 他怎么也没想到,张大发竟然真能凭一己之力把这么大的场子给死死压住。 这老王八蛋! 可就在张大发转过身,裹紧了那件破棉袄准备离开食堂的时候,后排忽然响起了一道迟疑的声音。 “张副厂长。”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底气不足而有些发虚。 可这句话一出来,刚刚才端起饭盒的工人们,动作齐刷刷地顿住了,纷纷抬起了头。 张大发刚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回过头,目光锐利地循着声音找过去。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普通车工,姓田。 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干活算得上踏实,绝不是孙卫东那种偷奸耍滑、喜欢挑事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看见是他开的口,张大发的脸色反而比刚才面对孙卫东时更往下沉了几分。 田车工攥着手里的铝饭盒,站得像根绷紧的木桩子。 他看着张大发,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肚子里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才低声把那句话问了出来。 “我们知道梁厂长和您这段时间不容易。” “老陈他们摸那台德国机器,也确实辛苦。” “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漏风的大棚。 “赵厂长呢?” 食堂里一下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被张大发吼住的。 现在,是所有人都把这个问题听进去了。 田车工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不安。 “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工资发不出,食堂一天比一天差,一号车间又死死锁着。” “赵厂长他……已经快半个月没露面了。” “他到底去哪儿了?” 第283章 前奏 田车工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里。 刷刷刷。 几百道目光,瞬间全汇聚到了张大发的脸上。 这才是所有人憋在心里整整半个月,真真切切想问,却又一直没人敢捅破的话。 赵山河去哪儿了? 那个刚进厂就带着人截回机床、力挽狂澜的赵厂长去哪儿了? 那个大刀阔斧换掉贪墨的领导,一句话赶走吃拿卡要的旧保卫科,铁腕定下第一批考核名单的新厂长去哪儿了? 为什么偏偏在厂子连工资都发不出、大伙儿连糠萝卜都快吃不上的最困难的时候,连个人影都不见了? 是跑了? 是躲了? 还是连他也觉得红星厂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干脆撂挑子不干了? 这些猜测像毒草一样在工人们心底疯长,此刻借着老实人田车工的嘴,彻底摆到了台面上。 躲在人群后面的王国伟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他倒要看看,张大发这回还怎么拿大帽子压人。 漏风的食堂里,只有外头呼号的北风拍打着破裂的玻璃窗。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张大发,等着他给个准话。 可张大发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拍桌子吼人。 他站在原地,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 在这几百双饿得发黄、透着探究与惶恐的眼睛注视下,这个刚才还威风凛凛压住全场暴动的副厂长,竟然诡异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张大发低下头,从皱巴巴的棉袄兜里摸出半盒干瘪的生产牌香烟。 他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 划了三根火柴,才勉强把烟点上。 劣质烟草的淡蓝色烟雾被他深深吸进肺里,又长长地吐出来,模糊了他那张熬得满是沟壑的脸。 张大发越是这样,食堂里就越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刚才他拍桌子、骂人、撕开棉袄的时候,大伙儿反倒没那么怕。 因为那说明他心里有底。 可现在,张大发不骂了。 他只是抽烟。 这就让所有人心里那点不安,像雪地里的寒气一样,一寸一寸往骨头缝里钻。 田车工攥着饭盒的手指越发用力,低声又问了一遍:“张副厂长。” “赵厂长……到底去哪儿了?” 张大发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工人。 有老工人。 有年轻学徒。 有车间里的壮劳力,也有刚进厂没多久、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伙子。 他们不是都坏。 也不是都想闹事。 很多人只是饿了,怕了,心里没底了。 工资发不出来,饭菜一天比一天差,一号车间锁得死死的,厂里最能镇场子的赵山河又半个月不见人影。 换成谁,心里都要长草。 可偏偏有些话,张大发不能说。 他不说话,底下的工人们心里就越发没底。 张大发夹着烟,听着周围粗细不一的喘息声,后背的冷汗已经把旧线衣给湿透了。 田车工问得没错。 工资发不出来,饭菜一天比一天差,一号车间锁得死死的,厂里最能镇场子的赵山河又半个月不见人影。 换成谁,心里都要长草。 可偏偏有些话,张大发没法说。 不仅不能说,甚至连他自己,这大半个月来心里都在天天打鼓。 赵山河到底去哪儿了?他也不知道,大概只有梁铁军知道。 前两天他实在熬不住,半夜去梁厂长办公室拍了桌子。 老梁被逼急了,才含含糊糊地透了一丝口风:是为了那台机器,去想办法搞苏联专家了。 可当张大发追问是不是市局李局长那边搭的线时,老梁却白着脸,死死闭上了嘴。 最后被逼得没办法,老梁才哆嗦着说了句:不是市局的线,是赵厂长自己出去拿命蹚路子去了。 张大发当时听完,两条腿当场就软了。 那可是苏联专家。 不走部里和局里的官方渠道,一个红星厂的新厂长,单枪匹马出去野路子找苏联人? 这在眼下这个大环境里,简直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崖。稍有差池,沾上点什么扯不清的海外关系,别说红星厂得被查个底朝天,赵山河本人都得进去吃枪子。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张大发连想都不敢往深了想。 烟头烧到了底,猛地烫了一下手指。 张大发的手指神经质地一抖,剧痛瞬间把他从那股巨大的恐慌中拽了回来。 他把剩下的小半截烟蒂扔在脚下,用那双破旧的棉鞋底狠狠碾灭。 他不能慌。 底下这几百号饿肚子的工人还盯着他,他要是露了一点怯,今天这食堂立刻就会变成砸厂子的修罗场。 张大发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田车工,也盯着底下那几百双惶恐不安的眼睛。 “赵厂长没跑。” 他终于开了口,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沉重。 “也没撂挑子。” “他出去,是给咱们厂办一件能活命的大事去了。” 底下安静了一瞬。 田车工攥着饭盒,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办啥大事,能大半个月连个准信都不往回透……” “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张大发粗暴地打断了他:“你们只要知道,这件正事只要办成了,红星厂就能活!咱们不仅能把拖欠的工资补齐,以后一号车间的大门敞开,咱们还要顿顿吃大肉饺子!” 他目光像烧红的炭,扫过全场。 “在赵厂长回来之前,厂里的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了,也有我和梁厂长在前面给你们顶着!” “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散播闲话,谁要是敢趁机给厂里添乱,我张大发绝不轻饶!” 说罢,张大发没有再给任何人发问的机会。 他猛地转过身,裹紧了那件漏风的破棉袄,顶着大门外灌进来的刺骨寒风,大步走出了食堂。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工人,还有躲在人群后头、脸色阴晴不定的王国伟。 一出食堂的大门,冷风夹着细碎的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张大发脚下一软,打了个踉跄,赶紧伸手死死撑住旁边冰冷的红砖墙。 刚才在几百人面前强撑出来的镇定和底气,在脱离众人视线的这一刻,瞬间被抽了个干干净净。 他急促地喘着粗气,浑身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张大发抬起头,望着北方灰蒙蒙、望不到尽头的漫天雨水,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在心里无声地念叨了一句。 赵厂长啊赵厂长,你到底是去哪儿寻这催命的偏方了,你可千万得全须全尾地回来啊。 第284章 进山 同一时间。 赵家那宽敞的院子里,这场透雨刚刚停歇。 顺着红砖大瓦房那排齐整的青瓦屋檐,雨水“吧嗒、吧嗒”地往下砸,在院子当中的青砖地上洇出一滩滩水渍,透着一股开春特有的阴冷。 堂屋里没拉灯绳,光线有些发沉。 赵山河坐在矮马扎上,粗糙的拇指顺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烤蓝枪管一寸寸抹过去。 屋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枪油味,混着半开的木窗外吹进来的潮湿泥土腥气。 这把枪被他拆解擦拭得没有半点凝滞。他单手抓起弹夹,大拇指抠住黄澄澄的子弹,死死往下压。 “咔哒。” “咔哒。” 十发子弹压得严严实实。 赵山河放下五六式,手掌覆在旁边那把老式栓动猎枪的木托上。 木托早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 赵山河拉开猎枪的枪栓,凑近枪膛深深看了一眼,又拿起擦枪布顺着枪管缓慢而沉重地通了一遍。 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排猎枪弹。 他把黄铜底火一颗颗翻过来看,确认没有半点裂纹和受潮的痕迹,这才用浸了油的粗布把两把枪包得严严实实,分别插进帆布背包和随身的枪套里。 开山刀、短斧、麻绳、火柴、干粮和厚实的止血白布。 没有半点多余的废动作,全被他塞进背包。 黑龙死死盯着那个帆布包,这畜生平时进山打野兔只会欢快地摇尾巴,今天却反常地焦躁。 它两只粗壮的前爪不安分地在泥地上抠挖,喉咙里压着低沉的滚音,背上的狗毛隐隐炸起。 它闻出了主人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气。 屋檐下的青龙原本趴在破棉垫子上。 它肩膀上被大雷用枪托打的口子还没好利索,缠着厚厚的白布。 看着赵山河扎紧绑腿,它猛地一挣,想要爬起来。 前爪刚一落地,青龙疼得浑身一哆嗦,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却还是硬撑着瘸着腿往前蹭。 赵山河走过去,一巴掌按在它宽大的脑袋上,直接把它压回了垫子上。 “老伙计,这回你就踏实在家里歇着。” 赵山河蹲下身,粗糙的掌心顺着它的脖颈重重捋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留下,替我看好这扇门。林秀和妞妞在家,连只野猫都不能放进来。” 青龙死死盯着他,不甘心地呜咽着。 旁边的黑龙见状,立刻精神抖擞地甩了甩大脑袋,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那样子竟有几分得意。 青龙猛地转过头,呲开白森森的獠牙阴冷地瞥了它一眼,吓得黑龙赶紧把尾巴往下夹了夹,立刻老实了。 赵山河眼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 堂屋的旧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秀端着热水盆站在那儿,视线落在那两个沉甸甸的枪套和满地的猎装上。 她只是放下水盆走过来,双手攀上赵山河的肩膀,替他把翻转的羊皮领子理平顺,又把帆布包的粗背带往肩膀内侧死死拢了拢。 女人的手指微微发凉,动作极轻,也极仔细。 “早点回来。” 赵山河低下头,看着面前咬着嘴唇的女人,片刻后,他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字。 “嗯。” 林秀没有再说话,默默退开半步。 赵山河拎起沉甸甸的帆布背包和那把老猎枪,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黑龙兴奋地甩了一下大脑袋,立刻贴着他的腿肚子跟上。 可他刚跨出堂屋的门槛,里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小脚步声。 “爹!” 妞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连碎花小棉袄的扣子都没顾上扣,光着两只白嫩的小脚丫,踩着冰凉的泥地就从里屋跑了出来。 林秀脸色一变,连忙伸手去拦:“妞妞,地上凉!” 可小丫头跑得极快,像个小炮弹一样直接扑到了赵山河腿边。 她两只小手死死抱住赵山河结实的大腿,小脸紧紧贴在他满是刺鼻枪油和皮革味的裤腿上,仰着头定定地看他。 那双大眼睛红通通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显然是早就在里屋门缝里偷偷看了很久。 “爹,你又要进山?” 赵山河低下头,看着腿边这个还没自己大腿高的小肉团。 他攥着长枪的粗糙大手微微顿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极快地跳了两下。 妞妞把他的裤腿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你是不是要去打大虫?” 堂屋里一下死静。 林秀站在旁边,本就发白的嘴唇颤了颤,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赵山河没有回答。 他把那把用来搏命的老猎枪稳稳靠在门框上,弯下腰,用那双常年摸扳手和风雪的大手,一把将妞妞抱了起来。 小丫头的身子极轻,软绵绵的,像一团刚从热被窝里捞出来的暖气。 赵山河用一只结实的手臂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笨拙地捏住她敞开的小棉袄,将那些细小的盘扣一颗一颗扣上。 “爹出去办点事。” 妞妞冻得鼻尖发红,抽搭了一下:“啥事呀?” “去山里,找个老朋友借件厚皮子。” “借到了,以后咱们厂子就不用挨饿了,爹也能天天在家陪你,咱们顿顿吃白面大肉饺子。” 妞妞吸了吸鼻子,小手紧紧揪住他粗糙的羊皮领子:“那你带妞妞去不?” 赵山河缓缓摇头。 “不带。” “那带青龙去不?” “也不带。” 妞妞转过小脑袋,看了一眼趴在屋檐下满眼不甘的青龙,又看了一眼守在门边精神抖擞的黑龙,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那黑龙去?” 黑龙像是听懂了小主人的话,立刻骄傲地挺了挺宽阔的胸膛,尾巴在半空用力扫了两下。 青龙趴在破垫子上,呲开白森森的牙,阴冷地瞥了它一眼。 黑龙浑身一僵,赶紧又把尾巴夹回了后腿中间,老老实实地趴下。 赵山河看了一眼黑龙,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妞妞。 “黑龙跟我去。” “青龙得留下。” 他那长满老茧的拇指轻轻刮了一下妞妞嫩滑的脸颊,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在家,听娘的话,帮我看着青龙。” 妞妞眼睛里还含着泪,可一听到“帮我”两个字,那张挂着泪珠的小脸明显绷紧了一点,透出几分认真的大将风范。 “妞妞也有事干?” 赵山河点头。 “有。” “你要看着青龙,不能让它带着伤乱跑。” “还要陪着你娘,别让她成天提心吊胆的。” “爹不在家的时候,你就是家里的小大人,能做到不?” 妞妞用力吸了吸鼻子,抱着赵山河脖子的两只小胳膊却还是不肯松开。 “能。那你早点回来。” 赵山河看着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神似的小脸,粗糙的指腹在她眼角轻轻抹了一下,把那点温热的泪花擦掉。 “嗯。” “爹早点回来。” 妞妞死死盯着他,像是不放心他这句轻飘飘的承诺,固执地伸出一根细嫩的小拇指:“拉钩。”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一根粗糙的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手指。 妞妞很认真地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赵山河没有笑。 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不变。” 他说完,把妞妞递给林秀。 小丫头到了林秀怀里,还伸着手去抓他的衣角。 赵山河没有再停。 他重新拿起长枪,背上帆布包,大步走出堂屋。 青龙趴在屋檐下,喉咙里压着不甘的低呜。 黑龙贴着赵山河腿侧,兴奋得鼻孔直喷热气。 赵山河走到院门口,脚步停顿了一下。 身后,妞妞趴在林秀肩头,小声喊:“爹!” 赵山河没有回头。 只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 早春的风从北面刮过来,夹杂着雪水融化后的腥泥味。 院外那条通往北山的土路,被开春的冻土泡得发黑。 赵山河一把推开院门。 一人一狗,两把枪,踩着化冻的泥水,头也不回地朝北面的老林子走去。 第285章 出击 春山如杀阵。 昨夜那场透雨,把靠山屯北面的老林子泡得又软又烂。 黑土吸饱了水,一脚踩下去,拔出来能带起半斤沉甸甸的胶泥。 烂在雪水里的枯叶被翻出来,沤了一整个冬天的腐臭味,混着草芽返青的苦腥气,顺着阴冷的穿堂风直往肺管子里灌。 赵山河没走猎户们常走的那条宽敞老道。 真要找虎,不能走人道。得走兽道。 他带着黑龙,从老榆树沟子斜插进去,沿着一条被野猪群生生蹚出来的荆棘窄路,悄无声息地往深山老林里压。 黑龙走在前头。 刚一进山,黑龙就像是回了魂,浑身的肌肉全绷紧了。 它把黑漆漆的鼻子几乎贴在烂泥上,粗壮的前爪在湿滑的坡地上留下深深的梅花印。 雨后的山风太杂,狍子骚味、野猪粪味、水腥味全搅在一起。 黑龙喉咙里压着低沉的滚音,几次想加快速度往深沟里钻。 “慢。” 赵山河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黑龙浑身一僵,立刻把前倾的步子死死压住。它回头看了一眼主人,夹起尾巴,不敢再露半点贪功撒欢的架势。 猎枪还在肩上。 五六式半自动勒在背后,那把老式栓动猎枪被他稳稳端在手里。 赵山河走得极慢,极稳。 狩猎一只猛兽,从来不是端着枪进山瞎转悠。 得摸准这畜生的习性。 建国后这几十年,外头林场的大锯一响,拖拉机天天在山道上冒着黑烟轰隆隆地开。 那些被惊了魂的野物,为了活命,全不要命地往老林子最深处扎。 大猫这种占山为王的东西,更是躲得深不见底。 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 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松和桦树连成一片,树冠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连外头的春风都灌不进来。 阳光照不透林子,地上的寒气就散不出去。 烂了一冬天的落叶沤在泥水里,散发着一股呛人的腐臭味。毒蛇、草爬子、瞎眼蚊子,全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扎堆。 脚下的路,根本不能叫路。 赵山河踩着没过脚脖子的黑泥,每往前走一步,拔出脚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黏响。 靰鞡鞋底下带起的烂泥,把他的小腿裹得像两根粗壮的泥柱子,沉得像灌了铅。 黑龙更惨。 这猎犬本来一身黑亮的皮毛,现在全在齐肚子深的黑水坑里蹚成了泥浆子。 连它呼哧呼哧喘气的时候,鼻孔上都挂着甩不掉的泥点子。 走到一道背阴的乱石沟前,黑龙突然停住了。 它没有像遇见大型猛兽那样炸毛低吼,而是四条腿绷得死紧,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尾巴直挺挺地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短促而警惕的抽气声。 赵山河眼神一凛,没有去摸背后的枪,而是瞬间将手里探路的粗木棍横在胸前。 在这林子里,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响枪。 枪一响,几座山外的虎都能听见动静,这趟就算是白跑了。 他顺着黑龙的视线,慢慢低下头。 就在前面一步远的一截烂枯木上,盘着一坨灰褐色的东西。 那东西的颜色和烂木头长着青苔的树皮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它正缓缓昂起三角脑袋,吐着黑红的信子,根本看不出那是条已经苏醒过来的“土球子”。 初春的毒蛇刚出蛰,身子虽然僵,但毒性却是一年里最烈的时候。 咬上一口,在这连路都没有的老林子里,连走出去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那条成年人手臂粗的土球子盘紧身子,上半截猛地向后一缩,犹如一张拉满的弓,眼看着就要弹射上来死咬一口。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 他手里的粗木棍刮着凌厉的风声,猛地朝前一劈。 “啪”的一声闷响。 快,准,狠。 木棍不偏不倚,死死砸在三角脑袋的七寸上,把那条大毒蛇硬生生钉在了烂木头上。 蛇身子瞬间像根粗大的麻绳一样剧烈翻滚扭动起来,尾巴疯狂抽打着泥水,带着腥臭的黑泥四处飞溅。 赵山河眼神冷漠,空出的右手顺势拔出腰间的开山刀。 手腕一翻,刀光闪过。 蛇头齐根而断,暗红的蛇血喷在枯木上,冒出一丝白气。 无头的蛇身还在泥水里疯狂抽搐。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在树皮上蹭掉刀刃上的腥血,还刀入鞘。 “走。” 他没去管地上那具还在扭动的死蛇残骸,抬腿跨过烂木头,带着一身泥浆的黑龙,继续往那片似乎能吞噬一切的老林子深处蹚去。 那条被斩断了脑袋还在扭动的土球子,算是彻底给黑龙提了个醒。 原本骨子里还带着点刚进山的野性和兴奋,这会儿被那股子冷血动物的腥臭味一冲,吓得把性子全收了回去。 它夹紧了尾巴,脚底下的步子迈得又轻又虚。 每往前蹚出两三步,它就要回过头看一眼赵山河,那双狗眼里透着明显的惊魂未定,像是在老林子这种处处透着杀机的地界里乱了分寸。 赵山河没有说话。 在这片吃人的深山里,任何一点多余的人声都会变成催命符。 他只是跨步上前,伸出沾着泥点子的粗糙手指,在黑龙后脖颈的皮肉上重重压了一下。 力道极沉。 动作极稳。 这不轻不重的一压,像是一根钉在烂泥里的定海神针,硬生生压住了黑龙心底的慌乱。 黑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那股子躁动被彻底安抚下去,它再次转过头,死死贴着赵山河的腿侧,连呼吸都放缓了,老老实实地往前摸。 一人一狗,就这么在烂泥坑里又生生蹚了半个多钟头。 林子越来越密了。 头顶上交错纵横的参天古树几乎彻底封死了天光,四周的空气像是一潭化不开的死水,连一丝活泛的风都透不进来。 入眼全是发灰的枯树皮和暗绿色的青苔。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脚底陷进黑泥时的黏腻响动。 就在一人一狗绕过一道背阴的乱石陡坡时,前方的视线忽然稍稍宽敞了一些。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骚臭味,混合着泥土翻开后的腥气,猛地扑面而来。 黑龙的步子瞬间停住,鼻子贴着地皮剧烈地抽动起来,前腿上的肌肉再一次绷紧。 赵山河眼神微缩,手里的栓动猎枪不动声色地抬高了一寸。 他放轻脚步,目光越过几根倒伏的腐朽枯木,看向前方那片地势相对平缓的洼地。 那是一大片被彻底破坏的黑泥地。 原本覆盖在地表上的厚重枯叶和腐土,全被翻得底朝天,坑坑洼洼的,就像是刚被几台大型拖拉机蛮横地犁过一遍。 泥地里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梅花状蹄印,不少坑洼处还积着浑浊发黄的泥水。 大树根底下那些刚冒出头的嫩草芽和肉虫子,连根带泥被啃得干干净净。 边缘几棵大腿粗的桦树,树皮被蹭得光滑锃亮,甚至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木质,上面还死死粘着一撮撮黑硬粗糙的短毛。 是被一群成年大野猪刚刚翻过的地界。 泥地里的水洼还在往外渗着浑水。 这群野猪没走远。 甚至就在前面的灌木丛后头,还能隐隐听见几头小猪仔抢食发出的哼唧声,以及大野猪粗重的喘息声。 赵山河眼神一闪,立刻有了计划。 春山里找大猫,跟大海捞针没区别。可既然碰上了野猪群,这就是老天爷给的天然活诱饵。 老林子里的活物都讲究个规矩。 冬天刚过去,大雪封山熬了整整几个月,不管是人还是兽,肚子里早就没有半点油水了。 野猪饿,大猫更饿。 对那头急需囤膘的东北虎来说,这群正在低头拱食、毫无防备的野猪,就是开春最好的头道菜。 它绝对就在附近踩盘子,甚至已经盯上了这群猪。 但虎生性多疑,鼻子比狗还尖。 春山的风向最邪性,四面八方乱窜。 只要刮过去一丝人味儿,或者狗的骚气,那头大猫不仅不会扑猪,反而会顺着风摸过来,从背后把猎人当成点心。 想伏击大猫,得先把自己变成林子里的死物。 赵山河没有任何犹豫。 他伸手死死扣住黑龙的颈圈,把这它压得紧紧贴在烂泥里,自己也顺势往后退了半步,半蹲在一截粗大的枯木后面。 随后,他干脆利落地放下那把老式栓动猎枪。 两只常年摸枪的大手直接插进旁边那滩又冷又臭的黑泥坑里。 “吧唧。” 一捧混着腐叶和野猪尿的腥臭胶泥被他狠狠挖了出来。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直接把这捧冰冷刺骨的烂泥糊在了自己的脸上、脖子上。 冰冷的泥水顺着羊皮领子流进胸膛,瞬间带走了一大片体温。那股沤了一冬天的作呕臭气直冲天灵盖。 但他手下的动作没停。 胸口、手臂、羊皮坎肩。 全被他毫不留情地抹上了一层厚厚的黑泥。 旁边趴着的黑龙正因为野猪的气味有些焦躁,刚想抬起脑袋,赵山河反手又挖了一大滩烂泥,直接糊在狗的鼻子上和脊背上。 黑龙喉咙里刚滚出一丝委屈的呜咽,赵山河冷厉的眼神就扫了过去。 黑龙浑身一颤,立刻老老实实地闭紧嘴巴,死死把脑袋杵进烂树叶里装死。 冰冷刺鼻的烂泥巴,完美盖住了人和狗身上的活物热气和味道。 赵山河这会儿连个人样都没了,活脱脱就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截枯树桩子。 他重新端起那把老猎枪,粗糙的拇指无声地拨开保险。 枪口顺着枯木的乱枝缝隙,悄无声息地探了出去,死死锁住前方那片野猪群所在的灌木丛。 人和活诱饵都齐了。 就等那头山里的新王来赴宴。 这一等,就是整整三个钟头。 春山里的天,黑得比外面快。日头一偏,林子里的光线就像是被抽干了似的,一寸寸暗了下去。 糊在赵山河身上的烂泥巴早就干透了,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冷硬壳,像是一套紧紧箍在肉上的枷锁。 寒气顺着烂泥往骨头缝里钻。 他的双腿已经彻底麻木,失去了知觉,只有抵着枪托的右肩和死死扣着扳机护圈的手指,还保持着绝对的稳定。 旁边烂树叶底下的黑龙,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致,连一丁点狗的骚动都没了,真就像是死透了一样。 前方的灌木丛里,那群野猪也完全放松了警惕。 吃饱喝足的大公猪趴在泥洼子里打着呼噜,几头小猪仔还在为了抢一口嫩草根互相乱拱,发出毫无防备的哼唧声。 一切都太平常了。 平常到赵山河连眼皮都没敢眨一下,因为只要一放松,山风就会把他的意志力吹散。 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生。 没有震天动地的虎啸。 也没有狂风席卷落叶的巨大动静。 前面那片紧挨着泥洼子的死角处,毫无征兆地爆开了一团黑黄相间的巨大阴影。 太快了。 快到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它跃起的轨迹。 那头足有四五百斤重的庞然大物,就像是凭空从阴暗的枯树缝隙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风,无声无息地砸向了野猪群正中央。 “咔嚓!” 一声极其惨烈的骨头断裂声骤然炸响,盖过了所有风声。 那头还在泥洼子里打呼噜的三百斤大公猪,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粗壮的颈椎就被一张血盆大口瞬间生生咬爆。 野猪群瞬间炸了营,凄厉的尖叫声撕裂了老林子的死寂,无数头野猪像没头苍蝇一样疯狂撞断灌木往四周逃窜。 赵山河趴在枯木后头,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刹那根根倒竖。 一股夹杂着惊惧的冷汗,瞬间冲破了后背的烂泥壳,顺着脊梁骨疯狂往下淌。 他死死盯着那头将大公猪死死踩在爪下的斑斓巨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手狠狠捏住,差点停跳。 这畜生,到底是什么时候摸过来的? 前面那片灌木丛,他死死盯了三个小时,连一片叶子异常的晃动都没放过。 风向一直没变。 就连旁边那条鼻子比鬼还灵的顶尖猎犬黑龙,竟然从头到尾连一丝预警的哆嗦都没有发出! 它躲过了老猎人的眼睛,避开了山风的走向,甚至彻底屏蔽了顶级猎犬的直觉。 就这么犹如深渊里的幽灵一般,在一人一狗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完成了这场骇人的绝杀。 第286章 惊悚 前方那头斑斓巨兽的前爪死死扣在大公猪的脊背上,五根犹如精钢的虎爪生生嵌进厚实的猪皮里,只微微向下发力一压,刚才还在泥水里疯狂抽搐的三百斤野猪便猛地一僵,彻底死透了。 滚烫的猪血顺着被咬碎的颈动脉往外狂喷,混着浓烈的腥臊味在阴冷的老林子里腾起一团白雾。 四周彻底炸了营,野猪群凄厉尖叫着撞断灌木四散逃命,可那头大虫却连眼皮都没抬。 它像个理所应当享受进贡的新王,死死咬住大公猪的脖颈,喉咙里压着低沉的滚音。 赵山河的枪口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递了出去,栓动猎枪的准星破开重重枯枝与泥雾,死死咬住了那头大虫的肩颈。 可他死死含住胸腔里的那口浊气,硬是把食指卡在扳机的临界点上,纹丝不动。 不能急。 绝对不能赌。 这畜生现在的姿势,两块极其厚实的前肩胛骨犹如两面肉盾,死死护住了咽喉和心脏。 这一枪抠下去,就算打碎它的骨头,也未必能瞬间要了它的命。 一枪不死,惹翻了这几百斤的山君,在这连转身都费劲的老林子里,人和狗都得被撕成满地碎肉。 就算退一万步,用背后的五六式扫射保命,那张伊万诺夫点名要的完整大猫皮也就彻底成了烂网兜。 皮子废了,厂子就没活路。 所以必须一枪毙命。 除了那几个绝对致命的死穴,绝不能响枪。 赵山河的眼睛被泥水杀得发红,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像一块冷硬的生铁,死死盯着照门里的那头巨兽。 等。 终于,那头大虫似乎是吃掉了一大块肥肉,缓缓从血泊中抬起了那颗硕大的头颅。 浓稠的血水顺着虎须往下滴。 赵山河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虎头抬起的瞬间,下颌到脖颈之间那一小块最柔软、最致命的皮肉,终于从前肩的遮挡中露出了小半截。 只要它再往上抬一寸。 只要一寸。 独头弹就能毫无阻碍地生生砸碎它的喉管大动脉。 赵山河扣在扳机上的指骨猛地绷紧,肌肉已经做好了击发的所有准备。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头大虫却诡异地停住了。 它没有继续撕咬,也没有往上抬头,就这么满嘴是血地定在了原地。 紧接着,它头顶那两只半圆形的耳朵,突然像接收到了某种信号,极度敏锐地向后一转,随后死死绷紧。 它在听。 赵山河的心脏狠狠往下一坠。 这畜生到底在听什么? 风向明明没有变。 自己死死趴在下风口,全身上下糊满了沤了一冬天的冷臭胶泥,连最后那一丝属于活人的热气和体味,都盖得严严实实。 旁边的黑龙被死死按在烂泥里,连半点肠胃蠕动的微弱声响都憋住了。 这绝对不是自己这边露了破绽。 老林子这么静,那它究竟听到了什么?察觉到了什么? 赵山河脑子里的念头正在疯狂翻飞。 忽然,前方那头斑斓巨兽停止了测听的动作,那颗硕大无比的头颅,毫无征兆地转了过来。 隔着二十多步的错落杂木和阴暗泥雾。 那双冰冷、暴戾的琥珀色竖瞳,极其精准地扫向了赵山河藏身的这截枯木。 赵山河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一抽,几乎停止了跳动,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开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他惊了。 他看到了我。 这畜生,竟然在这天衣无缝的伪装下,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我! 短暂的死寂中,一人一虎的视线,仿佛在冰冷刺骨的空气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那是绝对的血脉压制与顶级猎手之间的无声对峙。 被发现了,伪装彻底失效了。 赵山河扣在扳机上的指腹力道瞬间加重,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不能再等死穴了。 就算没露出最软的咽喉,就算一枪下去皮子会碎成烂布条,也必须先发制人。否则等这四五百斤的怪物挟着暴风扑上来,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连开第二枪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赵山河的食指即将彻底扣动扳机的一瞬间。 那头大虫却突然极其突兀地收回了视线。 它眼底的暴戾似乎瞬间消散了,转过头,一口极其随意地咬住那头大公猪粗壮的后脖颈,前肩微微一沉发力。 伴随着沉闷的拖拽摩擦声。 它拖着那具三百斤的野猪尸体,转过庞大的身躯,大摇大摆地朝着侧后方那片极其阴暗茂密的灌木丛走去。 烂泥地上被生生犁出一条刺目的血沟。 眨眼间,那斑斓的身影就犹如一滴黑黄相间的墨水融入了深渊,彻底消失在了幽暗的密林深处。 老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野猪群逃远了。 灌木摇晃的动静也一点点停了。 只剩下泥地里那道被野猪尸体犁出来的血沟,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水。 可赵山河还是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极其僵硬的端枪姿态,枪口死死压着大虫消失的那片阴影。 肩膀没有松。 手指没有离开扳机。 甚至连胸口那口气,都还死死憋着。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 这畜生绝对是发现自己了。 这是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练出来的顶尖猎人直觉。 虽然不知道这头四五百斤的凶兽为什么没有直接带着腥风扑过来,但这里头绝对有问题。 它在找机会。 它在等暗处的人先熬不住。 赵山河趴在烂泥里,像一块冰冷的生铁,死死熬着。 天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日头彻底坠到了山背后,老林子里的光线像是被抽干了似的,阴冷的寒气顺着烂泥坑疯狂往骨缝里钻。 他的半个身子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只有搭在扳机上的那根食指还保留着击发的力气。 就在这个时候,那片吞没大虫的幽暗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枯枝毫无征兆地晃动了一下。 赵山河瞳孔骤缩,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击。 熬不住了。 这畜生终于耐不住性子要动手了。 他扣在扳机上的指腹猛地绷紧,食指毫不犹豫地往下一压,只要再多一分力,枪膛里的独头弹就会直接轰碎前方的乱枝。 “扑棱棱——” 一阵急促的翅膀拍打声猛地响起。 一只灰褐色的山雀从灌木丛深处惊飞而起,毫无顾忌地扎进了半空的夜色里。 赵山河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在这一瞬间猛地一松。 手指从击发边缘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 鸟不惊林,说明下面没了活物压阵的煞气。 那头大虫是真的退走了。 赵山河缓缓吐出一口混着泥腥气的白雾。 他单手撑住粗糙的枯木,强忍着膝盖骨里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去的刺痛,硬生生把自己从泥浆子里拔了出来。 天快黑透了。 这身湿透的泥壳子如果不处理,夜里老林子的低温能把人活活冻死在沟里。 必须赶紧转移,找个避风的砬子过夜。 他一把揪住还在烂泥里打哆嗦的黑龙,反手锁上猎枪保险,一人一狗深一脚浅一脚地退出了这片洼地。 很快便彻底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四周再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夜风吹过光秃秃的树冠,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就在赵山河离开足足半个钟头之后。 洼地边缘,那片飞出山雀的灌木丛深处,一截粗大的枯枝被无声无息地拨开。 那头本该早早退回老巢的斑斓巨兽,犹如一团没有重量的幽影,缓缓踩着满地烂叶走了出来。 那具残破的野猪尸体就被它随意丢弃在几步外的烂沟里。 它根本没有走。 飞走的山雀只不过是它在挪动庞大身躯时故意惊起的伪装。 这头林中霸主踱步走到赵山河刚才趴过的那截枯木前。 硕大的虎头缓缓低下,轻轻嗅了嗅枯树皮上留下的烂泥印子。 随后那双暴戾冰冷的竖瞳穿透黑夜,死死盯住了赵山河退走的方向。 第 287章 攻击 赵铁柱是红星机械厂新来的看门人。 说是看门人,其实也没什么体面。 一件旧棉袄,一根手电筒,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再加上一张值夜的破木凳子,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差事。 可赵铁柱把这差事看得比什么都重。 因为这是赵山河亲手交给他的活。 赵铁柱这个人,打小就不算灵光。 他娘这么说。 他哥也这么说。 村里那些和他一块儿长大的半大小子,后来娶媳妇的娶媳妇,进城的进城,倒腾买卖的倒腾买卖,见了他也总要笑一句:“铁柱,你这脑子,一辈子也发不了大财。” 赵铁柱从来不反驳。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笨。 别人一句话能听出三层意思,他听不出来。 别人看见人脸色一变,就知道该进该退,他也看不懂。 别人说话绕个圈子,他就更犯迷糊。 他只知道谁给他饭吃,谁拿他当人看,谁让他干什么活。 赵山河就是那个拿他当人看的人。 以前在靠山屯,这大半辈子,铁柱活得像家里的一头老牲口。 吃饭的时候,桌上刚端来热腾腾的苞米面饼子,老娘总是先递给老二和老三。 等底下的弟弟们吃饱了,抹了嘴下桌,铁柱才敢端起粗瓷碗,去刮锅底剩下的那些干巴糊糊。 娶媳妇也一样。 家里就那么点薄底子,老娘发了话,砸锅卖铁也得先紧着给老二办喜事。 等老二的炕头热乎了,家里又四处借钱,给老三搭了新房。 等底下这几个兄弟全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了,老娘那浑浊的眼珠子,才终于转到了他这个大儿子身上。 可那时候,铁柱已经四十多岁了。 他太老实,肚子里存不住弯弯绕,兜里也存不住钱。 他在外头卖苦力、下死力气挣回来的那些血汗钱,大半都顺着老娘的手,拿去给弟弟们填了窟窿。 剩下那点揉得发黑发烂的毛票,全换成了老娘炕头上的吊命药。 就这,老娘每天躺在炕上咳得喘不上气时,还要指着他的鼻子骂。 骂他是一头光长骨架不长脑子的笨牛。 骂他一辈子死脑筋不知道变通,活该打光棍断子绝孙。 赵铁柱心里明白。 所以他从不怪老娘,也不怪弟弟。 他只闷头干活。 直到后来,赵山河一脚踹开他家那扇漏风的破木门,把他这摊烂泥硬生生拔了出来。 赵山河让他跟着大牛、二嘎子他们一起做事,又把他安排进红星机械厂看门。 赵铁柱的日子一下就变了。 老娘能按时吃上药了。 那几个从前眼珠子长在头顶上、嫌他穷笨的亲弟弟,现在见了他亲热得不行,天天追在屁股后头“好大哥”、“亲大哥”地叫着。 他自己去食堂打饭,也终于能顿顿吃上带肥肉片子的荤腥了。 从前见了他就捂着鼻子绕道走的媒人,竟然也开始往他家门口跑,说话一个比一个热乎。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赵铁柱不是很了解。 他那塞满高粱米的脑子,根本算不明白这背后嫌贫爱富的世故账。 他只知道,是山河哥的到来给他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 也是山河哥让他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辈子兴许还能有个奔头。 所以他心里的念头很简单。 山河哥看重他,他就得拿命去填,绝不能给山河哥丢人。 山河哥让他守门,他就死死守门。 山河哥说那几台机器很重要,他就知道那几台机器比自己的脸面、比自己的饭碗,甚至比自己这条命都重要。 至于机器为什么重要,赵铁柱说不明白。 德国机器。 一号车间。 红星厂以后能不能活。 这些话他都听过。 可他脑子笨,串不成道理。 大牛跟他说:“铁柱,咱们不懂机器,但咱们懂山河哥。” 二嘎子也拍着他肩膀说:“山河哥让咱守,那肯定有他的道理。别人问你,你别跟他们掰扯,越掰扯越乱。你就记住一句,钥匙不能丢,门不能开。” 赵铁柱牢牢记住了。 钥匙不能丢。 门不能开。 这天夜里,赵铁柱值的是后半夜的班。 白天食堂闹过一场,他也听说了。 听说是厂里有很多人对他们这几个看门的能拿全薪十分不满,拍着桌子骂第一批名单不公平。 也有人背地里咬牙切齿地吐唾沫,骂他们就是赵山河养的几条看门狗。 赵铁柱听见了,也只是低着头,没有吭声。 他不太会吵架。 别人骂他,他半天憋不出一句利索话。 有一回,孙卫东当着大伙儿的面,阴阳怪气地拦住了他。 孙卫东吐了口烟圈,一脸讥笑:“赵铁柱,厂里人都说你是赵山河养的看门狗。你这榆木脑袋自己寻思寻思,你和这满大街跑的野狗,到底有啥共同点?” 赵铁柱愣住了。 他没听出话里藏着的脏水。 他那转得极慢的脑子,竟然真的顺着孙卫东的话,认认真真地想了起来。 狗是干啥的。 自己是干啥的。 想了半天,赵铁柱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子老实的憨气。 他看着孙卫东,闷声回了一句:“我们都看门。” 这话一出。 原本只是想找个乐子的孙卫东,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拍着大腿,当场笑得前仰后合。 “听见没?大伙儿听见没!这傻逼自己承认了!” 孙卫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赵铁柱的鼻子,“他还真把自己当条狗了!” 周围看热闹的几个人瞬间爆发出极其刺耳的哄堂大笑。 赵铁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攥紧了腰上的钥匙,不懂大伙儿为啥笑得这么开心。 他觉得看门不丢人。 山河哥给了他饭吃,他就得把这门看死。 他知道自己嘴笨,说不过人。 说不过,就不说。 门守住就行。 交班的时候,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钥匙。 钥匙还在。 一号车间的锁也还好好的。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又摸了摸贴身衣兜里那个缝得很紧的小布包。 那里面装着这个月刚发的一部分工资。 钱不多。 可对他来说,已经很多了。 他想好了,等轮休的时候,就去供销社买两斤白面,再给老娘抓点止咳药。 要是还能剩下几毛钱,就买一包红糖。 老娘最近总说嘴里苦。 赵铁柱想到这里,心里竟然有点发热。 以前他兜里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前几天他弟弟还悄悄跟他说,邻村有个寡妇,年纪是大了点,可人勤快,愿意见一面。 赵铁柱当时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不是不高兴。 是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四十多岁的人了,头一次觉得,原来自己这种笨人,也能有个像样的日子。 赵铁柱拎着饭盒,沿着厂区后墙往单身宿舍走。 夜里的红星机械厂很静。 白天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都沉下去了,只剩远处锅炉房偶尔传来一声铁皮被风吹动的响。 从一号车间到宿舍,要经过废料堆后头那条小路。 路窄。 灯也坏了半截。 赵铁柱平时走惯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今晚刚走到废料堆旁边,他忽然停住了。 前头太黑。 黑得不对劲。 赵铁柱脑子不灵光,可他在靠山屯干了半辈子活,野地里走多了,知道有些地方一旦太静,就不对。 他攥紧饭盒,刚想绕开,黑暗里忽然响起一声低笑。 “哟。” “赵山河的狗下班了?” 赵铁柱抬起头。 黑暗里站着三四个人。 看不清脸。 其中一个手里拎着半截木棍,棍头在地上轻轻点着。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问: “你们干啥?” 带头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下的煤渣子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干啥?” 那人嗤笑了一声,手里的半截木棍抬起来,不偏不倚地指着赵铁柱的腰眼:“借你腰上那串铁疙瘩用用。用完了,明儿个早上还你。” 赵铁柱没听懂他话里的讥讽。 但他听懂了“铁疙瘩”三个字。 他那只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大手,本能地死死捂住了腰间的那串黄铜钥匙。 “不借。” 黑暗里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哄笑。 “赵铁柱,你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 带头那人猛地啐了一口唾沫,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赵山河那王八蛋早不知道卷铺盖跑哪去了,留你们这几个缺心眼的傻子在这顶雷看门。等过几天厂里的人回过味儿来,不把你们活生生手撕了?赶紧把一号车间的钥匙交出来,哥几个今晚让你全须全尾地回去抱媳妇。” 赵铁柱原本木讷的脸,瞬间憋得紫红。 别人骂他傻,他能咧嘴憨笑。 可谁要是泼赵山河的脏水,那就是在刨他心尖上的祖坟。 他猛地往前踏出半步,粗壮的脖颈上一根根青筋暴起,大火牙咬得咯咯直响。 他脑子笨,想不出什么锋利的词儿骂回去,只知道梗着脖子,扯着破锣嗓子发出一声护崽子似的嘶吼:“你放屁!山河哥没跑!他拿我当人,他交代我守门,他就肯定回来!这钥匙……你们谁也别想碰!” “冥顽不灵的傻逼。” 带头那人彻底没了耐心,手里的半截木棍猛地抬起,直直指着赵铁柱的腰间,“少废话,把那东西给我!不然你今天晚上就得死在这里!” 赵铁柱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腰上的黄铜钥匙。 “不给!” 话音刚落,赵铁柱猛地转过身,连手里的饭盒都顾不上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甩开两条粗壮的腿,拔腿就往厂区大路的方向狂奔。 他脑子虽然笨,但遇到要命的事,山里人那种趋吉避凶的本能却极其清醒。 对面有四个人,手里还有家伙。 硬拼绝对保不住钥匙。 得跑,跑到有亮光的地方,跑到值班室去喊人。 “草!截住他!” 身后的黑暗里爆发出一阵气急败坏的怒骂。 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在废料堆后头的窄路上炸开。 赵铁柱喘着粗气,拼了命地往前跑。 可他到底是个四十多岁的笨重汉子,平时干的都是慢活,哪里跑得过后面那几个早有准备的年轻壮汉。 废料堆这条路太黑也太乱了。 跑了还不到二十步,身后那股凌厉的恶风就已经逼近了后背。 “去你妈的!” 伴随着一声暴喝,一截生铁管子带着极其毒辣的力道,被人从后面猛地当成暗器飞掷过来。 “砰!” 生铁管子精准地砸在赵铁柱的右腿小腿肚子上。 剧痛瞬间撕裂了肌肉。 赵铁柱那条右腿猛地一软,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像半截铁塔一样重重地向前栽倒下去。 他的脸颊狠狠擦在满是煤渣和碎玻璃的冻土上,瞬间被犁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 两三道黑影已经如恶狼般扑了上来。 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带着凌厉的下坠力道,狠狠踩在了他的后腰上,将他刚刚撑起一半的身子再次死死踩进了烂泥洼里。 “跑啊!你他妈接着跑啊!” 带头那人喘着粗气跟了上来,一把薅住赵铁柱破棉袄的后领子,手里的木棍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的肩膀和脑袋。 拳头、皮鞋尖,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赵铁柱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索性放弃了所有的挣扎,顺势在泥水里翻了个身,把那具庞大的身躯紧紧蜷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肉球。 两条粗壮的胳膊像铁箍一样,死死抱住自己的腰。 把那串一号车间的黄铜钥匙,完完全全压在了肚子最下面。 “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死寂的废料堆后头接连炸响。 带头那人手里的木棍硬生生敲断了。 他气急败坏地扔掉半截烂木头,抬起那双厚实的翻毛皮鞋,照着赵铁柱的肋骨就是一顿发了狠的猛踹。 “老子让你护!我看你这傻子的骨头能有多硬!” 每踹一脚,赵铁柱那巨大的身躯就在烂泥洼里跟着剧烈震颤一下。 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子越来越多,顺着他死死咬紧的大火牙往外溢,把下巴底下的煤渣地染得黑红一片,冒着丝丝热气。 可他就像一块冻死在黑土里的生铁疙瘩。 任凭后背的破棉袄被彻底撕烂,发黑的棉絮裹着血水乱飞,皮肉被踢得青紫外翻。 那两条死死搂住腰部的粗壮胳膊,愣是连一丝缝隙都没漏出来。 十根粗糙如树皮的手指,因为锁得太死,指甲盖深深掐进了自己肚皮的皮肉里,翻开的指甲缝里全是混着煤渣的血。 疼。 钻心剜骨的疼。 赵铁柱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踹碎了,脑袋里像是有个大铜钟在疯狂地撞。 可他心里却出奇的清醒。 胸口贴身的内兜里,那个缝得很紧的小布包,正被他自己的体温捂得滚烫。 那里头有老娘的止咳药,有供销社的两斤精白面,还有那个他不认识的寡妇带来的一点微薄热乎气。 这是他四十多年来,头一回活得像个人的体面。 而这所有的体面,全拴在肚子底下这串冰凉的黄铜钥匙上。 山河哥给的差事,不能折在他手里。 “门……不能开……” 他把脸死死埋在满是机油味的脏水洼里,喉咙深处碾出极其含混、却如同老牛护犊般的嘶音。 “妈的,这傻逼属王八的!” 旁边一个汉子累得直喘粗气,弯下腰双手去抠赵铁柱的胳膊。 可那两条胳膊的肌肉已经因为极度的用力彻底痉挛锁死了,硬得像两根焊死的钢筋。那汉子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竟然没能掰动分毫。 带头那人彻底急了眼。 夜长梦多。 今晚他们是趁着前院交接班的空档,故意让人在锅炉房那边弄出点响动,这才把大牛和二嘎子带的巡逻队给引开了。 大牛那帮人都是赵山河带出来的虎狼,一旦发现中了调虎离山计绕回废料堆,或者这边的动静把前面单身宿舍的工人招惹出来,他们这几个今天谁也别想站着走出红星厂。 他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度的阴毒,转身从旁边人手里一把抢过那截半米长的生铁管子。 “不松手是吧?” 他咬牙切齿地举起沉甸甸的铁管,冰冷的月光在生锈的管壁上晃出一道寒芒。 “老子今天把你这双爪子砸碎!看你拿什么护!” 阴冷的夜风骤然撕裂。 生铁管子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恶风,朝着赵铁柱紧紧扣在腰侧的右手腕骨,毫不留情地狠狠砸了下去。 生铁管子撕裂夜风,眼看就要砸碎赵铁柱的腕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干什么的!谁在那边!” 一声惊雷般的暴喝突然从废料堆外面的大路上炸响。 紧接着,两三道刺目的手电筒强光像利剑一样,猛地从黑暗中直直地扫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带头那人的脸上。 “草!有人!” 举着铁管的汉子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手里的动作本能地一偏。 “砰!” 沉重的生铁管子擦着赵铁柱的手背边缘砸了下去,狠狠砸在冻硬的煤渣地上,崩出一溜迸溅的火星子。 赵铁柱的手背被硬生生擦掉了一大块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可他那两只粗壮的胳膊依旧死死抱在腰间,连一丝缝隙都没松开。 “抓贼啊!有人抢厂子!” 手电筒的光柱剧烈乱晃,光圈后面传来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刚才赵铁柱摔出去的那个铝制饭盒动静太大,加上他那声嘶吼,到底还是惊动了单身宿舍那边还没睡熟的年轻工人。 带头那人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阴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妈的,算这傻逼命大!” 他气急败坏地扔掉手里的半截铁管,冲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赵铁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扯呼!” 几个打黑棍的汉子哪还顾得上抢钥匙,犹如几只惊了魂的野狗,扯起衣领子遮住脸,跌跌撞撞地顺着废料堆后面的阴暗豁口,发疯般地往厂区外的荒地里狂奔而去。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很快被夜风彻底吞没。 “铁柱!是看门的铁柱!” 几束手电筒的光终于照亮了这片血腥的脏水洼。 四五个披着棉袄的工人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拎着随手抄起来的铁锹和炉钩子。 等他们看清泥水里那个血肉模糊的巨大肉球时,全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快!快把人扶起来!这他妈是下了死手啊!” 一个平时跟铁柱打过照面的年轻工人赶紧扔了铁锹,扑上去就要去掰赵铁柱的胳膊。 “别碰……” 泥水里突然传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又透着股死寂的粗喘。 赵铁柱没有借着别人的手爬起来。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死死护住腰部的蜷缩姿态,巨大的身躯像一台生了锈的破机器,在冰冷的烂泥坑里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缓缓抬起那张糊满煤渣、鲜血和机油的脸。 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盯着眼前刺目的手电筒光晕。 周围闹哄哄的,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喊去医务室叫大夫。 可赵铁柱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粗糙的手指一点点从自己的肚皮肉里拔出来,颤抖着摸向腰间。 冰冷的黄铜钥匙串硌在他的掌心里。 齿痕都在。 一个都没少。 赵铁柱那紧绷如铁的后背,终于在此刻极其缓慢地塌了下来。 他咧开满是血沫子的嘴,大火牙露在外面,冲着刺目的手电光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甚至带着几分呆傻的憨笑。 “没丢……”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门……没开……” 第288章 封场 赵铁柱被几个手忙脚乱的工人抬上了临时拆下来的破木门板,一路滴着血往厂医务室飞奔。 废料堆后头的这片烂泥地,瞬间被十几把手电筒照得亮如白昼。 梁铁军和老张是跑着赶过来的。 两人连大衣扣子都没来得及系,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等梁铁军手里的强光手电照清泥水洼里的景象时,这个在厂里干了半辈子安保的老骨干,只觉得一股子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满地的烂泥全被血浆糊住了。 一截被硬生生砸弯的生铁管子扔在脏水坑里,旁边还掉着一个踩瘪的铝饭盒,以及半块沾满了血水和煤渣的杂粮面饼子。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血腥味和机油味。 “这他妈是往死里打啊……”张大发看着地上的血量,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梁铁军猛地回过神,那张国字脸瞬间沉得像铁。 “封厂!” 梁铁军转过头,冲着周围还没回过魂的工人们厉声怒吼:“现在立刻去把大门、侧门还有后头的运渣通道全给我锁死!没我的话,今天晚上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周围的工人被这声暴喝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分头往厂门跑。 “老张,你去办公室打电话!” 梁铁军一把抓住张大发的胳膊,大火牙咬得咯咯响:“直接给市公安局打!就说红星厂厂区里发生恶性伤人,有人抢一号车间钥匙,看门职工重伤生死不明!让他们马上派人来!” 张大发脸色一变,脚下却没立刻动。 他反手拽住梁铁军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老梁,不能这么喊!” 梁铁军猛地回头,眼神凶得吓人:“你说什么?” 张大发额头全是冷汗。 “我不是说不报公安!” “我是说,不能一上来就把市里刑警队、各路领导全惊动过来。” 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更低:“你别忘了,现在有多少眼睛盯着咱们一号车间。德国机器刚进厂,梁家峻那档子事还没彻底消停。今天晚上再传出去一个‘红星厂内部恶性抢劫伤人’,外头那些想插手的人马上就能借口进厂。” “那时候他们会怎么做?到时候他们查的就不只是打人。” “他们会查一号车间,查设备库,查赵厂长留下的人,查咱们这半个月到底在里面鼓捣什么!” “这口子一开,咱们红星厂的主动权就全没了!” 梁铁军死死盯着他。 张大发被梁铁军死死盯着,头皮一阵发麻。 他和老梁搭班子共事快三十年了。 梁铁军是个什么驴脾气,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这老东西平日里最讲原则,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最恨别人遇事想着捂盖子。 放在以前,他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说出“不往上报”这种犯忌讳的滑头话,梁铁军绝对能当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怕事、怕担责、是个只会和稀泥的软骨头。 所以张大发刚把话说完,就已经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做好了被狗血淋头骂一顿的准备。 可这一次,预想中的破口大骂没有来。 梁铁军站在那摊触目惊心的血水旁边,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后竟硬生生把那口顶到嗓子眼里的怒火给咽了下去。 “行。” 张大发猛地一愣。 他甚至怀疑自己耳朵让夜风给吹劈了,呆呆地看着对方:“啥?” 梁铁军抬起头,那双熬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沉得吓人:“我说行,按你说的办。公安先不报。” 张大发这回是彻底怔住了。 三十年了。 他什么时候听过这块茅坑里的石头服过软? 梁铁军看了他一眼,声音像是在粗砂纸上生生磨过一样沙哑:“你别这么看我。” “搁以前,你说这话,我肯定骂你。” “骂你胆小,骂你遇事先想着自保,骂你没个当厂领导的硬骨头。”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地上那截被硬生生砸弯的生铁管子,大火牙咬得咯咯直响。 “可今天这事不一样。” “你看这伙人,专门掐着大牛他们换班巡逻的空档下手,还准确无误地摸清了一号车间的钥匙就在铁柱一个人身上。” 梁铁军转头看向黑沉沉的一号车间,冷风把他破旧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这不是几个盲流子碰运气,也不是厂里工人眼红闹脾气。” “这是有人蓄谋已久,冲着咱们红星厂来的!是冲着里面那几台机器来的!” 梁铁军眼眶熬得通红,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 “厂里绝对有内鬼给他们通风报信踩点,外头更有人出了大价钱兜底指使。要不然,就凭几个偷鸡摸狗的烂仔,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大半夜下这种死手来抢咱们的命根子!” 张大发听得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心里更是一阵发酸,咬着牙连连点头:“老梁,就是这个理啊。” 梁铁军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机油味的冷气,语气变得极其冷酷:“不管是市局,还是县局,现在统统不能牵扯进来!” 张大发惊了一下:“连县里都不找了?” “现在是紧急情况!” 梁铁军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头护食的老狼,“外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只要警车一进红星厂的门,这事儿也绝捂不住。外人照样能借题发挥,把一号车间翻个底朝天。” “赵厂长现在不在,咱俩要是连这点门都给他守不住,等他回来,咱们还有什么脸见他?” “不管怎么说,咱们得先把主动权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保卫科自己关门抓人,把这几个畜生揪出来,撬开他们的嘴,拿到铁证!然后再和李局长汇报。” 张大发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在绝境里抓住了主心骨,用力地点了点头。 梁铁军猛地转身,冲着周围还没回过魂的工人们爆出一声怒吼: “封厂!” “前门、后门、运渣通道,全给我死死锁上!” “今晚在厂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 “废料堆这边谁也不准乱动!” “铁管、饭盒、脚印、血迹,全都给我看住!” “谁敢踩现场,谁敢乱摸东西,老子扒了他的皮!” 吼完这些,他刚想点兵排阵,亲自带队去宿舍抓人。 突然,梁铁军愣住了。 他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在周围那些举着手电筒、闹哄哄的人群里猛地一扫。 他那张刚刚还算镇定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少人。 少了最不该少的人。 “大牛呢?” 张大发的脚步猛地顿住,僵硬地回过头来。 梁铁军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心慌:“二嘎子呢?他们那队人呢!” 周围一下子死一般地安静。 连风吹过废铁皮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年轻工人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道:“刚……刚才还在这儿。” 梁铁军一步跨过去,一把死死揪住他的棉袄领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在这儿?现在人呢!” 那年轻工人吓得嘴唇直哆嗦,眼神极其惊恐地往地上那摊血水看了一眼。 “大牛哥和嘎子哥刚才就站那儿,死死盯着铁柱哥留下的血。” “他们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嘎子哥弯腰要去捡那截生铁管子,大牛哥没让。” 梁铁军的心口猛地往下狠狠一沉,像是坠进了无底的冰窟窿。 “然后呢?” “然后……大牛哥带着人走了。” 一阵死寂。 张大发的脸色瞬间煞白,连腿肚子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转筋。 梁铁军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绝望的怒骂:“坏了!” 梁铁军一把夺过旁边人的手电筒,像头疯了的老牛一样,不顾一切地往职工家属院的方向冲去。 “快!” “把人拦住!” “别让他们闹出人命!” 第 289章 关门打狗(上) 十五分钟前。 单身宿舍二楼,孙卫东的屋子里乌烟瘴气。 孙卫东正盘腿坐在床上,嘴里叼着半根大前门,手里甩着几张扑克牌。 破木桌上散着一把毛票和几张十块的大团结。 孙卫东心里正盘算着一笔极其划算的账。今晚这出调虎离山干得太漂亮了,他随便找两个人去废料堆锅炉房弄出点动静,就把大牛那帮傻子全引开了。 拿了保定那边老板给的封口费,等今晚一号车间的大门一开,赵山河留下的这群死硬派全得卷铺盖滚蛋。到时候他孙卫东凭着这层里应外合的关系,新老板怎么也得给他弄个保卫科副科长当当。 至于那个脑子缺根弦的赵铁柱,一个看门狗而已,打死也就打死了。 他把手里的牌往桌上狠狠一拍,冲着对面的几个同伙咧开黄黑的牙齿笑骂道:“跟你们说,赵山河那帮人就是秋后的蚂蚱。等过了今晚,这红星厂的安保队,就得换咱们兄弟说了算。” 话音还没落。 “砰”的一声惊天巨响。 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力量连根踹飞,砸在水泥地上滑出老远,爆出一片木头茬子。 孙卫东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烟卷直接掉在了裤裆上。 他抬起头,刚要破口大骂,就看见大牛和二嘎子带着三四个人,夹着满身浓烈的夜风和刺鼻的血腥味,面无表情地跨进了屋子。 “大牛!你他妈疯了!大半夜踹老子的门……” 孙卫东的硬话才刚冒出个头。 大牛根本没给他半秒钟摆谱的时间,一步跨到床前,那只蒲扇大的巴掌挂着骇人的恶风,一耳光死死抽在孙卫东的脸上。 孙卫东连躲都没来得及躲,整个人直接被抽得倒飞出去,连带着撞翻了桌子和两把椅子,滚烫的烟头烫穿了棉裤,疼得他龇牙咧嘴。 旁边打牌的三个同伙一看这阵势,瞬间急了眼。 他们平时在厂里也是横行霸道惯了的刺头,抓起地上的空酒瓶和炉钩子就要往上扑。 “草!保卫科打人了!兄弟们弄他!” 就在他们刚往前迈出半步的瞬间。 二嘎子反手从破棉袄的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裹着的东西,猛地一抖。 报纸散开。 一把泛着幽冷蓝光的黑星手枪直挺挺地顶在了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脑门上。 “咔哒”一声脆响。 手指拨动击锤,子弹上膛的机械咬合声在死寂的宿舍里极其刺耳。 那三个同伙瞬间僵成了冰冷的石头。 举着酒瓶子的手死死停在半空,浑身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把后背浸透了。 他们以为大牛这帮人顶多是下手狠一点的底层混混。可谁能想到,赵山河留下的这群疯子,手里竟然捏着要命的真家伙。 二嘎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枪口死死顶着那人的眉心,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谁动一下,我送他上路。” 大牛看都没看那几根枪口下的木头桩子。 他踩着满地的扑克牌走到瘫在地上的孙卫东面前,像拖死狗一样揪住他的头发,把他那张肿胀的脸扯了起来。 大牛盯着孙卫东还在流血的嘴角,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令人骨髓发冷的杀气。 “铁柱,是谁打的?” 孙卫东脑子“嗡嗡”作响,牙床都被抽松了。 可他仗着这是在红星厂的宿舍楼里,觉得大牛绝对不敢真的要他的命,嘴里依旧在虚张声势地硬抗。 “大牛,你少他妈在这儿诈我!什么铁柱?老子一晚上都在打牌!你们敢在宿舍动枪,明天天一亮,厂办就开除……” 孙卫东的“除”字还没来得及吐出嘴。 大牛毫不废话,抬起那只穿着硬底劳保鞋的脚,照着孙卫东撑在地上的右手手背,毫不留情地狠狠踩了下去。 伴随着细碎指骨断裂的清脆闷响,孙卫东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非人惨叫。 大牛的脚尖碾在烂肉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拉家常。 “我没耐心听你扯皮。” “再问最后一遍,谁打的。” 孙卫东疼得满头大汗,整个人像条离开了水的活鱼一样在地上疯狂扭动,喉咙里发出尖锐的抽搐声。 大牛松开脚。 他没等孙卫东喘过气来,猛地一弯腰,揪住孙卫东的衣领子,将他那一百五十多斤的身体像死狗一样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狠狠砸在旁边的水泥墙壁上。 “砰”的一声,墙皮扑簌簌往下掉。 大牛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逼到孙卫东眼前,嘴里的旱烟吐在孙卫东脸上,熏得孙卫东直流眼泪。 “你当你在跟谁打官司呢?” 大牛的大手死死卡住孙卫东的脖子,五个指头几乎要掐进肉里,把孙卫东憋得脸色由红转紫,眼球充血。 “在靠山屯的时候,敢动山河哥东西的人,骨头都埋在后山喂狼了。” 大牛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里汉子特有的冰冷和残忍。 “今晚在废料堆下死手的,一共四个人。厂里的眼线,不止你一个。不说,我就当是你一个人干的,今晚就把你这把骨头拆了扔进锅炉房里烧成灰,你看谁能找着你。” 孙卫东看着大牛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脑子里那点仗着自己是红星厂老职工的底气,瞬间被吓得烟消云散。 他看出来了。 这帮人不是来跟他讲道理、查证据的。 他们是赵山河留下来的狼,今晚不咬死人,这血就止不住。 “我……我说……我说……” 孙卫东从嗓子眼里挤出微弱的求饶声,裤裆里那股子腥臭味在逼仄的宿舍里越发浓烈。 大牛手一松。 “扑通。” 孙卫东烂泥一样瘫在大牛的鞋脚边,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哆嗦着伸出那只没被踩断手指的左手,指向旁边被二嘎子用枪顶着眉心的那个刺头工人。 “是他……是刘海柱……是刘海柱找的人!保定那边的买家出了两千块钱……要一号车间那台德国机器的轴承图纸和钥匙……他今晚带了三个外面的盲流子堵的铁柱……” 刘海柱被黑洞洞的枪口顶着,本来就吓得腿软,此时听见孙卫东把他卖得干干净净,那张本就发白的脸瞬间彻底没了血色。 “孙卫东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主意是你出的!是你去踩的大牛他们的巡逻线!”刘海柱红着眼破口大骂。 二嘎子面无表情,手里的黑星手枪动都没动一下,只是拿枪口在刘海柱的额头上狠狠顶了进去,把刘海柱的额头顶出一个乌黑的血印子。 “闭嘴。”二嘎子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刘海柱那张大嘴瞬间像被缝上了一样,死死闭住,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大牛蹲下身,看着瘫在地上的孙卫东。 “那三个人,现在在哪。” 孙卫东捂着肿胀的手指,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在……在西墙外面的运渣通道口……他们今天晚上得拿到钥匙……拿不到钥匙,他们就在那儿等刘海柱出去接头送图纸……” 大牛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二嘎子。 二嘎子心领神会,手里的手枪顺势往后腰一别,反手从腰后抽出了那把磨得寒光闪闪的三棱刮刀。 “梁科长和张大发他们,已经在往这儿跑了。”二嘎子听了听楼道里的动静,低声说道。 大牛转过身,冷冷地扫了屋里这几个红星厂的败类一眼。 “梁科长是公家的人,他得按厂里的规矩办。但咱们红星厂的根,不能让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给刨了。” 大牛吐掉嘴里的烟头,一脚踩灭。 “嘎子,你带两个人去西墙运渣口,把外面那三个杂碎的腿给我卸了。今晚有一个能站着离开红星厂范围的,老子唯你是问。” “明白。” 二嘎子提着刀,带着身后的两个保卫科汉子,一秒钟都没耽搁,转头就冲出了宿舍,直接消失在走廊另一侧的阴暗安全通道里。 大牛一个人留在屋里。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被摔得半烂的木头凳子,拉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坐在了孙卫东和刘海柱面前。 他从兜里又摸出了一根火柴。 “哧啦。” 微弱的火光在昏暗的宿舍里亮起,将大牛那张被煤渣染得黑漆漆的脸,映衬得如同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老实在这儿跪着。” 大牛看着这两个吓破了胆的内鬼,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你们要是少交代了一个字,二嘎子切剩下的零件,我帮他补齐。” 就在大牛的火柴刚刚熄灭的瞬间。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 “大牛!你他妈疯了!赶紧把人放开!” 梁铁军那气急败坏、震耳欲聋的怒吼声,终于在二楼的走廊里炸响。 第 290章 失控前奏 冷风裹着煤灰劈头盖脸地灌进屋里。 上一秒还乌烟瘴气的小杂屋,瞬间死寂。 孙卫东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甚至都没来得及敛回去,就硬生生冻在了脸上。 破碎的门框边,大牛像一尊铁塔般堵在那里。 这汉子平日里话少,守在一号车间门口时就像根没有活气的木桩子。可这会儿,他那双死鱼眼红得几欲滴血。 孙卫东心里猛地一突,后背的白毛汗瞬间就下来了。 可屋里还有这么多狐朋狗友看着,要是连句硬话都不敢撂,他孙卫东以后在红星厂就真成了笑话。 他狠狠咬碎了牙根,猛地把烟头砸在脚下,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大牛,你他妈想干啥?” 孙卫东指着大牛,嗓门故意拔得极高,试图用声音掩饰心虚:“这是厂里的职工宿舍!不是你们靠山屯的臭猪圈!你踹门进来吓唬谁呢?赵山河不在,你们几条看门狗还想翻天不成!”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原本被吓破胆的青工也像找到了主心骨。 有人仗着酒劲跟着起哄:“就是!私闯宿舍,信不信我们明天就去保卫科告你们!” 大牛一个字都没回。 他迈开穿着硬底劳保鞋的脚,踩着满地煤渣,径直往里走。 孙卫东被他那饿狼一样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腿肚子直转筋,可嘴上还在强撑:“你看啥?老子就站这儿,你还敢——” “敢”字刚破音。 大牛已经欺身到了跟前。 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他右拳猛地攥紧,照着孙卫东那张还在放狠话的脸,一拳砸了过去。 “砰!” 这一拳又重又闷。 孙卫东整个人像是被铁锤砸中,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木板墙上。 糊在窗户上的两层旧报纸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灰。 还没等孙卫东滑下去,大牛又一步压上。 左手揪住他的衣领,右拳照着他肚子又是一拳。 “呕!” 孙卫东瞬间弓成了一只煮熟的红虾,眼珠子暴突,嘴里的劣质酒精混着酸水狂喷而出。 屋里瞬间炸了锅。 “你们干什么!” “打人了!” “快喊人!” “疯了!你们疯了!” 几个青工尖叫着往后退,有人慌乱地去摸地上的炉钩子,有人抓起空酒瓶子想拼命,还有人转身就想从窗户那边跑。 “都他妈给我闭嘴!” 二嘎子一声暴喝,犹如炸雷般劈进小杂屋。 紧跟着,他身后三个靠山屯出来的年轻汉子齐刷刷往前踏出一步。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逼仄的屋里极其刺耳。 中间那个汉子毫不犹豫地端起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平推而出,稳稳地压向屋里跳脚的几个人。 旁边的人也反手拽出了腰后的三棱刮刀,刀刃上的寒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 没有乱晃枪口,也没有多余的叫骂。 可那股子冷森森的意味,瞬间把屋里所有叫喊声全压死了。 刚才还摸炉钩子的青工,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那个已经退到窗边的人,也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连脚后跟都不敢再挪一下。 二嘎子红着眼,吐出两个字:“蹲下。” 没人敢动弹。 二嘎子猛地一脚踹飞旁边的破木板凳:“听不懂人话是吧?蹲下!” 扑通。 扑通。 一个接一个,刚才还跟着孙卫东嘲笑铁柱的几个人,此刻全像鹌鹑一样抱着脑袋蹲在墙角,有个胆小的直接双膝一软跪在了碎玻璃渣上。 小杂屋里,只剩下孙卫东漏风的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大牛单手攥着孙卫东的衣领,像提溜死狗一样把他从墙根硬生生拔了起来。 孙卫东双脚踉跄着拖在地上,鼻涕混着血水糊了一脸,这回他是真切地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大牛……你……你到底想干啥啊?” 大牛死死盯着他,声音低得像是贴着胸腔滚出来的闷雷:“我问你,是不是你这个王八蛋带人去打的赵铁柱?” 孙卫东整个人愣住了。 那张扭曲痛苦的脸,瞬间被极度的茫然填满,结结巴巴地从漏风的嘴里挤出一个字:“谁?” 大牛手腕猛地发力,几乎把孙卫东整个人拎离了地面,大火牙咬得咯咯直响。 “就在刚刚,铁柱在废料堆被人打了,人看着都不行了!” 大牛猛地把孙卫东往后一推,狠狠撞在土墙上,震得窗框扑簌簌直掉泥渣。 他那双熬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孙卫东,暴喝出声:“是不是你这个王八蛋干的?说!” 孙卫东的瞳孔骤然紧缩,吓得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我没有!我真不知道啊!我一晚上都在这屋里喝酒打牌,我连门都没出过!” 大牛一言不发,抬起那只粗糙如砂纸的右拳,又是一记沉重的勾拳。 “砰!” 孙卫东脑袋狠狠一偏,嘴角瞬间撕裂,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答。 “是不是你?” “真不是啊!” “砰!” 又是一拳。 孙卫东的颧骨肉眼可见地肿起老高,要不是大牛死死揪着他的领子,他早就成了一滩烂泥。 “是不是你?” 孙卫东终于崩溃了,扯着漏风的嗓子发疯般尖叫起来:“真不是我干的!我就是嘴贱骂了他几句!厂里看他不顺眼的人多了,凭啥就认准是我啊!” 大牛的眼神更冷了:“凭啥?” 他猛地把孙卫东往后一推,狠狠撞在土墙上,震得窗框扑簌簌直掉泥渣。 “就凭你这个王八蛋平时最喜欢去欺负他!” 大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逼近:“就凭你这个王八蛋对我们最不满!就凭你昨天上午还在食堂闹事!” 大牛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死死钉在孙卫东的脸上,声音像淬了冰。 “在咱们这片厂区里,除了你天天像条疯狗一样咬着我们不放,还有谁会大半夜去下这种死手!” 孙卫东疼得浑身抽搐,声音里全是绝望的哭腔:“我嘴贱,我认!昨天在食堂是我不对,你打死我也认!可我真没胆子找人去打黑棍抢一号车间啊!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大牛哥!” 这句话倒像是掏心窝子的实话。 大牛眯起眼睛,死死审视着他。 孙卫东眼底那股子因为极度恐惧而散开的茫然,确实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孙子嘴臭、心坏、欺软怕硬,但真要说他有胆量雇凶抢机器,似乎还真不够格。 可大牛心里的邪火根本压不下去。 赵铁柱被抬上门板时,那个满身血泥、手指紧紧抠进肚皮肉里护着钥匙的样子,像根刺一样狠狠扎在他的眼膜上。 那么老实笨拙的一个汉子,被打成那样都不肯松手。 大牛越想,眼底的血丝就越浓。 他揪紧孙卫东的衣领,大火牙咬得咯咯直响,正要发作。 墙角蹲着的一个青工忽然崩了弦。 这青工叫刘三儿,平日里在厂里就是个见风使舵、嘴巴极损的烂狗腿。 刚才大牛他们没踹门之前,孙卫东学赵铁柱那句“我们都看门”,笑得最欢的就是他。 他不仅笑,还往地上啐了一口黄绿色的浓痰,骂得极其下作阴毒。 “那傻大个儿就是欠收拾。换作是我去堵他,光打断腿算个屁。老子今晚非得把他衣服扒光了,弄根狗链子拴在一号车间门口冻他半宿,看他以后还认不认得门!” 可真等大牛他们踹开门、把枪拍出来的时候,这孙子骨子里的软烂和卑劣就全露底了。 他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亲眼看着孙卫东被打得满脸是血,不仅没有半点同伙的义气,反倒为了活命,突然像条疯狗一样指着孙卫东嚎叫起来。 “大牛哥!不关我的事啊!全是他干的!” 刘三儿跪在碎玻璃渣子上,鼻涕泡都冒了出来。他死死指着孙卫东,歇斯底里地疯狂撕咬:“那天就是他领着我们骂赵铁柱!刚才他还在这儿说,说铁柱一个傻子凭啥能拿全薪,早晚找几个盲流子敲他的闷棍!抢这个王八蛋的钱,人肯定是他找的!大牛哥你打死他,你放了我吧!” 孙卫东被打得本来就剩半条命,听见这话,气得浑身直哆嗦,吐出一口血沫子含糊不清地骂:“刘三儿……你这畜生……” 二嘎子这群山里出来的人,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卖友求荣的软骨头。 他眉头猛地一拧,手里的半自动步枪枪托狠狠往地上一砸,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偏过去,死死锁定了刘三儿的眉心。 “你他妈再多说一个字,老子先崩了你!”二嘎子暴喝出声,“闭嘴!” 被那带着浓烈杀气的枪口一指,加上做贼心虚的极度恐慌,刘三儿本就脆弱的理智瞬间被彻底击碎了。 他抱着脑袋,裤裆里猛地窜出一股骚臭的黄水,发疯般地念叨:“别杀我……我不想死……全是他孙卫东的主意……” 下一秒,他突然发出一声骇人的尖叫。 刘三儿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像只被开水烫了的无头苍蝇,发了疯地往后墙的破窗户冲去。 “我不在这儿!我啥也没看见!” “按住他!”二嘎子脸色一变,大吼出声。 可刘三儿已经手脚并用地翻出了摇摇欲坠的窗框。 窗外是单身宿舍后院堆满废铁、烂炉灰和断头钢筋的荒沟。 夜太黑了。 他脚下一滑,又被窗棂上垂下来的破麻绳狠狠绊住了脚踝,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头朝下犹如一颗倒栽葱般摔了下去。 “咣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从窗外传来,那是人的颅骨狠狠砸在生锈的铁疙瘩上才会发出的动静。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到几乎变形的凄厉惨叫。 然后,死寂。 屋里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抽干。 第 291章 事大 屋里所有的声音,像是被窗外那声闷响硬生生抽干了。 大牛揪着孙卫东衣领的那只手僵在半空。 二嘎子刚才还红着眼想往窗户边冲,听到惨叫传进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了原地。 门口那几个靠山屯来的汉子手里的枪和刀还没放下,可脸上的那股子见血的狠劲已经一点点褪成了灰白。 没人敢大喘气。 连孙卫东都忘了喊叫,他满脸是血地顺着土墙瘫成一摊烂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破窗户,嘴唇筛糠似的停不下来。 过了好几息,窗外终于飘进来一道发颤的动静。 “人……摔下去了。” 有个胆大的青工哆嗦着探出半个身子,手电筒的光柱慌乱地往下扫去,惨白的光圈定在单身宿舍后院那片长满铁锈的废料堆上。 刚才翻窗跳出去的刘三儿半边身子扭曲地歪在一截烂炉筒旁边,脑袋底下正慢慢洇出一大圈黑红色的血洼。 “快去看看还有没有气!” 那青工连滚带爬地翻出窗台,手脚并用地扑到刘三儿旁边,伸出两根发抖的手指探向鼻息。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全死死咬在那只手上。 孙卫东的喉结卡在脖子里,连口唾沫都咽不下去。 那人的手指在刘三儿鼻子底下悬了半秒,下一瞬像被烙铁烫了皮一样猛地缩了回来,整张脸瞬间没了人色。 “没……没气了。” 这句话一落地,小杂屋里压抑的恐惧彻底炸开了锅。 “死人了啊!” “完了完了!真出人命了!” “不是我干的!我就是个打牌的啊!” 刚才还被半自动步枪压得像鹌鹑一样的几个青工,这会儿连脑子带魂彻底吓飞了。 有人双手抱着脑袋拼命往墙根的耗子洞里缩,有人瘫在煤渣地上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念叨,还有人哆嗦着手指点向大牛他们,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是他们干的!” “他们端着枪冲进来要杀人!刘三儿是被他们活活逼得跳窗摔死的!” 二嘎子眼里的红血丝瞬间炸开。 “都他妈给我闭嘴!” 他猛地倒转枪托砸在破烂的门框上,木头碴子崩得到处都是。 可这一次,他手里的铁家伙没能压住这帮人的疯劲。 死人了。 这三个字像一锅滚开的热油兜头泼了下来。 狭窄的杂屋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大牛却像座石雕一样站在原地。 他慢慢松开了攥着孙卫东衣领的手。 大牛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肉里嵌着墙灰和黑煤渣,指缝间还黏着孙卫东的血。 一炷香前,他满脑子都是赵铁柱被抬走时那副浑身血泥的惨状。 那个笨兄弟手指头抠进肉里死死护着车间钥匙,嘴里只会颠来倒去地念叨“门没开”。 大牛只要一想起来,胸腔里就像吞了烧红的炭一样疼。 可现在,窗外也躺了一个没气的。 不管是刘三儿嘴贱该死,还是他自己脚滑跳了楼,人死在他们踹门之后。 这笔血债像一块带刺的生铁,硬生生砸进了大牛的肺管子里。 他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扫过二嘎子和门口的兄弟,声音粗粝得刮耳朵。 “等会儿梁厂长他们到了,你们谁都不许开口。” 二嘎子猛地扭头:“大牛你啥意思?” 大牛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地上那摊踩烂的纸牌上,语气沉得像坠了铅:“你们是我带出来的,门是我踹的,人是我动手打的,枪也是我逼你们带上的。刘三儿摔出去,也是因为我带头冲了屋子。” 他顿了顿,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等下梁厂长问起来,全都往我一个人身上推。” 屋里一下安静了半截。 门口那几个靠山屯汉子脸色瞬间煞白。 “大牛哥!” “这咋能让你一个人扛?我们也端枪了!” 二嘎子更是红着眼眶一步跨过来,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条条蚯蚓:“你放屁!动手打人的也有我!堵门也是老子下的令!大不了一起折进去!” 大牛猛地抬眼,那目光凶得像要吃人。 “闭嘴。” 二嘎子气得直喘粗气还想硬顶,大牛一步欺身向前,蒲扇大的巴掌一把死死锁住他的后脖颈,把二嘎子的脑袋压到自己面前。 “我让你闭嘴!” 大牛压着嗓子低吼,吐出的热气直喷在二嘎子脸上,“现在山河哥不在厂里!大壮在医院守着老许,铁柱还在医务室半死不活地躺着!一号车间那几台机器还要不要人守了?” 大牛眼底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惨烈:“厂里水已经浑了,别人巴不得咱们全折进去!我进去了,你们还能在外头扛着门。要是你们全跟着进去了,谁去守一号车间?等山河哥回来,咱们这群人拿什么脸见他!” 字字带血,砸得二嘎子眼眶里直转泪。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大牛松开手,转身看向门口那几个攥着枪的兄弟。 “都竖起耳朵听好。等会儿就说是我带的头,枪是我逼着拿的,谁敢多吐半个字,老子做鬼都不认他这个兄弟。” 几个年轻汉子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混着煤黑往下掉,拳头捏得骨节泛白,却谁也不敢再开口驳一句。 就在这时,杂屋后院的院墙外传来一阵杂乱的狂奔声。 梁铁军那道撕裂夜空的怒吼直接炸开了房门。 “都给我住手!” 张大发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紧随其后:“放下!把枪都给我放下!” 屋里的靠山屯汉子本能地转身,二嘎子手腕一翻,三棱刮刀横在胸前。 大牛却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再睁开眼时,脸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把家伙扔了。” 大牛压低嗓音,“梁科长是个讲规矩的好人,往后你们听他的调遣。” 门口端枪的汉子手抖得厉害,但在大牛冷厉的注视下,还是不甘心地垂下枪口,当啷一声把枪托磕在了地上。 下一刻,梁铁军和张大发带着七八个工人冲进了小杂屋。 屋里那股酒味、烟味、血味和煤炉子的黑烟混在一起,扑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破桌子翻在地上。 纸牌撒得到处都是。 孙卫东满脸是血地瘫在墙根。 几个青工抱着脑袋缩在墙角,吓得不成人样。 梁铁军的脸色瞬间铁青。 可他还没来得及骂人,窗外就有人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梁厂长……” “刘三儿死了。” “他从窗户外面摔下去了。” 梁铁军整个人猛地僵住。 张大发脸上的血色也一下褪了个干净。 两人几乎同时冲到破窗边。 手电筒的光柱往后一打。 惨白的光落在后院那片废铁堆上。 刘三儿歪在那里,脑袋底下那圈黑红色的血已经慢慢扩开,流进冻硬的煤渣缝里。 梁铁军握着手电筒的手,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张大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赵铁柱重伤。 一号车间钥匙差点被抢。 现在又死了一个。 红星厂这口锅,彻底压不住了。 第292章 追凶 冷风顺着破窗户倒灌进来,吹得屋里每个人浑身发冷。 梁铁军死死抓着破裂的窗框,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根根暴起。 他当了半辈子厂领导,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唯独今天,眼前的局面像一记千斤重锤,砸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死了。 而且是死在赵山河的人手里。 梁铁军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大牛,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狮子。 “告诉我!谁把他弄下去的!” 他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绝望。 屋里死一般寂静。 孙卫东看到梁铁军和张大发,就像是落水狗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连滚带爬地从墙根扑腾过来,一把死死抱住梁铁军的腿,哭得满脸血泪混作一团。 “梁厂长!救命啊梁厂长!” “是大牛!是他们干的!他们拿着枪冲进来要杀人,刘三儿是被他们活活逼着跳下去的啊!” 孙卫东一边嚎,一边指着大牛,眼底闪过一丝绝处逢生的恶毒。 “他们还想杀我!梁厂长你看把我打的,你要是晚来一步,我也没命了啊!” 二嘎子气得浑身发抖,攥着放血刀就要往前冲。 “你放屁!明明是他自己踩空掉下去的!” “退回去。” 大牛低喝一声。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死寂。 二嘎子咬着牙,硬生生停在了原地,眼眶红得几乎滴血。 大牛没有理会在地上疯狂乱咬的孙卫东。 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煤灰,迎着梁铁军几欲杀人的目光,平静地往前迈了一步,毫不反抗地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 “梁厂长,门是我踹的。” “人是我打的。” “那半自动,也是我让他们从值守枪架上取出来带上的。” 大牛直视着梁铁军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屋里这些兄弟,全是被我逼着来的。刘三儿也是被我吓破了胆,自己慌不择路摔下去的。” “这事儿,从头到尾是我大牛一个人干的。” 张大发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胖手哆嗦着指着大牛。 “大牛啊大牛,你糊涂啊!这可是人命案子!你一个人扛得起吗!” “我扛得起。” 大牛打断了张大发的话。 他转头看向黑沉沉的一号车间方向,声音沉如生铁。 “铁柱让人砸断了骨头,钥匙差点丢了。这口气,赵山河不在,我得替他出。” “现在人死了,一命抵一命,我认。” 大牛回过头,直直地盯着梁铁军。 “梁厂长,你报警吧。让市局来抓我。” “但在警车来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梁铁军死死盯着这个固执得让人心颤的山里汉子,胸膛剧烈起伏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什么条件?” 大牛指了指身后的二嘎子和那几个眼圈通红的靠山屯兄弟。 “他们没犯人命。你把他们关禁闭也好,扣工资也罢,都随你。” “但只要一号车间的大门没开,你就得留着他们在这厂里巡夜。” 大牛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度凶狠,他猛地低头,像看死人一样剜了地上的孙卫东一眼。 “不然,等我进去了,这红星厂里不知道还有多少披着人皮的畜生,惦记着去刨一号车间的底子。” 孙卫东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把头往梁铁军腿边缩了缩。 梁铁军没有说话。 他看着大牛那双已经存了死志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抱着自己大腿、满脸阴损算计的孙卫东。 一股难以名状的荒谬和暴怒,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在梁铁军的胸腔里彻底炸开。 “我去你妈的!” 伴随着一声几乎劈裂嗓音的怒吼,梁铁军猛地抡圆了胳膊,一巴掌重重地抽在大牛的脸上。 “啪!” 这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小杂屋里如同平地惊雷。 梁铁军到底是参过军,手里有真功夫,这一巴掌带着十足的狠劲和狂怒。 大牛那张布满煤灰的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嘴角瞬间崩裂,鲜血顺着下巴直往下滴答。 可他就像一根砸进地里的铁柱子,站在原地连晃都没晃一下,甚至连躲闪的本能都没有,只是梗着脖子硬扛。 二嘎子急得大吼一声就要往前扑,却被大牛反手一把死死按住胸口,硬生生推了回去。 “梁厂长打得对,我认。”大牛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依旧生硬如铁。 “你认个屁!” 梁铁军双眼通红,指着大牛的鼻子破口大骂,口水几乎喷在大牛的脸上。 “你们这帮不知死活的王八蛋!真以为自己是英雄好汉了?杀人顶罪?你拿公家的地方当什么了!拿我梁铁军当什么了!” 骂完大牛,梁铁军猛地转身。 那双快要吃人的眼睛,瞬间死死盯住了正趴在地的孙卫东。 孙卫东被梁铁军那双眼睛盯得浑身发毛。 他刚想往后缩,梁铁军已经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子,像拖一条死狗一样,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拽了出来。 “梁厂长!梁厂长!” 孙卫东吓得魂都快飞了,双手乱抓,嘴里连声尖叫:“你抓我干啥啊!人不是我弄死的!你都看见了,是他们冲进来的,是他们打人的啊!” “闭嘴!” 梁铁军一声暴喝,震得孙卫东浑身一抖。 下一刻,他直接把孙卫东摁在翻倒的牌桌边上,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 “我问你。” “赵铁柱被人打黑棍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孙卫东脸色瞬间惨白。 “不是我!” “真不是我!” “我一晚上都在这儿打牌喝酒,屋里这么多人都能给我作证!” 他慌乱地扭头看向墙角那几个青工,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说话啊!” “我是不是一直在这儿?” “我是不是哪儿都没去?” 墙角那几个青工吓得连连点头。 “是……是……” “卫东一直在这儿。” “没出去过。” “我们一直打牌来着。” 孙卫东像是终于抓住了活路,连忙转回头,哭喊道:“梁厂长,你听见没有?我真没去!我真没打赵铁柱!” 梁铁军死死盯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孙卫东这副怂样,不像是装的。 真要是他安排人去废料堆抢钥匙,这会儿不该慌成这样。 可梁铁军心里的火不但没降下去,反而烧得更加猛烈。 梁铁军猛地往前踏了一步。 孙卫东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死死贴在土墙上。 “真不是你?” 梁铁军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在骨头上。 孙卫东疯狂摇头:“真不是我啊梁厂长!我没那个胆子!我真没那个胆子啊!” “你没胆子?” 梁铁军冷笑一声,猛地一把薅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墙根硬生生拽了起来。 “你白天骂人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吗?” “你砸饭盒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吗?” “你在这屋里拿赵铁柱当笑话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吗?” 孙卫东被勒得直翻白眼,哭腔都出来了。 “我嘴贱!我认!” “我就是嘴上骂几句!” “可我真没找人去打他!” “我也不知道谁去打他啊!” 梁铁军一把把他摁在翻倒的牌桌边上,脸几乎压到他面前。 “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除了你,谁跟赵铁柱有仇?” 孙卫东满脸血污,嘴唇抖得像风里的落叶:“我……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 梁铁军猛地一拍旁边翻倒的半截破牌桌。 “砰!” 那破桌子被拍得狠狠一颤,吓得墙角几个青工也跟着剧烈哆嗦。 梁铁军指着孙卫东的鼻子,一字一顿地逼问:“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个名字来,老子就认定是你干的!整个厂子里,就属你跟赵铁柱、跟保卫科的矛盾最大!” 他步步紧逼,声音像砸在铁板上的重锤。 “赵铁柱就是个看门的。” “他平时不赌,不喝,不跟人吵架,别人骂他半天,他都憋不出一句整话。” “这么一个笨人,谁会大半夜去堵他?” “谁会下这种死手去敲断他的骨头?” “谁会一边打他,一边骂他是赵山河的狗?” 屋里死一般安静,只有呼啸的冷风顺着破窗户往里灌。 梁铁军的声音越来越冷,压迫感越来越重。 “你告诉我。” “除了你孙卫东,整个厂里还有谁天天把这几个字挂在嘴边?” 孙卫东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梁铁军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继续往下逼。 “你说不是你。” “行。” “那就给我供出一个人来!” “谁比你更恨赵山河?” “谁比你更恨赵铁柱?” “谁比你更想让一号车间那扇大门撬开?” “谁比你更想看赵山河留下的人倒霉?” 孙卫东满脸都是冷汗和血水混杂的污泥,眼神已经开始散乱了。 “我……我真不知道啊……” 梁铁军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硬生生扯得抬起来,逼着他直视自己。 “想!” “给我想!” “今天晚上谁来过这间屋?” “谁跟你们喝过酒?” “谁听你们骂过赵铁柱?” “谁打听过一号车间?” “谁问过门上的钥匙?” “谁问过赵铁柱半夜几点换岗?” 这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孙卫东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单纯的害怕。 而是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珠子猛地一颤。 梁铁军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声音一下压低。 “想起来了?” 孙卫东嘴唇抖得厉害:“没……没有……” “还敢撒谎?” 梁铁军猛地一把将他摁回墙上,声音凶得像要吃人。 “孙卫东,现在外头死了一个,医务室里躺着一个。” “赵铁柱那身伤,你赖不掉。” “刘三儿摔死,你也别想干干净净。” “你要是不说,今晚这两条人命,一轻一重,全都能压到你头上。” 孙卫东彻底吓崩了。 “我说!” 他尖叫一声,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往下滑。 “我说还不行吗!” 屋里所有人瞬间绷紧。 大牛抬起头。 二嘎子死死盯住孙卫东。 张大发脸色也猛地沉了下去。 梁铁军一把拽住孙卫东,声音冷得吓人。 “说。” “谁?” 孙卫东哆嗦着嘴唇,眼神躲闪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王……王国伟。” 张大发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293章 心软 “王……王国伟。” 这三个字刚从孙卫东嘴里挤出来,张大发的脸色就变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紧接着,那张胖脸一下涨得通红。 “你放屁!” 张大发一步冲上去,抬脚就踹在孙卫东肚子上。 孙卫东惨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 张大发还不解气,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王国伟什么德行,老子比你清楚!” “那小子是混账,是偷奸耍滑,是占便宜没够!” “可他没那个胆!” “抢一号车间钥匙?找人把赵铁柱打成这样?” “他有几个脑袋敢干这种事?” 张大发越骂越急,脸上的肉都在抖。 “孙卫东,你少在这儿乱咬人!” “你自己惹出来的事,就想拉个人垫背是不是?” “你他妈是不是觉得王国伟跟我家沾亲带故,咬他一口,就能把水搅浑?” 孙卫东吓得抱着脑袋往后缩,哭嚎道:“我没撒谎!张副厂长,我真没撒谎!真是他来过!真是他问的!” 张大发抡起巴掌还要抽。 梁铁军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老张。” 张大发猛地回头,眼睛通红:“老梁,这小子胡咬!” “是不是胡咬,问清楚再说。” 梁铁军的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铁。 张大发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才把手放下。 梁铁军转过头,盯着地上的孙卫东。 “孙卫东。” “张大发有一句话没说错。” “王国伟就是个混吃混喝的二流子。” “他贪,他坏,他不要脸。” “可要说他敢自己找人抢一号车间钥匙,我也不信。” 孙卫东刚想说话,梁铁军猛地往前压了一步。 “但你刚才那个样子,也不像是随口编的。” “所以我问你。” 梁铁军一把揪住孙卫东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半截。 “王国伟今晚到底来没来过?” 孙卫东连连点头:“来过!真来过!” “什么时候来的?” “晚饭后……大概八点多。” “来干什么?” “他说……说让他舅妈赶出来了,心里不痛快,过来蹭两口酒。” “就蹭酒?” 孙卫东喉咙滚了一下:“一开始是。” 梁铁军眼神一冷。 “后面呢?” 孙卫东眼神发虚,声音低了下去:“后面……后面就跟着我们一起骂了几句。” “骂谁?” 孙卫东不敢看大牛和二嘎子,只能低着头说:“骂赵山河,骂保卫科,骂一号车间那帮看门的。” 梁铁军逼近一步。 “说清楚,他怎么提到赵铁柱的?” 孙卫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越来越抖。 “他……他就是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今天晚上,是不是还是那个傻子值班。” 屋里一下静了。 张大发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 孙卫东连忙解释:“他当时真是笑着说的!就是那种喝了酒以后顺嘴开玩笑的语气。” “他说赵铁柱那傻子,白天被人骂成狗都不还嘴,晚上还守门守得那么认真,怪没意思的。” “他还撺掇我们,说要不等那傻子下班,过去吓唬他两句,逗个乐子。” 梁铁军眼神越来越沉。 孙卫东拼命摆着那只全是血泥的手,急得连鼻涕都跑了出来。 “我当然是当场就拒绝了啊!” “我孙卫东就是个过嘴瘾的烂货,我哪有那个胆子去劫道啊!” “他见我们都不敢接茬,当下就不高兴了。指着鼻子骂了我们几句怂包软蛋,然后连酒都没喝完,摔门就走了。” 孙卫东死死攥着梁铁军的裤腿,声音里全是绝望的哀求。 “梁厂长,他走了以后的事,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了啊!” 梁铁军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孙卫东。 张大发的脸色却已经一点点白了。 梁铁军缓缓转头,看向张大发。 “老张。” 张大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梁铁军声音压得很低。 “这还叫胡咬吗?” 张大发喉结滚动,脸上的横肉绷得发紧。 他心里清楚,王国伟未必亲自动了手,但这孙子憋着坏水出去,绝对把话递给别人了。 屋里彻底安静。 大牛慢慢抬起头。 二嘎子手里的放血刀攥得咯咯作响。 张大发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梁铁军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找王国伟。” …… 与此同时。 家属院那栋筒子楼里,孙桂芬把桌上那盘红烧肉倒进了泔水桶。 红烧肉已经彻底凉透了。 凝在表面的白油挂在盘底,被她用筷子刮了两下,才黏糊糊地掉进桶里。 炒鸡蛋、白菜粉条、炸花生米,也一盘一盘倒了进去。 最后,只剩下桌角那半斤鸡蛋糕。 油纸包还是端端正正的。 孙桂芬站在桌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舍得扔。 她把那包鸡蛋糕拿起来,放进了柜子最上层。 柜门关上的时候,外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 声音不重。 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孙桂芬的手停在柜门上。 门外安静了片刻,又传来一道压得很低的声音。 “舅妈。” 孙桂芬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她猛地转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楼道里穿堂的冷风裹着煤烟味,顺着门缝狠狠灌了进来。 王国伟缩着脖子站在门外。 他显然是回去捯饬过,之前那件沾着油星子和泥点子的破棉袄不见了,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棉衣。 头发也用水特意抹过,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在冷风里冻得直打哆嗦。 手里还提着一个泛黄的油纸包。 看着倒是比刚才在屋里撒泼时干净了不少。 可孙桂芬那双常年察言观色的眼睛,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他那双眼珠子太飘了。 一边赔着笑脸看她,一边还不受控制地往楼道黑漆漆的两头瞟,活像是背后有鬼在追他。 孙桂芬心里生出一丝厌恶,抬手就要去摔门。 “你还来干啥?” 王国伟吓了一跳,赶紧伸出半个身子死死抵住门板,那张冻得发青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副讨好的笑。 “舅妈,你别关门啊。” “刚才是我混蛋,是我不懂事。” “我嘴贱,我该打,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孙桂芬手上用着力,冷笑一声:“你不是挺能耐吗?不是骂你舅是白眼狼吗?不是咒他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吗?你跑回来干啥?” 王国伟脸上的笑狠狠僵了一下。 但他反应极快,抬手就照着自己的脸颊清脆地抽了一个嘴巴。 “你看我这张臭嘴。” “我那不是一时气话吗?” “我这人没脑子,刚才喝了几口马尿,说话就不过脑子往外喷。” “可舅妈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心里明镜似的,我哪能真那么想啊?” 孙桂芬冷冷地盯着他,身子依旧堵在门口,半寸都没让。 “东西拿走。” “我家不缺你这口饭。” 王国伟见硬挤不进去,赶紧把手里那个皱巴巴的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进孙桂芬怀里。 “槽子糕。” “我刚跑去供销社代销点买的。” “我想着你气得晚上肯定没吃几口饭,肚子该空了。” “我舅不回来,你一个人在家里难受,我当外甥的在外头吹着风,心里更难受啊。” 他说到这里,声音刻意软了下去,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 “舅妈,这么多年,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本账。” “我爹妈早不管我死活了,厂里那帮人更是拿鼻孔看我,连我亲舅都瞧不上我。” “可你不一样。” “你是真疼我,把我当人看。” 孙桂芬攥着门框的手指猛地绷紧了,骨节泛出苍白色。 王国伟那双贼眼一扫,瞥见她神色有了松动,立刻顺杆往上爬,又往前凑了半步。 “舅妈,我刚才在外头冷风里转了一大圈,越想越想抽自己。” “我一个当晚辈的,跑到你家里吃你的喝你的,还惹你掉眼泪。” “我简直不是人!” “可我真不是存心要气你的啊。” 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眼圈竟然真的红了。 “你要是真狠下心不管我了,我在这红星厂里还算个什么东西啊?” “我舅现在看我像看仇人,恨不得把我开除。” “我那些工友背地里戳我脊梁骨。” “连孙卫东那帮烂赌鬼,也拿我当笑话看。” “舅妈,我现在在这世上,就剩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极其淬毒的软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孙桂芬最疼的心窝子里。 她刚被张大发那个无情的电话抽干了所有的指望。 屋里那一桌子精心准备的饭菜刚变成了一桶泔水。 精心买回来的鸡蛋糕,只能孤独地锁在柜子里。 在这个寒气逼人的冬夜,在这个张大发连家都不愿意回的时候,王国伟站在门口,低声下气地说着“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孙桂芬心里明镜一般,知道这小子嘴里十句有八句是掺了水的逢场作戏。 可人到绝境时,哪怕是根烂稻草,也总好过两手空空。 她心里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塌陷了一块。 她板起脸,努力维持着长辈的威严,冷声道:“少跟我来这套灌迷魂汤的把戏。” 王国伟一听这语气,就知道门槛已经迈过去了,连忙点头如捣蒜。 “我知道,我知道!” “舅妈你今天就算拿扫帚打我骂我,我也绝不还口。” “外面太冷了,我就进去喝口热水。” “暖和暖和身子,我马上就走。” 孙桂芬盯着他看了半晌。 王国伟深深埋着头,手里那个装槽子糕的油纸包被他攥得变了形,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着冰水。 楼道里穿堂风呼啸,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像是真被冻透了,肩膀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儿往里缩。 孙桂芬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松开了抵着门板的手,把门开大了一点。 “滚进来。” 第294章 破门而入 王国伟像条滑腻的泥鳅,贴着门框滋溜一下钻了进屋。 他连鞋都没顾上换,反手就把门重重合上。 “咔哒。” 一声脆响,他顺手把门上的铁插销死死推到底。 孙桂芬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听到动静回头,目光落在那道插死的门栓上,眉头顿时拧成了死结。 “你大半夜插门干啥?” 王国伟后背猛地一僵。 他赶紧转过身,脸上堆起干巴巴的笑:“外头风太大,这破门板老被吹得咣当响,插上严实点,省得灌冷风冻着您。” 孙桂芬没搭理他的鬼话。 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走到煤炉子边,拎起烧得滚开的水壶,往搪瓷缸子里倒了半杯热水,重重磕在桌面上。 “喝完赶紧滚。” “哎,好嘞。”王国伟连连点头,像条哈巴狗一样凑过去,双手捧起那个烫手的茶缸。 水很烫。 可他的手却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茶缸盖和缸口磕碰在一起,发出轻微却极其刺耳的“咔咔”声。 他低着头,假装吹着杯子里的白气,眼角的余光却贼溜溜地往里屋扫。 孙桂芬原本还在生张大发不回家的闷气。 可耳边那茶缸子磕碰的声音实在太密了。 她皱起眉头,锐利的目光在王国伟那张煞白的脸上扫了两圈,又顺着他贼溜溜的视线看向窗户。 “你老往外看干啥?” 王国伟手腕猛地一哆嗦。 几滴滚烫的开水溅在手背上,烫得皮肉瞬间发红,他却像是连疼都感觉不到,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没……没有啊。” 孙桂芬那双常年算计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她跟张大发过了半辈子,张大发平时藏个几块钱私房钱都瞒不过她的眼,更别说王国伟现在这副活见鬼的德行。 连脏棉袄都特意换了。 大半夜跑来第一件事就是死死插上门。 现在连个茶缸子都端不住。 孙桂芬一把将手里的脏抹布拍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像锥子一样死死钉在王国伟脸上:“你是不是在外头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王国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狡辩道:“没有啊舅妈,我这一晚上都在单身宿舍喝酒,我能干啥事啊……” “砰!” 孙桂芬彻底没了耐心。 她猛地一步跨上前,粗暴地一把从王国伟手里夺过那个搪瓷茶缸,重重砸在铁煤炉子上。 杯盖当啷落地,滚烫的热水四下飞溅,落在烧红的炉板上发出极其刺耳的“呲啦”声,激起一团白烟。 王国伟吓得浑身狠狠一激灵,差点一屁股瘫在地上。 孙桂芬抬起手,直勾勾指着那道刚刚被王国伟插死的木门,声音冰冷且不留半点余地。 “不说是吧?” “你要是不跟老娘说实话,你现在就给我滚蛋,听到没有!” 王国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刚张开嘴想找个借口蒙混过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突然从背后炸开。 那扇薄薄的木门被外面的巨力踹得狠狠往里一凹,门框上的灰尘簌簌直掉。 孙桂芬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王国伟更是浑身一哆嗦。 “谁啊!” 孙桂芬尖叫一声,脸色又惊又怒:“大半夜的,你们想干啥!” 门外没人回答。 紧接着,又是一脚。 “砰!” 这一下更重。 门栓被撞得弯了一截,半边门框都裂开了。 孙桂芬这下彻底慌了神。 她一把拽过桌子旁边的实木靠背椅,拼了命地想顶在门板后面。 可还没等她伸手,第三脚已经到了。 可一切都晚了。 “哐当!” 第三脚带着摧枯拉朽的蛮力,直接将门锁连着一小块门板硬生生踹碎。 木刺崩飞,那把实木椅子被撞得翻滚出去,重重砸在煤炉子上。 夹杂着冰碴子的冷风犹如鬼哭般灌进屋里。 门口,堵着几道铁塔般的黑影。 大牛领头,二嘎子紧随其后,后面还跟着几个满眼血丝、手握放血刀的靠山屯汉子。 大牛那双没有一点活人温度的死鱼眼,越过惊慌失措的孙桂芬,死死钉在角落里抖成筛糠的王国伟身上。 “你就是王国伟?” 王国伟两腿一软,后背死死贴着墙滑下去半截,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我……我……” 大牛一言不发,迈开穿着硬底劳保鞋的脚,踩着满地碎玻璃大步走过去。 他单手揪住王国伟的衣领,像提溜一只死狗一样,硬生生将这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从地上拔到了半空中。 “你们干啥!” 孙桂芬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大牛那副要杀人的架势,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大牛的胳膊:“快把人放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大牛根本没有理会她的拉扯,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半个。 他右臂猛地往后一拉,大火牙咬得咯咯直响,照着王国伟的肚子就是极其沉闷的一记重拳。 “砰!” 这一拳没有任何收敛,结结实实地砸在胃部。 “呕——” 王国伟眼珠子瞬间暴突,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半个字,整个人疼得像一只煮熟的红虾一样剧烈蜷缩起来,酸水混着未消化的酒精直接喷了一地。 他像滩烂泥一样被大牛拎在半空,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拼命偏过头,冲着旁边的孙桂芬挤出极其凄厉的求救声。 “舅妈……救命啊……” 孙桂芬眼看着亲外甥被打得直翻白眼,这下彻底疯了。 她一把扑上去,死死抱住大牛的胳膊,尖着嗓子嘶喊:“住手!” “你们这帮土匪!这是我家!这是红星厂家属院!” “你们大半夜踹我家的门,还敢进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大牛像是根本没听见。 他那只铁钳似的大手依旧死死揪着王国伟的衣领,另一只手缓缓攥紧。 孙桂芬见他还要动手,急得脸都白了,转头冲门口那几个靠山屯汉子尖叫:“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张大发的媳妇!” “张大发是红星厂副厂长!” “你们今天敢在我屋里把人打出个好歹,我让老张把你们全送进去!” 第 295章 漏底 这话一出,门口几个靠山屯汉子的脸色更冷了。 可大牛连正眼都没看她。 他那具铁塔般的身躯纹丝不动,只是粗壮的左臂猛地往外一挥。 这一下没下死手,但那股子常年干苦力的蛮劲,根本不是一个老娘们能挡得住的。 孙桂芬惊呼一声,整个人被硬生生掀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碎玻璃和煤渣的地上,疼得半天没倒上气来。 没了阻碍,大牛那只粗糙如砂纸的左拳,挂着凌厉的风声再次砸了过去。 “砰!” 第二拳狠狠捣在王国伟的肋骨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撞击声。 王国伟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喉咙里爆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倒抽气声,整张脸瞬间憋成了骇人的紫红色。 大牛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猛地一发力,像甩破麻袋一样将王国伟狠狠掼在背后的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大牛粗壮的手臂死死抵住王国伟的咽喉,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他,声音像淬了冰的铁疙瘩。 “是不是你?” 王国伟疼得浑身抽搐,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对死亡的极度恐惧,本能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什……什么……” 大牛手臂的肌肉猛地暴起,虎口犹如铁钳般卡紧了王国伟的气管,大火牙咬得咯咯作响。 “赵铁柱在废料堆让人敲断了骨头,一号车间的门差点被人撬了。” 大牛的脸几乎贴在王国伟的鼻尖上,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是不是你干的!” 听到“铁柱”两个字,再看着大牛那双想杀人,敢杀人的眼神,王国伟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成了一地碎渣。 他真切地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王国伟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再敢绕半句弯子,今晚绝对会被这个活阎王生生打死在亲舅舅家里。 极度的求生欲彻底击碎了他骨子里那点见不得光的算计。 “我错了!” 王国伟剧烈地蹬着双腿,双手死死扒着大牛的铁臂,裤裆里猛地洇出一片骚臭的水渍,歇斯底里地哭嚎起来。 “我真的错了!” “我没有动手啊!” 屋里一下静了半截。 “没动手?果然是你这个王八蛋干的!” 大牛那双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他声音不高,却让王国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王国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我没有动手”,等于是把自己在场这件事给漏了出来。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国伟慌了,拼命摇头,眼珠子乱转。 砰!” 大牛根本不给他继续绕的机会,照着他肚子又是一拳。 王国伟疼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破了音的惨叫。 大牛揪着他的衣领,把他重新按回墙上。 “说。” “除了你,还有谁?” “说。” “除了你,还有谁?” 王国伟疼得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嘴唇哆嗦得像是在数九寒天里冻了一夜。 “没……没谁……” 大牛根本不听这种废话。 他攥紧那只沾着煤灰和旧血的沙包大拳头,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凿在王国伟的面门上。 “砰!” 这一拳重如铁锤。 王国伟的鼻梁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两股浓稠的鲜血瞬间从鼻腔里狂飙而出,直接喷在了大牛的手背和旧棉袄上。 王国伟的后背死死撞在墙上,震得糊墙的旧报纸簌簌掉灰。 鼻血混着眼泪糊满了他整张脸,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那猩红的颜色在他洗得发白的灰蓝棉袄上迅速洇开,触目惊心。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剧痛让王国伟的视线都开始模糊。 他闻到了自己血的味道,也彻底感受到了大牛身上那股不计后果的杀意。 大牛对溅在手上的血毫不在意。 他那张满是煞气的脸几乎贴着王国伟血肉模糊的鼻子,死鱼眼死死锁住对方,一字一顿地问: “还有谁?” 王国伟的心理防线彻底被这满脸的鲜血和死神般的逼问击溃了。 “孙长贵!” “还有孙长贵!” 屋里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二嘎子猛地抬头。 “哪个孙长贵?” 王国伟满脸是血地哭嚎着,声音已经劈得不成样子。 “孙卫东他爹!” “以前在保卫科干活,后来让赵山河清出去扫厕所!” “以前在保卫科挂过名,后来让赵山河的人清出去过!” “他一直不服气!” “他说总有一天要给赵山河好看!“ 二嘎子的眼珠子一下红透了。 “还有谁?” 王国伟拼命大口喘着气,像条被人开膛破肚捞上岸的死鱼,血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流。 “老疤……” “老疤他们几个。” “厂外头的混子,平时在车站那边倒腾票,也替人要账。” “人是孙长贵喊来的。” “我就是……我就是跟着过去看了一眼。” 大牛手臂的肌肉猛地暴涨收紧。 “看一眼?” 王国伟吓得魂都快飞了,感受到脖颈上随时能掐断自己喉管的力量,连忙撕心裂肺地哭喊: “我真没下狠手啊!” “我就是踹了两脚!” “我就是喊了一句搜他腰!” “谁知道那个傻子抱着钥匙死活不撒手啊!” 这句话一落地,屋里彻底死寂了。 只有风顺着破门灌进来的呼啸声。 孙桂芬瘫坐在碎玻璃和煤渣里,整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个干净,像一张死人纸。 “孙长贵现在在哪?” 王国伟满脸血污地疯狂摇头,眼泪混着血水到处乱甩。 “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啊!” “出事以后我们就散了。” “老疤他们翻墙跑了。” “孙长贵说他自己有地方躲,让我别回宿舍。” “我害怕,我就……我就来找舅妈了……” 孙桂芬浑身极其剧烈地一颤。 这句话,比大牛刚才砸在王国伟脸上的那几拳还要狠毒。 这小畜生大半夜跑来,根本不是来认错的。 也不是来提着糕点赔不是的。 他是惹下弥天大祸、沾了血之后,跑到她这个副厂长家里来躲灾、来找替死鬼的! 如果张大发今天在家,如果大牛他们没冲进来,这口带血的黑锅,就要结结实实地扣在他们张家头上了! 二嘎子再也压不住胸口那股邪火了,抽出放血刀,就要往王国伟身上砍去。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就在这时,楼道外传来张大发几乎劈裂嗓子的怒吼。 “住手!” 第296章 滚蛋 “住手!” 这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从楼道尽头滚进屋里。 杂乱的脚步声猛地撞到门口。 张大发和梁铁军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张大发刚踏进门槛,肥胖的身躯瞬间僵成了一块木头。 门烂了。 铁插销崩飞在墙角,实木靠背椅四分五裂,滚烫的开水混着炉灰流得到处都是。 他老婆孙桂芬瘫坐在满地玻璃碴子里,头发散乱,像丢了魂一样浑身发抖。 而他那个好外甥王国伟,正满脸是血地被大牛死死顶在墙上。 旁边,二嘎子手里的三棱放血刀已经举过了头顶,刀尖闪着骇人的寒光,眼看就要扎进王国伟的脖子。 “二嘎子!” 张大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头疯熊一样扑了上去。 他一把死死攥住二嘎子的手腕,吼得嗓子当场劈了叉。 “你他妈想干啥!” “这是我家!” “踹我家的门,打我老婆,还敢在我屋里动刀子?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红星厂的王法!还有没有我这个副厂长!” 二嘎子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他死死盯着王国伟,手腕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顶着张大发的力气硬是还要往下压。 梁铁军黑着脸一步跨上前,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扣住二嘎子的肩膀,厉声暴喝。 “把刀放下!” 二嘎子大火牙咬得咯咯直响,僵在原地没动。 “我命令你把刀放下!”梁铁军的声音透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过了足足几秒钟,二嘎子才像是被硬生生从杀意里拽了回来,五指一点点松开。 “咣当。” 放血刀砸在地上。 张大发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大牛,嗓子彻底劈了。 “大牛!你给我放手!” “你今天到底还要怎么样!” 张大发气得浑身肥肉直哆嗦,指着大牛的鼻子歇斯底里地怒吼:“是不是非得再弄出人命,是不是非得把赵山河也一块拉下水,让他回来给你们这帮杀才顶罪,你他妈的才算完!” 听到“赵山河”三个字。 大牛眼底那股不顾一切的煞气,终于硬生生地凝滞了一下。 那条卡着王国伟喉咙、粗壮如树干的手臂,终于一点、一点地卸了力道。 “扑通。” 失去了铁钳般的钳制,王国伟就像一滩真正的烂泥,软绵绵地滑跪在满地碎玻璃里。 他双手死死捂着被掐出一道紫黑淤痕的脖子,张大嘴巴剧烈地咳嗽干呕,连重新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大牛没有去擦溅在脸上的血。 他居高临下地冷冷扫了地上的王国伟一眼,随后缓缓抬起头,迎着张大发快要喷火的目光。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沉得像一块砸进深水里的烂铁。 “他招了。” 张大发气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着。 “招个屁!” “大半夜带人破门,把人往死里打,刀都架脖子上了,换成我也得胡乱攀扯!” 听到张大发还在死保自己,王国伟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满脸是血,拼命朝张大发伸出那只颤抖的手,哭喊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舅!” “舅!你救救我!” “他们真要打死我啊!” “我真没想把事情闹这么大啊!” 这句话一脱口。 小杂屋里原本剑拔弩张的空气,瞬间死一般寂静。 张大发那句还没骂出口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半个字。 梁铁军的眼神猛地沉到了底。 瘫坐在地上的孙桂芬,更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身子缩成了一团。 张大发僵硬地转过脖子,一点点看向王国伟。 “你刚才……说什么?” 王国伟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这极度恐慌中,又把底给漏了个干净。 “舅……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大发一把甩开二嘎子的手,大步跨到墙根,一把掐住王国伟的下巴,声音沙哑得可怕。 “我问你,你刚才说什么闹大了!” 王国伟嘴唇直哆嗦,眼神四处乱飘,根本不敢看张大发的眼睛。 大牛猛地揪住他的头发,往墙上狠狠一撞。 “说!” 王国伟疼得发出一声惨嚎。 这一次,张大发没拦。 他只是死死盯着这张被自己家护了这么多年的脸,眼底最后一点护短的侥幸,正在寸寸碎裂。 二嘎子咬着牙,声音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张副厂长,你自己问问他!” “问问你这个好外甥,今晚跟谁去了废料堆!” “问问他有没有亲脚踹过铁柱!” “问问他那句‘搜他腰’是怎么喊出来的!” “再问问他嘴里那个叫孙长贵和老疤的,到底是他妈什么狗东西!” 孙长贵。 听到这个名字,张大发脸上的肥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不陌生。 这是孙卫东的亲爹,原来老保卫科的毒瘤,被赵山河扫地出门后,天天在厂里扫厕所,一肚子怨气。 前一秒还满腔怒火的张大发,此刻只觉得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门。 他缓缓松开手,眼睛一点点变得通红。 “王国伟。” “你看着我。” 王国伟低着头,死活不敢抬眼。 张大发猛地薅住他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扯了过来,怒吼出声。 “是不是你带人去堵的赵铁柱!” 王国伟彻底崩塌了。 他眼泪鼻涕混着鲜血往下淌,哭嚎声响彻了整个楼道。 “是孙长贵!” “都是孙长贵撺掇的!” “他心里一直憋着气啊!他说赵山河不在,红星厂现在就剩那几条看门狗,只要把钥匙抢过来,一把火把一号车间烧了,出了天大的事故,赵山河就得卷铺盖滚蛋!” “他还说,只要赵山河一倒台,他说不定就能官复原职,他们那群老保卫科的人,好日子就又回来了!” “老疤那帮盲流子也是他花钱雇来的!” “舅,我真没下死手啊!” “我就踹了他两脚,我就喊了一句搜他腰!” “谁知道赵铁柱那个傻子,他抱着钥匙死活都不撒手啊!”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 张大发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抽在王国伟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死力气,直接把王国伟抽得脑袋猛地撞在墙上,带血的后槽牙混着血水直接喷了出来。 张大发胸口剧烈起伏,拿手指着他。 “你还敢叫他傻子?” “赵铁柱拿命守的是什么?是我们红星厂转型的希望!” “一号车间要是真让你们这帮畜生一把火烧了,你他妈就是整个厂的千古罪人!” 张大发越说眼睛越红,声音嘶哑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唾沫星子全喷在王国伟脸上。 “孙长贵那个脑子里装粪的蠢货还做梦官复原职?”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一号车间的机器就是红星厂的命脉!” “转型要是失败了,厂子垮了,连老子在内,咱们全厂上下几千号人都得跟着一块滚蛋去喝西北风!” 王国伟被这一巴掌抽得两眼发黑,可听到“千古罪人”和全厂“滚蛋”,他骨子里的恐惧彻底炸开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惹下的祸有多大。 这是天塌下来的死罪,连张大发这个副厂长也兜不住了。 王国伟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死死抱住张大发的大腿,眼泪鼻涕全糊在张大发的裤腿上,发出了杀猪般的凄厉哭嚎。 “舅舅!” “舅舅你救救我啊!” “我不想挨枪子,我不想坐牢啊舅舅!” 张大发低着头,死死盯着这个自己从小护到大、却差点把天捅破的外甥,眼底最后的一丝温情彻底变成了绝望和刺骨的冰冷。 他猛地抬起腿,一脚重重踹在王国伟的胸口上,将他像个破麻袋一样狠狠踹翻在地。 “滚蛋!” 第297章 灭口 “滚蛋!” 这一脚踹得极重,没有留半点情面。 王国伟像个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倒塌的煤炉子上。他被散落的滚烫炉灰烫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满地碎玻璃里痛苦地打滚。 张大发闭上眼,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再也不看地上的外甥一眼。 梁铁军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铁腕接管了局面。 “行了。” “家务事留着以后再算。” 梁铁军转头看向跟着进来的几个保卫科干事,声音冷酷如冰:“把王国伟捆结实,用抹布把嘴给我堵死,直接押回厂办!” 两个人立刻扑上去,抽出裤腰带将王国伟的胳膊死死反剪到背后。 王国伟还在剧烈挣扎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一块擦过桌子的抹布被硬生生塞进王国伟嘴里,他那让人心烦的哭喊瞬间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梁铁军转过头,目光落在满身戾气的大牛和二嘎子身上。 “大牛,二嘎子。” “你们两个也跟我回厂办。” 二嘎子猛地抬起头,手又下意识摸向了腰间放血刀掉落的地方。 梁铁军没有退缩,声音沉得像座大山:“你们要是心里还认赵山河,就别在这个时候再给他添乱。今晚弄清了原委,剩下的事,厂里会查个底儿掉,市局也会介入,这帮畜生一个都跑不了!” 这句话精准地捏住了他们的软肋。 二嘎子死死咬着牙,拳头一点点攥紧,又颓然地松开。 大牛那双死鱼眼深处,闪过一丝骇人的凶光。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王国伟就是个怂包软蛋,真正的正主是那个叫孙长贵的老狐狸,还有老疤那帮拿钱办事的盲流子。 大牛拍了拍二嘎子的肩膀,声音低沉如雷:“走。” 屋里的人呼啦啦退了个干净。 连同王国伟一起被强行拖走,只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冷风顺着破烂的门框灌进来,卷起满地的碎木屑和煤灰。 王国伟带来的那个装槽子糕的油纸包,早就被踩得稀烂,碎糕点混着开水和脏泥,在地上糊成了一滩极其恶心的烂泥。 孙桂芬扶着倒塌的桌腿,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 屋里死寂无声,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她看着站在满地狼藉中、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张大发,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比哭还难听的字。 “大发……” “我错了。” 张大发没有回头。 他像是一截枯木般杵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滩血迹,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晚了。” “王国伟那王八蛋把事情闹大了,我帮不了他……” 张大发颓然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旁边唯一一把还算完好的椅子上,连直起腰的力气都没了。 “准备给他在号子里送牢饭吧,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同一时间。 红星厂外的黑巷子里。 一道干瘦的黑影正贴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火车站方向狂奔。 孙长贵裹着一件破旧的黄大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干瘪的嘴唇冻得发紫。 他一边跑,一边仓皇地回头往厂区的方向看。 “妈的,老疤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孙长贵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 本来计划得天衣无缝,只要火一烧起来,赵山河那个泥腿子绝对得卷铺盖滚蛋。 可那个看门的傻子连命都不要,硬是把钥匙死死压在身底下。 可谁能想到,那个看门的傻子连命都不要,硬是把钥匙死死压在身底下。 打砸和抢夺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远处的工人们全被惊动了,打着手电筒乌泱泱地往废料堆这边跑。 老疤一看势头不对,直接翻墙跑了。 孙长贵知道事情彻底败露,他必须得连夜去找儿子孙卫东拿点盘缠,赶紧买张绿皮火车的站票跑出市躲风头。 可就在他刚拐出巷子,准备穿过马路的时候。 前面漆黑的路灯杆底下,不知什么时候,静静地站着一道魁梧的黑影。 夜风吹动那人的破狗皮帽子,火星子在指尖明灭不定。 那人慢条斯理地将半截烟头弹在地上,穿着军胶鞋的脚踩上去轻轻碾了碾。 孙长贵猛地刹住脚,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悄悄摸向了后腰的铁扳手。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从路灯的阴影里往前迈了一步,昏黄的光晕打在了他的脸上。 一道像蜈蚣一样从眼角劈到嘴角的刀疤,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狰狞。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孙长贵紧绷的肩膀不仅没有放松,反而僵硬得像块石头。 “老疤?” 孙长贵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不自觉地发着抖。 “你……你他妈没跑?” 老疤那双倒三角眼阴冷地盯着孙长贵,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笑。 “跑?” “孙长贵,你把天都快捅破了,兄弟们跟着你惹了一身骚,尾款还没结清,你让我往哪跑?” 孙长贵脸色煞白,赶紧把手从后腰抽出来,连连摆手。 “我这就去拿钱!你放我走,我去找我儿子拿钱,连本带利全给兄弟们补上!” 老疤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狗样,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不用那么麻烦了。” 话音未落。 老疤那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从袖管里探出。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孙长贵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有些茫然地低下头。 一把由车间废钢锉打磨成的三棱刮刀,已经毫无阻碍地捅进了他的心窝,直没入柄。 老疤握着刀柄的手极其平稳,甚至还残忍地手腕一拧,在孙长贵的胸腔里硬生生搅出了一个无法缝合的血窟窿。 “呃……” 孙长贵双眼死死外凸,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狰狞的刀疤脸,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拿钱办事的外线混子,为什么敢对他下这种死手。 老疤的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堆死肉。 他左手死死捂住孙长贵的嘴,右手一点点把三棱刮刀抽了出来。 滚烫的鲜血瞬间像高压水枪一样喷涌而出,染红了老疤的狗皮袄子。 老疤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生命力正在迅速流失的孙长贵,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毫无底线的贪婪和狠毒。 “有人出了一笔你想象不到的大价钱,买你永远闭嘴。” “兄弟们这趟算是没白跑。” 孙长贵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倒在冰冷的泥地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 他张大嘴巴想要嘶吼,却只能吐出大口大口带有内脏碎块的血沫。 他灰暗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夜空,带着极度的不甘和恐惧,渐渐失去了最后的生机。 老疤冷漠地蹲下身,在孙长贵的黄大衣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几张带着体温的零碎钞票塞进自己兜里。 随后,他将带血的三棱刮刀在孙长贵的尸体上随意抹了两下,收回袖口,转身隐入了巷子更深处的黑暗里。 第298章 盯上我了! 夜风顺着山梁子呼啸着刮下来,卷着还没化干净的冷雪气,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一下一下狠刮在赵山河湿透的棉袄上。 刚才趴在泥水里死磕的时候,他还不觉得冷。 可真从那片洼地退出来,胸口那股劲一散,泥水、疲惫、寒气,还有长时间憋气端枪带来的骨头酸胀,全都一股脑地砸了上来。 赵山河的两条腿像是灌了死铅。 膝盖窝里又麻又疼,每往前蹚一步,都像是有一大把细碎的 对于乔姆斯来说,他跟别的孩子不同,他很渴望跟自己的父亲相认,自己的父亲当年陪伴了他半个月,对他那么的好,他不管自己的父亲具体是做什么的,只想相认,亲口喊对方一声‘爸爸’。 “那到不用,像我, 遇到一个好的,看我这过得也不错吧?”云汐摇头劝。 她在微博粉丝两百万,抖音粉丝只有八十多万,她还是第一次开播,直播间只有一千多人。 嬴政看着要来搀扶他的清伶,脸色平静的走下马车,接着清伶只好搀扶双面绯红,被她喂了不少酒的焱闇。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只是一个玉片而已,什么人都没有,可是他却感受到了一种被大量人注视和围观的感觉。 顾轻雪都已经打算好了在龙国的别墅那边,弄一间泰勒的房间出来。 姜妈妈急了,“既然不是男朋友,你怎么能跟他同居?不对,是男朋友也不能婚前同居。”她是个很保守的人。 李娇看着洛北贝一脸无辜的样子就来气,上前想要撕扯洛北贝,却被曹建拦住。 放在当今的夫妻跟情侣之间,又有多少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取自己另一半的性命? “既然云团长这么说,那我也就直说了!一架纳米巨炮,四辆雷暴战车,你们撤兵,怎么样?!”燕青开的条件很有诚意。 赛龙车立即又跟上,紧贴着赵冰倩白色的车,赵冰倩车子立即左右扭曲起来,使得赛龙车子无法越,因为路面不够宽,洛何彬的赛龙车只能够紧跟车后。 细细品鉴了一番之后,大蛇丸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轮回眼,似乎往其中注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叶随云此时已是半昏厥的状态,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救自己的人是谁,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拥有空间忍术的带土如果不愿意跟卡卡西正面接触,就算是如今的卡卡西,也无法见到他本人。 他们只知道卡卡西在木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有着高绝的实力,但是对卡卡西的过去,却一无所知。 沈眠风却是渐渐急躁,好容易这恐怖的对头受了伤,良机实难再觅,可斗了荀久,己方三人竟攻不下他,若是错过这次,往后该如何?越想越急,越斗越狠,出招竟是不再守御。 明扬高中几分钟前才来到这里,他们要花些时间熟悉一下场地,所以开赛时间也不得不往后延迟15分钟。这会儿他们刚刚换好球衣,准备上场。 “以我的名义拒绝吧,她不敢乱来的。”楚碧瑶可不怕得罪陈亦非,自然要替罗导扛下这个为难的差事了。 周长江看了会,确如洛何彬所说虽然那些婴儿咬的铁条吱吱直响,但是铁条没有损坏分毫。 不过,让宁凡感觉到最大危机的,却并不是这些战斗机,而是远方那不断接近的危机感。 不过此时周围这些人却是满脸的懵逼,不是宁凡非礼了柳月如的吗? 他的态度,是完全看不出江光光对他来说是否重要的。刀疤咬了咬牙,将手中的匕首收了回来。 第299章 熬人 骂完那句狠话,赵山河并没有顺势坐回火堆边上干耗。 他一把抄起那件挂着冰碴子的半湿棉袄,反手搭在倒木最粗的枝丫上,又把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倒扣在棉袄底下,硬生生撑出一个半弓着背、缩脖子烤火的人形轮廓。 火坑里半明半暗的红光一跳一跳地舔舐过去。 隔着夜雾远远瞥一眼,就像是个被冻透了的山客正死气沉沉地守着火堆熬夜。 赵山河半眯着眼打量了一圈,伸手将棉袄领 夜晚,苑之镇某酒店的一个房间里,一阵阵悦耳的声音不断的响起,只可惜因为隔音的关系,隔壁房间的人完全没有听到这阵悦耳的音乐。 穿好后,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有股针扎一样的感觉?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后,发现了一丝不协调的地方。 “穆然的脚受伤了,今天不适合下水,我们只是过来看看的。”唐三替她回答道。 “你,你敢袭警。”那交警一脸的愤怒,说着就要动手去揍那男子,谁知,那男子从怀中拿出了一样东西,也正是那样东西,使得交警不敢再有所动作。 只见一道红色能量形成的铠甲瞬间覆盖在路卡利欧的全身,让路卡利欧整体看起来仿佛像是披了铠甲的变形金刚一样。 看着消失不见的黑影,眼底带着一丝很难抉择的意味,看来很多东西正的不是自己所能够抉择的;。 因为看来他还不知道我和白思的关系,也就是说白思根本就还没有告诉过他我是谁,或者说白思还根本没有告诉过她同学她有男朋友这件事情。 其实,不仅仅是茹枫,就连邹龙也是将邹不凡教给他的九字真言运用了不只一次,现在的他和茹枫一样,都已经没有了太多的对敌能力,如今的两人,只不过是在拖时间而已,他们在等,等到邹不凡将东皇太一打败。 直到现在,其他国家的网友们这才清楚,原来林远已经创造了这么多的成就,而且还是横跨不同行业的,这简直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就见那傲然立于高台之上的人,却是对着身后的夜惊岚摆了摆手,便转身坐在了高椅之上,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记得那厢房的后窗外是一大片的木槿花丛,何不如躲到那里,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蕊儿别臊,殿下来迎的皆是素日里的好兄弟,你乖乖呆着。”他边急走还不忘出声安慰,更反手拍了拍我的屁股,我只觉得脸上烧得足可烙饼了。 “海侵金镶竹”在一入麒钺的手印时,立时呈溃散状的,八节带有庞大各属性灵力光华的“海侵金镶竹”,开始随风溃散。 秦琼吞了吞口水,连道不敢。段恒若是不知道他与华玉合作的事,那才是坏事呢。 保元听我所言,眉峰更紧,道:“我得蕊儿如获至宝,怎愿意委屈了你,再说蕊儿不知这宫中自有宫中的道理,若你入宫太过简素,白白让后宫一干人看轻了你去,那日后你……”说到此处却是住了口,只余摇头叹息。 白薇虚弱的向着宁枫笑了笑,虽然白薇的手捂着胸口,但是血却不断的流淌下来。此时的白薇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嘴唇都已经灰白了起来。 徐铮闭口不言,金铃也闭口不言。两人沉默对视,对于金铃,徐铮其实也说不来恨。在大理的时候他毫无依靠,几番冲撞段恒,徐铮当初就怀疑过,是不是因为有这个国师在,段恒才对他这般忍耐。 第300章 来吧! 顺着雷霆返回地狱,地狱方晓只觉他已经参悟了混沌法则,那就是弱灵强吞。 攥了攥拳头木凡摇摇头,他心里实在没有多大把握,虽然掌控了三千道法,可却平平无奇,因为他能感觉出,他这道法最强的也没法和当初星空的永恒界三大强者比。 “其实我并没有刻意要帮你们薛家……“步梵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似乎一瞬间变得不再温和了。 众人却是一脸的茫然,大家知道这些江湖道士会些奇怪的法门,却不知到底是何种表现,刚刚听到席任之的那番话不由得心头一惊。 姜天义没想到,神算子跟着进来也就算了,竟然开口,打算保陈卓。 她自身就是不止一处世界的世界之主了,巫灵巫原对她早就可有可无,当然,能收下也不错。 他一边跟萧沁沁聊着微信,一直竖着耳朵倾听卧室里面的动静,暗忖若是浴室里忽然跑出来一只老鼠,赵海燕受到惊吓了,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冲进去保护她了。 原本密布在兰斯大陆上的异族,却在这个时候突然的变的稀少了起来。甚至的,有些地方,连异族的影子都看不到一个。只剩下那些破败的房屋,告诉着这些来到这里来的人,这里曾经的发生了什么。 一丘这边心思不明的分析局势,而第七丘内则是另一副诡异的局面。 “大丫,你也太狠了吧,咱们假装打架切磋而已,你瞧瞧,我这条手臂都差点给你卸了!”黎超哭丧着脸,一边揉着自己的胳膊叫道。 塔楼上的狙击手眼前一亮,天赐良机,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狙杀机会,击中目标后目标也绝对的不可能再对将军有任何的威胁了。一号狙击手很果断,毫不客气的搂动扳机。一刻子弹无情的向姚亮的太阳穴位置飞来。 秋红和老黄也是积极支持老二这么做。在他们眼里,也就数这个孩子懂事儿,聪明,知道考虑到自己的前程。 尧慕尘闻言不禁瞠目结舌,心潮澎湃,暗自寻思:如果可能自己将来至少也要弄个地级化灵才行,这样去寻找父母时才更有所保障。 “你要相信自己的实力。不要受到任何外界情况的影响。来吧,打掉这枚硬币。”说罢,薛浩两指捏住硬币的两端举起了右手。 不知过去了多久,尧慕尘终于在一声叹息中,缓缓地睁开的眼眸,他静静地躺在大黑药炉里,脑海里慢慢浮现出母亲青白枯干的脸来,她那如星辰般柔和的眸子,定定的望着自己,里面的的温暖使他全身都立刻温热起来。 随着啸燧的话,一众长老也是纷纷说道,这件事他们都很清楚,战天秘境他们根本控制不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战天秘境自己运行的,加上从来没什么事,所以啸月谷自古以来也就没有去管。 今天红玉菜做的还可以,作料放的轻,那土豆丝切得细,炒得好,吃起来比较清淡,嚼在嘴巴里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 后边这句话他的语气又变得淡了下来。江光光一下子就想起了他和甑燃的事儿来,就抽了抽鼻子。最近这事儿没听说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解决的。 叶白可以猜到,这杀手肯定是不敢说,或许说了之后会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等着他。 太阳渐渐西下,天色越来越昏暗。亚东与黑铬迎上土拉格,三人肩膀搭着肩膀朝山下走去。一旁的雪灵与孙武空、倍倍静静的依靠在亚东三人肩膀上,安静的聆听着他们对孤独寻败、王嘲笑离去之后的心情。 萧山听完也暗道这条计策的狠辣,这明摆着怕自己等人逃走,全城封锁,这是要徐徐图之,萧山双眸也闪烁着明亮的目光,而后正色的看向谢天道。 此时,他那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李芊芊,全然不将她旁边的陈洛放在眼中。 今晚大相径庭的一切完全毁了他的人生观价值观!这位年轻人就是个奇葩,冲个场子都与别人不一样,别人蒙头盖脸,这人光明正大;雀爷可是青辅镇道上响当当的人物,可他,“老东西”都喊上了。 “刺宇?让他来?”蒂轮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身穿黑衣的冷血少年的身影,一心迷醉升级修炼,杀人不眨眼。 “王子……不对,是曼达。”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忘记在学院里不用叫他王子殿下。 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萧山与黎莉莉依依惜别,二人深情相望,谁都不愿意先行离开,这时一个可爱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深情凝望。 因为杀死盛世烟花也跟九月八团队和狂澜碎岳有关,六人都想帮陈洛,却被陈洛直接拒绝掉。 第301章 惨烈 让所有翼人战士都为之惊异的是,不同于它们先前两败俱伤的局面,此时的圣骑士就仿佛屠杀一般,大肆地轰杀着暗血魔虫。 项幕在众目睽睽之下,见到这光束根本没有反抗之力,额头直接被洞穿,滴血未出,只是额头之上出现了一抹血点,但是项幕眼中的光彩却已经涣散黯淡了下去,尸体无力的躺了下去,飘浮在了太空之上,满场静寂。 才有了这样的偷袭,不过偷袭的战舰不多,也就是能打能跑的巡洋舰。 在巨手将道三爷举向空中之后,这只巨手顺势一直抓,那第六天魔王的身影猛然缩了几圈。 塞维亚大会场正中,艾森豪公爵重重一敲立在中央的巨大铜钟,下一刻,一声沉闷宏亮的巨响传出,也代表着这一场排位战的开始。 如果说六百亿是天价,那么一千一百亿就是鸿沟,让人没有办法越过去了。 陈耳不要,李多祚不要,羽林卫不要,现在一个普通的老百姓都敢不要了。 “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帮你夺回身体。”我暗自下定了决心,下一次再遇到终极,最先做的就是抢回欧阳菘瑞的身子。绝不能再让意外出现。 最后,警车终于开走了,而张正清的这辆破车,也开始变得顺溜起来。 因为他们都深知有些时候你关别人误传,或者说别人口传,是达不到那种别人以为你的那种强大的。 颜萧萧觉得累,为什么颜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颜姗姗依然可以活得这么没心没肺,追求风花雪月,而她就活得这么辛苦呢?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宁老似乎忌惮着什么,没有再详细解释。 King和糖糖一出现在橡果城,立刻被南宫家族的后辈们包围。 这样的伤口绝对不是他说的什么滑下矮坡。看他手上的擦痕,怕是从极高的地方坠下,背后被岩石划伤,他的手则是在抓握能减缓坠势的树枝藤条时擦破了。 没等夜紫菡有所反应,身后的夜家护卫便直接往前迈出一步,将夜紫菡护在了身后。 白衣如羽、雾鬓翩然,白若因比一个月前看到时似乎又改变了些许,更美了,只是那张绝艳的容颜依旧清冷如冰。 那么以至于会去真正出现了意外下,长门会怎么做,这其实也就非常能够说明一些事情和自身的这种进步。 季熙妍手脚冰冷,一直冷进了心脏,那里如同刀绞,痛的她喘不过气来。 他被吓并非是因为范县长的儿子范雨挨了巴掌,而是范雨竟敢将左开宇抓进派出所。 江生能感觉到阮玲玉也是为了自己好,才要保全牛剑锋,可他却很不喜欢对方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 锦煜眸光微闪,问道,“你何曾学过这样的术法?”,这进入梦境的术法连他还尚未成熟,若离怎么可能会呢? 下午,我找了个借口没让孟音接我,难得主动给江清婉拨了过去。 他脸一黑,突然狠狠给了顾寒一拳,力道之大,震得顾寒胸口隐隐作痛。 楚芸怜从床上惊醒,愣了好大半晌才起身,惊魂未定地擦了擦冷汗,走到镜子旁的时候不经意一看,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发现脸上的疤似乎淡了些。 锦煜皱了皱眉,起身走到若离面前二话不说的将她拦腰抱起走到床前。 海伦此次前来,特意带了十几个实力强劲的雄性,穆芸儿身边顶多两个雄性,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只是那沈南星为何偏偏能搭上左开宇呢,还巧合的要跟着左开宇一起到省城来? 不过在听了王有德接下来的一句话后,王校长又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去了。 这是任司令给他的时间表,除了部队调动物资储备之外,再建一个伪装船队也得花上不少的功夫。 “我听到了。刘萍,我也永远爱你!”傅斌显然也很感动,把双手合拢在嘴边对着眼前这如诗如画的秋景大喊。 圣帝伊莉丝提亚一摊手:“所以喽,我为什么要执着于毁灭那些蝼蚁?豢养蝼蚁将其当成宠物倒还无所谓,可是如果只知道以碾死蝼蚁为乐的话……那我岂不是成了笑话!? 一道虚幻的身影幽灵一般出现,匕首抹向了欧阳恒的咽喉!噗嗤一声鲜血四溅,阴影刺客终于找到了出手的机会。 她贴着房子的边缘行走,遇到路人就利用转角和遮挡躲开,躲不开的则尽量保持距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 正在全力攻击埃里克摩尔的原住民们谁也没有注意,就在他们身后,刚刚被埃里克摩尔击杀的魔法师突然睁开了眼睛,缓缓抬起了头,用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些曾经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