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直直扎进李德福的脑仁里。
李德福浑身猛地一哆嗦,眼神瞬间变得极其慌乱。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开始装傻充愣。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德福满脸是泥,声音打着颤,“什么任命消息……我就是缺钱,我就是想把机器拉出去卖给老毛子换钱救我儿子……没人指使我!”
赵山河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往前压了一步,声音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样:“还不说实话?焊那十几套跟洋机器尺寸一模一样的假空壳子,起码需要好几天时间。我昨天晚上才在家里接下李局长的任命,知道这批机器要运回厂里的事。你却几天前就提前知道了消息,连掉包的壳子都准备好了!”
赵山河死死盯着他,字字诛心:“市局里要是没人把消息透给你,你怎么知道提前准备那些假空壳子。”
李德福死死咬着牙,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着。
他拼命摇头,干脆闭上眼睛当起了死狗,一声不吭。
张大发一看这老小子还在死扛,那股压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又撞上了天灵盖。
“狗肏的!死到临头了你还敢护着那个内鬼?”
张大发红着眼珠子,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老子今天非把你满嘴的牙一颗颗敲下来,我看你说不说!”
就在张大发的拳头即将砸下去的瞬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钳住了他的手腕。
张大发错愕地回过头。
是梁铁军。
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厂长,此刻脸上的肌肉紧紧绷着,他看了一眼地上抖成一团的李德福,又抬起头看了看赵山河,缓缓摇了摇头。
“老梁,你拉我干啥!”张大发急了。
“别打了……没用。”
梁铁军嗓音低沉,死死盯着地上的李德福,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没多说半个字。
就在这时,红星厂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警笛声。
三辆挂着市局牌照的警用吉普车和卡车碾碎地上的坚冰,直接开进了厂区广场。
车门推开。
市局的李局长披着厚重的黑色呢子大衣,带着干警快步走下来。
他原本紧绷得发青的脸色,在抬头看到台阶前那辆装满机器的大卡车时,猛地一滞。
今天一大早接到红星厂库房起火的急电,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以为这次尝试再次失败了。
此刻看到那十几台完好无损的德国机床,李局长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整个人如释重负。
但他紧接着眉头一皱,看着地上像死狗一样被捆成一串的李德福等人,转头盯向迎面走来的梁铁军和张大发。
“老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局长厉声问道,“局里接到急电说仓库起火,这大门口又是在闹哪一出?李德福怎么被绑了?”
梁铁军满脸羞愧:“李局长,是我老梁瞎了眼啊!李德福这个畜生串通了后勤、保卫科和车队,提前焊了一堆跟洋机器一模一样的假壳子,把真家伙全给掉包运出去了!后勤那场火,根本就是他为了毁尸灭迹、拖延咱们视线的障眼法!”
梁铁军转过头,一把拉过旁边的赵山河,眼眶通红:“要不是新来的赵厂长眼毒,一眼识破了火场里烧的是假壳子,顺藤摸瓜把这车真机器给硬生生追了回来!刚才又当着全厂几千号人的面,几句话就把这帮里应外合的内鬼全扒了出来……今天咱们红星厂的根,就彻底被这帮杂碎挖断了!
听到这番话,李局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转过头,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风雪中、神色平静的赵山河,眼底的震惊瞬间化作了狂喜。
这才上任第一天,刚进大门,赵山河这小子就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大步走到赵山河面前,双手一把攥住赵山河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山河,这副重担你算是挑住了!”
李局长眼底透着血丝,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痛快,“好小子,真有你的!你今天不仅是给市局争了光,你这是给市里结结实实地兜住了大底!我当初把你点过来,这步棋是真的走对了!”
赵山河站直了身子,迎着李局长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那是。”
“既然接了您点将交代的活儿,我总不能让它砸在手里。”
李局长听着这毫不谦虚的痛快话,心里那股憋了好久的闷气彻底散了,仰起头哈哈大笑了两声。
笑声落下,他脸上的神色逐渐收敛,变得凝重起来。
李局长的目光越过赵山河的肩膀,看向了广阔的厂区。
几千名工人站在呼啸的风雪里,此刻,几千双眼睛都眼巴巴地、死死地盯着他这个市里来的大领导。
看着这些工人,李局长心里猛地一酸,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重重地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没再说话,而是大步走上了办公楼台阶的最高处。
李局长转过身,迎着漫天的冰碴子,面向广场上几千名工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同志们,工友们!”
李局长的声音在风雪中远远传开,带着极其浑厚的力量,“今天,我李援朝代表市外贸局,代表组织,向大伙儿道一声谢!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凭着工人的良心和骨气,把咱们国家和集体的财产,死死给护住了!”
几千名工人静静地听着。
“咱们红星厂是个什么厂?”
李局长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不容置疑的骄傲与沉痛,“那是解放后咱们省最早建立的第一批骨干机械厂!当年全省第一排重型齿轮,就是在你们的车间里铣出来的!大庆油田的钻井机上,用过咱们红星厂的零件!共和国工业建设的军功章上,有你们父一辈子一辈流过的血和汗!‘红星’这两个字,当年就是咱们全市的一面旗帜!”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雪的呼啸。
那些满头白发的老钳工、老车工,听到这些尘封的荣耀,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可这两年,厂子不行了。高炉熄了,工资发不齐了。”
李局长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沉重而恳切,“是因为咱们工人不拼命了吗?是因为咱们工人的手艺丢了吗?不是!咱们的工人依然是最肯干、最能吃苦的英雄!”
“是咱们厂的设备太老了,太旧了!几十年前的老车床,齿轮都磨平了,精度早就不达标了!大伙儿就是长了三头六臂,就算手艺再精,拿那些老掉牙的破铜烂铁,也车不出人家外贸现在要的精细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局长越说越怒,猛地一指地上的李德福等人:“是厂子的步子没跟上时代,是这帮只顾填自己腰包的蛀虫!他们不仅不思进取去更新设备,还要把大伙儿用来救命的真家伙给卖了!是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没早点看清这些败类,没早点给大伙儿换上好武器,让大家受委屈了!”
听到这句掏心窝子的话,人群中传出了压抑不住的低泣声。
“但同志们,这一次,不一样了!”
李局长猛地抬起手,直指卡车上那十几台机器,声音犹如洪钟,“看清楚了!这批最先进的德国外贸机床,不是几块冷冰冰的铁!它是市里砸锅卖铁、拼了命给大伙儿争回来的历史机遇!是咱们红星厂涅槃重生的本钱!有了这些真家伙,咱们工人手里的绝活儿就能彻底施展出来!咱们就能接外贸的单子,就能打一场漂漂亮亮的翻身仗!”
李局长的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台下那一张张被风雪吹得粗糙的脸庞。
“咱们不仅要活下去,红星厂还要走得更远!咱们要让车间重新冒烟,要让‘红星’这块金字招牌在新的时代重新亮起来!我们要让红星厂造出来的机器打出国门,去做咱们中国工业响当当的名片!”
“市里知道大家今天早上救火,今天又在雪地里冻了一早晨,苦了,累了!后勤特意批了八扇大猪肉,全拉在后面的车上!”
李局长大声宣布:“今天中午食堂炖肉!大伙儿敞开了吃!吃饱了,养足精神,明天一早,跟着你们梁厂长,赵厂长,用这些新机器,把咱们红星厂的炉子给我轰隆隆地烧起来!”
短暂的死寂后。
整个红星厂的广场上,爆发出仿佛能掀翻漫天风雪的狂涛般的掌声与欢呼!
欢呼声中,干警们迅速把李德福和同伙押上警车。
李局长披紧大衣,准备转身上车。
欢呼声中,干警们迅速把李德福和同伙押上警车。
李局长披紧大衣,准备转身上车。
“李局。”
赵山河踩着雪地追了上去。
两人走到吉普车旁,避开了人群。
赵山河压低声音:“李德福得到这批机器要进厂的消息,比我更早。”
听到这句话,李局长拉车门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真的?”
“真的!”赵山河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局长转过头,瞳孔猛地一缩,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死死盯着赵山河看了两秒,缓缓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声音极其沉稳。
“交给我。”
我燃尽了/(ㄒo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