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不辱命。”
风雪里,赵山河这四个字不高。
可落在梁铁军和张大发耳朵里,却像四记闷雷,狠狠砸在两人那颗已经被煎熬了半天的心上。
两人站在原地,竟同时僵住了。
不是不想动。
而是不敢动。
梁铁军死死盯着赵山河那张被风雪刮得发青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像怕惊碎了什么似的,颤着声问了一句:“赵厂长……找回来了?”
张大发更是连呼吸都乱了,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先钉在赵山河脸上,又一点一点挪向那辆盖着厚重军绿帆布的重卡,喉结狠狠滚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二嘎子,大壮。”赵山河开口。
“拆车。”
这话一落,二嘎子和大壮立刻从车后跳了下来。
“哎!”
两人应得又脆又响,像早就憋着这口气一样,扑到车边就开始解绳子。
大壮手大力沉,抓着那根冻得发硬的麻绳猛地一扯,绳子纹丝不动。
“妈的,冻死了!”
二嘎子二话不说,直接从腰里抽出刀子,蹿上车帮,发狠一刀割了下去。
“嗤啦——”
厚重的军绿帆布被猛地豁开一道大口子。
两人一左一右,用力往两边一掀!
呼的一下。
车上的风雪被带得乱卷。
可露出来的,仍不是机器本体。
而是一层裹得严严实实、泛着油光的深色防水油布。
四周围着看的工人,呼吸顿时都跟着一滞。
他们不懂德国机床。
可他们今天已经被这场火、这场追车、这场天翻地覆的乱局生生吊了一整天了。
先是仓库着火。
后是保卫科疯了一样往外冲。
再然后,梁厂长和张副厂长都不见了。
整个厂子从白天到现在,气氛绷得像根快断的钢丝。
而现在,赵山河这个新来的厂长,竟亲自开着这么一辆重卡,在大雪天里杀回了总厂。
梁铁军和张大发更是站在车前,紧张得像两根快绷断的弦。
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这车上装着的东西,能要命。
二嘎子红着眼,蹿上去死死扯住那层油布。
“给老子开!”
大壮也扑上来搭手,两个壮汉合力一掀!
下一秒。
一角冰冷沉重的钢铁机身,猛地露了出来。
紧跟着,是银亮的金属铭牌,是一层均匀发亮的防锈黄油,是被木架牢牢卡死的导轨和刀架。
梁铁军眼睛一下就直了。
张大发也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似的,整个人猛地往前冲了半步。
“再掀!”
他嗓子都劈了。
二嘎子和大壮发着狠,把剩下那层油布往后一扯。
呼啦一下。
整台机器,彻底露了出来。
那股子冰冷、厚重、精密、值钱到让人心口发颤的气息,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狠狠撞进了所有人的眼里。
梁铁军嘴唇一哆嗦。
下一秒,这个刚刚还在南郊分厂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汉,眼圈“唰”地红透了。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摸,却又像怕碰坏了什么似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才轻轻落到那块冰冷的机身上。
“回来了……”
“真回来了……”
他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铁砂,翻来覆去,就只剩下这几个字。
张大发更狠。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车帮上,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操!”
“真他妈给拉回来了!”
广场上,围着看的工人们彻底看傻了。
人群里先是死寂。
紧接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嗡嗡声,像开锅一样蔓开了。
“找回来了?”
“真是那批机器?”
“妈呀……真让赵厂长追回来了?”
“怪不得梁厂长都这样了……”
“这要是真没了,厂里不得塌天?”
直到这一刻,很多人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今天这一整天,把全厂人心都吊起来、把梁厂长和张副厂长逼得满厂乱冲、把保卫科全部拉出去追车的——
原来就是眼前这车东西。
而把它追回来的,是赵山河。
红星厂刚上任的新厂长。
赵山河站在车前,任由梁铁军和张大发去看,去摸,去失态,去把那口快憋死人的气痛痛快快吐出来。
直到广场上的嗡嗡声越来越大,直到围着看的工人越来越多,直到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在那台机器上时。
他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驾驶室的铁门。
“货点完了。”
“把人带下来。”
这句话一出,梁铁军先是一愣。
张大发也猛地扭过头,眼里还带着没来得及褪下去的狂喜和泪光,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把人带下来?
还没等所有人回过神。
大壮已经大步走到驾驶室旁,伸手一把拽开了车门。
呼啸的寒风,裹着雪碴子,猛地灌进了驾驶室里。
下一秒。
一个穿着皱巴巴呢子大衣、头发散乱、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的身影,被大壮粗暴地从里面薅了出来。
那人双腿刚一沾地,膝盖便猛地一软。
“扑通!”
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砸进了雪地里,半边脸直接埋进雪壳子里,狼狈得像条被打断了骨头的野狗。
整个广场,先是死一般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围在外头的工人和干事们,才像终于认清了那张脸,人群里陡然炸开一片压都压不住的惊呼。
“李副厂长?”
“真是李副厂长!”
“他咋会在车上?”
“这……这到底咋回事?”
“不是,他不是早上跟着车出去了吗?”
人群一下就乱了。
有的人下意识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有的人瞪大眼睛,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
还有人脑子转得快,已经把白天那场大火、保卫科追车、两位厂领导满厂疯跑这些事,死死往一块儿拼了。
可拼得越多,越觉得心里发凉。
因为这事儿,明显已经不是“出点岔子”那么简单了。
张大发站在原地,足足僵了两三息。
紧接着,他那张被冻得铁青的脸,猛地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唰”一下瞪到了最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全暴了出来。
“狗日的……”
“真是你这个老王八蛋!”
他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咯”响,恨不得当场把李德福那张脸砸进地里。
梁铁军却没动。
不,准确地说,是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死死盯着雪地里那张熟得不能再熟、此刻却又陌生得让他遍体发寒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他的步子很慢。
可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沉得像灌了铅。
走到李德福面前时,梁铁军低下头,声音哑得像被砂轮重重磨过。
“李德福……”
“真是你?”
雪地里的李德福明显狠狠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眼神乱得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
往日里那副后勤副厂长的体面、精明、架子,此刻已经碎得一点不剩。
“对不起……老张……老梁我对不起你们啊!”
“我操你妈!”
张大发彻底炸了。
他红着眼就往前扑,抡起拳头就要狠狠砸下去。
旁边两个保卫干事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他。
“张科长!不能打!”
“先把事问清楚!”
“放开我!放开!”
张大发拼命挣扎着,眼泪鼻涕都快下来了,“老子今天非弄死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几千口人的饭碗啊!他也敢伸手!”
梁铁军红着眼睛走上前,胸口起伏得厉害,嗓子哑得像被砂轮重重磨过。
“老李……”
“你也不是在厂里待一天两天了。”
“这批机器对咱们红星厂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
他伸出手,指着车上那台刚刚露出来的德国机床,手指抖得厉害。
“这不是几块铁。”
“这是咱们厂最重要的一次机会!”
“这段时间,咱们开了多少会?跑了多少关系?我和老张天天愁得睡不着觉,为的是什么?”
梁铁军说到这里,眼圈越来越红,声音里都带上了压不住的颤。
“厂里多久没把工资发齐了,你不知道?”
“车间里多少工人家里揭不开锅了,你不知道?”
“上个月我下去看,几个老师傅中午连点荤腥都舍不得打,搪瓷缸里泡点菜汤,就着两个窝头硬往下咽!”
“咱们为什么死死盯着这批机器?”
“就是因为这是红星厂翻身的机会!”
“是让车间重新开起来的机会!”
“是让工人把工资拿全、让家里老婆孩子能喘口气的机会!”
梁铁军死死盯着雪地里的李德福,声音一下比一下抖,一下比一下沉。
“这些事,你都知道。”
“你全都知道。”
“可你竟然还能干出这种绝户事来?!”
“李德福……”
“你告诉我。”
“你他妈为什么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