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顺帝许靖川所在的御阶之下,却另有一番景象。
这里聚拢的多是武将勋贵,气氛远比文臣那边要粗犷豪放得多。酒气混着男人们爽朗的笑声,几乎要将殿顶的宫灯都震得摇晃。
“陛下!臣再敬您一杯!祝我大启国泰民安,边关永固!”
怀化大将军端着满满一杯烈酒,声如洪钟。他年过五旬,须发虽已斑白,但身板依旧挺直如松,眼神锐利,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好!”许靖川朗声一笑,端起面前的九龙金杯,与怀化大将军轻轻一碰,“老将军豪气不减当年!干!”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杯底朝怀化大将军一亮,滴酒不剩。
“陛下好酒量!”周围的武将们纷纷喝彩。
“当年在玉门关外,陛下与咱们同吃同住,论起喝酒吃肉,咱们这些粗人可都比不上陛下!”另一位面容黝黑、身形魁梧的将军大着嗓门嚷道,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李长福侍立在许靖川身侧稍后方,看着陛下面前已经空了好几个的酒壶,又看看那些还在轮番上前敬酒的武将,急得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这群粗莽的武夫!真是一点不知心疼陛下!陛下日理万机,龙体贵重,哪能这般牛饮?这烈酒一杯接一杯,再好的身体也受不住啊!
他踌躇再三,眼看陛下又要接过新递上的一杯,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十足的担忧:“陛……陛下,这酒性烈,您慢些饮,仔细身子……”
话音未落,就被离得近的一位将军听见了。那将军生得豹头环眼,闻言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李长福瘦削的肩膀上,力道不轻,拍得李长福一个趔趄。
“李总管,你这可就小瞧陛下了!”他声如炸雷,对着李长福,眼睛却扫向周围同僚,带着几分追忆往昔的豪情,
“当年咱们跟着陛下在边关,那是什么光景?朔风如刀,黄沙漫天,一口烈酒下肚,能暖到脚底板!陛下那时年纪虽轻,可论起豪饮,咱们这些老家伙都得甘拜下风!如今在自家宫里,喝点小酒算什么?陛下海量,哪用得着你来操心!”
“就是就是!”其他人纷纷附和,“李总管你净瞎操心!”
许靖川也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李长福退下。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曾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旧部,也有几分久违的恣意:“无妨。今日中秋,与诸位爱卿共饮,朕心甚悦。来,再满上!”
李长福只得讪讪退下,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只盼着这宴席快点结束,好让陛下能早些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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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武将那边的喧嚣热烈相比,殿内另一侧的妃嫔命妇圈子,则显得优雅闲适得多。
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是临窗赏月,轻声细语品评着那一轮玉盘的清辉;
或是围坐在铺着锦缎的矮几旁,分享着御膳房特制的、造型精巧的各色月饼;
也有坐在视野最佳处,专注欣赏着殿中央教坊司新排的舞蹈,不时低声赞叹几句。
最热闹的,莫过于悬挂着各色彩笺灯谜的回廊一角。
淑妃叶图南今日穿着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明艳照人。
她正与婉妃季仪言、敬嫔文贞冬、康嫔商丝绿凑在一处,饶有兴致地猜着灯谜。
“这题是‘一只雀,飞上桌,捏尾巴,跳下河’……”商丝绿念着手中的杏色笺纸,眉头微蹙,随即眼睛一亮,“呀!是汤匙!”
“丝绿反应真快!”文贞冬掩口轻笑,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兰草的宫装,气质温婉,“我方才还想是不是茶漏呢。”
季仪言今日则是一身秋香色如意纹宫裙,虽不如叶图南明艳,却也端庄雅致。她闻言笑道:“这谜面倒是活泼,没想到丝绿猜得这般准。”
叶图南也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商丝绿身上,带了几分惊讶与赞赏:“康嫔妹妹好生聪慧。这谜底我方才也想了想,却没你这般快。”
商丝绿性格爽利,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淑妃姐姐谬赞了。不过是凑巧罢了。倒是姐姐你,方才那个‘自西走到东边停,峨眉月上挂三星,三人同骑无角牛,口上三划一点青’的谜面,竟能猜出是‘一心奉请’,这份机敏才真叫人佩服。”
那谜面甚是晦涩,将“一心奉请”四字拆解得巧妙无比,在场几位妃嫔都苦思不得,却被叶图南一语道破。
季仪言闻言,看看叶图南,又看看商丝绿,忍不住打趣道:“这可真是巧了。看来今日这猜谜,倒是给你们二位找到了知音。以后那些之乎者也、诗词歌赋,可算有人能聊到一处去了。”
她这话说得自然,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叶图南顺势接道:“婉妃妹妹说笑了。我学问浅薄,不过多看了几本书罢了。倒是婉妃姐姐和敬嫔妹妹,平日里听你们谈诗论画,才叫人心向往之。”
她语气真诚,笑容得体,目光在季仪言和文贞冬脸上流转,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
自从隐约猜到陛下对长生的那份远超寻常公主的期许,甚至可能是……那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后,叶图南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将所有的心力都只放在女儿和陛下身上,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她开始有意识地交好一些人。从前疏于来往的母家,她重新走动起来;宫中一些有子嗣、或有地位、或性情相投的妃嫔,她也开始尝试接触。
婉妃季仪言,无疑是她名单上极其重要的一位。
二皇子许琰湛和三皇子许琰沛的生母,身份尊贵,膝下双生子在皇子中排序靠前,且与长生关系亲近。
更重要的是,叶图南能感觉到,季仪言如今似乎已无心圣宠争夺,日子过得颇为闲适自得,与敬嫔、康嫔这两位性情相投的妃嫔更是形影不离。
这样的婉妃,没有太大的威胁,却又拥有足够的分量和人脉,正是值得结交的对象。
因此,叶图南寻了机会,自然而然地与季仪言多了往来。
季仪言起初也有些诧异,淑妃向来深居简出,心思全在明辉公主身上,怎会突然对自己示好?
但她转念一想,许是孩子们关系亲近,淑妃爱屋及乌,便也释然了。加之她本身对争宠已无兴趣,淑妃主动交好,她乐得接受,相处起来倒也坦然舒心。
几位妃嫔说笑着,气氛融洽。不时有其他妃嫔或命妇上前打招呼,她们也含笑应对,从容得体。
就在她们不远处,皇后李素佩正端坐在上首,与几位朝廷重臣的夫人亲切交谈。
她今日穿着明黄色绣九凤朝阳的宫装,头戴九尾凤钗,雍容华贵,气度不凡。言谈间,既不失皇后的威仪,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将一众命妇招呼得妥妥帖帖。
她的母亲,太傅夫人文氏,也在一旁帮衬着。
母女二人配合默契,与那些有意亲近皇后、或家中子弟与皇子们有所往来的命妇们周旋应酬,话里话外,既笼络人心,也为大皇子许景澹的未来暗暗铺路。
当然,殿内的人精不止皇后一方。
也有一些心思活络、或是家中有女儿成为公主伴读的命妇,将目光投向了淑妃叶图南这边。
平郡王妃柳浣溪便是其中之一。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如意云纹褙子,举止优雅,正含笑立在叶图南身侧不远,与几位相熟的夫人低声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关切地飘向远处正与公主、皇子们玩闹的女儿许婉沁。
见叶图南这边暂时空了下来,柳浣溪便寻了个话头,自然而然地凑了过来,先是夸赞了几句殿内的布置和表演,又将话题引到了孩子们身上。
“臣妾瞧着,婉沁那孩子能与公主殿下和几位皇子一同进学玩耍,真是天大的福分。”柳浣溪笑容温婉,语气诚挚,
“公主殿下聪慧仁善,对婉沁她们几个照顾有加,臣妾在家中听了,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
她话说得漂亮,既恭维了公主,又表达了谢意,更暗含了希望淑妃能在宫中多看顾女儿几分的意思。爱女之心,拳拳可见。
叶图南自然听懂了,她含笑点头,语气温和:“郡王妃过誉了。长生能得婉沁这样懂事稳重的姐姐做伴读,才是她的福气。孩子们投缘,相处得好,我们做父母的看了也高兴。”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大都督夫人莫惊春也在一旁。她与柳浣溪不同,穿着一身利落的靛蓝色骑射常服改良的裙装,眉目英气,笑容爽朗,正是陈宝珠口中那位“骑射比阿父还厉害”的阿母。
“淑妃娘娘,”莫惊春声音清脆,带着武将之家特有的直率,
“宝珠那丫头性子跳脱,在家里就没个安静时候,进了宫怕是也给公主殿下添了不少麻烦吧?若是她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娘娘和公主千万别客气,该说就说,该罚就罚!”
她话说得直接,却透着真诚和信任,反而更让人心生好感。
叶图南笑道:“都督夫人言重了。宝珠姑娘活泼可爱,骑射功夫了得,长生不知多喜欢她,常在家里念叨呢。有她伴着,长生倒比往日更开朗了些。”
莫惊春闻言,眉眼舒展,显然对女儿能得公主喜欢感到十分欣慰。
另一边,户部尚书夫人曲碧芙和定国公府的二少夫人魏容湘,也“恰好”站在了一处。
两人年少时在宴会诗会上便有些不对付,一个嫌对方矫情做作,一个嫌对方尖酸刻薄,虽未撕破脸,却也始终保持着淡淡的距离。
没想到如今,两人的女儿竟阴差阳错,一同成了明辉公主的伴读,日日相处。
此刻,两位母亲脸上都挂着无可挑剔的、矜持又得体的笑容,彼此客气地寒暄着,询问对方女儿在宫中可还适应,夸赞对方女儿如何如何懂事优秀……
言笑晏晏,仿佛多年挚友。
只是那笑容未曾真正抵达眼底,偶尔目光相触,又迅速自然移开,内里究竟转着什么心思,怕是只有她们自己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