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登不上皇位朕就把你们都杀了》 第87章 父母之爱 “长生,把这碗汤喝了再睡。”她将温热的汤碗递到女儿手中,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今日到底见了猛兽,喝了安安神,睡得踏实些。” 许安澜看着碗中褐色的汤汁,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她最讨厌喝这些苦汤药了,明明自己一点事都没有…… 可是,当她抬起头,对上阿母那双盛满了担忧与后怕的眼睛时,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阿母是真的怕了。 “好吧……”她小声应着,接过汤碗,皱着小眉头,屏住呼吸,一口气将安神汤灌了下去。 苦味在口中蔓延开来,许安澜苦得皱紧了脸。叶图南连忙递过蜜水,又拈了颗蜜饯喂到她嘴里。 “乖,睡吧。”叶图南替女儿掖好被角,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哼起了熟悉的摇篮曲。 许安澜在阿母温柔的哼唱和轻拍中,渐渐沉入梦乡。 看着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叶图南这才轻轻起身,走到含凉殿的小房间内。 那里,供着三清尊像和玉皇大帝的神龛前,香炉中正燃着三炷新上的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烛光中盘旋。 叶图南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虔诚地默祷。 信女叶图南,恳请三清道尊、玉皇大帝保佑信女之女许安澜,安康无忧,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她在心中一遍遍念着,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祈愿随着这袅袅香烟,送达天听。 夜深了。 许靖川处理完政事,如往常般来到含凉殿看望女儿。他站在床边,借着宫灯柔和的光线,仔细看了看女儿熟睡的小脸。 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睡得正香。 许靖川心中安定。长生的身体底子一向很好,鹤南弦道长也说了,前番那场劫难乃是命中定数,既已渡过,此后只要不行差踏错,当是福寿绵长。 他俯身,轻轻在女儿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又为她拢了拢被角,这才转身离开。 明日是中秋,按照宫规,这样的节庆前后,他该宿在皇后宫中。 叶图南送走陛下,回到内室,再次坐在女儿床边。 夜很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和女儿均匀的呼吸声。 明明有守夜的宫女在一旁仔细看顾,可叶图南心里总是不踏实。 她再一次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女儿的额头,温度正常。又仔细听了听她的呼吸,平稳绵长。 看着女儿安稳的睡颜,叶图南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她靠在床柱边,闭上眼,打算小憩片刻。 然而,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醒醒睡睡,睡睡醒醒。每一次惊醒,她都要立刻看向床上的女儿,确认她是否安好。 探额头,听呼吸,甚至轻轻碰碰她的小手,感受那温热的触感。 直到天色将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叶图南再一次从浅眠中醒来,习惯性地看向女儿。 许安澜依旧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甚至还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叶图南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合上眼,这一次,终于沉沉睡了去。 天下的父母心,大抵都是如此。 ———————— 宫外,定国公府。 早在代宝画回府之前,定国公嫡次子、官拜从四品少府少监的代则玉,与其夫人魏容湘,便已收到了宫中间接传来的消息——女儿今日在御兽司,受了些惊吓。 夫妻二人心中皆是担忧,却又不便在府中大肆声张,只能强自按捺,一同等在府门前。 秋日的晚风已带了些凉意,魏容湘忍不住拢了拢披风,目光紧紧盯着街口方向。代则玉站在她身侧,看似镇定,背在身后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终于,国公府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府门前。 车帘掀开,代宝画被贴身丫鬟搀扶着下了车。月光与府门前灯笼的光晕交织,映照在她脸上,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游玩归来的淡淡笑意。 代则玉和魏容湘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回肚里。 两人脸上都没有表露半分异样,像往常每一个女儿归家的日子一样。 代则玉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伸手将女儿从马车上抱了下来,虽然女儿已经七岁,早过了需要抱下车的年纪,但这似乎成了父女间心照不宣的小小亲昵。 “阿父!”代宝画搂住父亲的脖子,甜甜地唤了一声。 “回来了。”代则玉轻轻掂了掂女儿,这才将她放下,大手在她发顶揉了揉。 魏容湘也迎了上来,笑意盈盈地牵过女儿的手,声音温柔:“宝画回来了?饿不饿?厨房里温着你爱吃的桂花糖藕和杏仁酪。” “有点饿!”代宝画顺势依偎进母亲怀里,娇声道,“今天在宫里看了稀罕物,走得都有些累了。” 她脸上是纯粹的孩子气的兴奋,显然已经将白虎带来的那点惊吓抛在了脑后,只记得与公主、皇子、还有新结识的伙伴们一同游玩的愉快。 代则玉与魏容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没有提起女儿今日在宫中的“小插曲”。 “那快进去用些点心。”魏容湘牵着女儿的手往府里走,语气自然,“跟阿母说说,今天都玩了些什么?御兽司里除了白虎,可还有别的有趣玩意儿?” 代宝画立刻被勾起了谈兴,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从白虎的威武,到后来与公主、伴读们聊起的宫外中秋盛景,再到回程时公主特意让身边宫女叮嘱她好生休息的体贴……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眸晶亮,全然不见半点受惊后的萎靡。 代则玉跟在妻女身后,听着女儿雀跃的声音,看着她在母亲身边撒娇的模样,眼底的担忧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慰与柔软。 晚膳后,代宝画照例赖在父母房中不肯走。魏容湘也由着她,亲自给她洗漱,换上柔软的寝衣。 “今晚阿母陪你睡,可好?”魏容湘坐在床边,温柔地梳理着女儿的长发。 “好呀!”代宝画高兴地点头,又看向一旁的父亲,“阿父也一起!” 代则玉失笑,却也依言上了床。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宽大的床榻上,代宝画躺在父母中间,一手牵着父亲,一手搂着母亲,只觉得无比安心满足。 她很快就在父母温暖的气息包围下,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 代则玉与魏容湘几乎同时从睡梦中惊醒。两人不约而同地侧过头,看向中间熟睡的女儿。 月光透过窗纱,柔柔地洒在代宝画稚嫩的脸上。她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呼吸均匀绵长。 确认女儿无恙,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代则玉伸出手,隔着女儿,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臂,眼神温柔,仿佛在说:别担心,没事了。 魏容湘回以微笑,心头涌起一阵暖流。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怀着宝画时,执意要随夫君一同赴外任的情景。 那时夫君刚刚升迁,要往江南某州府任职。 她舍不得与夫君分离,又仗着自己身体素来强健,不顾已有六个月身孕,将当时还年幼的的两个儿子放在婆母身下,坚持要同行。 婆母劝阻,兄长劝说,她都听不进去。最后还是夫君拗不过她,又请了大夫再三确认胎象稳固,才勉强答应。 谁曾想,长途跋涉,车马劳顿,加上水土不服,还未到任所,她便动了胎气,在途中一家客栈里,早产生下了宝画。 那时的宝画,小小的一团,哭声细弱得像小猫,浑身红彤彤皱巴巴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魏容湘抱着早产虚弱的女儿,心中满是懊悔与自责,恨自己一意孤行,害得女儿尚未足月便来到这世间,受这般苦楚。 而夫君代则玉,一边要安抚情绪崩溃、陷入深深自责的她,一边要照顾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女儿,还要处理赴任途中突发的种种事务。 那些日子,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底总是布满红血丝,可面对她和女儿时,却始终保持着最大的耐心与温柔。 多少个夜晚,他们就像现在这样,同时惊醒,同时看向中间那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 然后相视一笑,彼此安慰:“没事,宝画还在呼吸。”“嗯,温度正常。” 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魏容湘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心悸。 可也正因为经历过那样的艰难,才更觉如今这份平安康宁的珍贵。 她紧了紧握着丈夫的手,轻声说:“则玉,你还记得宝画刚满月那天吗?你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说‘我女儿日后定是个有福的’。” 代则玉在黑暗中微笑:“记得。如今看来,这话倒是不假。” 能成为明辉公主的伴读,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他们的宝画,确实是幸运的。 只是这份“幸运”背后,也藏着身为父母更深的不安与牵挂。 “我只求她平安喜乐,”魏容湘的声音几不可闻,“别的,都不重要。” “会的。”代则玉肯定地说,像是在安慰妻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的宝画,会长命百岁,一世顺遂。” 月光静静流淌,将一家三口的轮廓勾勒得温柔而清晰。 代宝画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只小手搭在了魏容湘的胳膊上,另一只脚丫子踹开了被子,搭在了代则玉的腿上。 夫妻俩同时失笑,又同时伸手,替她重新盖好被子。 然后,他们就这样隔着女儿,手牵着手,闭上眼睛,在秋夜静谧的月光里,渐渐沉入安眠。 天下父母心,大抵如此。 无论宫墙内外,无论富贵贫贱。 那份深沉如海、细腻如丝的爱与牵挂,在每一个不为人知的深夜里,静静流淌,生生不息。 第88章 中秋快乐 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灯火如龙。 街道两旁,店铺楼阁全都挂满了花灯,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那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五彩斑斓的梦幻。 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天。有扶老携幼的一家子,有呼朋引伴的年轻人,有羞涩并肩的年轻男女……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气。 “哈哈哈,你追不上我!”一个扎着双丫髻、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提着一盏螃蟹灯,咯咯笑着从马车旁跑过,她的父母在后面笑着追赶。 远处空旷处,正上演着“打铁花”。赤膊的匠人将熔化的铁水奋力击向空中。 顿时,千万点金红的铁花如同最绚烂的流星雨,在夜空中迸裂、绽放,又如千树万树梨花瞬间怒放,璀璨夺目,引来围观人群阵阵震天的喝彩与惊呼。 另一边,猜灯谜的摊位前人头攒动,各式各样的花灯下悬挂着彩笺,人们或蹙眉沉思,或豁然开朗,不时爆发出欢笑与赞叹。 卖小吃食的摊子热气腾腾,糖画的甜香、烤肉的焦香、酒酿的醇香……混合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隐约的戏曲声……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热烘烘的喧嚣。 许安澜的眼睛快要忙不过来了。左边是舞龙队伍蜿蜒而过,右边是杂技艺人在叠罗汉;前边有老者吹糖人捏出栩栩如生的孙猴子,后边传来悠扬的琵琶小调…… 她从未见过如此鲜活、如此盛大、如此自由的景象。这和她生活的、规整肃穆又精致冰冷的宫廷,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先看向左边牵着自己手的阿母。 叶图南也正怔怔地望着车外这“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盛景,眼神有些迷离。 那万家灯火、人间烟火的暖光,映在她眼底,微微闪烁,仿佛照亮了某些被深宫岁月掩埋的、属于平凡女子的简单向往。 这是阿母第一次,没有把全部的、紧张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她又转向右边。 许靖川并没有看别处,他一直在看着她。见她转头,便温声问:“长生,要吃糖葫芦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嘈杂的声音,清晰地落入许安澜耳中。 “要!”许安澜立刻大声回道,瞬间把那些感慨抛到了脑后,满眼只剩下对糖葫芦的渴望。 许靖川笑了笑,示意了一下。很快,一串红艳艳、亮晶晶、裹着透明糖壳的冰糖葫芦递了进来。 许安澜欢呼一声,接过糖葫芦,迫不及待地咬下一颗。 咔嚓一声,脆甜的糖壳在口中碎裂,混合着山楂微酸的内里,酸甜的滋味瞬间盈满口腔,幸福感油然而生。 她满足地眯起眼,被阿父抱起缩在他温暖的怀里,小口小口地啃着糖葫芦,继续津津有味地看着周围的热闹。 叶图南此时也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女儿身上,看着她吃得香甜、看得入迷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只是错觉。 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忽然,他们与一户寻常人家擦肩而过。 那家的父亲身材高大,将一个小女孩高高扛在肩上。女孩约莫三四岁,梳着可爱的冲天辫,手里也抓着一串糖葫芦,正兴奋地左顾右盼,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孩子的母亲跟在旁边,一边小心护着,一边笑着念叨:“抱紧爹爹的头,别乱晃!” 许安澜看着那个“高人一等”、视野开阔的小女孩,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她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阿父。 许靖川自然也看到了那户人家。感受到女儿投来的、充满渴望的眼神,他沉默了片刻。 高大的帝王,威严的天子,扛着女儿走在闹市街头? 这画面似乎有些……不合体统。 “哇——!”许安澜发出一声小小的、压抑的惊呼,视野骤然开阔! 她被阿父稳稳地托起,放在了那宽阔坚实的肩膀上。瞬间,她成了整条街上“最高”的孩子之一! 眼前的灯海人流,以全新的、无比清晰的视角扑面而来。那打铁花的绚烂仿佛近在咫尺,那蜿蜒的灯河尽收眼底,连远处阁楼上凭栏赏灯的人们都能看清轮廓。 叶图南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连声叮嘱:“长生!抱紧阿父的头!千万别松手!” 许安澜兴奋得小脸通红,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她一只手还抓着没吃完的糖葫芦,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就扶住了阿父的头。 确切地说,是揪住了阿父束发髻的缨绳和一部分头发。 许靖川感觉到头顶发髻被女儿揪得微微变形,几缕发丝被扯动,带来些微的刺痛感。但他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嘴角上扬,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 他稳稳地站着,双手向后,牢牢扶住女儿的小腿,如同最坚实的底座。 许安澜坐在阿父的肩膀上,起初还有些紧张,但很快就被这前所未有的视野和安全感征服。她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左顾右盼,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 原来,坐在父亲肩膀上看世界,是这样的感觉。 温暖,安稳,仿佛伸手就能摘下天上的星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为她欢呼。 秋夜的凉风吹拂着她发热的脸颊,带来糖葫芦的甜香、人群的热气、还有万家灯火特有的、暖融融的烟火气。 远处,又一簇铁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映亮了许靖川含着笑意的侧脸,也映亮了许安澜满是惊喜与幸福的眼眸。 时间回到昨日 八月十五,中秋夜。 含凉殿的院子成了花灯的海洋。 各式各样的花灯错落悬挂在回廊下、树枝间,将整个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几分朦胧梦幻的光晕。 有玲珑剔透的走马灯,灯面绘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图案,被烛火烘烤着,内里的轮轴便悠悠转动起来,那些人物、祥云、桂树便仿佛活了一般,在灯影中翩跹起舞。 有憨态可掬的兔子灯、胖鼓鼓的莲花灯、展翅欲飞的仙鹤灯……材质或为素绢,或为薄纱,或为彩纸,精巧处,连羽毛鳞甲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晚风拂过,灯影摇曳,流光溢彩,恍如仙境。 许安澜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缠枝葡萄纹襦裙,头发绾成双环髻,簪着两朵小小的赤金点翠桂花,像只欢快的蝴蝶,在琳琅满目的花灯丛中穿梭、旋转。 “阿父阿母!你们看这个!会转!”她指着头顶一盏巨大的、描绘着八仙过海场景的走马灯,兴奋地喊道。 叶图南站在廊下,穿着一身与她同色系但略深些的宫装,含笑望着女儿。烛光在她温柔的眼眸中跳跃,映着满院的璀璨,仿佛盛满了整条星河。 “慢些跑,当心脚下。”她轻声叮嘱,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宠溺。 许靖川负手立在一旁,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的目光并未过多流连于那些巧夺天工的灯盏,而是始终追随着那个在光影中雀跃的娇小身影,眼底是深沉的暖意与纵容。 “长生喜欢哪一盏?等宴席散了,让人都给你送回屋里去。”他开口道,语气平淡,却带着能将世间所有美好都捧到女儿面前的底气。 “都喜欢!”许安澜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眼睛比最亮的星辰还要璀璨,“阿父,宫里每年都这么漂亮吗?” “今年格外不同。”许靖川走近几步,伸手拂去她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小片彩纸碎屑,“因为朕的长生,又长大了一岁。” 叶图南也走上前,牵起女儿的手,柔声道:“走吧,该去太和殿了。你哥哥们怕是在等着你了。” 果然,一出含凉殿,许安澜就被等候多时的兄弟们围住了。 许景澹站在最前面,今日他穿着一身靛蓝锦袍,气质越发温润沉稳。见到妹妹,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盏小巧的花灯。 那是一盏兔子灯,用素白的细绢糊成,兔耳粉嫩,眼睛用红宝石般的琉璃点缀,活灵活现。 最妙的是,兔子的四条短腿竟是用极细的铜丝连在灯架上,随着许景澹手腕轻轻晃动,那兔子便像真的在蹦跳一般,憨态可掬。 “长生,给。”许景澹将灯递到妹妹手中,“中秋快乐。” “哇——!”许安澜惊喜地接过,爱不释手地举起来看,“谢谢大哥哥!这兔子会动!好可爱!”她说的真心实意,宫里的花灯再精致华美,总是不如大哥这盏亲手挑选(或许还参与了制作?)的兔子灯更有心意。 许景澹被她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红,轻咳了一声:“你喜欢就好。” 他话音未落,旁边就炸开了锅。 “大哥偏心!”许琰湛第一个跳出来,指着那兔子灯,脸上写满了“我也要”,“为什么只给二妹妹?我们呢?我们难道不是你的弟弟吗?” 许琰沛立刻跟上,扯住许景澹的衣袖晃啊晃:“就是就是!大哥你不能厚此薄彼!我也要会动的兔子灯!不,我要老虎灯!像御兽司白虎那样的!” 许瑞深虽然没说话,但也眼巴巴地望着大哥手里的……嗯,虽然已经没了,但望向大哥的眼神充满了同样的期待。 就连被宫女牵着的、年纪最小的许柏润,也怯生生地拽了拽许景澹的衣角,小声嘟囔:“大哥……润儿也想要……” 第89章 八月十五夜宴 许景澹被弟弟们团团围住,看着这一张张写满渴望的小脸,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早有准备,朝身后的宫女杉秋和贴身太监建德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从身后又拿出了几个各式各样的花灯。除了给许琰沛的老虎灯,还有给许琰湛的骏马灯、给许瑞深的锦鲤灯、给许柏润的小狗灯……虽不及给妹妹的那盏精巧,却也个个别致有趣。 “都有,都有。”许景澹笑着,将花灯一一分给弟弟们,“中秋安康。” “大哥最好了!”许琰湛和许琰沛立刻欢呼起来,举着灯就开始比划。许瑞深憨憨地笑,许柏润也紧紧抱住自己的小狗灯,小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许安澜看着哥哥们闹成一团,心里暖洋洋的。她提着兔子灯,凑到许景澹身边,仰着脸,用最甜最软的声音说:“大哥哥,长生最喜欢你送的灯了!比糖葫芦还喜欢!” 许景澹被她逗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油嘴滑舌。” 兄妹几人笑闹着,簇拥在一起,提着各自的花灯,汇入前往太和殿的宫人队伍中。欢声笑语洒了一路,连檐角悬挂的宫灯似乎都变得更明亮了些。 许萍萍抱膝坐在梆硬的床板上,身上只穿着半旧的衣裳。容姑姑今日“开恩”,早早便锁了院门,不知去哪里“过节”了。 这里没有张灯结彩,没有欢声笑语,只有一室清冷孤寂。破旧的窗纸挡不住夜风,也挡不住远处隐隐传来的丝竹乐声与喧闹。 她手里捏着一盏小小的、有些粗糙但足以看出心意的兔子灯。那是前几日,大皇子许景澹命身边太监悄悄送来的。 可在这死寂的沉心阁里,这已是唯一的光源,唯一的……念想。 许萍萍将灯举到眼前,凑得极近。跳跃的烛火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明明灭灭,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 远处太和殿方向,又是一阵隐约的欢呼声传来,似乎在为什么精彩的表演喝彩。 许萍萍的手微微颤抖。中秋佳节,阖宫欢庆,连最低等的宫女太监都能分得一块月饼,凑个热闹。可她呢? 一个堂堂的大公主,却被遗忘在这比冷宫还不如的角落里,连踏出院门的资格都没有。 要不是……要不是大哥偶尔还会记得,命人悄悄送点东西来,她怕是死在这里,烂在这里,也无人知晓吧? 哦,或许容姑姑会知道。少了个可以肆意折磨、又能借此从淑妃娘娘那里领取丰厚“赏钱”的物件,她大概会恨自己“死得早”,断了她的财路吧? 许萍萍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颊肌肉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她将兔子灯又凑近了些,近到那微弱的烛火几乎要燎到她的睫毛。 大哥……大哥…… 她必须出去。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在这一室凄冷与远处喧闹的对比刺激下,前所未有地清晰、强烈起来。 眼底那一片死寂的空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凝聚,滋生。 ———————— 太和殿内,盛宴正酣。殿顶悬着的八角宫灯与壁上镶嵌的夜明珠交相辉映,将偌大的殿堂照得亮如白昼,却又不失柔和暖意。 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低声谈笑议论朝事的,也有借着酒意勾肩搭背、划拳行令的,爽朗的笑声不时响起。 更有几位以风雅著称的文臣,干脆聚在临窗的案几前,对着殿外那一轮皎洁圆满的明月,即兴赋诗联句,引来阵阵喝彩。 殿中央,教坊司精心编排的《霓裳羽衣舞》正演到高潮。 十六位身着七彩霓裳、头戴华丽珠冠的舞姬,随着悠扬恢弘的乐声翩然起舞。 水袖如流云舒展,裙裾似莲花绽放,旋转腾挪间,环佩叮咚,香风阵阵,当真如月宫仙子临凡,引得席间无论男女老少,皆目眩神迷,赞叹不已。 有那性情疏朗的武将,看得兴起,竟也跟着节奏轻轻拍掌跺脚,或是模仿着比划两下,虽不伦不类,却更添了几分热闹鲜活。 孩子们更是如鱼得水。这样的场合,规矩本就宽松许多。皇子公主、宗室子弟、伴读们,早已凑成了一堆又一堆。 有的提着各自得来的花灯,叽叽喳喳地比较着谁的更亮、谁的更精巧; 有的挤在离舞池最近的地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舞姬们翩跹的身影,满是新奇与羡慕; 还有的索性在殿内宽敞处追逐嬉戏起来,清脆的笑声像银铃般洒落。 许安澜此刻正被她的两位双胞胎哥哥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挤在一处悬挂着各式彩笺灯谜的花灯架子前。 “花好月圆,嫦娥下凡……打一花名?”许安澜仰着头,看着面前一张垂下的杏色笺纸,秀气的小眉头微微蹙起,努力思索着。 “我知道!”许琰湛眼睛一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是月季!” “啊!对!”许琰沛瞬间恍然,抚掌笑道,“嫦娥住在月宫,下凡即是来到人间,‘季’与‘际’谐音,意为‘到’!月季,月季,月宫仙子来临嘛!” 他转过头,见妹妹还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忍不住伸手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子,语气促狭,“小傻瓜,还没想明白?” 许安澜被他刮得皱了皱鼻子,这才转过弯来,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嘟囔道:“好难啊……弯弯绕绕的。” 许琰湛见状,立刻挺起胸膛,拍着胸脯保证:“这有什么!二妹妹不知道,二哥知道呀!二妹妹想要哪盏花灯?告诉二哥,保管都给你猜出来赢到手!” 他指着灯架上悬挂的各式精美花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豪气模样。 许琰沛岂肯落后,连忙也凑到许安澜另一边,挤开许琰湛些许,嚷嚷道:“还有我!还有我!三哥也能帮二妹妹!我猜谜可快了!” “我先说的!” “我脑子转得快!”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又隐隐有要“争宠”的架势。 许安澜被他们吵得头大,她一手拉住一个哥哥的衣袖,软声道:“好啦好啦,二哥三哥都厉害!长生都要!我们一起猜,把好看的花灯都赢走,好不好?” 这话一出,兄弟俩立刻偃旗息鼓,同仇敌忾起来:“好!赢走!” 兄妹三人正凑在一起,头挨着头研究下一个灯谜,许安澜眼尖,瞥见了不远处另一堆热闹的人群。 定睛一看,正是她的四位伴读,许婉沁、林洛宁、代宝画、陈宝珠,她们身边还围着几位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 有眼熟的,如第二怀瑾、楚惊风、金不移等人,也有些面孔较为陌生,想来是其他宗室或大臣家的子弟。 那边似乎也在玩着什么游戏,不时传来低低的惊呼和轻笑,气氛融洽。 许安澜眼睛一亮,立刻拉了拉两个哥哥的衣袖:“二哥三哥,你们看,是婉沁姐姐她们!还有怀瑾哥哥和惊风哥哥!我们过去一起玩吧?” 许琰湛和许琰沛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看去,自然没有异议。妹妹想和谁玩,他们陪着便是。 三人便朝那边走去。 许婉沁正含笑看着陈宝珠和一个圆脸少年比赛解九连环,林洛宁和代宝画在一旁小声指点加油。第二怀瑾和楚惊风则站在稍外侧,一个笑容爽朗地说着什么,一个安静聆听。 许安澜三人一走近,那边的人群立刻注意到了。 “公主殿下,二殿下,三殿下。”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游戏,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失亲近。 “不必多礼。”许安澜摆摆手,笑容明媚地走上前,她好奇地转向许婉沁几人,“婉沁姐姐,你们这是在玩什么呀?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许婉沁上前一步,温柔笑道:“回殿下,我们方才在玩‘投壶’,宝画妹妹连中了好几支呢。这会儿正看宝珠和诚意伯家的三公子比试解九连环。”她说着,指了指陈宝珠和那个圆脸少年。 陈宝珠听到提起自己,正好利落地将最后一个环扣解下,举起完成的九连环,得意地朝那圆脸少年晃了晃,惹得对方挠头憨笑。 她这才转身,看到许安澜,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安澜!你们来啦!要不要一起玩投壶?我教你,可好玩了!” 林洛宁和代宝画也含笑看着许安澜,眼神亲切。 许琰湛一听“投壶”,立刻来了精神:“投壶?这个我会!二妹妹,二哥教你,保管比宝珠姐姐教得好!”他要一雪前耻,在二妹妹面前一展风采。 许琰沛不甘示弱:“我投得才准!二妹妹看我示范!” 眼看这对双胞胎又要开始“内战”,许安澜连忙一手一个拉住:“好好好,都看都看!我们一起玩!” 她转头对许婉沁等人笑道:“那我们一起玩投壶吧!人多热闹!” 许安澜在两位哥哥“殷勤过度”的指导下,试着投了几支,不是偏了就是力道不够。她也不气馁,玩得津津有味。 陈宝珠果然技艺娴熟,几乎箭箭中的,引来阵阵喝彩。 许婉沁和代宝画也玩得不错,姿态优雅,命中率颇高。 林洛宁稍弱些,却也很认真,每投出一箭都屏息凝神,投中了便抿嘴浅笑,投不中也不懊恼,只轻声说“下次再努力”。 第二怀瑾玩了几轮,便笑着退到一旁,和楚惊风低声交谈起来,目光却始终关注着场中的游戏,尤其是那位被众人簇拥着的小公主,见她因为投中一支而高兴得拍手跳起来,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楚惊风则始终安静,他容貌实在出众,即便站在光影稍暗处,也如同明珠美玉,吸引着不少若有若无的目光,但他本人却似浑然不觉,气质疏淡。 气氛融洽而欢快。孩子们的笑闹声、加油声、偶尔因为投中而爆发的小小欢呼,融入这满殿的丝竹乐声、谈笑风生与融融月色之中,构成一幅生动鲜活的中秋夜宴图。 而另一边,靠近御阶的席位上,大皇子许景澹并未参与弟弟妹妹们的游戏。 他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姿挺拔,举止得体,与前来敬酒或寒暄的宗室长辈、朝廷重臣应对自如,言谈间已初现沉稳气度。 四皇子许瑞深和五皇子许柏润一左一右黏在他身边。许瑞深是习惯了依赖这个稳重可靠的大哥,许柏润则是年纪小,在这种人多热闹又有些陌生的场合,找不到被二哥三哥带走的二姐姐,只能本能地靠近让他安心的大哥哥。 许景澹一边应酬,一边不忘照顾两个弟弟。 见许瑞深盯着舞姬看得出神,便低声与他讲解舞曲的典故;见许柏润有些困倦地揉眼睛,便让宫女取来温热的牛乳喂他喝下,又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他的目光,偶尔也会越过喧闹的人群,投向远处那堆玩投壶玩得正欢的弟弟妹妹们。 看到许安澜被许琰湛和许琰沛围着,笑得见牙不见眼;看到她和伴读们相处融洽,和乐融融……许景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似是想起了谁,随即又平静地收回视线,继续扮演着他“可靠长兄”的角色,将身旁眼巴巴望着二姐姐方向的四弟和五弟照料得妥妥帖帖。 第90章 八月十五夜宴下 昭顺帝许靖川所在的御阶之下,却另有一番景象。 这里聚拢的多是武将勋贵,气氛远比文臣那边要粗犷豪放得多。酒气混着男人们爽朗的笑声,几乎要将殿顶的宫灯都震得摇晃。 “陛下!臣再敬您一杯!祝我大启国泰民安,边关永固!” 怀化大将军端着满满一杯烈酒,声如洪钟。他年过五旬,须发虽已斑白,但身板依旧挺直如松,眼神锐利,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好!”许靖川朗声一笑,端起面前的九龙金杯,与怀化大将军轻轻一碰,“老将军豪气不减当年!干!”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杯底朝怀化大将军一亮,滴酒不剩。 “陛下好酒量!”周围的武将们纷纷喝彩。 “当年在玉门关外,陛下与咱们同吃同住,论起喝酒吃肉,咱们这些粗人可都比不上陛下!”另一位面容黝黑、身形魁梧的将军大着嗓门嚷道,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李长福侍立在许靖川身侧稍后方,看着陛下面前已经空了好几个的酒壶,又看看那些还在轮番上前敬酒的武将,急得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这群粗莽的武夫!真是一点不知心疼陛下!陛下日理万机,龙体贵重,哪能这般牛饮?这烈酒一杯接一杯,再好的身体也受不住啊! 他踌躇再三,眼看陛下又要接过新递上的一杯,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十足的担忧:“陛……陛下,这酒性烈,您慢些饮,仔细身子……” 话音未落,就被离得近的一位将军听见了。那将军生得豹头环眼,闻言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李长福瘦削的肩膀上,力道不轻,拍得李长福一个趔趄。 “李总管,你这可就小瞧陛下了!”他声如炸雷,对着李长福,眼睛却扫向周围同僚,带着几分追忆往昔的豪情, “当年咱们跟着陛下在边关,那是什么光景?朔风如刀,黄沙漫天,一口烈酒下肚,能暖到脚底板!陛下那时年纪虽轻,可论起豪饮,咱们这些老家伙都得甘拜下风!如今在自家宫里,喝点小酒算什么?陛下海量,哪用得着你来操心!” “就是就是!”其他人纷纷附和,“李总管你净瞎操心!” 许靖川也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李长福退下。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曾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旧部,也有几分久违的恣意:“无妨。今日中秋,与诸位爱卿共饮,朕心甚悦。来,再满上!” 李长福只得讪讪退下,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只盼着这宴席快点结束,好让陛下能早些歇息。 ———————— 与武将那边的喧嚣热烈相比,殿内另一侧的妃嫔命妇圈子,则显得优雅闲适得多。 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是临窗赏月,轻声细语品评着那一轮玉盘的清辉; 或是围坐在铺着锦缎的矮几旁,分享着御膳房特制的、造型精巧的各色月饼; 也有坐在视野最佳处,专注欣赏着殿中央教坊司新排的舞蹈,不时低声赞叹几句。 最热闹的,莫过于悬挂着各色彩笺灯谜的回廊一角。 淑妃叶图南今日穿着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明艳照人。 她正与婉妃季仪言、敬嫔文贞冬、康嫔商丝绿凑在一处,饶有兴致地猜着灯谜。 “这题是‘一只雀,飞上桌,捏尾巴,跳下河’……”商丝绿念着手中的杏色笺纸,眉头微蹙,随即眼睛一亮,“呀!是汤匙!” “丝绿反应真快!”文贞冬掩口轻笑,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兰草的宫装,气质温婉,“我方才还想是不是茶漏呢。” 季仪言今日则是一身秋香色如意纹宫裙,虽不如叶图南明艳,却也端庄雅致。她闻言笑道:“这谜面倒是活泼,没想到丝绿猜得这般准。” 叶图南也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商丝绿身上,带了几分惊讶与赞赏:“康嫔妹妹好生聪慧。这谜底我方才也想了想,却没你这般快。” 商丝绿性格爽利,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淑妃姐姐谬赞了。不过是凑巧罢了。倒是姐姐你,方才那个‘自西走到东边停,峨眉月上挂三星,三人同骑无角牛,口上三划一点青’的谜面,竟能猜出是‘一心奉请’,这份机敏才真叫人佩服。” 那谜面甚是晦涩,将“一心奉请”四字拆解得巧妙无比,在场几位妃嫔都苦思不得,却被叶图南一语道破。 季仪言闻言,看看叶图南,又看看商丝绿,忍不住打趣道:“这可真是巧了。看来今日这猜谜,倒是给你们二位找到了知音。以后那些之乎者也、诗词歌赋,可算有人能聊到一处去了。” 她这话说得自然,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叶图南顺势接道:“婉妃妹妹说笑了。我学问浅薄,不过多看了几本书罢了。倒是婉妃姐姐和敬嫔妹妹,平日里听你们谈诗论画,才叫人心向往之。” 她语气真诚,笑容得体,目光在季仪言和文贞冬脸上流转,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 自从隐约猜到陛下对长生的那份远超寻常公主的期许,甚至可能是……那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后,叶图南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将所有的心力都只放在女儿和陛下身上,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她开始有意识地交好一些人。从前疏于来往的母家,她重新走动起来;宫中一些有子嗣、或有地位、或性情相投的妃嫔,她也开始尝试接触。 婉妃季仪言,无疑是她名单上极其重要的一位。 二皇子许琰湛和三皇子许琰沛的生母,身份尊贵,膝下双生子在皇子中排序靠前,且与长生关系亲近。 更重要的是,叶图南能感觉到,季仪言如今似乎已无心圣宠争夺,日子过得颇为闲适自得,与敬嫔、康嫔这两位性情相投的妃嫔更是形影不离。 这样的婉妃,没有太大的威胁,却又拥有足够的分量和人脉,正是值得结交的对象。 因此,叶图南寻了机会,自然而然地与季仪言多了往来。 季仪言起初也有些诧异,淑妃向来深居简出,心思全在明辉公主身上,怎会突然对自己示好? 但她转念一想,许是孩子们关系亲近,淑妃爱屋及乌,便也释然了。加之她本身对争宠已无兴趣,淑妃主动交好,她乐得接受,相处起来倒也坦然舒心。 几位妃嫔说笑着,气氛融洽。不时有其他妃嫔或命妇上前打招呼,她们也含笑应对,从容得体。 就在她们不远处,皇后李素佩正端坐在上首,与几位朝廷重臣的夫人亲切交谈。 她今日穿着明黄色绣九凤朝阳的宫装,头戴九尾凤钗,雍容华贵,气度不凡。言谈间,既不失皇后的威仪,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将一众命妇招呼得妥妥帖帖。 她的母亲,太傅夫人文氏,也在一旁帮衬着。 母女二人配合默契,与那些有意亲近皇后、或家中子弟与皇子们有所往来的命妇们周旋应酬,话里话外,既笼络人心,也为大皇子许景澹的未来暗暗铺路。 当然,殿内的人精不止皇后一方。 也有一些心思活络、或是家中有女儿成为公主伴读的命妇,将目光投向了淑妃叶图南这边。 平郡王妃柳浣溪便是其中之一。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如意云纹褙子,举止优雅,正含笑立在叶图南身侧不远,与几位相熟的夫人低声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关切地飘向远处正与公主、皇子们玩闹的女儿许婉沁。 见叶图南这边暂时空了下来,柳浣溪便寻了个话头,自然而然地凑了过来,先是夸赞了几句殿内的布置和表演,又将话题引到了孩子们身上。 “臣妾瞧着,婉沁那孩子能与公主殿下和几位皇子一同进学玩耍,真是天大的福分。”柳浣溪笑容温婉,语气诚挚, “公主殿下聪慧仁善,对婉沁她们几个照顾有加,臣妾在家中听了,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 她话说得漂亮,既恭维了公主,又表达了谢意,更暗含了希望淑妃能在宫中多看顾女儿几分的意思。爱女之心,拳拳可见。 叶图南自然听懂了,她含笑点头,语气温和:“郡王妃过誉了。长生能得婉沁这样懂事稳重的姐姐做伴读,才是她的福气。孩子们投缘,相处得好,我们做父母的看了也高兴。”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大都督夫人莫惊春也在一旁。她与柳浣溪不同,穿着一身利落的靛蓝色骑射常服改良的裙装,眉目英气,笑容爽朗,正是陈宝珠口中那位“骑射比阿父还厉害”的阿母。 “淑妃娘娘,”莫惊春声音清脆,带着武将之家特有的直率, “宝珠那丫头性子跳脱,在家里就没个安静时候,进了宫怕是也给公主殿下添了不少麻烦吧?若是她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娘娘和公主千万别客气,该说就说,该罚就罚!” 她话说得直接,却透着真诚和信任,反而更让人心生好感。 叶图南笑道:“都督夫人言重了。宝珠姑娘活泼可爱,骑射功夫了得,长生不知多喜欢她,常在家里念叨呢。有她伴着,长生倒比往日更开朗了些。” 莫惊春闻言,眉眼舒展,显然对女儿能得公主喜欢感到十分欣慰。 另一边,户部尚书夫人曲碧芙和定国公府的二少夫人魏容湘,也“恰好”站在了一处。 两人年少时在宴会诗会上便有些不对付,一个嫌对方矫情做作,一个嫌对方尖酸刻薄,虽未撕破脸,却也始终保持着淡淡的距离。 没想到如今,两人的女儿竟阴差阳错,一同成了明辉公主的伴读,日日相处。 此刻,两位母亲脸上都挂着无可挑剔的、矜持又得体的笑容,彼此客气地寒暄着,询问对方女儿在宫中可还适应,夸赞对方女儿如何如何懂事优秀…… 言笑晏晏,仿佛多年挚友。 只是那笑容未曾真正抵达眼底,偶尔目光相触,又迅速自然移开,内里究竟转着什么心思,怕是只有她们自己知晓了。 第91章 你猜猜我们要去哪儿呀? 含凉殿内,烛火暖融。 许安澜像只玩疯了的小猫,被叶图南亲自按进温热的水里,洗去一身汗意和夜宴沾染的烟火气。 “别动……眼睛闭上……”叶图南声音温柔,手里拿着浸湿的软帕,仔细擦拭女儿的眼角。 方才在太和殿玩闹时,不知是是什么蹭到了许安澜脸上,留下一点淡淡的彩渍。 许安澜乖乖闭着眼,任由阿母摆布。温热的水汽蒸得她小脸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等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地被抱出来,换上柔软的寝衣,她整个人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 叶图南将她塞进柔软的被窝,掖好被角,又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乖乖躺着,阿母去洗漱,很快就回来。” “嗯……”许安澜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却已经闭上了。可她其实还没完全睡着,只是累得不想动弹。 阿父今晚宿在皇后娘娘的凤仪宫,这是默认的规矩。 阿母去洗漱了,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守夜宫女轻轻走动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宴散场后的人声车马声。 那股因为玩得太疯而暂时被压下去的兴奋劲儿,在寂静中又悄悄冒了头。 许安澜闭着眼躺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困了。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床边,阿母还没回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蹭了蹭,然后又翻回来,摊开四肢,望着头顶垂挂的帐幔。 真安静啊。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太和殿里的欢声笑语,舞姬们的环佩叮咚,哥哥们的吵闹,伴读姐姐们的轻笑…… 还有那满殿璀璨的灯火,甜丝丝的月饼香气,猜中灯谜时的得意…… 她忍不住又在被窝里滚了一圈,把被子卷在身上,像只蚕宝宝。滚到床榻里侧,又滚回来。觉得不过瘾,干脆把脚丫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 借着床边宫灯柔和的光线,她看着自己白嫩嫩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脚丫,五个脚趾头圆润可爱。 她忽然想起前世网上看过的段子,忍不住自己咯咯笑了起来。她伸出小手,抓住自己的脚丫,试着往上扳。咦?好像还挺软? 于是她开始自娱自乐,一会儿扳扳脚趾,一会儿扭扭脚腕,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注意到门口传来的、压抑的轻笑声。 叶图南洗漱回来,刚走到内室门口,就看见自家女儿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只小脚丫高高举着,另一只手正努力去够脚趾头,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嘴里还念念有词:“……嘿……够到了!” 那副憨态可掬又全神贯注的模样,让叶图南瞬间忍俊不禁,连忙用手帕捂住嘴,才没笑出声来。 她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 直到许安澜玩累了,终于放下脚,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下意识地朝门口望了一眼,这才看见阿母正站在那里,含笑看着她。 “阿母!”许安澜眼睛一亮,瞬间忘了方才那点小尴尬,张开双臂就扑腾着要起来。 叶图南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女儿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这么晚了还不睡,自己玩什么呢?嗯?” 许安澜把脸埋在阿母带着清雅花香的颈窝里,撒娇地蹭了蹭,声音闷闷的:“等阿母嘛……阿母不在,睡不着……” “小油嘴。”叶图南点了点她的鼻尖,抱着她在床边坐下,自己脱了鞋,也上了床,将女儿搂在怀里,“好了,阿母回来了,快睡吧。” 许安澜心满意足地窝在阿母温暖的怀抱里,鼻端是熟悉安心的气息,耳边是阿母轻柔的哼唱。 这一次,困意真的如潮水般涌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越来越沉,在阿母有节奏的轻拍中,终于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叶图南听着女儿均匀绵长的呼吸,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吻,这才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拥着她,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中秋的圆月静静悬在天际,清辉洒满宫阙。远处隐约的喧嚣彻底散去,万籁俱寂。 —————————— 第二日,上书房。 平日里这个时候,该是书声琅琅,或是先生讲学的声音。 可今日,学堂里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懒洋洋的气息。 坐在前排的许安澜,努力睁大眼睛,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可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不住地往下坠。 她赶紧摇摇头,试图驱散困意,结果动作太大,差点把头上的小发髻摇散。 悄悄环顾四周,大家都差不多。 二哥许琰湛正用手支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三哥许琰沛干脆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侧脸,眼睛已经闭上了。 四哥许瑞深坐得还算端正,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显然神游天外。 就连一向最沉稳自律的大哥许景澹,今日眼下也多了淡淡的青影,虽然依旧坐得笔直,翻阅书卷的速度却比往日慢了许多。 伴读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许婉沁用帕子掩着嘴,悄悄打了个哈欠;林洛宁正努力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想保持清醒;陈宝珠已经开始小鸡啄米了,脑袋晃来晃去;代宝画虽然强撑着,可眼神也有些涣散。 至于其他宗室子弟和伴读,更是千姿百态。有撑着脑袋发呆的,有偷偷在桌下玩手指的,还有的已经彻底放弃,伏案补眠了。 讲台上的赵平津先生今日似乎也格外宽容。他讲完一段,放下书卷,捋了捋胡须,目光在底下那一张张写满“我还没睡醒”的小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并未出言斥责。 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半大孩子。昨日中秋盛宴,玩到半夜,今日能按时坐在学堂里,已算不易了。 到了课间休息的时辰,往日里孩子们会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话玩闹,今日却大多趴在桌上,连动弹的力气都似乎被昨夜的狂欢榨干了。 只有陈宝珠,因为惦记着晚上的事,反而显得比旁人精神些。她凑到许安澜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安澜,我跟你说,我阿母昨晚答应我了,今天晚上最后一天夜市,她还带我去!说是有好多白天见不到的杂耍和吃食!”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昏昏欲睡的池塘,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旁边的林洛宁也听到了,揉了揉眼睛,小声道:“我阿母也说今晚带我去呢。说是朱雀大街西头的灯市今晚最热闹,还有从南边来的戏班子,唱我们没听过的戏。” 代宝画也轻轻点头:“我阿父说,今晚会带我和哥哥们去放河灯祈福。” 许婉沁微笑道:“我们王府那边,街坊邻居好像一起请了皮影戏班子,我阿母说带我去看看。” 许琰湛许琰沛的几个伴读也凑上前来说着今晚他们的游玩计划。 几人越说眼睛越亮,方才的困倦似乎都被对夜晚的期待驱散了不少。 可这话听在许安澜、许琰湛、许琰沛、许瑞深这几个长在宫中的皇子公主耳中,却无异于另一种“折磨”。 许琰湛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你们……今晚都能出去?” 许琰沛也瞬间不困了,凑过来,脸上写满了羡慕:“夜市?是不是像昨晚太和殿外面那样,到处都是灯,还有好多好玩的?” 陈宝珠用力点头:“是呀是呀,人挤人,灯火通明的,还有舞龙舞狮、杂耍把式、卖糖人面人的……可好玩了!” 林洛宁温声道:“昨日是宫宴,规矩多。民间夜市更自在些,可以随意走动,看到喜欢的吃食玩意儿也能买。” 许婉沁补充:“中秋前后一共三日呢,昨晚是正日最盛大,今晚是‘追月’,也别有一番趣味。” 许安澜听着,心里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着,又痒又羡慕。 她也想去啊!想看看阿父治理下的、真正的民间是什么样子,想感受那人挤人的热闹,想吃那些没吃过的小吃,想提着自己赢来的花灯,在真正的、连绵不绝的灯海里穿梭…… 可是她知道,他们出不去。 宫里规矩,皇子公主未到一定年纪,无特殊旨意,不得随意出宫。 像中秋这样的节庆,能在宫里看看表演、猜猜灯谜已是恩典,想混在百姓中去逛夜市?简直是痴心妄想。 许琰湛和许琰沛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刚才亮起来的眼睛又迅速黯淡下去,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失落和不甘。 许瑞深闷闷地趴回桌上,小声嘟囔:“我也想去……” 林洛宁见状,连忙柔声安慰:“殿下们别难过。等你们再大些,陛下定然会允你们出宫游玩的。” 她顿了顿,又道,“要不……今晚我们出去,若是看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或是好吃的,明日带给殿下和公主尝尝?再跟你们说说夜市上的见闻?” “这个主意好!”陈宝珠立刻拍手赞同,“我给安澜带糖画!我能让摊主画个小老虎,像御兽司那只一样威风!” 代宝画也轻声道:“臣女可以带些新巧的灯谜彩笺回来。” 许婉沁笑道:“我看看皮影戏有没有新本子,若有有趣的,回来讲给殿下听。” 许安澜看着几位伴读姐姐真诚关切的眼神,心里那点失落被暖意取代。 她打起精神,笑着点头:“好呀!那长生就先谢谢姐姐们了!等你们回来,一定要跟我们好好说说!” 许琰湛和许琰沛也重新振作起来,开始七嘴八舌地对自己的伴读也提出要求: “我要糖人!要齐天大圣的!” “我要会叫的竹哨!还有那种摔在地上会响的炮仗!” “还有灯!小小的,能提在手里的那种!” 第92章 爱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想要的 酉时下学,分别的时刻到了。 宫门外,各府来接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众位伴读向许安澜和几位皇子行礼告别。他们脸上是掩不住的雀跃与期待,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心思早已飞向了今晚热闹的夜市。 “公主殿下,明日见!” “二殿下、三殿下、四殿下,明日见!” 他们道别的声音清脆欢快,带着即将获得自由的轻快。 而站在宫门内的许安澜、许琰湛、许琰沛、许瑞深,以及年纪尚小、今日也来送别的许柏润,则是一个个小脸耷拉着,眼神巴巴地望着伴读们登上马车,汇入暮色中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方向。 一边是振翅欲飞、满怀期待的雀鸟;一边是只能留在精美笼中、眼含羡慕的金丝雀。 那对比,实在鲜明。 许安澜轻轻叹了口气,和哥哥们、弟弟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几人蔫头耷脑地转身,各自在宫人的陪同下,朝着自己宫殿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落寞。 ———————— 许安澜回到含凉殿时,殿内已经点起了灯。 她心里还惦记着夜市的事,有些没精打采,连脚步都比往日慢了些。 可一踏进正殿,她就愣住了。 阿母叶图南正站在殿中央,身上穿的却不是平日里的宫装,而是一身料子普通、款式简洁的靛蓝色襦裙,头上也只绾了个简单的圆髻,插着几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看起来就像个寻常人家的温婉妇人。 而阿父许靖川,竟然也在!他同样褪去了龙袍冠冕,穿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圆领袍衫,头发高高束起,身材依旧挺拔,可那股子帝王威仪却收敛得干干净净,乍一看,倒像个气质冷峻些的寻常文人。 两人这身打扮,与这金碧辉煌的含凉殿格格不入,却让许安澜心脏猛地一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瞬间蹿上心头。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阿母,又看看阿父,小嘴微张,一时竟忘了说话。 叶图南看着女儿这副呆头呆脑的可爱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上前,伸出食指,轻轻刮了刮女儿小巧的鼻尖,语气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怎么了?小傻瓜,不认识阿父阿母了?” 她弯下腰,凑近女儿耳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笑意:“前儿个不是还在说,婉沁姐姐她们能在民间欢庆中秋,好生羡慕吗?” 许安澜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含笑立在旁边的阿父。 许靖川也走了过来,大手落在女儿发顶,揉了揉,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你阿母说得对。我们长生这么乖,阿父怎么能让我们小殿下失望呢?”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加深,故意卖关子:“你猜猜看,阿父阿母这身打扮……是要带你去哪儿呀?” 许安澜看着父母眼中如出一辙的、带着期待和笑意的光芒,那个猜测瞬间得到了证实! 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啊——!”她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不是害怕,是纯粹的、极致的兴奋! 她甚至来不及回答阿父的问题,也顾不上什么公主仪态,猛地转过身,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向自己的内室,边跑边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婵月!妍心!快!快给我换衣服!快快快!” 她要出去!她要和阿父阿母一起去逛夜市!去看真正的灯海,去吃糖画冰糖葫芦,去挤在人群里看杂耍! 叶图南和许靖川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瞬间消失在内室门帘后的背影,听着里面传来她急不可耐的催促声和宫女们忍笑的应答声。 两人都是先愣了一下,随即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失笑,眼底却漾满了同样的、宠溺的柔光。 时间回到现在 夜市的人潮仿佛永无止境,许安澜被阿父稳稳托在肩头,视野前所未有的开阔。 那绚烂的灯河、攒动的人头、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卖力吆喝的货郎……一切尽收眼底,她兴奋得眼睛都快不够用了,小脑袋像个拨浪鼓似的左右转动。 忽然,她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摊位牢牢吸引。 那摊子不大,却格外醒目。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面前悬挂的花灯也不多,但每一盏都堪称巧夺天工。 有走马灯绘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故事,轮轴转动间人物栩栩如生;有莲花灯瓣瓣分明,莹白如玉,花心处还能透出柔和的光;有仙鹤灯振翅欲飞,羽翼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挂在最高处、几乎要触到旁边酒楼檐角的那一盏。 那是一盏巨大的、足有半人高的“龙凤呈祥”灯。龙与凤用细竹篾和五彩绢纱精心扎制而成,盘旋交错,鳞甲分明,凤羽华美。龙口中含着一颗能自行旋转的夜明珠,凤目则用剔透的红宝石点缀,在周围无数灯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华贵非凡,甚至比皇宫里的花灯也不遑多让。 “阿父!阿父!我要那个!最大的那个!”许安澜瞬间激动了,小手立刻抓紧了许靖川束发的缨绳和发髻,另一只手指着那盏龙凤灯,声音又尖又亮,恨不得立刻飞过去。 她这一抓一拽,力道可不小。许靖川只觉得头顶发髻猛地一歪,几缕头发被女儿的小爪子揪得生疼,他“嘶”地吸了口凉气,却不敢乱动,只能努力稳住身形,顺着女儿指的方向望去。 叶图南跟在旁边,正好将陛下这难得的“狼狈”模样瞧了个真切。她连忙用帕子掩住嘴,可肩膀还是忍不住微微抖动,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一家三口挤过人群,来到那花灯摊前。近看那盏龙凤灯,更是精美绝伦,细节之处令人叹为观止。周围早已围了不少驻足欣赏、啧啧称奇的百姓。 许安澜坐在阿父肩上,眼巴巴地看着那盏灯,又转向摊主,脆生生地问:“老爷爷,这盏灯卖吗?我要买!” 那摊主老者须发皆白,却红光满面,眼神清亮。 他闻声抬头,看了看坐在高大父亲肩头、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又瞥了一眼她身后衣着简单却气度不凡的父母,捋须笑道:“小娘子好眼光。不过,老汉这摊子上的灯,可不单是卖的。” “不卖?”许安澜愣了一下,“那要怎么才能得到?” 老者指向摊位前悬挂的一排排小巧的彩笺,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各式灯谜:“猜谜。每一盏灯,都对应着一个或几个灯谜。猜中了,灯便归你。” 许安澜眼睛一亮,猜谜?这个她在行!宫宴上就玩过!她立刻指着那盏龙凤灯:“那我要最大的这盏!它的谜题是什么?” 老者哈哈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自得:“小娘子,这盏‘龙凤呈祥’乃是老汉的镇摊之宝,它的灯谜嘛……也不简单。看到这些彩笺了吗?” 他指了指旁边密密麻麻、足有数十张的彩笺,“这盏灯,对应的可不是一道谜题。想要得到它,须得将这些彩笺上的灯谜,全部猜中才行。错一个,或是有一个答不上来,便与这宝灯无缘了。” “全部?”叶图南也有些惊讶了,走上前细看那些彩笺,谜面五花八门,有字谜、物谜、典故谜,有些确实颇为生僻刁钻。她微微蹙眉,看向许靖川。 许安澜一听“全部猜中”,小嘴立刻噘了起来,觉得这要求也太苛刻了。 但她转念一想,阿父那么厉害,肯定没问题!她微微弯腰,把下巴亲昵地搁在阿父的头顶,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十足的依赖和信任: “阿父~~~长生好想要那盏灯嘛!阿父最厉害了,天底下最聪明、最有学问的人就是阿父了!肯定能帮长生拿到的,对吧对吧?” 她一边说,一边还用小脑袋在阿父头顶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许靖川被女儿这番甜言蜜语和亲昵动作哄得心头熨帖,方才那点被揪头发的“痛楚”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正想开口说什么,旁边却传来一个清脆的、带着同样势在必得语气的声音: “爹!我也要那盏最大的!您快帮孩儿赢过来!” 第93章 我阿父是魁首的魁首 几人闻声转头,只见旁边不知何时也挤过来一对父子。 那父亲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儒衫,身材清瘦,面容斯文,一副典型读书人的模样。 而他肩上,也坐着一个年纪与许安澜相仿的小男孩,同样梳着总角,小脸圆润,眼睛瞪得溜圆,正指着那盏龙凤灯,对着自己父亲大呼小叫。 那儒生父亲似乎注意到了许靖川一家的目光,转过头来,友善地朝他们笑了笑,带着几分读书人之间的礼貌和些许歉意,仿佛在说“孩子顽皮,见笑了”。 然而,他肩膀上的小男孩却毫无“见笑”的自觉。他顺着父亲的目光也看到了许安澜,见她同样坐在父亲肩上,眼睛也盯着那盏龙凤灯,立刻生出了一股强烈的竞争意识。 他挺起小胸膛,下巴一扬,用自以为很威风、实际上奶声奶气的声音宣告: “喂!你们不用想啦!那盏最大的花灯,肯定是我和我爹的!我爹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这些灯谜肯定不在话下!” 许安澜一听,嘿!竟然有人比她还嚣张?这她能忍? 她立刻也扬起小下巴,毫不示弱地回敬:“哼!才高八斗有什么了不起?我阿父才高十斗!比八斗多两斗呢!这盏灯肯定是我们家的!” 小男孩被这“十斗”说懵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不服气道:“我爹可是我们县试的魁首!厉害着呢!” 许安澜卡壳了一瞬,魁首?这……她急中生智,梗着脖子道:“我、我阿父是……是魁首的魁首!比你爹的魁首更厉害!” “你胡说!魁首就是第一,哪有什么魁首的魁首!”小男孩觉得对方在胡搅蛮缠。 “就有就有!我阿父就是!”许安澜也急了,开始不讲道理。 两个小家伙坐在各自父亲的肩膀上,隔空斗嘴,越说越激动,小脸都涨红了。 一个说“我爹写过好多文章”,另一个就说“我阿父写的文章比山还高”;一个说“我爹认识好多字”,另一个就说“我阿父认识全天下的字”…… 底下的两位父亲,听着自家孩子越来越离谱的“吹捧”,脸上的笑容都渐渐僵硬了。 许靖川是无奈又好笑,还得努力维持平衡不让肩上的小祖宗掉下来。 那位儒生父亲则是尴尬得耳根发红,连连向许靖川投去歉意的眼神,又低声试图制止儿子:“谦儿,不得无礼……” 叶图南在一旁看了半晌好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走上前,先轻轻拉了拉许靖川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抬头对着两个斗鸡似的小孩,温声打圆场: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小家伙,光说有什么用?这灯谜还没猜呢,结果如何,比比看不就知道了?” 她声音柔和,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两个正吵得上头的小孩闻言,同时一愣,看向她,又互相瞪了一眼,齐齐哼了一声,暂时休战,但眼神里的战意丝毫未减。 那摊主老者看得津津有味,见双方家长似乎都有意比试,便捻须笑道:“既然两位小客官都这般想要这盏‘龙凤呈祥’,两位客官又都是读书明理之人,不如这样,老汉依次念出这些彩笺上的灯谜,二位客官谁先答出正确答案,便算得一分。待所有灯谜出完,得分高者,这盏宝灯便归他,如何?若最终得分相同……那便再加赛一题。” 这规则公平清楚,既考才思敏捷,又考知识广博。许靖川和那位儒生父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和些许欣赏。 “如此甚好。”许靖川微微颔首,气度从容。 那位儒生父亲也拱手道:“在下无异议,但凭老丈出题。”他虽然谦逊,但眉宇间也流露出对自己学识的自信。能中魁首,自然不是泛泛之辈。 他们的对话和即将开始的比试,很快吸引了更多路人围观。 大家见是两位带着孩子的父亲要比拼猜谜赢取那盏华美无比的花灯,都觉得有趣,纷纷驻足,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上来,议论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开始吧。”许靖川对摊主道,面色平静无波。 摊主老者清了清嗓子,取下第一张彩笺,朗声念道:“第一题,字谜:‘一口咬掉牛尾巴。’” 几乎在老者话音落下的同时,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告!” “是‘告’字!” 许靖川和那儒生父亲同时开口,语速都极快。许靖川的声音沉稳些,儒生父亲的声音则带着一丝文气。两人说完,都是一愣,随即看向对方,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和棋逢对手的兴奋。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好!都快!” 摊主点头:“二位客官同时答对,各得一分。下一题:‘刘邦笑,刘备哭。’打一字。” 这次,许靖川略快了半拍:“翠。” 儒生父亲紧随其后,也道:“翠。” “羽。” “羽。” “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一边怕水一边怕虫。” “秋!” “秋!” …… 灯谜一道道抛出,从简单的字谜到复杂的物谜、典故谜,难度逐渐增加。许靖川和那位儒生父亲竟似较上了劲,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大多数谜题,两人都能在极短时间内答出,往往只差毫厘。有时候是许靖川抢先半息,有时候是儒生父亲反应更快。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喝彩声、惊叹声此起彼伏。大家都被这两位“父亲”敏捷的才思和渊博的学识折服了。寻常人能猜中几个已是不易,这两人却如同行走的谜语大全,几乎不假思索。 叶图南站在许靖川身侧,起初还有些担心,但随着比试进行,她看着陛下从容不迫、对答如流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许安澜坐在阿父肩上,一开始还紧张地攥着小拳头,每听到阿父抢先答出,就忍不住小小地欢呼一声,得意地朝对面小男孩扬扬下巴。 对面那叫“谦儿”的男孩也不甘示弱,每当自己父亲答对或抢先,就用力挥舞小拳头,朝许安澜做鬼脸。 随着谜题越来越难,两人答对的速度也渐渐有了细微差别。 有些生僻的典故谜,许靖川凭借身为帝王、阅览无数秘藏典籍的见识,往往能更快联想到;而儒生父亲则在一些民间俗语、地方风物的谜题上反应更敏捷。 比分交替上升,紧紧咬着。 终于,到了最后几道极难的谜题。 “‘无边落木萧萧下’,打一字。” 摊主念出倒数第三题。 现场安静了一瞬。不少读书人打扮的围观者也蹙眉思索。 儒生父亲眉头微锁,口中喃喃:“无边落木……萧萧下……” 他似乎在急速思索典故和字形的关联。 许靖川目光微凝,几乎在摊主念完谜面的下一刻,便脱口而出:“曰。” “‘曰’字?” 有人疑惑。 许靖川沉声解释:“‘萧萧下’指‘萧’字去掉草字头,为‘肃’;‘无边’指‘肃’字去掉左边偏旁,为‘肀’;‘落木’指去掉‘肀’中的‘木’,最后剩下‘曰’。” 解释清晰,逻辑严密。摊主老者眼睛一亮,抚掌赞道:“妙解!正是‘曰’字!客官大才!” 儒生父亲此时也想通了关节,脸上露出叹服之色,拱手道:“兄台高才,在下佩服。” 这一题,他慢了。 许安澜高兴得差点在阿父肩上跳起来,好在被许靖川及时按住。她冲着对面男孩得意地皱了皱小鼻子。 倒数第二题:“‘春雨绵绵妻独宿’,打一字。” 这一题看似简单,却暗藏机巧。儒生父亲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春雨绵绵,无‘日’;妻独宿,无‘夫’。‘春’字去‘日’去‘夫’……是‘一’字!” 他这次反应极快,抢先答出。 摊主点头:“正确。” 最后一题,摊主取下一张看起来最旧、字迹也有些模糊的彩笺,缓缓念道:“‘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狸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却是妙文。’打一文娱活动。” 全场寂静。这道谜面极长,描述古怪,不少人听得云里雾里。 儒生父亲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口中反复咀嚼着谜面:“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狸猫狗仿佛……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 时间一点点过去,围观的人群也窃窃私语,都在苦思冥想。 许靖川却微微阖目,似乎并未急切思索,反而像是在品味这谜面的趣味。片刻,他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缓缓吐出两个字: “猜谜。” “猜谜?” 有人不解。 许靖川环视众人,不疾不徐地解释道:“‘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说的是‘青’(谐音‘猜’)的颜色?不全是,此乃字谜离合。‘黑’‘白’‘红黄’都不是,那是什么颜色?其实是指‘猜’字的构成。‘猜’字,左为‘犭’,右为‘青’。‘犭’与狐狸猫狗仿佛,既非家畜牛羊,又非野兽虎豹,乃兽旁。此为‘猜’字左半。” 他顿了顿,继续道:“‘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指‘言’字旁,诗词论语皆属‘言’。‘对东西南北模糊’,指‘迷’字,方向模糊即为‘迷’。‘言’加‘迷’,是为‘谜’。‘虽为短品,却是妙文’,正合谜语短小精悍、趣味无穷之特点。‘猜’与‘谜’合起来,便是‘猜谜’这项活动自身。” 解释完毕,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 “绝了!太绝了!” “这谜底竟是‘猜谜’本身!自指其物,妙啊!” “这位客官真是神了!这都能猜出来!” 摊主老者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连连作揖:“客官大才!老汉摆这谜摊三十年,能在一炷香内解开此谜者,不出五指之数!客官真乃神人也!” 那位儒生父亲在许靖川解释到一半时,便已豁然开朗,脸上再无丝毫争胜之意,只剩下满满的敬佩与叹服。 第94章 长生想要,长生得到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许靖川郑重地长揖一礼:“兄台学究天人,才思敏捷,在下输得心服口服!今日得见高才,实乃三生有幸!” 他肩上的小男孩谦儿,此刻也睁大了眼睛,小嘴张得能塞进鸡蛋,满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看看自己一向引以为傲、才学冠绝乡里的父亲,又看看对面那个高大沉稳、仿佛无所不知的“别家父亲”,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人外有人”这个词的含义。 许安澜可不管那么多,她只听懂了最后是阿父赢了!在所有灯谜猜完后,阿父的分数比对方高! 她立刻在阿父肩膀上挺直了小身板,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目瞪口呆的男孩,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得意洋洋的笑容,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我阿父最厉害!” 在她心里,阿父会赢是理所当然的。从小到大,阿父总是把最好的给她,无论她要什么,阿父总能让她得到。阿父在她心中,就是无所不能的存在,赢一场猜谜,又有什么好意外的呢? 许靖川对儒生父亲的夸赞和认输,只是微微颔首,态度依旧平和:“承让。尊驾才思敏捷,学识广博,亦令在下佩服。” 他这话并非客套,对方能在绝大多数谜题上与他几乎同时答出,其才学功底确实扎实深厚,若非自己占了阅历和见识的便宜,胜负犹未可知。 那儒生父亲见许靖川胜而不骄,气度恢弘,心中更是折服。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互通了姓名,许靖川给的当然是化名,言语间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最后,儒生父亲再次拱手告辞,拉着还有些不服气、频频回头看向龙凤灯的儿子,挤出了人群。 那小男孩谦儿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冲着许安澜大声喊道:“喂!这次算你们赢了!下次……下次再遇到,我爹一定会赢回来的!” 许安澜才不怕他呢,冲他做了个鬼脸,脆生生回道:“略略略,下次还能遇到再说吧!”茫茫人海,哪那么容易再见面? 摊主老者早已亲自取下了那盏华美无比的“龙凤呈祥”灯,小心地递给了叶图南。叶图南接过,入手颇有些分量,灯身精巧,烛光透过五彩绢纱,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许安澜心满意足地趴在阿父头顶,凑到他耳边,小嘴像是抹了蜜,甜滋滋地说着悄悄话:“阿父真棒!是天底下最最厉害的人了!长生最喜欢阿父了!” 许靖川被女儿哄得眉开眼笑,方才比试时的紧绷感一扫而空,只觉得身心舒畅。 一旁的叶图南故意板起脸,提着花灯晃了晃,嗔道:“哦?阿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那阿母呢?阿母就不棒了吗?” 许安澜这才惊觉自己“厚此薄彼”了,赶紧找补,小脑袋转得飞快:“阿母也棒!阿母是天底下最美、最温柔、最好最好的阿母!长生也最喜欢阿母了!” 她试图端平这碗水,却因为着急,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反倒更显可爱。 叶图南和许靖川都被她逗笑了。 就在这温馨笑闹的时刻,许安澜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人群外,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震惊无比的表情。她定睛一看,咦?那不是…… 只见不远处站着几人,为首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子文雅,女子温婉,衣着体面。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以及一个……皮肤小麦色、笑容爽朗、正朝她使劲挥手的男孩,是第二怀瑾! 第二怀瑾一家人显然也认出了许靖川和叶图南,那对中年夫妇脸色瞬间变了,嘴唇颤抖着,腿一软就要跪下,口中似乎就要喊出什么。 然而,突然出现在他们身旁的一个中年人,动作极快地隐蔽地扶住了第二夫妇,低声急速说了句什么,同时目光警惕又恭敬地扫过许靖川周围。 许靖川也注意到了他们,眼神微微一动,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声张,不要暴露身份。 第二夫妇接到示意,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和行礼的冲动,只是远远地、极其恭敬地朝着许靖川和叶图南的方向,深深作揖行礼,姿态谦卑至极。 第二怀瑾似乎没察觉到父母这边的暗流汹涌,他看见许安澜也瞧见了自己,更加高兴地挥着手,还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许安澜也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第二一家人这才匆匆转身,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许安澜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尤其是第二怀瑾那活力十足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巨大的疑惑。她收回手,挠了挠头,忍不住开口问道: “阿父阿母,那是第二怀瑾的亲戚吗?怎么第二怀瑾和他们在一起呀?”她有些疑惑。 她的话音刚落,叶图南已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连手里的花灯都跟着晃了晃。 许靖川也是肩膀微微抖动,闷闷的笑声从胸腔传出,显然也被女儿这“以貌取人”的疑惑给逗乐了。 笑了好一会儿,叶图南才抹了抹笑出的眼泪,点了点女儿的小脑袋,嗔道: “你呀你,小糊涂虫!那哪里是他的什么亲戚?那就是第二怀瑾的父母和他兄长!你没看出来吗? 他们一家子,眉眼五官,明明生得那么像!一看就知道是一家人!你就光盯着人家那点肤色看了?还不许人家孩子喜欢跑跑跳跳,晒得黑一点吗?” 许安澜:“……!!!”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小嘴再次张成了“O”型。父母?兄长?第二怀瑾那黑皮体育生的样子……他父母兄长竟然都是白面书生的款?一点都不像啊!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对气质温雅的中年夫妇,还有那个斯文清秀的少年……再对比第二怀瑾那晒得健康的小麦肤色、活泼好动的神态…… “可、可是……”许安澜抱着小脑袋,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和自我怀疑中,“真的……一点也不像啊……” 叶图南和许靖川看着她这副百思不得其解、纠结又可爱的模样,再次相视而笑。 世界说小真小,短短一条朱雀大街,许安澜坐在阿父肩头,一路竟断断续续遇到了好些熟面孔。 “咦?”许安澜眼尖,瞧见了不远处一个穿湖绿襦裙的少女,正被她父亲牵着手,在一个糖画摊前驻足。那是光禄寺卿家的千金,昨日在太和殿里她还曾远远瞧见。 少女似乎也认出了他们,眼睛瞬间瞪圆,小嘴微张,下意识就要行礼。她身旁的父母也发现了许靖川,脸色骤变,腿一软就要跪下。 然而,同刚才第二怀瑾一家遇到的情形一样,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侧、看似寻常百姓打扮的人,迅速而隐蔽地扶住了光禄寺卿,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光禄寺卿身体一僵,随即反应过来,强行站直了身体,只是远远地朝着许靖川的方向,和夫人一起深深一揖,姿态恭敬无比,却不敢再上前打扰。 那少女也赶紧跟着父亲母亲行礼,小脸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红,偷偷抬眼看向被陛下扛在肩头的明辉公主,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羡慕。 类似的情形,在接下来的路上,断断续续又发生了几次。 有户部侍郎携家眷赏灯,认出天子后惊得差点打翻手中的兔儿灯; 有翰林院编修与友人同行,瞥见许靖川身影时直接僵在了原地; 甚至还有一位宗室郡王,本是微服带着幼子出来玩耍,远远瞧见这一幕,差点把儿子直接扔出去…… 每一次,都是侍从或暗卫及时上前,或眼神示意,或低声提醒,阻止了他们的失态和可能的暴露。 而每一次,那些认出许靖川的官员、命妇、宗亲,无不在最初的惊骇后,转为极致的恭敬与难以置信。 尤其是在看清明辉公主竟然堂而皇之地坐在陛下肩膀上时,那份震惊几乎要化为实质。 然而最让许安澜后知后觉感到“愧疚”的,是这些偶遇带来的连锁反应。 那些被母亲牵着手、原本乖乖走路的小孩子们,眼睛多尖啊! 他们可不管什么陛下公主,只看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神气活现地坐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视野开阔,威风凛凛。 “阿父!我也要!我也要像那个妹妹一样坐高高!”一个小胖墩立刻拽住了父亲的衣摆,眼巴巴地央求。 “胡闹!快下来!”那父亲起初还板着脸训斥,试图维持严父形象。 可孩子不依不饶,小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还振振有词:“为什么不行?那个妹妹的爹爹都能让她坐!阿父你是不是不爱我?没有那个妹妹的爹爹好!” 这话一出,当父亲的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旁边孩子的母亲,原本还在为偶遇天颜而心惊,此刻见丈夫吃瘪,忍不住抿嘴偷笑,非但不帮着劝,反而慢悠悠地添了把火: “孩子说得也是。你看人家当爹的,多疼闺女。你呀,就是架子大,孩子亲近你一下都不肯。” 被妻子这么一“控诉”,再看看周围似乎有不少类似情况正在上演。 好些个孩子都开始缠着父亲要“坐高高”,而他们的母亲大多含笑旁观,或明或暗地“支持”孩子,这位父亲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第95章 嘘—愿望说出来就不灵啦 “……行了行了,别嚷了!上来吧!”最终,在孩子的眼泪攻势和妻子“温柔”的注视下,父亲们大多败下阵来,无奈又小心地将孩子托上肩头。 一时间,朱雀大街的人潮中,坐在父亲肩膀上的孩子竟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孩子们兴奋的欢呼声、父亲们无奈又隐含宠溺的叮嘱声、母亲们忍俊不禁的轻笑声,交织在璀璨的灯海与喧闹的市井声中,竟成了今夜一道意外又温馨的风景。 许安澜对此浑然不觉,她正沉浸在无边的快乐和新奇里,只觉得今夜的世界格外美好,连空气都是甜丝丝的。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咻——啪!”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红交织,绚烂夺目。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五彩斑斓的烟花接连升空,将墨蓝的天幕装点得如同梦幻的织锦。 或如菊花盛放,或如流星飞坠,或如银河倾泻,光华流转,照亮了底下仰首惊叹的无数张面孔。 “哇——!”许安澜仰着小脸,看得目不转睛。在宫里也看过烟花,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挤在人群中,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赞叹,感受着那份共同的震撼与喜悦。 烟花的光芒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像是落入了最璀璨的星辰。 烟花表演接近尾声,最后几朵巨大的、如同金色瀑布般的烟花缓缓消散在夜空。 许安澜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忽然想起什么,拉了拉许靖川的耳朵:“阿父阿母!我们去放花灯吧!我看到那边有河!” 顺着她指的方向,不远处确实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流,两岸早已聚集了不少放灯祈福的人,盏盏花灯顺流而下,宛如一条流动的光带,与天上的星河交相辉映。 “阿父!阿母!我们也去放花灯!”许安澜眼睛一亮,立刻在阿父肩上扭动起来。 许靖川小心地将她放下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温声道:“长生和你阿母去放就好,阿父在这里看着你们。” “不要嘛!”许安澜立刻抱住他的胳膊,仰起小脸,大眼睛在河灯的映照下格外明亮,“我们是一家人呀!放花灯祈福,当然要一家人一起放才灵验!阿父一起去嘛!” 她语气娇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叶图南也含笑看着陛下,眼中带着柔和的期待。 许靖川对上女儿那双盛满星河与期盼的眼眸,再看看淑妃温柔的笑脸,心中虽然不信这种放花灯许愿,但他还是无奈地摇头失笑,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呀……好,阿父陪你们去。” 一家三口走到河边租赁花灯的小摊前。许安澜精心挑选了三盏最大的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中心托着一小截短短的蜡烛。 他们寻了一处人稍少的岸边,蹲下身。许靖川亲自用火折子点亮了三盏花灯的烛芯。 暖黄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莲花细腻的纸瓣,也映亮了三人靠在一起的脸庞。 “要许愿哦!”许安澜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小脸上一片虔诚,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愿阿父阿母身体康健,长生平安快乐,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叶图南和许靖川相视一笑,也各自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属于自己的祈愿。 片刻后,三人同时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莲花灯轻轻推入水中。 花灯晃了晃,随即稳稳地浮在水面上,随着舒缓的水流,慢悠悠地朝下游漂去,很快便汇入那一片璀璨的光河之中,渐渐分不清彼此。 许安澜站起身来,左手牵着阿母,右手牵着阿父,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夜色已深,喧嚣渐远,秋夜的凉风吹拂着,带来河水的湿润气息。 许安澜走着走着,忽然玩心又起,她用力攥紧父母的手,然后轻轻一跳,双脚离地,像只小猴子一样吊在父母的手臂间。 “嘿!”她开心地笑起来。 许靖川和叶图南被她带得手臂一沉,随即也忍不住笑起来,配合地稍稍用力,将她“提”了起来,让她荡了个小小的秋千。 “哈哈!再来!”许安澜双脚落地,又故技重施,玩得不亦乐乎。 一路笑闹着,许安澜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脸问:“阿父,阿母,你们刚才许了什么愿呀?” 叶图南神秘地眨了眨眼,伸出食指轻轻竖在唇边:“嘘——这是秘密。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哦。” 许安澜一噎,又不甘心地转向阿父:“那阿父呢?阿父告诉我嘛!” 许靖川学着她的样子,也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眼神无辜,唇角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嗯,你阿母说得对,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许安澜看着父母如出一辙的“狡猾”笑容,鼓了鼓腮帮子,像只小河豚。 但很快,她又自己笑了起来,大眼睛转了转,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那……长生也不告诉阿父阿母我许了什么愿!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说完,还对着父母俏皮地皱了皱鼻子。 “噗嗤——”叶图南和许靖川都被她这副古灵精怪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许靖川更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声低沉愉悦,在静谧的夜色中传得很远。 月光如水,将三人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暖。 ———————————— 第二日,上书房。 休息了一夜,昨日的疲惫困倦被新鲜的经历和兴奋取代,学堂里的气氛比昨日活跃了不少。 许安澜踏入学堂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几张熟悉的面孔,正是昨晚在灯市上偶遇的那些伴读或宗室子弟的家人。 彼此目光相接,都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带着一种共同拥有秘密的默契。 不过,让她略感意外的是,她的四位伴读:许婉沁、林洛宁、陈宝珠、代宝画,昨晚竟然一个都没在热闹的朱雀大街上碰到。 这京城,说大不大,一夜之间能遇见那么多熟人;可说小也不小,四条主要街道加上无数巷陌,错过也是常事。 她正想着,两道格外幽怨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她。 许琰湛和许琰沛并排坐着,两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眼神里的委屈、控诉、还有一丝“你居然背着我们偷偷出去玩”的愤慨,几乎要凝成实质,把她给淹没了。 许安澜被他们看得头皮发麻,小脸忍不住微微发红,心里虚得不行。 完了,二哥三哥肯定知道了!昨晚阿父阿母带她出宫逛夜市的事,怕是瞒不住了…… 她赶紧低下头,装作认真整理书袋的样子,不敢与他们对视。 也因此,她错过了坐在前排的许景澹,那看似与平日无异的沉稳外表下,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言的神色。 许景澹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今晨去凤仪宫给母后请安时,母后看似随意地提起了昨日宫外的热闹,又似有深意地说了些“身为长子当更为勤勉”、“陛下目光长远,对诸皇子期许甚深”之类的话。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他想起昨晚隐约听到的、关于父皇亲自带二妹妹微服出宫游玩的传闻,再结合母后今日的叮嘱…… 可是……真的好累。 上书房本就课业繁重,经史子集,骑射武艺,样样都需刻苦。下学之后,母后为他延请的那位君秋韵夫子,还要为他讲授更深的典籍,布置额外的课业。 他几乎没有一刻喘息的时间。晨起读书,白日进学,傍晚加课,夜里还要温习、练字、完成夫子布置的文章…… 像昨晚那样的中秋佳节,他也只是按例参加了宫宴,陪着母后应酬了片刻,宴席未散,便提前告退回宫,继续完成君夫子留的功课。 他听到宫人们隐约议论昨晚夜市的热闹,听到弟弟们羡慕二妹妹能出宫游玩,听到母后今早暗示他“莫要耽于玩乐,你与他们不同”……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坚定。 他必须努力,更努力。 他是嫡长子,是母后的希望,是许多朝臣眼中未来的储君。他没有任性、没有松懈的资格。 累吗?累。 可是,他只能坚持下去。 将心底那丝渴望寻常孩童嬉戏、渴望如二妹妹般被父亲扛在肩头看烟花的微弱念头,死死压住,埋进最深处。 许景澹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字句上,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从未发生。 只是那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