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凉殿内,烛火暖融。
许安澜像只玩疯了的小猫,被叶图南亲自按进温热的水里,洗去一身汗意和夜宴沾染的烟火气。
“别动……眼睛闭上……”叶图南声音温柔,手里拿着浸湿的软帕,仔细擦拭女儿的眼角。
方才在太和殿玩闹时,不知是是什么蹭到了许安澜脸上,留下一点淡淡的彩渍。
许安澜乖乖闭着眼,任由阿母摆布。温热的水汽蒸得她小脸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等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地被抱出来,换上柔软的寝衣,她整个人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
叶图南将她塞进柔软的被窝,掖好被角,又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乖乖躺着,阿母去洗漱,很快就回来。”
“嗯……”许安澜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却已经闭上了。可她其实还没完全睡着,只是累得不想动弹。
阿父今晚宿在皇后娘娘的凤仪宫,这是默认的规矩。
阿母去洗漱了,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守夜宫女轻轻走动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宴散场后的人声车马声。
那股因为玩得太疯而暂时被压下去的兴奋劲儿,在寂静中又悄悄冒了头。
许安澜闭着眼躺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困了。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床边,阿母还没回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蹭了蹭,然后又翻回来,摊开四肢,望着头顶垂挂的帐幔。
真安静啊。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太和殿里的欢声笑语,舞姬们的环佩叮咚,哥哥们的吵闹,伴读姐姐们的轻笑……
还有那满殿璀璨的灯火,甜丝丝的月饼香气,猜中灯谜时的得意……
她忍不住又在被窝里滚了一圈,把被子卷在身上,像只蚕宝宝。滚到床榻里侧,又滚回来。觉得不过瘾,干脆把脚丫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
借着床边宫灯柔和的光线,她看着自己白嫩嫩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脚丫,五个脚趾头圆润可爱。
她忽然想起前世网上看过的段子,忍不住自己咯咯笑了起来。她伸出小手,抓住自己的脚丫,试着往上扳。咦?好像还挺软?
于是她开始自娱自乐,一会儿扳扳脚趾,一会儿扭扭脚腕,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注意到门口传来的、压抑的轻笑声。
叶图南洗漱回来,刚走到内室门口,就看见自家女儿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只小脚丫高高举着,另一只手正努力去够脚趾头,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嘴里还念念有词:“……嘿……够到了!”
那副憨态可掬又全神贯注的模样,让叶图南瞬间忍俊不禁,连忙用手帕捂住嘴,才没笑出声来。
她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
直到许安澜玩累了,终于放下脚,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下意识地朝门口望了一眼,这才看见阿母正站在那里,含笑看着她。
“阿母!”许安澜眼睛一亮,瞬间忘了方才那点小尴尬,张开双臂就扑腾着要起来。
叶图南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女儿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这么晚了还不睡,自己玩什么呢?嗯?”
许安澜把脸埋在阿母带着清雅花香的颈窝里,撒娇地蹭了蹭,声音闷闷的:“等阿母嘛……阿母不在,睡不着……”
“小油嘴。”叶图南点了点她的鼻尖,抱着她在床边坐下,自己脱了鞋,也上了床,将女儿搂在怀里,“好了,阿母回来了,快睡吧。”
许安澜心满意足地窝在阿母温暖的怀抱里,鼻端是熟悉安心的气息,耳边是阿母轻柔的哼唱。
这一次,困意真的如潮水般涌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越来越沉,在阿母有节奏的轻拍中,终于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叶图南听着女儿均匀绵长的呼吸,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吻,这才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拥着她,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中秋的圆月静静悬在天际,清辉洒满宫阙。远处隐约的喧嚣彻底散去,万籁俱寂。
——————————
第二日,上书房。
平日里这个时候,该是书声琅琅,或是先生讲学的声音。
可今日,学堂里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懒洋洋的气息。
坐在前排的许安澜,努力睁大眼睛,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可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不住地往下坠。
她赶紧摇摇头,试图驱散困意,结果动作太大,差点把头上的小发髻摇散。
悄悄环顾四周,大家都差不多。
二哥许琰湛正用手支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三哥许琰沛干脆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侧脸,眼睛已经闭上了。
四哥许瑞深坐得还算端正,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显然神游天外。
就连一向最沉稳自律的大哥许景澹,今日眼下也多了淡淡的青影,虽然依旧坐得笔直,翻阅书卷的速度却比往日慢了许多。
伴读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许婉沁用帕子掩着嘴,悄悄打了个哈欠;林洛宁正努力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想保持清醒;陈宝珠已经开始小鸡啄米了,脑袋晃来晃去;代宝画虽然强撑着,可眼神也有些涣散。
至于其他宗室子弟和伴读,更是千姿百态。有撑着脑袋发呆的,有偷偷在桌下玩手指的,还有的已经彻底放弃,伏案补眠了。
讲台上的赵平津先生今日似乎也格外宽容。他讲完一段,放下书卷,捋了捋胡须,目光在底下那一张张写满“我还没睡醒”的小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并未出言斥责。
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半大孩子。昨日中秋盛宴,玩到半夜,今日能按时坐在学堂里,已算不易了。
到了课间休息的时辰,往日里孩子们会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话玩闹,今日却大多趴在桌上,连动弹的力气都似乎被昨夜的狂欢榨干了。
只有陈宝珠,因为惦记着晚上的事,反而显得比旁人精神些。她凑到许安澜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安澜,我跟你说,我阿母昨晚答应我了,今天晚上最后一天夜市,她还带我去!说是有好多白天见不到的杂耍和吃食!”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昏昏欲睡的池塘,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旁边的林洛宁也听到了,揉了揉眼睛,小声道:“我阿母也说今晚带我去呢。说是朱雀大街西头的灯市今晚最热闹,还有从南边来的戏班子,唱我们没听过的戏。”
代宝画也轻轻点头:“我阿父说,今晚会带我和哥哥们去放河灯祈福。”
许婉沁微笑道:“我们王府那边,街坊邻居好像一起请了皮影戏班子,我阿母说带我去看看。”
许琰湛许琰沛的几个伴读也凑上前来说着今晚他们的游玩计划。
几人越说眼睛越亮,方才的困倦似乎都被对夜晚的期待驱散了不少。
可这话听在许安澜、许琰湛、许琰沛、许瑞深这几个长在宫中的皇子公主耳中,却无异于另一种“折磨”。
许琰湛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你们……今晚都能出去?”
许琰沛也瞬间不困了,凑过来,脸上写满了羡慕:“夜市?是不是像昨晚太和殿外面那样,到处都是灯,还有好多好玩的?”
陈宝珠用力点头:“是呀是呀,人挤人,灯火通明的,还有舞龙舞狮、杂耍把式、卖糖人面人的……可好玩了!”
林洛宁温声道:“昨日是宫宴,规矩多。民间夜市更自在些,可以随意走动,看到喜欢的吃食玩意儿也能买。”
许婉沁补充:“中秋前后一共三日呢,昨晚是正日最盛大,今晚是‘追月’,也别有一番趣味。”
许安澜听着,心里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着,又痒又羡慕。
她也想去啊!想看看阿父治理下的、真正的民间是什么样子,想感受那人挤人的热闹,想吃那些没吃过的小吃,想提着自己赢来的花灯,在真正的、连绵不绝的灯海里穿梭……
可是她知道,他们出不去。
宫里规矩,皇子公主未到一定年纪,无特殊旨意,不得随意出宫。
像中秋这样的节庆,能在宫里看看表演、猜猜灯谜已是恩典,想混在百姓中去逛夜市?简直是痴心妄想。
许琰湛和许琰沛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刚才亮起来的眼睛又迅速黯淡下去,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失落和不甘。
许瑞深闷闷地趴回桌上,小声嘟囔:“我也想去……”
林洛宁见状,连忙柔声安慰:“殿下们别难过。等你们再大些,陛下定然会允你们出宫游玩的。”
她顿了顿,又道,“要不……今晚我们出去,若是看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或是好吃的,明日带给殿下和公主尝尝?再跟你们说说夜市上的见闻?”
“这个主意好!”陈宝珠立刻拍手赞同,“我给安澜带糖画!我能让摊主画个小老虎,像御兽司那只一样威风!”
代宝画也轻声道:“臣女可以带些新巧的灯谜彩笺回来。”
许婉沁笑道:“我看看皮影戏有没有新本子,若有有趣的,回来讲给殿下听。”
许安澜看着几位伴读姐姐真诚关切的眼神,心里那点失落被暖意取代。
她打起精神,笑着点头:“好呀!那长生就先谢谢姐姐们了!等你们回来,一定要跟我们好好说说!”
许琰湛和许琰沛也重新振作起来,开始七嘴八舌地对自己的伴读也提出要求:
“我要糖人!要齐天大圣的!”
“我要会叫的竹哨!还有那种摔在地上会响的炮仗!”
“还有灯!小小的,能提在手里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