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贤躺在提刑司的停尸间里,皮包骨头的脸上还残留着生前那一股憨傻的神气。仵作放下工具,解开包住口鼻的绢布,汇报道,“禀陆捕头,根据死状推断,死者身死不超过一日,脑后枕骨处有撞击伤,整个人干瘦之极,呈油尽灯枯之相,这满头的白发……”
他拈起一股白发,还没说下去,头发竟瞬间脱离头皮,像雪片似的散落一地。
又拈起一股,还是这样,一碰就掉。
仵作不敢再动。
陆冰眉头紧锁,“你是说他考不出来,急火攻心,一头撞死了?”
“死者身上并没发现其他外伤。”
角落里传来一句幽幽的,“好可怜啊……”
陆冰循声望去,发现是个清俊斯文的陌生面孔,“你是谁?”
“禀陆捕头,小人叶二,是新来的差役。”
“谁让你进来的?!”
“陆捕头息怒。小人仰慕陆捕头多年,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一时欢喜得忘了形。”
“滚出去!”
叶青岚抢着道,“陆捕头可还记得,这死者陈思贤,曾是醉春风花魁上吊案中的嫌疑人之一!”
陆冰略感诧异,“你怎知道?”
“小人早就把陆捕头大破花魁案的细枝末节都打听清楚了。上元之夜,月下审案,神兵天降,侃侃而谈,一番推论说得人人心服口服,凶手涕泪俱下,当场认罪。像陆捕头这样智勇双全的当世豪杰,试问京城谁不称颂?谁不心折?”
陆冰哼了一声,脸色缓和。
花魁案是他破的不假,不过在他的记忆中,窈娘被救上岸后就在自己正义的威势下痛哭流涕,承认了所有罪行,之前撒谎隐瞒的嫌疑人也一一道出了真相。师爷记录的口供中,前因后果连贯,各人的话相互印证,丝丝入扣,毫无破绽。
此案提刑司立了一大功,他父亲刑部侍郎陆校受了皇上当面夸奖,陆家父子在民间的声望也涨了一大波。
唯一奇怪的是,提刑司十二名差役口口声声说受他之命,提早埋伏在滴翠湖边救人。他自己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何时给他们下的命令。
陆冰从小习武,又正值血气方刚之年,一向自负智勇双全,绝不可能像家里那个老糊涂管家那样动辄忘事。
可差役们斩钉截铁地说,下令之人就是陆捕头。
此事他挂心已久,甚至怀疑有人扮作他的样子假传命令。可世上哪有这样胆大包天又神通广大之人?此人暗中助他破案,又有什么好处?
陆冰想了两个月,数夜辗转难眠,也没想出结果,又不便和外人说。
那叶二一脸崇敬地望着他,“陆捕头这沉吟不语的模样,是不是想到什么疑点了?”
陆冰沉下脸,“此人不该死。”
“是啊,陈思贤还不到三十,若不是被花魁掏空了身子和银子,又卷入凶杀案,受了一场折磨惊吓,怎会瘦成这副样子……哎哟,莫非是饿死的?”
“提刑司办案从不冤枉好人!从照夜妃房间里搜出来的银子和当票,经审验后,已经归还给他了。”
叶青岚挠挠头,“那他不该没钱吃饭啊。”
仵作道,“死者胃囊之中没有食物,至少六个时辰没有进食。”
“饿晕了,头磕在墙上……”陆冰喃喃道,眼中冒出火星子,“贡院干什么吃的,竟然任由考生惨死在号舍。来人,备马,把提调官、监试官、搜检官、识认官、相邻号舍的考生,全部都给我抓出来。我要把整个考场筛一遍!”
三板斧挥动起来无人可当其锐。一刻钟后,叶青岚跟在陆冰身后走进了贡院。
说来稀奇,大萧建朝九十年,科考也办了二十余届,但叶青岚从未靠近过贡院。他于文墨之道粗疏得很,童年开蒙时认得几个字,从军时读过几本兵书,这就是他全部的学问了。
太阳已经落山,烛火印在未经粉刷的砖墙上,长长的巷道两边成千上万的号舍排列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气。考生在此考了一天一夜,吃喝拉撒都在狭小的号舍内进行,虽然清理过屎尿盆,臭气还是挥之不去。
巡检官将他们带到玄字四号,陈思贤考试的地方。只见两块号板拼成简陋的桌面,上面有笔墨砚和半截熄灭的蜡烛。地上有个食篮,放着两只红糖馒头和四张烤饼,皆未动过。蜡烛移近砖墙,可以看到一处血迹,高度与坐着的人的后脑齐平。
叶青岚凑过去闻了闻,没闻出血腥气,即便有,也被臭味盖住了。
陆冰鹰一般的目光掠过小小的号舍,恨不得把每块砖都挖出来看一遍。
“怎么一张纸都看不到?”
“禀陆捕头,科考严禁夹带小抄、书籍,入场时搜检官会查验衣物、鞋袜、头发、考篮……”
“我说的陈思贤的考卷!”
“受卷官收走了。”
“他人都死了!收他卷子有什么用?盼着他高中吗?拿来给我!”
“是,小人这就进去调阅。”
“你在考场巡逻时,可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考生一直埋头作答,未见异常。”
“陈思贤一天未曾进食,别人进食时他在做什么?”
“这……小人不太清楚。中午时分,五号的考生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臭气熏天,三号的考生突然嚎哭,状似疯癫,惊动了许多人。小人忙着训斥他,就没顾得上看四号的考生。”
陆冰瞠目结舌,“上吐下泻,高声嚎哭,这叫没有异常?!”
“禀陆捕头,这在考场是常事。号舍环境简陋,考生十年寒窗苦读在此一搏,精神极度紧张,重压之下每届都有当场病倒、昏倒、甚至疯癫的,像陈思贤这样死在号舍的,也非孤例,上一届就有。”
“三号和五号的考生在哪里?”
“都送医了。”
叶青岚低低吁了口气,想不到科举之路如此危险,堪比上阵打仗了。春寒料峭,这三间狭小的号舍似乎特别阴寒,有股不详之气徘徊不去。
“只要还有一口气,都给本捕头押过来。”
“陆捕头,这恐怕不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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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都有功名在身……”
“那就给我‘请’过来。”
巡检官在他狠厉的目光下打了个哆嗦,小跑着去了。
陆冰又在号舍待了好一会儿,这儿摸摸,那儿敲敲,实在找不出什么了,才吩咐叶青岚带走食篮,回去给仵作验验。
一名差役跑来,“陆捕头,陆大人叫您过去呢。”
陆冰身子一僵。他父亲刑部侍郎陆校任本次科考监临官,负责考场内外秩序,号舍内死了人,他自然要过问。
叶青岚上次见到陆校还是在提刑司门口,他当众抽了儿子数十鞭,抽得陆冰整个后背鲜血淋漓。他走后,陆冰像没事人一样披衣站起,继续抓捕嫌疑人。父子俩都是狠人。
贡院门口的道路已经封了,叶青岚白天摆摊的地方被清空,搭了一顶大帐篷。陆校坐在帐中,没拿鞭子,不怒自威。
陆冰上前行礼。昏暗烛光下,父子俩的鹰钩鼻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考生死于号舍不是小事,提刑司查案要多留个心眼,切忌闹得人仰马翻。”
“是。”
“举子一旦考中就是天子门生,如无实证不要惊动。”
陆冰抬起头。方才那巡检官缩头缩脑地站在角落,见他瞪过来,还往陆校身后躲了躲。
“父亲,查案归查案,审问一两个人又不会伤了礼部主考官的面子。”
“放肆!你一个小小捕头,若非为父的面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陆冰梗着脖子,并不服气。
陆校沉下脸,“考场执事官都给你找来了。有话就在这儿问。”
科考事关重大,又牵连朝廷各部,陆校坚持旁听,显然是怕儿子说错话。
然而陆冰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识认官何在?”
一名矮个吏员上前行礼。
“陈思贤进入考场时,可有异常?”
那人清了清嗓子,“禀陆捕头,考生入场须出具担保人签字画押的保结,由识认官高声宣读姓名、籍贯,根据画像比对身高、面容、口音。该生凭证齐全,样貌相符,也未搜出夹带可疑物品,验明正身后便放他入场了。”
“我是问他的身体状态可有异常?”
“该生脸色铁青,手脚冰凉,微微发抖,都是参加科考时的正常状态。”
陆冰无奈,“那他的头发呢?不到三十的人满头白发入场,你们就没多问几句?”
“他入场时是黑发啊。”
陆冰一怔,“你说什么?!”
“小人绝不会记错的。考生入场是在卯时,天光已大亮。再说该生的画像上也是黑发呀。”
叶青岚不禁打个寒战。陈思贤竟是在考场之内一日白头。在那狭小逼仄的号舍内,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巡检官!你在考场内巡逻,陈思贤的头发是何时变白的?”
巡检官臊眉耷眼地从陆校身后走出来,“考生众多,小人确实没有注意到。是收卷官喊了起来,大伙才发现有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