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岚大叫,“师爷!方才的推论都记下了吗?”
师爷写得手都抽筋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身后的书吏捧着一大沓卷宗,来回翻看,“都记下了。”
“如此我就放心了。陆捕头,恭喜结案。”
陆冰仰起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此案细节甚多,你一个外人,怎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叶青岚若无其事道,“在下只是闲得发慌,喜欢四处打探而已。绝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靠山。”
他故意提及没有靠山,那便是暗示有靠山了。
陆冰眼珠一转,“叶兄行事虽然无法无天,抓凶手却甚是精准。可愿来提刑司,做我的副手?”
叶青岚眼前闪过他扬起鞭子,兜头抽过来的样子,下令差役用刑的样子,气势汹汹当街抓人的样子,不由地打个寒战。
他摸出顺来的提刑司令牌,“在下一介闲人,怎敢肖想公门之位?这块令牌物归原主,还请陆捕头原谅我不告而取之罪。”
陆冰微感失望,“这令牌你就拿着吧。以后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
叶青岚受宠若惊,“多谢陆捕头!”
陆冰一挥手,带着差役们走了。
万众瞩目的上元舞成了凶案现场,醉春风里气氛尴尬。怜卿和玉奴搀着鼻青脸肿的蔡妈妈上楼去了。乐班为了挽救气氛,开始奏些俗艳小曲。
围观的人群又议论了半晌,才缓缓散去。今日之事,够他们回味半年的了。
叶青岚小心翼翼地从柱子上溜下来。
元夜火树银花,灯市如海,却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他向来是喜欢热闹的,可方才大大地闹了这一场,浑身都有些脱力。
于是他沿着湖岸,往灯火阑珊处走去,一直走到车马渐稀,人声杳然。
“出来吧。”
身后没有动静。
叶青岚回头,“一直跟着我做什么?啊,是你……”
幼薇换了身干衣服,头发丝还滴着水,脸上的脂粉全部洗去了,以至于叶青岚差点没认出她来。
她语出惊人,“我想和你走!”
叶青岚一愣,“去哪儿?”
“公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只要公子不嫌弃,我愿意服侍你一辈子!”
“可我们才认识……半日。”
“半日还不够么,”幼薇脸上浮起两团红晕,杏子般的眼睛忽闪忽闪,“公子在月下侃侃而谈,宛如天人,救了我的命,还抓住了窈娘。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叶青岚温柔地注视着她。他先前想错了。他抓住了凶手,有人领他的情。有人记住了他。哪怕只是半日。
幼薇续道,“我今夜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忽然想通了。醉春风历任花魁都没有好下场,哪怕绛珠那样心如铁石的,也落到这么一个悲惨的结局。我若留在这里,结局说不定比她还惨。求公子带我离开醉春风!”
她见叶青岚迟迟不语,上来捉住他的手,“难道公子不喜欢我吗?”
幼薇的脸圆圆的,没了浓妆艳抹,看起来更显稚气。她是个风尘女子,琴技平平,舞技更差,有野心,没胆量,有心机,没手段,会讨好男人和争风吃醋,却把自己看得太低。
他们可以离开京城,踏遍大好河山,多学些谋生的手段。可以走走停停,随遇而安,养一只鹦鹉,天天教它说话。她可能会爱上他,可能会厌烦他,最后一走了之,也可能会留下来,陪他在人间再游荡五十年。
只要她能记住他。
“喜欢。”
“那我们现在就走!天涯海角,我都跟了你去。”
她脚下的影子小小一团。浑圆的月亮已在中天。
子时已至。
叶青岚淡淡道,“你说要服侍我,先送碗汤圆来。”
幼薇睁大眼睛,“你在屋顶上不是吃过了吗?”
“一碗怎么够?我说了那么多话,早就消化完了。”
“好,我这就去给你买。”幼薇凑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转身跑走了。
叶青岚看着她纤细的身影越来越远,终于隐没在上元夜的万盏灯火之中。
这碗汤圆是注定吃不到了。
好在,他早已习惯了。
叶青岚驻足听了一会山风拂过树梢的声音,湖心的一轮满月随着水波起起伏伏。直到远处的灯火渐趋黯淡,他才施施然抬脚,走回人间去了。
白发书生
第一日
科考日,贡院门口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夕阳斜照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凉茶摊子上。桌上一只半旧的大铜壶,泡着金银花、枸杞和胖大海,边上是两叠垒起来的木头茶碗,一面青布小旗,充作招牌,上面写了个歪歪扭扭的“茶”字。
叶青岚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咕嘟咕嘟喝了,气运丹田,朗声喊道,“凉茶凉茶,清热降火,润喉明目,送考的喝一碗大吉大利,考完了喝一碗,来日必定金榜题名!”
他吆喝得卖力,引来左边状元及第粥和右边蟾宫折桂糕摊主的侧目,两人不甘示弱加入战团,吆喝声此起彼伏。
“喝了我的粥必中!”
“吃了我的糕犹如吃了定心丸!”
此起彼伏地喊了一阵,真引来不少客人,吃糕的吃糕,喝茶的喝茶,不为充饥解渴,只为讨个好彩头。
叶青岚笑眯眯地数着铜板,倒了两碗凉茶分送左右摊主,“来,润润嗓子。”
“多谢相公。”
“两位生意经独到,下回出摊知会小弟一声,有钱一起赚。”
“没那么好的市口咯。今日这一考完,学子们就散了,等放榜以后,高中的鱼跃龙门,落榜的各自回乡,再聚起那么多人,就要等三年后了。”
正说着,贡院门口一阵喧哗,两扇黑漆大门缓缓敞开,举子们一个接一个走出来。众生百态,各不相同,有双眼迷离的,有如释重负的,还有一张脸黑如锅底的。送考的一拥而上,拉过自家举子问长问短。
路边一行摊主,包括叶青岚在内,直起嗓子开始了最后一轮吆喝,一时间状元糕、进士茶满天飞。
马车越来越多,全停在路中间。贵人们下了车急急地往贡院门口赶,也不管马车是否挡道。本就狭窄的道路被横七竖八的马车分隔成许多小块,往里和往外的人群一对冲,直接堵死,许多人被挤到路边,撞在叶青岚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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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上。
叶摊主一手护住那大铜壶,一手去捞摔在地下的木碗,不住念叨,“小心!留神!木碗三文钱一个……”
最大的那辆马车接到了人,竟想在人堆里掉头,马蹄子直往人身上踩,引起一阵骚乱,车夫呵斥声、行人叫骂声响成一片,还夹着女人的哭喊。
正乱作一团,贡院门口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啊!死人了!”
叶青岚凝目一瞧,只见两名号军抬着一副担架匆匆出来,担架上的人细细一条,脸盖白布。
“乱嚷什么!快闪开!”
“啧,考死了一个。”
“上一届也有被抬出来的。”
担架很快就陷进人堆里走不动了,一阵风吹过,白布掀起一个角,露出半张铁青的脸。
叶青岚一瞥之下,顿时头皮发麻,如遭雷击。
陈思贤!两个月前,他还在滴翠湖对岸的山道上逼问过他呢!
方才要掉头不成的那匹马不知怎的和车厢脱了钩,前蹄抬起,长声嘶鸣,往人堆里撞去。行人惊呼之下,相互推搡,摔倒一片,哭爹喊娘声四起。
两名号军高声喝骂,担架被撞歪了,从一侧坠下一把长长的干枯的白发。
叶青岚吃了一惊,疑心自己看错了。这才两个月,他连头发都熬白了?
然而蜂拥的人群涌了过去,彻底挡住了视线。
叶青岚放下大铜壶,跳过桌子,抢进人堆,试图闯出一条路来。
啪,鞭子凌空抽响,一道熟悉的嗓音刺入耳膜,“天子脚下,贡院门口,谁敢放肆!都不许动!”
这把好嗓子京城闻名,能止小儿夜啼,一听便知是提刑司三板斧陆冰陆捕头。此声一出,效果立竿见影,所有人像定住了一样,唯独那马听不懂人话,兀自向行人头上踩下。
陆冰飞身而起,踩过两个倒霉的路人肩膀,如神兵天降般落在马背上,大手勒紧缰绳。
那马长嘶一声,前腿落地,喷了几下鼻息,不动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陆捕头。这样的大场面,唯有他才镇得住。
陆捕头喝道,“本次科举家父任监临官,负责考场外监察治安事宜。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借机闹事,须得先过我这一关。这马是谁家的?”
车夫灰头土脸道,“禀陆捕头,我家少爷体弱多病,又考了整整一天,夫人特意备了马车接他回去,没想到人多拥挤,这畜生受了惊。”
“若是踩死了人,要这畜生偿命!那边怎么回事?”
两名号军重新抬起担架,“禀陆捕头,此考生在号舍暴毙,正要抬去提刑司。”
“那就快去吧。何故在此拖延?存心引起骚动吗?!”
叶青岚挤到号军身后,偷偷伸手,一下扯掉白布。
一个枯瘦干瘪的身子露了出来,一大蓬白发覆盖在深陷的脸颊边,前胸肋骨根根凸起,就像是一具骷髅。
四周尖叫声连连。
“怎么瘦成这样?”
“像被鬼吸干了。”
“头发怎么是白的?”
陆冰瞪着陈思贤的脸,露出极为震惊的神色,半晌才道,“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