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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

作者:林语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提刑司门口的看守扫了一眼牌子,就放他进去了。叶青岚如同回了自己家,长驱直入,走进审讯间,把食盒往陆冰案头一搁,“少爷,这是上元节典藏版卤鸡爪。夫人特意嘱咐,明晚之前必须吃完。”


    陆冰头也不抬地吼道,“没看到这里在审案子么?!”


    吼完了,才发现眼前是个生面孔,“你是谁?”


    叶青岚嬉皮笑脸,“小人叶二,新来的家丁,今儿第一天当值。夫人见我活泼机灵,就把最重要的事派给我了。”


    陆冰不耐烦地挥挥手,“滚一边去。”


    他手上有血迹。


    叶青岚皱起鼻子。审讯室里的血腥味实在太重了些。


    架子上绑了个血人,浑身上下都是鞭痕,头垂着,十指肿如馒头,脚下还在淌血。


    要不是那件千疮百孔的紫色袄子,他根本认不出蔡妈妈。


    这个陆冰,简直是阎王爷转世。


    阎王爷一拍桌子,“你方才说,是你杀的?”


    蔡妈妈颤了颤,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大点声!”


    “是……我……”


    “如何犯的案,一五一十说来。”


    蔡妈妈只是喘息。


    “给她喝口水。”


    差役端着茶壶走过去,往她嘴里灌。


    蔡妈妈喷出一口血水,勉强抬起头,“是我。我恨照夜妃要赎身,就在她独自练舞之时,进屋勒死了她。”


    叶青岚的眉头拧成了结。


    “勒死以后呢?”


    “我往窗框上钉了两个大铁钩,把她的尸体挂到窗外。”


    “天蚕丝从何处得来?”


    “去年一个叫苏哈的海外商人送给照夜妃的。”


    “你离开后,门又是如何锁上的?”


    他问到了关键。


    蔡妈妈喘着气,“官爷有所不知,房门顶部也有一个插销。我扭弯了黄铜小锁,扔在门内地上,出来后推上门顶部的插销,这样门就从外面锁住了。官爷一脚踢坏的其实是外面的锁。”


    陆冰恍然大悟,“好深的心机。”


    叶青岚暗暗摇头,这供述分明漏洞百出。


    “官爷……我都按你的意思说了……”


    陆冰道,“你犯下杀人重罪,等着秋后问斩吧。”


    他走到师爷面前,拿过卷宗仔细看了两遍,笑道,“结案!”


    差役们全都欢呼起来。案发以来,他们被陆冰指使得团团转,抓人审讯,几天几夜没合眼,这下终于可以睡个囫囵觉了。


    叶青岚悄悄离开了审讯室。


    外面的差役还没听到喜讯,个个一脸肃穆。他亮出令牌,问明证物间的所在。


    一名差役领着他进去。从照夜妃房中搜到的金银珠宝分门别类收在箱子里,损毁的衣服被褥和各种杂物也在。桌上平摊着那件从尸身上剥下来的舞衣,还有一截吊颈的天蚕丝。


    叶青岚关上门窗,吹灭蜡烛。


    一瞬间,夜明珠的光华充盈于室。


    一切都如他所料。


    他站在遗物中间,忽然一阵伤感,“绛珠,你安心地去吧。杀人者会付出代价的。”


    第八日


    上元节。


    叶青岚是被馋醒的。


    一股香甜的气味从楼底下飘上来,害得他饿了一天一夜的肚子狠狠叫了起来。


    酒酿甜水?不对,是芝麻汤圆。


    他开门一瞧,伙计捧着热气腾腾的汤圆往一间间客房里送,唯独跳过了他。


    最后一个铜板也花完了,叶青岚如今连一碗汤圆都吃不起了。


    他委屈巴巴地走出客栈。


    满街都是好吃的。饭馆门口摆了各色鲜果糕点,烤饼一笼一笼蒸出来,熟食铺子的烤炉烧得正旺,整只的鸡鸭色泽金黄,香飘天外。


    两旁的摊位上冒出许多平日里见不到的稀奇玩意儿,糖画、面人、蛐蛐儿、泥娃娃,五彩斑斓的花灯架在头顶,恰似一大片祥云,鱼灯、龙灯、兔子灯头对着头,脚碰着脚,谁也不让谁,只等晚上点亮,一较高下。


    叶青岚在王麻子烤饼摊前流连半天,偷偷咽口水,遭了王麻子几回白眼,只好讪讪离去。


    去醉春风说不定能蹭点吃的。


    昨日提刑司结了案,但牢里押着的人一时还没放回来,姑娘们从楼里搬出许多软垫、帷幔和小矮凳,沿湖摆了三排,放上杯盘碗碟。


    后厨里冷锅冷灶,汤圆还没开始煮呢。


    大厅里隔出许多雅座,二楼三楼的房间也拆了门板,每一寸地方都利用到极致。窗边视野最好的位置全都用厚厚的帐子围了起来,留给那些不便暴露身份的贵客。


    叶青岚暗暗叹气,根本没有他的藏身之处啊。


    过了中午,湖边已人满为患。豪华马车堵在街口,贵人们跳下车,争先恐后地往湖边跑。沿岸的位子全部占满,糕点茶水不停歇地送出来。


    一个时辰后,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人群形成一道屏风,竖在湖边。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人堆里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小孩骑在大人肩膀上,个子高的占尽优势,个子矮的暗暗嫉恨。


    叶青岚之所以还能正常呼吸,只因他趁人不备爬上了屋顶。


    这是他第三次爬楼,已然熟能生巧,身手接近一只不太灵活的猴子。他坐在屋脊上俯瞰下方,深刻体会到何为高处不胜寒。


    人们等得无聊,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回忆去年上元夜的盛况,猜想今年的表演,谈的最多的,当然还是照夜妃离奇暴毙一案。关于蔡妈妈究竟是不是凶手,众说纷纭,有人说提刑司一贯屈打成招,冤枉好人,也有人说三板斧虽然凶悍,还不至于草菅人命。


    湖边的那艘画舫静悄悄地泊在原处,像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兵临城下之际,依旧稳如泰山。


    第一盏灯亮起来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欢呼。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整条街的彩灯次第点亮,顿时将湖畔照得亮如白昼。


    “看那儿,月亮出来了!”


    两座山峰之间,初升的月亮露出了半张脸,颜色竟是橙红的,就像是被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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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花灯映红了。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


    众人如痴如醉地望着月亮,等待它完全升起,映在鸭蛋形的滴翠湖中。湖的一边是彩灯的影子,另一边是山峰的轮廓,天色全暗,一张张仰望的人脸上,贪嗔痴尽皆隐去。


    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画舫动了!


    没有人注意到那绿衣舞姬是什么时候进到船里的,或许一早就等在那里。她像一株春天的幼苗从船板上生长出来,长袖轻摆,回眸露出一个侧脸。花灯映照下,单一个侧脸就美得不可方物,人群中彩声如雷,一枚枚铜钱从楼上楼下、四面八方朝那画舫飞去,砸在船顶、船舷、船尾、船头,还有不少落到湖里。


    叶青岚深恨那些铜钱不长眼,该当飞向屋顶,让他捞上几枚,好去填那饿扁了的肚子。


    幼薇头脸周身都被砸了许多下,却混若无事,随着笛声转起圈来。绿影翩跹,那画舫掉转方向,越飘越远,往湖中心去了,岸上砸过来的铜钱追赶不及,越离越远,终于都喂了鱼虾。


    叶青岚人在高处,看得分明,船头有个瘦削的人影,手握船桨,一下一下扳开水花。


    画舫渐渐移向月影,幼薇腰肢回旋,衣袂飘飞,时而伸手向水中捞月,时而抬脚轻点水面,真如凌波仙子踏浪而来。


    岸上的喝彩声却比刚才小了,人人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画舫泊在岸边时还能被彩灯照亮,等划到湖中央,周围漆黑一片,只能辨认出船的轮廓。船头跳舞的人越来越小,成为月光下一个朦胧的影子。


    有人叫道,“划近点,都看不清了。”


    “等了大半日,就让人看这个?”


    “醉春风赚了这么多银子,船上连灯都不舍得点么?”


    起初只是零星的抱怨,后来骂声越来越多,连醉春风楼上都传出倒彩。


    吹笛子的怜卿一分心,气息乱了,一个长音没吹出来,笛声戛然而止。


    湖中起舞的幼薇这才从忘我之境中抽离出来,停了动作。听着岸上的骂声,心底一阵冰凉。这费尽心机的上元舞,终究是演砸了。岸上灯火通明,热闹属于别人,而她身不由己,一点点划向无边无际的黑暗。


    脚底突然一阵冰凉,她借着月光低头看去,吓得一个激灵。湖水已经漫过半个船头,没过了脚脖子。


    幼薇惊叫出声,扭头一看,船身一半浸在水里,正在迅速下沉!


    窈娘抓着船桨,一动不动地站在船尾,好像吓呆了。


    观众还在说风凉话,“怎么不跳啦?”


    “演砸了吧!”


    “救命!”幼薇向岸上大喊,“我不会凫水!”


    然而笛声响起,盖住了她的呼救。怜卿调匀了气息,接着方才断掉的地方继续吹,一边吹一边眼望幼薇,期待她跟上。


    幼薇小小的身影在船头急得团团转,突然手脚并用,向船舱顶爬去。


    观众哈哈大笑,有人讥讽道,“狗熊爬树!”


    船沉得极快,湖水一波一波灌进船舱,幼薇牢牢抱住舱顶,探头一看,船尾空了。


    “窈娘!窈娘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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