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回家
“我说潇潇大姐,你就不能进去接我一下吗?我这是杀出一条血路才来到停车场啊!”原睦很自然的走向驾驶室,按开了后备箱的按钮。
“大明星大主播,谁能知道你在北京也有这么高的人气啊!”车主李潇潇终是笑出声来,二十一岁的她一把接过了原睦的行李箱利落地抬进后备箱,“我刚在直播里看到了,你那个‘借过借过,我去个厕所’的演技还能再烂一点吗?”
“管用得了呗。”原睦关上后备箱,一抬腿坐上副驾驶,牢牢抱住了背包。李潇潇假装没有看到,按下启动键发动了车子:“安全带安全带!走了!”
引擎发出低沉的怒吼,吉普车咆哮着驶出停车场,汇入了机场高速的车流。
下午六点的北京和退学当天的黄昏很像很像,夕阳在后视镜里圆圆的像一颗蛋黄,橘色的光染红了天空的云彩,也流淌在两人年轻的脸上。李潇潇开车很稳,但却有种不容置喙的飒爽,身为在加州理工提前毕业的机械工程师,她的吉普车仿佛穿梭在城市中的黑豹,在这拥堵的马路上看准空档,直接一个切线,变道插进了长长的队伍。
“北京好像比咱俩上美国那年更堵了啊。”原睦抱着背包神了个懒腰。
“不然呢。”李潇潇笑道,“你以为就洛杉矶堵啊?欢迎来到现实的世界,原大少爷。”
“停,把少爷这两个字给我扔了。”原睦厌恶的皱起眉,“原家的少爷我可不敢当,我也当不起。”
“是是是,我错了。”李潇潇伸出右手按下屏幕的音乐播放,顺手就伸到原睦头顶揉了揉,“我们家睦睦不是少爷,是未来车神,原龙星2.0。”
音响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那是来自北欧的一支老牌摇滚乐队,名字很好听,叫做DREAMTALE,亡灵序曲的前奏让原睦心中一震:“嚯,好经典的歌啊!”
“那当然,我才不像你,成天只听你们家四个姐姐唱歌,”李潇潇斜了他一眼,“我品味比你可广多了,不信你切下一首,保证思维跳跃式前进。”
原睦半信半疑的切了歌,音响刹那间由低沉的金属嗓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难以置信的听着音响中传来小女孩欢乐的歌声:
“喜羊羊,美羊羊,懒洋洋,沸羊羊……”
“哈哈哈!”原睦不由得大笑起来,放松地陷进了座椅中。车子在高架桥上缓慢爬行,红色刹车灯连成一片,望不到头。他的背包还在怀里,但人已经没那么紧绷了。
转头看向车外,他的目光突然被商场的巨幅led广告屏吸引住了。
那是某高端腕表品牌的广告,画面中,一辆黑红配色的赛车凌空飞起,在林间和戈壁滩起伏的弯路上所向披靡。黑曜石一般闪耀着太阳光芒的车身上,“腾飞”车队的队徽熠熠生辉。驾驶舱内,一位年轻车手神态专注 ,面罩上反射着仪表盘上的数字。
那风驰电掣的赛车用一个漂移,稳稳地过了一道极其险峻的发卡弯,而后用蒙太奇的拍摄手法停在了一望无际的西部大戈壁上。那车手打开驾驶舱的门,矫健的步伐迈上砂石路面,风与尘土在金色的阳光下成了他最好的陪衬。
紧接着,他用一只手潇洒地摘下头盔,露出汗湿的黑发下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他在镜头前眺望远方,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一行广告语随即出现在画面的中间:极致精准,分秒必争——陈锐x瑞士xx腕表。
广告持续了五秒,原睦的嘴角也撇了五秒。
“你看什么呢?”李潇潇问。
“陈锐。”原睦“切”了一声,“陈镇锋的儿子,xx表的代言人。”
“还是中国赛车新时代领军人物,最年轻的年度冠军。你别看小时候他跟你一起玩过泥巴,人家现在是 ‘腾飞’太子爷。”李潇潇轻松挤开一辆企图插队的别克,“他现在火着呢,怎么,有压力了?”
原睦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北京喧闹的商圈。商场一座挨着一座,陈锐的广告也一个挨着一个。高端男士护肤品牌的广告,白衬衫的陈锐指尖轻触脸颊,配合着无比吸引人的广告语:不惧疲劳,不畏夜色。
随着车子前进,紧接着是运动饮料,轮胎,润滑油,甚至某个电竞设备。陈锐的脸,在这喧闹的大都市无处不在,像是在宣告这是他的地盘,更是陈镇锋的地盘。
原睦哼了一声,冷冷地笑了。
“我才没压力呢。”他这才回答了李潇潇的问题,“我是在琢磨,等我把他爹按在地上抽虾线的那天,这孙子的尾巴还能不能翘这么高。”
“好,那我等跟着你早点把他们按在跑道上摩擦啊。”李潇潇笑道,“我支持你!”
“那肯定了,你当然得支持我。”
恰逢红灯,车子停下的瞬间原睦收回了目光,他实在不想再看到陈镇锋的儿子在广告上意气风发的样子了。
“对了,”李潇潇忽然说,“家里我给你收拾过了。”
原睦转过头:“嗯?”
“韩枫叔叔把钥匙给了我,我顺便给你换了个指纹锁,省的你忘带钥匙。”李潇潇停了停,略有迟疑的说,“他说,怕你触景生情,所以……让我把龙星叔叔的遗物收一收。我都收拾好放在了储物间,分类贴了标签,你想看随时可以看。”
酸楚的悲伤悄无声息的涌上心头,化作一泊泪水差一点冲破眼眶,原睦有些哽咽,认真的说:“谢谢。”
“谢什么啊。”李潇潇打了一把方向,慢慢蹭进另一条车道,灿烂的笑容冲淡了原睦的悲伤,“我还在墙上挂了几幅油画呢,你妈妈画的,她听说你要回来,从莫斯科邮寄给你的。还有啊,书架上都是用得上的书,有些是我添的,最新空气动力学和材料学,还有一整套的柯南跟哆啦A梦。还有……”
她停了停,郑重的说:“还有,奖杯柜子我给你扩大了,龙星叔叔的奖杯都在里面。下面空着的……留着以后放你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笑容,眼睛一直看着路,好像这都是她理所当然该做的,而不是特意告诉原睦:这个家,一直有人帮他守着,从前是韩枫叔叔,现在是她。
原睦感到眼眶又是一阵热,他把脸转向窗外。路灯不觉中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斑在玻璃上划过,映衬着霓虹灯模糊成一片彩色的晕。
“模拟器我装在客厅了。”李潇潇最后说,“最新款,沈教练特批。他说明天你如果歇够了,就立刻开始特训。”
“好。”
车子终于挪下了高架桥,拐进了一片高档小区。两人在车位停好车,取下行李拐进了电梯。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他们的身影,原睦悄悄的看去。
一年不见,李潇潇仿佛比同住美国的时候更加挺拔,两人六厘米的身高差在视觉上已缩小了不少,她那高挑匀称常年健身的身材站的笔直,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明明是从记事起就一起长大的人,明明那么熟悉,但此刻原睦却为自己偷瞄的行为悄悄红了脸,移开了视线,下意识的拉了拉帽绳。他看着电梯上行的数字,轻微的失重感似乎能掩盖他的难为情,不知道李潇潇到底有没有看出他这不自然的动作,但愿没看见。
上升过程在此刻变得有点漫长,好容易到了25楼,电梯门一开,原睦便抢先一步抓住拉杆箱拖出电梯,仿佛怕李潇潇代劳一样。然而冲到门口才想起来,这是指纹锁,他打不开。
李潇潇其实将他的慌乱全看在眼中,她无奈的笑了笑,跟上步伐,输入指纹,打开了这充满回忆的家门。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照在米白色的地板上。原睦怔怔的站在门口,很久都没有动。
房子和他记忆里的家不太一样了。墙壁重新粉刷过,是浅而温馨的暖黄色。家具从十几年前的风格换成了线条简洁时尚的现代风。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还在,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灯火璀璨,仿佛一切都还没变。
可墙上的照片不在了,以前满墙满柜子都是:有父亲在维修间的,在领奖台的,和母亲相拥的,抱着幼年原睦的,通通都不在了。现在的墙上挂着三幅油画,是他的妈妈莉莉娅画的,那是苍灰色的色调,画着莫斯科雪中的白桦树,画着星空下的一家三口,画着拖着长长火焰尾巴像彗星一样的银色赛车。
“那是你妈妈的画。”李潇潇说,“小睦,欢迎回家。”
原睦点点头,脱了鞋走进屋里。地板一尘不染,光脚踩上去微凉,他将拉杆箱放到玄关,将背包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轻声慢步的走到奖杯柜前。
玻璃柜里,父亲原龙星的奖杯擦的铮亮,大大小小几十个,它们静默矗立,记载着父亲一生的辉煌。在父亲的奖杯之下,空着一大半的位置,确实像在等待着另一番荣誉。
“压力大吗?”李潇潇问。
“嗯。”原睦诚实的点点头,“不过我斗志也燃起来了。”
“那就好。”
“潇潇。”原睦思索片刻,开口道,“我退学回来,不止是想加入我爸的车队,我……”
“我知道。”李潇潇打断了他的话,“我都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就行。”
“潇潇,”原睦郑重的说,“谢谢你。”
“好啦。”李潇潇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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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手揉揉他的头,“刚回家,咱们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一会把指纹录入了,韩枫叔叔说,他还是会不定期过来帮你看看房子,物业费水电费之类的我都绑我卡上了,你先用着。”
“别,多少钱,我还给你。”
“算了吧,你现在一没学上,二没工作,估计你之前赚的钱也没剩多少,还是等你以后赚钱了再还我吧!”李潇潇背起自己的包,“我走了,你歇着吧。”
“不是……这就走啊?”原睦脱口而出。
李潇潇停在玄关,回头看他:“不然呢?留下给你做晚饭啊,我可不会做。”
“我不是那个意思……”原睦抓了抓头发,“就是……你吃饭了吗,要不,叫个外卖吃完再……”
“不啦,我回去吃,猫还没喂呢。”李潇潇拉开门,“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去报到。”
原睦看着李潇潇站在门口,她的身后是楼道的灯光。有那么一瞬间,原睦差一点就说出了口,说出了“别走了。”或者“再待一会。”又或者“我可能晚上会,有点害怕做噩梦。”
但他没说,而是迅速调整了情绪,把话变成了:“那你慢点开,注意安全。”
李潇潇笑了,笑容里都是“我懂。”
“好啦,我工作室还有点工作没做完,我明天来陪你就是了。”她在关上门的时候不放心的叮嘱,“刚才说不会做饭是骗你的,早做好了,饭在锅里,菜在冰箱,自己热一下。”
门关上了。
原睦怔了片刻,将行李箱拖到了客厅,缓缓的打开,一件一件的把行李掏出来放好。
一些换洗衣服,三双常穿的鞋子,一捆扎头发的皮筋,一把剃须刀,一个装满护肤品的化妆包,一堆专业书籍:有机械工程、流体力学、材料科学、空气动力学,JACK.陈送的扳手,还有十几个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记载着他整整五年所做的全部工作:车辆数据、调校心得、比赛复盘以及——
为父翻案,为父报仇的计划。
最后,他拉开了那抱了一路的背包,从背包里捧出那仿佛还带着父亲气味的银色的头盔。
头盔已有些旧了,在城市的灯光下映出岁月的斑驳,在头盔里面,还放着一只银色的赛车手套,无名指的位置有一圈淡淡磨损,那是长期握着方向盘留下的痕迹。
原睦将那只手套轻轻戴在了左手,这是父亲葬礼上留下的一只手套,这么多年每次睹物思人的时候他都会戴上它,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到底还是大了一圈。手指少许空荡,但他记得里面的温度,记得父亲曾经握着他的小手,教他第一次转动沉重的方向盘,也记得年轻的父亲对他说话,记得父亲的笑容像太阳一样温暖:“小睦,你看,这样握着,这样转动,车子就听你的话转弯了。”
眼泪毫无防备的溢满眼眶,顺着那美丽的脸庞狠狠地落在怀里的头盔上。
良久,原睦才回过神来,他把头盔和手套小心翼翼放在奖杯柜里,又从铁盒里拿出了那张照片装进早已准备好的相框,虔诚的摆在了床头。然后,从行李箱里哪处最后一件行李,他的笔记本电脑。
开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七岁生日与父亲在天安门广场挥舞着国旗。
原睦已然从哭泣的孩子切换成了加州理工的少年天才,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输入密码。里面是几百个PDF、图片和数据表,那是他13岁偶遇黑客叶晚晴,进而姐弟相称联手挖出来的东西。
鼠标滑动,打开了最新的文件上:“腾飞车队——陈镇锋——境外资金流水(最终版碎片).pdf。”页面跳转,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箭头指向了一张照片:陈镇锋在某个高端酒会上举杯微笑,一丝不苟的背头反射着吊灯璀璨的光。
原睦盯着那张照片,表情一点一点冷了下来。他感到一种紧绷的尖锐,从脊髓中钻出来,沿着神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窗外隐隐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光影的变化映照着这栋只有他一人的豪宅。
这是一个看似平静的、充满秩序的世界。
然而,在深不见底的地方,到底埋藏着多少罪恶,埋葬着多收无辜的英雄?
而他要做的,是要将九年前的一桩血案,从那深不见底的泥潭中挖出来,晒到能见光的地方,晒到黑暗到不了的地方。
猛然合上电脑,他最后走到了客厅那崭新的赛车模拟器前,伸手摸了摸方向盘,冰冷的,握感熟悉的方向盘,和父亲那辆银色赛车触感一模一样。
窗外,北京在夜色中呼吸。
十九岁,父亲未竟的路,所有谜团和敌人。
明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