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太平洋上空的对流层时,原睦正戴着Bose QC35降噪耳机。
耳机里播放的是“蓝天苏醒”乐队去年发行的EP《破碎镜面》。主唱李天琪标志性的高亢嗓音在唱:
“裂缝中我看见昨天的自己,他说别回头走下去——”
就在此时,机身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抖动。
原睦猛地睁开眼睛,他感觉安全带勒进腹腔,失重感从尾椎骨窜上后脑,紧接着机舱内有短促的惊叫,有孩子惊恐的哭起来,空乘人员用英文在广播里机械的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请系紧安全带于座位坐好,我们暂时无法为您服务。”
仿佛死去的记忆在此刻复活,让原睦的手指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甲不觉中陷入皮革中,留下五个半月形的凹痕,脑子里的画面不受控制的跳了出来。
那是一副全都是由黑白组成的画面,惨白的天花板,黑色的棺材,唯一的亮色是花圈上黄的耀眼的菊花。十岁的自己执着的拒绝了黑色小西装,而是穿上了爸爸留下的一件队服,衣服太大了,衬托得小小的男孩像穿了条连衣裙,他在爸爸队友们的安抚下不断的挣扎,最终挣脱了大人的手扑向了棺材——
他的爸爸,那位传奇的车手原龙星睡在黄白菊花堆成的海洋中,被屋顶的灯渡上了一层朦胧的光,侧颜美的仿佛童话里英俊的王子,然后……然后是什么?原睦怔怔回想,为什么每次到这里,总是想不起看到了什么?为什么每次努力想破了头想要回忆起爸爸最后的正脸,接下来跳入画面的都是李叔叔的脸?
李叔叔,李东阳,是爸爸的队友和铁哥们,也是毫不犹豫收养他、把他视如己出的人。那个总是笑眯眯逗他叫他“小睦睦”给他买各种零食玩具的海归数据分析师,此刻红着眼睛蹲下来,双手拂过他颤抖的身子,抚过他捧着黑色骨灰盒的小手。他说:“小睦,给叔叔吧,叔叔帮你拿。”
十岁的原睦摇摇头,双手抱得更紧。
李东阳叹了口气,站起身,伸出手:“那,叔叔牵着你,跟叔叔回家吧,好不好。”
“先生?先生您还好吗?”
空乘的声音敲打在耳膜上像隔着层水雾,原睦思绪回到现实,。他看到一位空乘人员焦急的看着他对他说:“您看起来不太对劲,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原睦愣了愣,才发现他不知不觉中已经把放在脚下的背包紧紧抱在怀里,像孩子抱着他的玩具熊。他想和空乘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只能摇摇头,将脸埋在背包中。
背包很硬,里面装着的不是别的,正是父亲曾经的头盔和他的铁盒,头盔圆圆的硌着他的胸口,这坚硬的触感能让他稍微找回一点真实感。九年过去,头盔里早已没有了父亲的气味,却可以精确的触发他的嗅觉记忆,每到这种记忆闪回的时候,总能闻到父亲常用的那款须后水的清冽松香,混合着赛车服特有的阻燃剂味,无比真实,无比温暖。
飞机的颠簸持续了十分二十三秒。原睦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彻底平稳后广播传来机长标准的美式英语:“……遭遇不可预测的气流……感谢您的耐心……”
原睦缓缓抬起了头,额前的金发已被冷汗浸湿,有几缕贴在额角。他伸手拨开头发,指尖冰凉。邻座的中国老太太关切的看着他,递过来一包面巾纸:“孩子,你没事吧,来擦一擦。”
“谢谢奶奶,我就是……有点晕机,没事。”原睦接过,声音略有沙哑。
躯体化从来都像幽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袭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又离开,总能好端端的突然给人致命一击,仿佛是强加给受过伤的人们一场必须服从的驯化,容不得半点反抗。
他将视线转到了舷窗之外。云层上,夕阳正在缓缓沉落,将云海染成了熔金般的橙红色。
好美。
美的让人压抑,美的让人心慌,美的好像刚刚的一场惊恐发作从来没有过一样。
北京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七分,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原睦等所有乘客都离开后,才解开安全带。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检查了三遍背包的拉链才小心地背好双肩包。走下飞机,廊桥通道漫长而昏暗,他在通道中断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壳背面贴着蓝天苏醒的贴纸已微微有些磨损。
开机。信号接入的刹那,手机像痉挛一样震动起来。
54条未读信息,23个未接电话。
大部分来自直播平台:极速TV的商务合作邀约,这个平台他用了三年半,从少年稚嫩的嗓音直播加州跑地下赛开始,再到后来开直播讲解技术。粉丝们叫他“睦神”,因为他的技术熟练的像多年老师傅,开起赛车“不像人类,像来自天外的怪物”。
小部分是赛车圈朋友的问候,还有一些垃圾短信。原睦划掉所有通知,只留下三个对话窗口。
那一脸干翻世人的绫波丽首先被他点开,一行留言跳出来。
“到了没?资料已备份三份,一份在我这,一份加密云端,还有一份,你猜?啊哈哈哈哈,不告诉你。”
原睦回复道:“落地,刚到,平安(P.S.第一个发给你)”
对方几乎秒回:“真乖。不过小可爱,脚踩实了再走,回去的水比加州还深,暗流多,暗礁出没,全是旋涡。”
原睦:“知道。谢谢提醒。”
叶晚晴:“别光知道,好好保重自己,有需要,随时联系,24小时在线。”
原睦回复了个OK,点开第二个对话框。那个头像是一张油画的局部,画的是一片深蓝色的湖水,湖心有一抹闪亮的金色,对话框中显示着一行俄语:
“小星星,到了吗?”
“小星星”是妈妈对他的独有爱称,她虽在遥远的莫斯科,但从未少了对儿子的关心。原睦切到俄语输入法,回复道:“到了,妈妈,一切顺利。”
回复没到几秒钟,他的妈妈莉莉娅.彼得诺娃便发来了一条信息:“别落下东西,晚上乖乖睡觉,还有,如果原家找你,不要跟他们置气。”
原睦一愣,进而冷笑一声。原家,他所谓的血缘家族,那个从来没当他和他父亲是家人的家族。
“放心吧妈妈,我才懒得理那家人。”他回道。
莉莉娅回复道,“那就好,保重,妈妈的宝贝星星,等妈妈忙完了,就去中国看你。”
“好的,爱你哦妈妈。”
原睦关掉对话框,点开第三个备注为“陈老师”的头像,给远在洛杉矶的JACK.陈报了平安,锁了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海关排队的人不多,原睦走的是自助通道,扫描护照、刷指纹、拍照,闸门点开,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取行李的转盘已经空荡荡的了,他的行李箱孤零零的躺在上面。原睦取了行李箱,听见身后传来兴奋的窃窃私语。
“我靠,你看那边……”
“金色长发,大长腿,这该不会是哪个偶像练习生吧?”
“天哪,也太好看了!”
原睦没回头,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连帽短袖卫衣,灰色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高帮鞋,打扮的无比低调。他拉着箱子快步走向出口,但刚刚走出国际到达的出口,一个声音就追了上来。
“睦神!是你吗!”
这一声喊的响亮,半个大厅的人都看了过来。最先冲上来的是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看起来十七八岁,激动得脸都红了:“睦神!真是你!我是你直播间房管‘刹车失灵警告’!”
原睦被迫停下脚步,脸上条件反射的挂起直播间里那阳光灿烂的笑容:“哇,是你啊,你好!”
“你这是回国发展了吗?”男生语速飞快,“还会继续播吗?我们都等着呢!”
“我……暂时不播了,有点私事。”原睦抱歉的笑了笑,试图从人群中挤出去。但人越聚越多,有拿着手机怼脸拍摄的,有窃窃私语问睦神是谁的,有粉丝帮忙解释这是个赛车大神的,还有人试图跟他并肩走,手机几乎戳到他嘴边:“睦神,你能说几句吗,回国有什么计划?”
原睦抬手挡了一下镜头:“计划,暂时没有,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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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待一阵子歇歇吧……”
“那你签约哪家车队了吗?”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挤到前面,“听说腾飞车队在招人,你会去吗?”
“不一定呢。”原睦笑道,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那星火呢?星火听说是您父亲的老队友组建的,你会考虑吗?”
星火。原睦脚步一顿。
女生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么反应,立刻追问:“所以是真的吗?你要去星火?”
“没定呢,定了我回告诉大家的……”
原睦加快了脚步,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前方的接机人群,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俏丽身影。很好,这是知道我会被围住,直接溜了吗?
手机恰到好处的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那只叫卡卡的暹罗猫头像下,一句简单的留言:B2,D区,开车来的。
“借过一下,借过一下,谢啦,我要去个卫生间……”原睦礼貌地轻轻推开一个试图合影的男生,几乎小跑着冲向电梯,在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那,他才呼出了一口气:“得救了……”
然而刚踏上地面,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就拦在了他面前。
男人大约四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笑容标准得像从商务礼仪教科书上复印下来的。他递出一张名片,纸质厚重,边缘烫金:
“原先生,久仰。我是大白鲨直播的商务总监,免贵姓王。”
原睦没接名片,静静地看着他。
王总监的手在空中悬了两秒,自然地收回去,笑容不变:“我们关注您很久了。您在海外直播的数据非常亮眼,尤其是在北美华人圈和赛车爱好者群体中,影响力远超很多头部主播。”
原睦拉着箱子挂上笑容继续往前走:“抱歉,我不签公司。”
王总监快步跟上,皮鞋在地砖上敲出急促的节奏:“我们可以给您最顶级的合约。保底年薪三百万起,礼物分成七三开,您七。平台会倾斜所有资源推广,首页推荐位、开屏广告、线下活动……”
“谢谢啊,但我暂时不播了。”原睦打断他。
“那您回国是……”
“私事。”
“私事也可以兼顾事业嘛。”王总监不死心,“我知道您父亲的事……节哀。但生活还要继续,不是吗?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为您量身打造一个‘赛车世家传承’的人设,配合您父亲的传奇故事——”
原睦猛地停下脚步。
王总监差点撞上他。
原睦转过身,看着这个男人。他的脸上笑容已然消失,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你说什么?”
王总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维持着职业笑容:“我是说,我们可以把您父亲的故事融入您的个人品牌……”
“我爸的故事,”原睦一字一句地说,“不需要任何人来‘打造’。”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空气里。
王总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原睦已经转身走了。这一次他走得极快,几步就拐进了通往B2层的安全通道,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原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蔓延上来一股尖锐的刺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尖随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开始发麻。愤怒吗,不,那是一种从心底升起的恐惧,是恐惧有人把他父亲的名字轻飘飘地说出来,像说一个营销噱头,一个卖点。
他拖着箱子逃跑一样的冲向B2的D区,停车场的空气散发着汽车尾气和霉味,跟他此时的心情一样沉重而焦燥。
一辆黑色吉普车静静地停在车位,但车身却贴着肥壮的暹罗猫拉花,把这钢铁猛兽硬生生变成了一辆小猫痛车。此刻车主梳着高高的马尾,身着利落的黑色翻领体恤和卡其色工装裤,正抱着双臂靠在车门上,笑盈盈的看着原睦。
四目相对。
一年未见了,再见面却好像从来没分开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