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的太阳》
1. 金色退场
不落的太阳
第一卷金色轨迹
2027年,五月三十日。
加州理工大学那复古的灰色建筑群浸染在金色的夕阳里。空气中桉树的味道混合着汽车尾气和热浪汇合成充满焦躁的气场,无声的冲击着本该平静读书的世界。
十九岁的原睦站在在校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正对着那张堆满论文的红木办公桌,他那齐腰的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随意松散的马尾,几缕刘海垂在额前,被夕阳染成了融化的蜜。
“原先生。”校长劳伦斯博士站起身,声音里满满都是惋惜:“你的导师里德尔教授上周还和我说,你在‘非线性动力系统再车辆时空下的数学模型‘这个课题上展现的洞察力和优秀天赋,是他这二十多年教学生涯里凤毛麟角一般的存在。’”
他停了停,抬眼与少年一双眼睛对视,老校长再次开口道:“虽然你缺课太多,按理是应该联系你的家长进行劝退,但你的天赋和敏锐,是让我必须再劝一劝你的理由。”
原睦沉吟片刻,露出抱歉的笑容。那笑容带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脸上是让劳伦斯校长每次见到都会愣一下的精致美丽的五官:混血儿的面容,介于东方人与俄罗斯人之间最平衡的长相,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像冬日的贝加尔湖,这对于一个176cm身高的男生来说太过精致、太过漂亮,那是一张美丽的让人会错人称女孩的脸,在此时此刻却充满了异常的坚定。
“谢谢您,劳伦斯校长,也谢谢里德尔教授的谬赞。”原睦开口,少年音清朗干净,但那超乎年龄的沉稳却与之形成了诡异的反差,“但我已经决定了。”
他用那双白皙修长的双手,将一张申请表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一张退学申请书,工工整整的手写体英文在“原因”一栏只写了一行字:
“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回国处理。”
劳伦斯教授长摘下眼镜揉揉眉心:“你知道这里是多少年轻人的梦想吗?你16岁被少年班录取,两年半修完机械工程和计算机科学双专业核心教程,虽然其他的课程你基本都荒废了,但你在这两门功课上付出的努力是其他人的百倍千倍……你是个天才,原。而且……就算你的‘赛车直播’副业做的不错,但这里是加州理工。”
原睦笑了。那是他惯有的、明亮得几乎张扬的笑容,眼睛弯成两轮蓝灰色的月亮,两颗小虎牙调皮的从红唇下探出头。
“不是副业,校长,”他说,“那其实是我的人生。”
办公室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下午四点四十分,窗外传来学生骑着自行车嚣张掠过的声音,还有远处的高速公路永不停歇的白噪音。
劳伦斯校长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长叹一声,在申请表上慢慢的签了自己的名字。
“保留一年学籍。”他把表格推回,“如果……你改变了主意,就……”
“我不会改变主意。”原睦接过表格,手指在表格停顿了一秒,“但,谢谢您。”
从行政楼出来,原睦没有直接回去宿舍收拾东西,而是顺着校园的步道刷卡进入了计算机科学系的实验楼中,他轻手轻脚的进入电梯,按下B2的按键。
地下二层,服务器机房,恒温系统发出沉闷的轰鸣,成排的机柜闪烁着幽蓝的冷光。
原睦在最角落的机柜前蹲下,输入一串32位的密码。柜门缓缓滑开,里面竟不是学校标配的服务器,而是一台经过深度改装的黑色主机,机身贴着一台张牙舞爪的老款拉力赛车,07号码用花体字书写出属于中国文化的张力。赛车旁边还贴着一张小号的贴纸,那是全部由女生组成的摇滚乐队“蓝天苏醒”的四个成员,主唱李天琪举着她那天蓝色的电吉他,贴纸旁边贴着一张写这一行中文的便签:姐姐们,带我飞!
他按下启动键,屏幕亮起。系统并非是常规操作系统,而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流和数据包分析工具。
窗口1:跨境资金流向追踪,关键词“陈锋”“腾飞车队”“维尔京群岛离岸”。
窗口2:2018年9月13日,原龙星坠崖事故.pdf
窗口3:一个人的档案——陈镇锋,52岁,腾飞车队创始人,前“腾龙”车队创始人陈创世之子。照片上的男人梳着仿佛成功人士量身定制的背头,向下撇的嘴角在一张方脸上尽显老总的气场,浓眉下鹰隼一般的锐利的眼睛透过屏幕盯着原睦严肃的脸。
原睦的手指如蝶舞翻飞,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调出一份刚刚解密完成的PDF,那是一份2013年车辆测试日志,来自中国腾飞车队内部服务器。日志在第147页被人工截断,但文件元数据显示,原始文件有148页。
灵巧的手指继续输入一串串的解密程序,终于……
“找到你了。”原睦轻轻地说了一句汉语。
第148页的残留数据片段经过还原,呈现出一行被删除的记录:
【2018.9.11】测试员:原龙星。备注:左前刹车响应延迟0.08秒,已报告车队经理陈镇锋。陈回复:数据无异常,系心理作用,继续测试。
原睦久久盯着那行字。机房冷气很足,但他的手心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就渗出了冷汗。
“嗡嗡……”手机振动,屏幕上显示了一个聊天框:“叶晚晴”,头像是一个被二创得一脸邪恶的绫波丽。
原睦点开对话框,那绫波丽仿佛等待已久,“蹭”的一下跳了出来。
叶晚晴 16:56
小宝贝儿,你要的最后一批数据包给你传过去了。但我得先说一句——这水可比你想得深多了,陈镇锋是个老狐狸,当年那场事故的资料他们应该是做过了专门的删除,难查的很。还有,我这边检测到三次反向探测,IP伪装的很好了,手法肯定是职业的。这就说明有人已经注意到你在查了。所以,这个火坑你确定要跳么?
原睦笑笑,回复:我已经跳了,就在刚才交了退学申请,通过了。
?叶晚晴 16:59
……靠,你可真行。什么时候回去?
原睦:17:00
明儿上午。还有,姐姐,谢谢你。
叶晚晴 17:02
少来!要谢就办完了事回洛杉矶给我带火锅底料,重庆牛油红汤底!还有,你落地开机第一个电话必须打给我,我得确认一下我的小公主没被跨国杀手半路劫走关进高塔里。
原睦 17:05
我是骑士,不是公主。
叶晚晴 17:07
长成你这样的是骑士?认命吧小公主。
原睦:17:09
我不听.jpg,还有,钱给你转过去了,查收,再次谢谢姐。
原睦笑了一下,摇摇头,关掉聊天窗口。他开始彻底清理服务器日志,确保所有非法访问痕迹都被清除。程序运行的时候,他从背包的最里层拿出了一个小小却精致的铁盒,轻轻的打开了它。
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四岁的金发小男孩。男人有着一张极漂亮的混血脸庞,棕色微卷的头发被风吹乱,他笑的肆意张扬,蓝灰色的眼睛和怀里的小男孩一模一样。小男孩举着一个比脸还大的赛车模型,笑的两眼弯弯如同两轮初升的小月亮。
照片的后面,一行刚劲有力的钢笔自己已晕开了一层墨晕。
“2012.06.01,小睦和我的儿童节。他说以后要做最快的赛车手,比我还快,我的小宝贝,我会跟你一起加油。”
原睦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字。机房的冷光落在他的脸上,那明亮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疼痛的专注。
“爸,”他对着照片轻生说,仿佛不想吵醒一个安静的灵魂,“我找到‘线头’了,您等我。”
黑夜在不觉中降临,晚上八点,原睦拖着一个巨大行李箱,背着黑色双肩包出现在了帕萨迪纳一处老旧工业区的地下车库。空气里弥漫着散不去的机油、橡胶和油漆混合的味道。车库深处用一些隔板围出了一片大区域,门上喷绘着接头涂鸦风格的字:JACK’S GARAGE——修车、改装、顺便救赎你的不羁的灵魂。
稍微用了点力量才推开门,重金属的轰鸣刹那间潮水般一个浪头铺面而来,冲击着原睦的鼓膜。一个穿着满是油污背心的华裔男人正趴在引擎舱,只看到坚实的背部肌肉和牛仔裤下强壮的双腿。车是老款的野马,发动机裸露,像一头正在被解剖的钢铁巨兽。
“陈老师!”原睦喊了一声。
“嗯?”男人从引擎舱退出,转过身来。他看起来五十出头,寸头长方脸,左眉骨有一条略有增生的伤疤,但一双眼睛明亮如炬。
“来了啊,”Jack.陈,这个改了大半辈子车的人,此时用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顺手关了震耳欲聋的音响问到,“都收拾好了吗?”
“嗯。”原睦放下行李箱,从背包里哪处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双手递上去:“您要的……我这两年的训练笔记和数据记录都在里面了,我自己留了一份,这一份,给您。”
Jack.陈接过,没立刻翻开,而是盯着原睦看了很久。
“小原睦啊。”他声音变得有点哑,“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吗?”
原睦点头:“五年前我第一次在街头跟一群成年人飙车,经验不足……差点就撞进便利店了。当时我卡在车里,是您把我从里面拽出来的。”
“那时候你多大?十三岁!虽然留着个小狼尾,但一看就是学习好的孩子,只是一双眼睛里的狠劲儿……”Jack.陈摇摇头,“我问你小小年纪为什么要玩命,你说‘因为我要谁也杀不死我’。”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油腻的马克杯灌下一口黑咖啡。
“后来听你说了你爸爸的事。”Jack.陈转身,目光如刀,“小睦,我教你修车改车,跑赛道,跑公路,跑拉力赛,是因为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也最能吃苦用功的孩子,你继承了你爸爸的车感,摸到方向盘,就好像车子跟你合成了一体,你们在灵魂去狂奔,这,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我没教你用你的天赋去送死。”
原睦沉默了,车库惨白的顶灯在他美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陈老师。”原睦开口,声音平静,“您知道我爸那最后的23秒,车速从190降到0,经历了多少次碰撞吗?”
Jack.陈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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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次。”原睦继续说,“第一次,撞到山体,左前轮脱落。第二次,冲下悬崖,不停的翻滚。第三次……”
“够了。”Jack.陈打断他。
“不够。”原睦蓝灰色的双眼在惨白的灯光下亮的惊人,“我从十一岁开始就在不断地复盘这场事故。十二岁开始,我每天都在模拟器上复现那23秒,一遍,十遍,一百遍,五百遍……我知道每一个G值变化,知道方向盘在哪个瞬间会失去反馈,知道人在那种天旋地转和致命碰撞中会看到什么。”
他控制着微微颤抖的身体,深吸一口气。
“我想知道他最后一刻会想什么,是想为什么会这样,会不会后悔那天去参加测试,还是会……会想到我会在那天变成一个没爸爸的孩子?”
车库陷入了沉默,只剩下远处的高速公路传来永不停歇的引擎的哀鸣。
Jack.陈叹了口气,走回工作台,从老旧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竟用毛笔写着四个方方正正的隶属。
《车辆之心》
“我这辈子呐……”Jack.陈把册子放在原睦的手中,温热的手掌覆盖住少年白皙修长的手,“我修过两千三百二十七辆车,改装过四百零八辆,教过五十三个徒弟,什么肤色都有,而这本笔记,我只给你一个人。”
册子捧在手里是沉甸甸的重量。原睦迟疑的翻开第一页,那是手绘的发动机剖面图,各色的笔做的标注密密麻麻,但字迹极其工整。
“从化油器原理到混动系统调校,从悬挂几何到空气动力学……我这四十来年摸出来的门道,全都写在这里了。”Jack.陈看着他,郑重地说,“你爸爸原龙星是个极其优秀的车手,不止是他的名气跟他恐怖的天赋,还有一部分是他的理念和精神。但他走的太早,还没来得及把知识教给你,现在……我传给你。”
原睦的手指收紧了。册子边缘有些毛糙,显然被翻看了无数次。
“我……”他喉咙发紧,“陈老师,我没有资格……”
“站着别动。”
Jack.陈后退三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体。然后,在这满地油污的水泥地上,这个洛杉矶底下赛车圈子被称为“铁手杰克”的男人,缓缓的张开双臂,双手持书,对着面前这个十九岁、即将踏上一条艰难不归路的少年郑重平举——
“我,陈正华。”Jack.陈的声音在车库朗朗回响,“来自中国香港特别行政区,祖籍广东云浮。四十三年来,修车为生,赛车为名。今日将毕生所学,悉传与弟子原睦。”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如铁。
“望你谨记:车是钢铁,心是血肉。你可以用技术赢得比赛,但要用这里——”他握起右拳锤了锤自己的胸口,“——赢得人生!”
原睦的视线模糊了,他强忍泪水,同样后退三步。混血的少年撩开额前散乱刘海,双手行揖礼,对着这个教会他如何驾驭钢铁的男人,深深弯下了腰。
“学生原睦,谨记恩师教诲。恩师传艺之恩,永生不忘!”
九十度。三秒。五秒。十秒。
Jack.陈先直起身。他眼眶有点红,但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行了行了,起来,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他摆摆手,转身去拿工具,背对着原睦,“机票几点?”
“明早八点。”原睦直起身,悄悄抹了下眼角。
“有人接吗?”
“有,潇潇肯定接我。”
Jack.陈动作一顿,笑了:“那小丫头……还是骑她那破摩托?”
“她说那叫自由。”
“哼,你们两个小屁孩。”Jack.陈从工具墙上取下一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突然抛给原睦,“接着。”
原睦接住。扳手很沉,手柄裹着防滑胶,已经磨得发亮。
“送你。留个纪念。”陈师傅终于转回身,看着这个他教了六年的孩子,“原睦,最后一句。”
“您说。”
“报仇可以。”Jack.陈盯着他的眼睛,“但别让报仇变成你活着的唯一理由。你爸要是知道你把人生烧在这件事上……他不会高兴的。”
原睦沉默了很久,长长的睫毛阴影在脸上像两个小扇子。
“我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但我必须做。做了,我才能……继续往前走。”
陈师傅长长叹了口气,摆摆手:“滚吧。到了发个消息。”
“好。”
原睦把扳手仔细收进背包,拉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Jack.陈已经重新趴回那辆野马的引擎舱,只露出两条腿。摇滚乐再次响起,却从那吵闹的黑色金属换成了“蓝天苏醒”乐队的《钢铁羽翼》,主唱李天琪高亢嘹亮的声音撕裂了城市的空气:
“在断轨上狂奔——
用伤□□换天空——
坠落之前——
我要看见光——
我要,看见光——”
原睦的背影融入城市的夜色,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他即将带回北京的不止是一箱行李,更是一个足以掀翻整个赛车界的秘密。
2. 想不起的画面
飞机穿过太平洋上空的对流层时,原睦正戴着Bose QC35降噪耳机。
耳机里播放的是“蓝天苏醒”乐队去年发行的EP《破碎镜面》。主唱李天琪标志性的高亢嗓音在唱:
“裂缝中我看见昨天的自己,他说别回头走下去——”
就在此时,机身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抖动。
原睦猛地睁开眼睛,他感觉安全带勒进腹腔,失重感从尾椎骨窜上后脑,紧接着机舱内有短促的惊叫,有孩子惊恐的哭起来,空乘人员用英文在广播里机械的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请系紧安全带于座位坐好,我们暂时无法为您服务。”
仿佛死去的记忆在此刻复活,让原睦的手指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甲不觉中陷入皮革中,留下五个半月形的凹痕,脑子里的画面不受控制的跳了出来。
那是一副全都是由黑白组成的画面,惨白的天花板,黑色的棺材,唯一的亮色是花圈上黄的耀眼的菊花。十岁的自己执着的拒绝了黑色小西装,而是穿上了爸爸留下的一件队服,衣服太大了,衬托得小小的男孩像穿了条连衣裙,他在爸爸队友们的安抚下不断的挣扎,最终挣脱了大人的手扑向了棺材——
他的爸爸,那位传奇的车手原龙星睡在黄白菊花堆成的海洋中,被屋顶的灯渡上了一层朦胧的光,侧颜美的仿佛童话里英俊的王子,然后……然后是什么?原睦怔怔回想,为什么每次到这里,总是想不起看到了什么?为什么每次努力想破了头想要回忆起爸爸最后的正脸,接下来跳入画面的都是李叔叔的脸?
李叔叔,李东阳,是爸爸的队友和铁哥们,也是毫不犹豫收养他、把他视如己出的人。那个总是笑眯眯逗他叫他“小睦睦”给他买各种零食玩具的海归数据分析师,此刻红着眼睛蹲下来,双手拂过他颤抖的身子,抚过他捧着黑色骨灰盒的小手。他说:“小睦,给叔叔吧,叔叔帮你拿。”
十岁的原睦摇摇头,双手抱得更紧。
李东阳叹了口气,站起身,伸出手:“那,叔叔牵着你,跟叔叔回家吧,好不好。”
“先生?先生您还好吗?”
空乘的声音敲打在耳膜上像隔着层水雾,原睦思绪回到现实,。他看到一位空乘人员焦急的看着他对他说:“您看起来不太对劲,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原睦愣了愣,才发现他不知不觉中已经把放在脚下的背包紧紧抱在怀里,像孩子抱着他的玩具熊。他想和空乘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只能摇摇头,将脸埋在背包中。
背包很硬,里面装着的不是别的,正是父亲曾经的头盔和他的铁盒,头盔圆圆的硌着他的胸口,这坚硬的触感能让他稍微找回一点真实感。九年过去,头盔里早已没有了父亲的气味,却可以精确的触发他的嗅觉记忆,每到这种记忆闪回的时候,总能闻到父亲常用的那款须后水的清冽松香,混合着赛车服特有的阻燃剂味,无比真实,无比温暖。
飞机的颠簸持续了十分二十三秒。原睦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彻底平稳后广播传来机长标准的美式英语:“……遭遇不可预测的气流……感谢您的耐心……”
原睦缓缓抬起了头,额前的金发已被冷汗浸湿,有几缕贴在额角。他伸手拨开头发,指尖冰凉。邻座的中国老太太关切的看着他,递过来一包面巾纸:“孩子,你没事吧,来擦一擦。”
“谢谢奶奶,我就是……有点晕机,没事。”原睦接过,声音略有沙哑。
躯体化从来都像幽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袭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又离开,总能好端端的突然给人致命一击,仿佛是强加给受过伤的人们一场必须服从的驯化,容不得半点反抗。
他将视线转到了舷窗之外。云层上,夕阳正在缓缓沉落,将云海染成了熔金般的橙红色。
好美。
美的让人压抑,美的让人心慌,美的好像刚刚的一场惊恐发作从来没有过一样。
北京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七分,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原睦等所有乘客都离开后,才解开安全带。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检查了三遍背包的拉链才小心地背好双肩包。走下飞机,廊桥通道漫长而昏暗,他在通道中断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壳背面贴着蓝天苏醒的贴纸已微微有些磨损。
开机。信号接入的刹那,手机像痉挛一样震动起来。
54条未读信息,23个未接电话。
大部分来自直播平台:极速TV的商务合作邀约,这个平台他用了三年半,从少年稚嫩的嗓音直播加州跑地下赛开始,再到后来开直播讲解技术。粉丝们叫他“睦神”,因为他的技术熟练的像多年老师傅,开起赛车“不像人类,像来自天外的怪物”。
小部分是赛车圈朋友的问候,还有一些垃圾短信。原睦划掉所有通知,只留下三个对话窗口。
那一脸干翻世人的绫波丽首先被他点开,一行留言跳出来。
“到了没?资料已备份三份,一份在我这,一份加密云端,还有一份,你猜?啊哈哈哈哈,不告诉你。”
原睦回复道:“落地,刚到,平安(P.S.第一个发给你)”
对方几乎秒回:“真乖。不过小可爱,脚踩实了再走,回去的水比加州还深,暗流多,暗礁出没,全是旋涡。”
原睦:“知道。谢谢提醒。”
叶晚晴:“别光知道,好好保重自己,有需要,随时联系,24小时在线。”
原睦回复了个OK,点开第二个对话框。那个头像是一张油画的局部,画的是一片深蓝色的湖水,湖心有一抹闪亮的金色,对话框中显示着一行俄语:
“小星星,到了吗?”
“小星星”是妈妈对他的独有爱称,她虽在遥远的莫斯科,但从未少了对儿子的关心。原睦切到俄语输入法,回复道:“到了,妈妈,一切顺利。”
回复没到几秒钟,他的妈妈莉莉娅.彼得诺娃便发来了一条信息:“别落下东西,晚上乖乖睡觉,还有,如果原家找你,不要跟他们置气。”
原睦一愣,进而冷笑一声。原家,他所谓的血缘家族,那个从来没当他和他父亲是家人的家族。
“放心吧妈妈,我才懒得理那家人。”他回道。
莉莉娅回复道,“那就好,保重,妈妈的宝贝星星,等妈妈忙完了,就去中国看你。”
“好的,爱你哦妈妈。”
原睦关掉对话框,点开第三个备注为“陈老师”的头像,给远在洛杉矶的JACK.陈报了平安,锁了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海关排队的人不多,原睦走的是自助通道,扫描护照、刷指纹、拍照,闸门点开,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取行李的转盘已经空荡荡的了,他的行李箱孤零零的躺在上面。原睦取了行李箱,听见身后传来兴奋的窃窃私语。
“我靠,你看那边……”
“金色长发,大长腿,这该不会是哪个偶像练习生吧?”
“天哪,也太好看了!”
原睦没回头,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连帽短袖卫衣,灰色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高帮鞋,打扮的无比低调。他拉着箱子快步走向出口,但刚刚走出国际到达的出口,一个声音就追了上来。
“睦神!是你吗!”
这一声喊的响亮,半个大厅的人都看了过来。最先冲上来的是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看起来十七八岁,激动得脸都红了:“睦神!真是你!我是你直播间房管‘刹车失灵警告’!”
原睦被迫停下脚步,脸上条件反射的挂起直播间里那阳光灿烂的笑容:“哇,是你啊,你好!”
“你这是回国发展了吗?”男生语速飞快,“还会继续播吗?我们都等着呢!”
“我……暂时不播了,有点私事。”原睦抱歉的笑了笑,试图从人群中挤出去。但人越聚越多,有拿着手机怼脸拍摄的,有窃窃私语问睦神是谁的,有粉丝帮忙解释这是个赛车大神的,还有人试图跟他并肩走,手机几乎戳到他嘴边:“睦神,你能说几句吗,回国有什么计划?”
原睦抬手挡了一下镜头:“计划,暂时没有,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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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待一阵子歇歇吧……”
“那你签约哪家车队了吗?”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挤到前面,“听说腾飞车队在招人,你会去吗?”
“不一定呢。”原睦笑道,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那星火呢?星火听说是您父亲的老队友组建的,你会考虑吗?”
星火。原睦脚步一顿。
女生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么反应,立刻追问:“所以是真的吗?你要去星火?”
“没定呢,定了我回告诉大家的……”
原睦加快了脚步,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前方的接机人群,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俏丽身影。很好,这是知道我会被围住,直接溜了吗?
手机恰到好处的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那只叫卡卡的暹罗猫头像下,一句简单的留言:B2,D区,开车来的。
“借过一下,借过一下,谢啦,我要去个卫生间……”原睦礼貌地轻轻推开一个试图合影的男生,几乎小跑着冲向电梯,在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那,他才呼出了一口气:“得救了……”
然而刚踏上地面,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就拦在了他面前。
男人大约四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笑容标准得像从商务礼仪教科书上复印下来的。他递出一张名片,纸质厚重,边缘烫金:
“原先生,久仰。我是大白鲨直播的商务总监,免贵姓王。”
原睦没接名片,静静地看着他。
王总监的手在空中悬了两秒,自然地收回去,笑容不变:“我们关注您很久了。您在海外直播的数据非常亮眼,尤其是在北美华人圈和赛车爱好者群体中,影响力远超很多头部主播。”
原睦拉着箱子挂上笑容继续往前走:“抱歉,我不签公司。”
王总监快步跟上,皮鞋在地砖上敲出急促的节奏:“我们可以给您最顶级的合约。保底年薪三百万起,礼物分成七三开,您七。平台会倾斜所有资源推广,首页推荐位、开屏广告、线下活动……”
“谢谢啊,但我暂时不播了。”原睦打断他。
“那您回国是……”
“私事。”
“私事也可以兼顾事业嘛。”王总监不死心,“我知道您父亲的事……节哀。但生活还要继续,不是吗?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为您量身打造一个‘赛车世家传承’的人设,配合您父亲的传奇故事——”
原睦猛地停下脚步。
王总监差点撞上他。
原睦转过身,看着这个男人。他的脸上笑容已然消失,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你说什么?”
王总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维持着职业笑容:“我是说,我们可以把您父亲的故事融入您的个人品牌……”
“我爸的故事,”原睦一字一句地说,“不需要任何人来‘打造’。”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空气里。
王总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原睦已经转身走了。这一次他走得极快,几步就拐进了通往B2层的安全通道,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原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蔓延上来一股尖锐的刺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尖随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开始发麻。愤怒吗,不,那是一种从心底升起的恐惧,是恐惧有人把他父亲的名字轻飘飘地说出来,像说一个营销噱头,一个卖点。
他拖着箱子逃跑一样的冲向B2的D区,停车场的空气散发着汽车尾气和霉味,跟他此时的心情一样沉重而焦燥。
一辆黑色吉普车静静地停在车位,但车身却贴着肥壮的暹罗猫拉花,把这钢铁猛兽硬生生变成了一辆小猫痛车。此刻车主梳着高高的马尾,身着利落的黑色翻领体恤和卡其色工装裤,正抱着双臂靠在车门上,笑盈盈的看着原睦。
四目相对。
一年未见了,再见面却好像从来没分开过一样。
3. 回家
第三章:回家
“我说潇潇大姐,你就不能进去接我一下吗?我这是杀出一条血路才来到停车场啊!”原睦很自然的走向驾驶室,按开了后备箱的按钮。
“大明星大主播,谁能知道你在北京也有这么高的人气啊!”车主李潇潇终是笑出声来,二十一岁的她一把接过了原睦的行李箱利落地抬进后备箱,“我刚在直播里看到了,你那个‘借过借过,我去个厕所’的演技还能再烂一点吗?”
“管用得了呗。”原睦关上后备箱,一抬腿坐上副驾驶,牢牢抱住了背包。李潇潇假装没有看到,按下启动键发动了车子:“安全带安全带!走了!”
引擎发出低沉的怒吼,吉普车咆哮着驶出停车场,汇入了机场高速的车流。
下午六点的北京和退学当天的黄昏很像很像,夕阳在后视镜里圆圆的像一颗蛋黄,橘色的光染红了天空的云彩,也流淌在两人年轻的脸上。李潇潇开车很稳,但却有种不容置喙的飒爽,身为在加州理工提前毕业的机械工程师,她的吉普车仿佛穿梭在城市中的黑豹,在这拥堵的马路上看准空档,直接一个切线,变道插进了长长的队伍。
“北京好像比咱俩上美国那年更堵了啊。”原睦抱着背包神了个懒腰。
“不然呢。”李潇潇笑道,“你以为就洛杉矶堵啊?欢迎来到现实的世界,原大少爷。”
“停,把少爷这两个字给我扔了。”原睦厌恶的皱起眉,“原家的少爷我可不敢当,我也当不起。”
“是是是,我错了。”李潇潇伸出右手按下屏幕的音乐播放,顺手就伸到原睦头顶揉了揉,“我们家睦睦不是少爷,是未来车神,原龙星2.0。”
音响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那是来自北欧的一支老牌摇滚乐队,名字很好听,叫做DREAMTALE,亡灵序曲的前奏让原睦心中一震:“嚯,好经典的歌啊!”
“那当然,我才不像你,成天只听你们家四个姐姐唱歌,”李潇潇斜了他一眼,“我品味比你可广多了,不信你切下一首,保证思维跳跃式前进。”
原睦半信半疑的切了歌,音响刹那间由低沉的金属嗓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难以置信的听着音响中传来小女孩欢乐的歌声:
“喜羊羊,美羊羊,懒洋洋,沸羊羊……”
“哈哈哈!”原睦不由得大笑起来,放松地陷进了座椅中。车子在高架桥上缓慢爬行,红色刹车灯连成一片,望不到头。他的背包还在怀里,但人已经没那么紧绷了。
转头看向车外,他的目光突然被商场的巨幅led广告屏吸引住了。
那是某高端腕表品牌的广告,画面中,一辆黑红配色的赛车凌空飞起,在林间和戈壁滩起伏的弯路上所向披靡。黑曜石一般闪耀着太阳光芒的车身上,“腾飞”车队的队徽熠熠生辉。驾驶舱内,一位年轻车手神态专注 ,面罩上反射着仪表盘上的数字。
那风驰电掣的赛车用一个漂移,稳稳地过了一道极其险峻的发卡弯,而后用蒙太奇的拍摄手法停在了一望无际的西部大戈壁上。那车手打开驾驶舱的门,矫健的步伐迈上砂石路面,风与尘土在金色的阳光下成了他最好的陪衬。
紧接着,他用一只手潇洒地摘下头盔,露出汗湿的黑发下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他在镜头前眺望远方,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一行广告语随即出现在画面的中间:极致精准,分秒必争——陈锐x瑞士xx腕表。
广告持续了五秒,原睦的嘴角也撇了五秒。
“你看什么呢?”李潇潇问。
“陈锐。”原睦“切”了一声,“陈镇锋的儿子,xx表的代言人。”
“还是中国赛车新时代领军人物,最年轻的年度冠军。你别看小时候他跟你一起玩过泥巴,人家现在是 ‘腾飞’太子爷。”李潇潇轻松挤开一辆企图插队的别克,“他现在火着呢,怎么,有压力了?”
原睦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北京喧闹的商圈。商场一座挨着一座,陈锐的广告也一个挨着一个。高端男士护肤品牌的广告,白衬衫的陈锐指尖轻触脸颊,配合着无比吸引人的广告语:不惧疲劳,不畏夜色。
随着车子前进,紧接着是运动饮料,轮胎,润滑油,甚至某个电竞设备。陈锐的脸,在这喧闹的大都市无处不在,像是在宣告这是他的地盘,更是陈镇锋的地盘。
原睦哼了一声,冷冷地笑了。
“我才没压力呢。”他这才回答了李潇潇的问题,“我是在琢磨,等我把他爹按在地上抽虾线的那天,这孙子的尾巴还能不能翘这么高。”
“好,那我等跟着你早点把他们按在跑道上摩擦啊。”李潇潇笑道,“我支持你!”
“那肯定了,你当然得支持我。”
恰逢红灯,车子停下的瞬间原睦收回了目光,他实在不想再看到陈镇锋的儿子在广告上意气风发的样子了。
“对了,”李潇潇忽然说,“家里我给你收拾过了。”
原睦转过头:“嗯?”
“韩枫叔叔把钥匙给了我,我顺便给你换了个指纹锁,省的你忘带钥匙。”李潇潇停了停,略有迟疑的说,“他说,怕你触景生情,所以……让我把龙星叔叔的遗物收一收。我都收拾好放在了储物间,分类贴了标签,你想看随时可以看。”
酸楚的悲伤悄无声息的涌上心头,化作一泊泪水差一点冲破眼眶,原睦有些哽咽,认真的说:“谢谢。”
“谢什么啊。”李潇潇打了一把方向,慢慢蹭进另一条车道,灿烂的笑容冲淡了原睦的悲伤,“我还在墙上挂了几幅油画呢,你妈妈画的,她听说你要回来,从莫斯科邮寄给你的。还有啊,书架上都是用得上的书,有些是我添的,最新空气动力学和材料学,还有一整套的柯南跟哆啦A梦。还有……”
她停了停,郑重的说:“还有,奖杯柜子我给你扩大了,龙星叔叔的奖杯都在里面。下面空着的……留着以后放你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笑容,眼睛一直看着路,好像这都是她理所当然该做的,而不是特意告诉原睦:这个家,一直有人帮他守着,从前是韩枫叔叔,现在是她。
原睦感到眼眶又是一阵热,他把脸转向窗外。路灯不觉中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斑在玻璃上划过,映衬着霓虹灯模糊成一片彩色的晕。
“模拟器我装在客厅了。”李潇潇最后说,“最新款,沈教练特批。他说明天你如果歇够了,就立刻开始特训。”
“好。”
车子终于挪下了高架桥,拐进了一片高档小区。两人在车位停好车,取下行李拐进了电梯。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他们的身影,原睦悄悄的看去。
一年不见,李潇潇仿佛比同住美国的时候更加挺拔,两人六厘米的身高差在视觉上已缩小了不少,她那高挑匀称常年健身的身材站的笔直,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明明是从记事起就一起长大的人,明明那么熟悉,但此刻原睦却为自己偷瞄的行为悄悄红了脸,移开了视线,下意识的拉了拉帽绳。他看着电梯上行的数字,轻微的失重感似乎能掩盖他的难为情,不知道李潇潇到底有没有看出他这不自然的动作,但愿没看见。
上升过程在此刻变得有点漫长,好容易到了25楼,电梯门一开,原睦便抢先一步抓住拉杆箱拖出电梯,仿佛怕李潇潇代劳一样。然而冲到门口才想起来,这是指纹锁,他打不开。
李潇潇其实将他的慌乱全看在眼中,她无奈的笑了笑,跟上步伐,输入指纹,打开了这充满回忆的家门。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照在米白色的地板上。原睦怔怔的站在门口,很久都没有动。
房子和他记忆里的家不太一样了。墙壁重新粉刷过,是浅而温馨的暖黄色。家具从十几年前的风格换成了线条简洁时尚的现代风。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还在,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灯火璀璨,仿佛一切都还没变。
可墙上的照片不在了,以前满墙满柜子都是:有父亲在维修间的,在领奖台的,和母亲相拥的,抱着幼年原睦的,通通都不在了。现在的墙上挂着三幅油画,是他的妈妈莉莉娅画的,那是苍灰色的色调,画着莫斯科雪中的白桦树,画着星空下的一家三口,画着拖着长长火焰尾巴像彗星一样的银色赛车。
“那是你妈妈的画。”李潇潇说,“小睦,欢迎回家。”
原睦点点头,脱了鞋走进屋里。地板一尘不染,光脚踩上去微凉,他将拉杆箱放到玄关,将背包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轻声慢步的走到奖杯柜前。
玻璃柜里,父亲原龙星的奖杯擦的铮亮,大大小小几十个,它们静默矗立,记载着父亲一生的辉煌。在父亲的奖杯之下,空着一大半的位置,确实像在等待着另一番荣誉。
“压力大吗?”李潇潇问。
“嗯。”原睦诚实的点点头,“不过我斗志也燃起来了。”
“那就好。”
“潇潇。”原睦思索片刻,开口道,“我退学回来,不止是想加入我爸的车队,我……”
“我知道。”李潇潇打断了他的话,“我都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就行。”
“潇潇,”原睦郑重的说,“谢谢你。”
“好啦。”李潇潇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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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手揉揉他的头,“刚回家,咱们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一会把指纹录入了,韩枫叔叔说,他还是会不定期过来帮你看看房子,物业费水电费之类的我都绑我卡上了,你先用着。”
“别,多少钱,我还给你。”
“算了吧,你现在一没学上,二没工作,估计你之前赚的钱也没剩多少,还是等你以后赚钱了再还我吧!”李潇潇背起自己的包,“我走了,你歇着吧。”
“不是……这就走啊?”原睦脱口而出。
李潇潇停在玄关,回头看他:“不然呢?留下给你做晚饭啊,我可不会做。”
“我不是那个意思……”原睦抓了抓头发,“就是……你吃饭了吗,要不,叫个外卖吃完再……”
“不啦,我回去吃,猫还没喂呢。”李潇潇拉开门,“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去报到。”
原睦看着李潇潇站在门口,她的身后是楼道的灯光。有那么一瞬间,原睦差一点就说出了口,说出了“别走了。”或者“再待一会。”又或者“我可能晚上会,有点害怕做噩梦。”
但他没说,而是迅速调整了情绪,把话变成了:“那你慢点开,注意安全。”
李潇潇笑了,笑容里都是“我懂。”
“好啦,我工作室还有点工作没做完,我明天来陪你就是了。”她在关上门的时候不放心的叮嘱,“刚才说不会做饭是骗你的,早做好了,饭在锅里,菜在冰箱,自己热一下。”
门关上了。
原睦怔了片刻,将行李箱拖到了客厅,缓缓的打开,一件一件的把行李掏出来放好。
一些换洗衣服,三双常穿的鞋子,一捆扎头发的皮筋,一把剃须刀,一个装满护肤品的化妆包,一堆专业书籍:有机械工程、流体力学、材料科学、空气动力学,JACK.陈送的扳手,还有十几个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记载着他整整五年所做的全部工作:车辆数据、调校心得、比赛复盘以及——
为父翻案,为父报仇的计划。
最后,他拉开了那抱了一路的背包,从背包里捧出那仿佛还带着父亲气味的银色的头盔。
头盔已有些旧了,在城市的灯光下映出岁月的斑驳,在头盔里面,还放着一只银色的赛车手套,无名指的位置有一圈淡淡磨损,那是长期握着方向盘留下的痕迹。
原睦将那只手套轻轻戴在了左手,这是父亲葬礼上留下的一只手套,这么多年每次睹物思人的时候他都会戴上它,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到底还是大了一圈。手指少许空荡,但他记得里面的温度,记得父亲曾经握着他的小手,教他第一次转动沉重的方向盘,也记得年轻的父亲对他说话,记得父亲的笑容像太阳一样温暖:“小睦,你看,这样握着,这样转动,车子就听你的话转弯了。”
眼泪毫无防备的溢满眼眶,顺着那美丽的脸庞狠狠地落在怀里的头盔上。
良久,原睦才回过神来,他把头盔和手套小心翼翼放在奖杯柜里,又从铁盒里拿出了那张照片装进早已准备好的相框,虔诚的摆在了床头。然后,从行李箱里哪处最后一件行李,他的笔记本电脑。
开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七岁生日与父亲在天安门广场挥舞着国旗。
原睦已然从哭泣的孩子切换成了加州理工的少年天才,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输入密码。里面是几百个PDF、图片和数据表,那是他13岁偶遇黑客叶晚晴,进而姐弟相称联手挖出来的东西。
鼠标滑动,打开了最新的文件上:“腾飞车队——陈镇锋——境外资金流水(最终版碎片).pdf。”页面跳转,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箭头指向了一张照片:陈镇锋在某个高端酒会上举杯微笑,一丝不苟的背头反射着吊灯璀璨的光。
原睦盯着那张照片,表情一点一点冷了下来。他感到一种紧绷的尖锐,从脊髓中钻出来,沿着神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窗外隐隐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光影的变化映照着这栋只有他一人的豪宅。
这是一个看似平静的、充满秩序的世界。
然而,在深不见底的地方,到底埋藏着多少罪恶,埋葬着多收无辜的英雄?
而他要做的,是要将九年前的一桩血案,从那深不见底的泥潭中挖出来,晒到能见光的地方,晒到黑暗到不了的地方。
猛然合上电脑,他最后走到了客厅那崭新的赛车模拟器前,伸手摸了摸方向盘,冰冷的,握感熟悉的方向盘,和父亲那辆银色赛车触感一模一样。
窗外,北京在夜色中呼吸。
十九岁,父亲未竟的路,所有谜团和敌人。
明天,就要来了。
4. 星火试炼场
第四章 星火试炼场
北京的六月初已有盛夏的热风。天空被茂盛的树叶分割成一块块的蓝,又被层叠卷曲的薄云坠上了白色的碎花。李潇潇果然骑了她那复古的摩托,载着刚啃完早餐的原睦轻盈地穿梭过喧闹的城市,来到了远郊的一大片厂房门口。那被改造的建筑群在视野里铺开,灰黑色的钢铁骨架被崭新的玻璃幕墙和彩绘涂装包裹。大门的上方镶嵌着一块巨大招牌,“星火赛车研发测试中心”十个黑体字在阳光下反射着亮眼的红光。
闸机开启,李潇潇的摩托径直驶入研发中心大门,停在了一闪巨大的卷帘门前,堆积如山的配件将门内的情形严严实实的挡住,只听到里面传来引擎的轰鸣和金属的敲击声,混合着机油和电焊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唤醒了原睦刻在骨子里的童年记忆。
原睦单手摘下头盔,金色的长发在金属味的风中飞扬。
“进去吧。”李潇潇停好车,对着卷帘门抬了抬下巴,“韩叔和沈叔应该在等你呢!我就不去啦!队里还有点数据需要我去处理。”她顿了顿,看着他有些紧绷的侧脸笑道,“别紧张,你回家了。”
“嗯。”原睦应了一声,目光却牢牢锁定了门后,他清楚自己此刻除了紧张,更是一种近乡情怯和朝圣一般的虔诚。他深深吸了口气,迈过了那道门槛。
维修区高阔得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几辆处于不同拆解状态的赛车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穿着工装的机械师们在车体和工具架之间穿梭,动作利落,眼神专注,在高窗斜射进来的阳光下忙忙碌碌,没人因为他的进入就转移了注意力。
原睦细细打量着极其专业的维修间,目光随即锁定了场地中央那辆盖着车衣的银色坐骑。低趴的姿态、宽厚的轮距、还有那车衣下若隐若现的一道自车头贯穿车尾的红色纹路,都散发着不容错辨的存在感。
“哟!这是谁回来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这机械迷城中炸响。原睦迎上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只见一个身穿蓝色连体工装、身材颀长结实的男人快步向他走来。那男子留着精悍的短发,长着一张线条硬朗英俊的脸,明亮的眼神里漾着笑意和激动。
“韩叔叔!!!”原睦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瓦解,变成了绽放在脸上孩子一般的笑容,他小跑几步,一个飞扑投入了那男子的怀抱。
韩枫,四十岁,车队负责人,此刻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这飞扑过来的美丽少年,结实的臂膀在他背上用力拍了拍。“小原睦,真回来了!好小子!”他稍稍退开,上下打量着,不觉中眼圈泛红,“长高了……长大了……当年你去美国的时候才这么高……”他语无伦次的比划了一个胸口一下的高度,抬手抚摸着原睦长而柔顺的金发,“这头发,长的跟你妈妈一个模子刻的似的,还有这小脸…真像龙……不是你怎么这么瘦,在美国净吃草了?”
熟悉的调侃让原睦眼框发烫,偷偷咬了咬舌头控制情绪,他赶紧用明朗的笑容掩盖过去:“哪能呢韩叔叔,我这是瘦而不柴,国际超模身材,保持竞争力!”
“还这么贫!”韩枫笑着捶了他一下,随即揽过原睦的肩膀转向场地中央,“走,带你见见咱们这边的大神。”
他们走向着那辆静静地伏在地上的银色战车,只见一个穿着灰色技师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背对着他们,俯身在用一把细长的内六角扳手缓慢而精准地拧动着什么,他动作缓慢,稳健精准,行云流水间仿佛完全屏蔽了周围嘈杂的环境。
“王师傅!”韩枫喊了一声。
老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直到完成了那个微调才直起身转过来。近乎六十岁的面容却是健康的小麦色,矍铄的眼神落于韩枫身边的原睦。
“这是,小原睦?!”老者惊讶,“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爷爷!”原睦对这位老人印象深刻,当年父亲原龙星还在的时候,这位老人和韩枫叔叔是父亲的御用机械师,在他的印象里,这位王师傅闭着眼睛靠听都可以听出微小的故障,是车队的镇队之宝。
“一晃九年……都长这么高了……”老技师王彦章少有的激动起来,他看着原睦,不住的点着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然后,向着不远处正在对着数据屏皱眉的年轻男子中气十足地喊道,“启明!看看这是谁!”
三十五岁的沈启明转过身来,他穿着车队蓝白色的polo衫,气质冷俊沉稳,手中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流淌着瀑布一般的数据,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了原睦身上,那稳重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你是小睦?小睦回来了!”
“沈叔叔!”
一时间童年的故人们全都相见,原睦终于湿了眼眶。韩枫见状,赶紧拍了拍原睦的肩膀朗声道:“先办正事。”
他指着那盖着车衣的战车道:“看到那车了吗?今天你来测试。”
沈启明的眉头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枫哥,你确定要让小睦试驾吗?系统刚完成磨合,数据链还在最后验证。”
“孩子大老远过来,当然得试试了。”韩枫的语气里式不容置疑的护犊,“放心,我看过小睦在美国的成绩,我心里有数,再说原龙星的儿子,还能被车给吓住?如果表现好,正好给那几个要来的赞助商开开眼。小睦,过来!”
沈启明点了点头,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了几下,将数据展示给原睦:“小睦,现在车况基本调校完成,但有一点你必须清楚,这不是普通的民用车改装,也不是你以前可能接触过的任何赛车。它的反应非常直接,甚至可以说是暴烈,它的设计理念很特殊,对驾驶员的反馈极其敏感,容错率非常低。”
“我明白。”原睦声音很稳,目光灼灼,“沈叔,我想试试。”
沈启明点点头不再多说,他上前一步,抓住了车衣一角,猛然揭开。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极光迸发在这机械的世界。
那是一辆通体银色的战车,车身在阳光下仿佛北极冰原的雪山,从引擎盖开始,一道凌厉的红色线条向后蔓延,贯穿整个车身,在车位汇聚成燃烧的龙尾。那线条在光线下随着角度变换,仿佛有了生命,又如奔腾在大动脉中的血液。那车身的每一道折线都充满专业考量,整体将机械的侵略性与艺术的狂放完美融合。
“龙魂07。”沈启明的声音像是在讲述一篇遥远的史诗,“这是使用你爸最后一版的设计图,在龙魂06的残骸基础上重生再造的车。你爸出事后,我和你韩叔叔几乎散尽了家财,终于将龙魂06的残骸从收藏家手里买了回来,用了七年时间,一点一点,把还能用的零件拆下来,用咱们偷偷藏下的技术将它造了出来。今天,你就来给它第一次心跳吧。”
原睦屏住了呼吸。他见过照片,看过视频,但任何影像都无法还原这种直面实物的冲击,他将手小心地放在车门,感到有一种奇特而强烈的脉动呼应上了这辆战车的灵魂。
“龙魂……”他喃喃的念着它的名字,脑海中的父亲在冲他含笑点头。
“你爸给它取名叫做‘龙魂’。”韩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龙的魂,不该被困在传说里,它应该追着风跑起来。小睦,打开门。”
原睦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手猛地拉开沉重的车门,映入眼帘的是浓重的机械之美。在韩枫和沈启明的注视下,一个俯身钻进了驾驶舱。
空间异常紧凑,粗壮的明黄色钢管防滚架焊死在车体骨架上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复合材料的硬质座椅将他牢牢卡住。一个小直径包裹着磨损皮质的方向盘,上面只有几个基础的按钮,中间是短而有力的序列式换挡杆,旋钮和拨杆散布在周围,右手边立着一根粗短的机械手刹杆,除此之外,没有眼花缭乱的屏幕,只有方向盘后方几个圆形机械表盘。转速表中,红线区用鲜红标出,旁边的水温、油压、涡轮压力表的表针静静地停着。
这是一台纯粹的机械武器,为了速度和安全,剥离了一切舒适与冗余。
原睦手指拂过冰凉的换挡杆头,触感真实的让他指尖发麻。他穿戴好头盔和护具装备,连接好传感器线路,闭上了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专注。
沈启明递给他通讯耳麦:“测试路段在北边废弃的矿山道,混合路况,有大量的浮土和暗坑。没有具体指令,没有领航员。你要做的是感受车,建立信任与默契。记住,安全协议最高,有任何不适或车辆异常,立刻呼叫。数据我们在后面全程监控。”
“明白。”
王彦章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几步外双手抱胸,沉默地看着。韩枫用力拍了拍车顶:“原睦,去给你爸的车子透透气!”
点火。
引擎启动的一瞬间,一声干脆利落的爆响冲破维修间的天花板,随机稳定在一种蓄势待发的怒吼中。这声音通过骨架和座椅,直接撞进原睦的胸膛。他拉下手刹,轻轻松开了刹车,龙魂07平稳地滑出维修区,驶向通往测试路段的通道。
车子刚一驶上粗糙的砂石路面,轮胎抓地力的反馈瞬间变得清晰而直接。原睦没有急于加速,而是先以中等速度做了几个简单的转向和制动,感受着转向系统的响应、刹车踏板的的行程和力度。车子的反馈果然如沈启明所言,敏感而暴烈,剧烈的颠簸通过几乎没有缓冲的悬架直接传递上来,让身体不由自主跟随着高频震颤。砂石和浮土击打着底盘的声音密集如骤雨,前轮碾压过每一块凸起石头的反馈都通过沉重而敏感的方向盘清晰无误的传入掌心,形成一种生硬的踢打感。
可奇怪的是,这种暴烈并没有让他不安,反而让他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仿佛多年来一直就在它的怀里,在这烈马一般的颠簸中度过了十九年的日日夜夜。
“基础感受?”沈启明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
“转向比预想重,但很直接。刹车初段有空程,深踩线性。油门在四千五附近有个小台阶。”原睦快速反馈,声音平稳。
“继续,可以适当提速。”沈启明说,“注意三号弯出口有浮土堆积。”
“收到。”
原睦逐渐加深油门,引擎随即响应迅猛,毫无拖泥带水。车速攀升,路面的颠簸和滑动变得更加剧烈。他全身的肌肉开始自动调整,收紧核心,手臂以特定角度对抗着方向盘的拉扯,双脚在踏板间移动,如同进行一场沉默而精确的对话。
视野里出现了沈启明提醒的三号弯,一个接近直角的反向弯,出弯口果然有一片明显的浮土,在阳光下泛着灰白。
按照常规,这里需要早早刹车,保守通过。但就在车辆逼近弯心的刹那,原睦做出了出人意料的反应。
他的刹车点比常规足足晚了十米,入弯速度明显更高。在车头即将因惯性向外推头的瞬间,右手极快地在手刹杆上做了一个幅度极小但力道精准的抽拉,同时左手的指尖轻盈地带了一下方向盘。
龙魂07的车尾瞬间产生了一个可控的侧滑,车头被精准地甩入弯心,避开最厚的浮土区。出弯瞬间,油门已然跟上,强大的动力将微微侧滑的车身猛地拽回预定轨迹,轮胎挠地发出短促的尖叫,车辆霎时间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利落地劈开了一条出弯的路。整体动作快、险,但无比的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如行云流水一般的韵律感,顺畅得不可思议!
沈启明猛地坐直了身体,紧紧盯着主屏幕上车辆轨迹的实时模拟图和旁边分屏上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旁边的韩枫张大了嘴,王彦章手中的保温杯忘了放下。几个正在附近忙碌的年轻技师停下了手中的活,难以置信地望向监控屏幕。
“……龙星线?!”一个带着棒球帽的技师一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别说话。”沈启明头也不回,声音冷硬,但他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快速敲击着,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数据。
龙星线。
那是二十多年前,少年天才车手原龙星独创的过弯方式,它是基于对车辆极限动力和路面微观条件的恐怖理解,结合自身超凡的车感与操控精度自创的绝技,刀锋跳舞,宛如古代飞檐走壁的剑侠。因其风险极高,难以复制,极具个人风格,在原龙星陨落之后几乎成为了传说,只存在于上一辈的口述和一些影像资料中。
此刻的屏幕上,龙魂07号正以一种越来越娴熟、越来越大胆的方式征服着后续的弯道。那些轨迹里充满了已故传奇的影子,又隐约透露出更年轻也更锋利的节奏。
“不完全是‘龙星线’。”沈启明忽然开口,像在分析又像在自言自语,“入弯刹车点更晚,更冒险,手刹介入的时机和力度有模仿的痕迹,但细节处理更稚嫩,他是在凭感觉和肌肉记忆在摸索,试图靠近那个传说中的‘线’……虽然还差一点,但,快了。”
韩枫缓缓突出一口气,看向屏幕的目光无比复杂:“这孩子,他在美国那些年,到底把他爸的录像反复研究了多少遍?”
“不止是研究录像。”沈启明调出一组生物数据,“这是原睦的心率和手臂肌电图,曲线在刚刚的三号弯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峰值,他向是致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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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在‘重现’,而且,身体记住了部分压力下的反应模式,这不仅仅是技术学习……”
沈启明没有再说下去,但韩枫懂了。远在美国的八年,原睦一定用过一些特殊方式,在某个无人的路段上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复刻这千古绝唱。
“这孩子……”韩枫喃喃道,声音有些干涩,“他在美国到底都干了什么……”
测试在二十五分钟之后结束,龙魂07带着一身尘土和刹车片的焦糊味平稳驶回维修区停在了原位。引擎声熄灭,四周刹那安静,只有散热风扇还在嗡嗡地旋转。
原睦解开安全带,摘下头盔。金色的头发早已浸透汗水,几缕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他脸色发白,胸膛明显起伏着,蓝灰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极限运动后的锐利,但更深处却是一种竭力压抑后的虚脱感。定了定神,他推开车门,下车的动作比上车时多了一丝控制下的稳定。
韩枫和沈启明立刻走了过来。周围的年轻技师们虽然开始重新忙碌,但眼神都忍不住望这边瞟,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看见没,刚才那个出弯,牛逼……”
“给我十年我估计也练不出来……”
“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在开,那可是龙星大神的儿子……”
“感觉怎么样?”沈启明仙开口,目光审视着原睦的脸。
原睦扯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有点沙哑,带着高强运动后的喘息,“比模拟器里真实太多了!就是有点累。”
“有点累就对了,这车可不是一般人能开得了的。”韩枫严厉充满了兴奋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小子,你刚才那个过弯,跟谁学的?在哪学的?”
“我自己琢磨的。”原睦飞快地回答,笑的亮眼弯弯,“我看了我爸的好多场比赛录像,那过弯太帅了,在加州就偷偷练过,怎么样,我复刻的还行吧,是不是摸着点我爸的门槛了?”
他语速轻快,甚至还有点小得意地左右摇晃了几下,但那垂在身侧的右手却微微地颤抖。
沈启明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原睦汗湿的鬓角和略显急促的呼吸。王彦章也走了过来,绕着还散发热气的龙魂07走了一圈,目光仔细扫过轮胎、刹车盘,然后停在打开的车门边,看了一眼驾驶舱内,最后,视线落在了原睦的脸上。
“都……看我干嘛?”原睦瞪大一双漂亮的眼睛不解地问。
“行了,一身汗,快去洗把脸歇会!”韩枫笑着拍拍原睦的背,转头对沈启明说,“启明,数据回头好好分析分析,我看这小子有戏!王老,车怎么样?”
王彦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ABS介入次数偏多,刹车温度梯度不对。ECU映射,第七区,微调。”说完,他便转身拿起工具,走向了引擎舱。
原睦伸了个懒腰,拢了拢背后汗湿的头发:“韩叔叔,沈叔叔,那我先去收拾一下了。”
“嗯。”沈启明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若有所思。
原睦转身,朝着角落的洗手间走去,步伐轻盈稳定,甚至还带上了少年调皮的小跳,可如果仔细观察,却能发现他的肩膀线条无法控制地变得僵硬。
推开洗手间的门,闷热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味变得异常刺鼻。他反手关门,然后重重地将门锁死。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笑容,全部的轻松与得意,全都土崩瓦解。
踉跄着扑到洗手池前,他双手死死撑在边缘,仿佛脑子里有一只无形手不断拨弄着一根弦,震荡的波浪带来一阵一阵的眩晕。他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汗水顺着翘挺的鼻梁流到下颌,在身体无法控制地发抖中滴落在水池里,一双蓝灰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有些涣散,映出隐藏在深处被强行压制失败后的惊悸与混乱。
呼吸。他紧紧捂着胸口,默默的说,赶紧呼吸。
然而,急促而过度的呼吸却让双手开始发麻,空气像堵在了胸口,进不来也出不去,化作一块岩石压住了起伏的胸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声音大的想要冲破肋骨和肌肤直接跳到地上,随着胸口撕裂般疼痛,一阵阵莫名的恐惧如海啸一般席卷四肢百骸,彻底淹没了理智。
他修长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下紧紧按住剧痛的胸口,顺着洗手台整个人软软滑落在地上,六月的天此刻似乎变得冰天雪地,让他从骨缝中感到寒冷。紧紧地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耳边除了急促紊乱的呼吸和毫无章法的心跳,渐渐地出现了低沉的嗡鸣。
是刚才太拼了吗?是第一次开爸爸留下的车,触景生情了吗?还是……又来了?
又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最后的镇定。
逃。第一个想法本能地跳了出来,他想逃回家里,逃回奖杯柜旁,逃到九年前,逃到有爸爸的地方。
可是不行,大家还在外面等他。
原睦猛地站起来,拧开水龙头,向右调到最大。冰冷的自来水哗哗涌出,他迫不及待的掬起一捧,用力拍在脸上。接着,一捧,又一捧,水花四溅,打湿了他胸前的T恤。然后,他将头低了下去,任凉水将一头汗湿的长发彻底浇透。
就这么静静地冲了一分钟左右的凉水,理智在一阵阵战栗中渐渐回归。那毫无征兆的恐慌和濒死感似乎随着水流被冲进了下水道。心跳没那么疯了,手抖也减轻了许多,胸口还残余着刚刚被刺激到神经的痛感。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湿透的金发凌乱地贴在前额,眼中残留着血丝和未散的惊慌,但至少,瞳孔聚焦了。
深深吸了口气,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刚刚在驾驶的时候,试图触碰那条专属于父亲的传奇的“线”时,血脉贲张、精神紧绷到极致的瞬间也是这种感觉,这种心脏瞬间被无形的手攥紧,呼吸不畅,指尖微微发麻的感觉就像潜伏在阴影里的鬼,在他最接近父亲荣光的那一刻悄然袭来,短暂但无比清晰,而在现在卸下了刚刚的紧张与专注之后,又一次差点在众人面前给他一个重击,还好,及时的来到了厕所里,没人看到就不会有人怀疑什么、多想什么了。
原睦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利落地将湿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丸子头,胡乱在墙上的纸巾盒拽了张纸巾抹了把脸,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小药瓶,拧开后倒出小小一片白色的药,就着自来水一口吞服。然后,将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露出了一如平时的灿烂微笑。他比了个耶,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5. 龙星之子
当原睦重新融入人群时,韩枫正口若悬河与几位穿着考究的商业大佬说着什么。西装革履的赞助商代表们围在韩枫身边,脸上都带着浓厚的兴趣和惊叹的表情。
“王总,李总,张总,你们看,这就是传承!什么叫天赋?这就叫天赋!”韩枫红光满面,手臂用力一挥指向余温尚存的龙魂07,又把走回来的原睦拉到身边,“这孩子就是原龙星的儿子,今天第一反应次开他爸留下的车就能跑出这个水准!启明,把过弯数据给几位领导看看!”
沈启明配合地将手中的平板电脑微微倾斜,展示着屏幕上复杂的曲线图和数据流,外行虽然看不懂,但那些飙升到红色区域的峰值和完美平滑的轨迹足以说明一切,尤其是沈启明冷静地补充了一句:“有几个关键弯道的过弯方式,几乎复刻了原龙星当年的经典绝技‘龙星线’,数据吻合度超过85%,这不是训练就能达到的,这是天赋,是刻在骨子里的车感。”
这话从一贯以严谨著称的沈启明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被称为王总的中年男人40多岁,穿着高定西装,是某国产汽车新能源品牌副总裁,此刻他眼神发亮连连点头:“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韩总,沈教练,不瞒你们说,当年原龙星选手少年天才,他叱咤风云的时候我还是个刚入行的汽车杂志小编,那个时候的‘龙星帝国’真是让人热血沸腾啊!”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怀念,“每一次看他绝地反击,每一次刷新世界纪录,都像是给咱们自己的产业打了一针强心剂!可惜……天妒英才。”
旁边的另一位李总,来自一家知名的运动饮料集团,也感叹道:“是啊,那个时候我们品牌正准备着找原龙星代言,都快谈好了,可惜在张家界……唉,没想到,今天能看到他的儿子归来,一出手就……”他上下打量着原睦,尤其那一头绑成随意丸子头的标志性金色长发和美丽精致的混血面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形象、技术、话题度,这简直是全部拉满!韩总,你们星火车队来了个宝藏,不,这是迎回了太子爷啊!”
“哈哈,李总您言重了!什么太子不太子,孩子就是喜欢开赛车,有这点天赋,我们做长辈的肯定要支持。”韩枫嘴上谦虚但笑容满面,“星火车队创立以来,就是为了继承龙星和当年这帮老兄弟的志愿,除了打比赛,还要搞咱们中国人自己的高性能赛车研发。现在原睦回来,就像是最后一块拼图归位了!咱们这个‘新龙星计划’,总算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未来了!”
“新龙星计划?”站在一边的张总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词。
“对!”韩枫顺势接过话头,开始描绘蓝图,“以龙魂07和后续研发车型为载体,结合原睦的赛场表现,我们要打造一个从基础研发、赛事验证到技术反哺民用的完整闭环!这里面需要的支持,那可就大了……”
赞助商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显然都被这个“故事”和眼前活生生的主角打动了。原睦站在韩枫身边,脸上挂着谦逊的微笑,偶尔在韩枫的示意下补充一两句对车辆感受或技术细节的理解,拥有好几年主播经验的他落落大方,出口成章,用词专业又不失年轻人的机敏活泼,引得几位老总频频点头。
就在气氛热烈,投资意向几乎要摆在明面上谈的时候,维修区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工来了!”
“李工,这边!”
几个年轻学徒和工程师纷纷打招呼,语气恭敬。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潇潇换了一身干练的深蓝色工装连体裤,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紧实有力的小臂。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步履生风走进来,马尾辫在脑后随着动作轻轻甩起。虽然20出头,但那眉宇间的专注和沉静的气场,让她在这满是钢铁油污和雄性荷尔蒙的环境里毫不突兀,反而有种独特的魅力。
“韩总,沈教。”李潇潇先和两位长辈打了招呼,又对几位赞助商礼貌地 :“各位领导好。”
“潇潇来啦,”韩枫笑道,“正好,来看看咱们的‘新龙星’首秀成功!”
李潇潇走到原睦身边,很自然地侧头看了看他,目光在他湿漉漉地鬓角停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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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随即转向韩枫和赞助商们,微笑道,“数据我刚才在控制室看到了,非常漂亮。车辆的反馈和极限区间表现得比我们的预期还要好。尤其是热衰减控制,在砂石路面的连续测试下刹车系统表现非常稳定。”她的话语专业,瞬间将话题又拉回了技术层面,却无形中进一步佐证了原睦刚才驾驶成绩的含金量。
王总赞赏地看着李潇潇,点头道:“李工年纪轻轻,技术和管理能力就这么扎实,真是巾帼不让须眉。韩总,你们星火,人才济济啊。”
“哪里哪里!都是孩子们自己争气。”韩枫与有荣焉。
李潇潇礼貌地笑了笑,然后微微侧身,用只有身边几个人才能听清的音量对原睦说:“你晚上有安排吗?哥刚来电话,说定了地方,给你接风。”
她语气平静,但原睦却从她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安抚。
原睦点点头:“咱哥太客气了,远吗,用不用我……”
“不远,就工体附近。下班咱俩直接过去。”李潇潇语气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那就这么定了”。她转向韩枫和赞助商们,“韩总,各位领导你们先聊着,队里还有点数据等我确认。”
“快去忙你的吧。”韩枫挥挥手。
李潇潇对众人点头示意,然后转身离开,背影潇洒利落。
这个小插曲非但没有打断热烈的气氛,反而让赞助商们看到了星火的灿烂未来。
“韩总,我看今天可以把意向先定一定。”王总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新龙星计划’我们品牌很有兴趣参与,具体细节,我让团队尽快和你们对接。”
“我们这边也没问题!”李总和其他几位赞助商代表也纷纷表态。
韩枫的笑容简直要溢出来,连声应好,开始商谈接下来的具体安排。原睦依旧挂着职业笑容站在韩枫身边扮演着那个承载着众人期待的“龙星之子”。他从容地应对每一道目光,每一句夸赞,心里却清楚刚刚那场突如其来的惊恐发作和今晚那场“接风宴”,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冰冷现实。
6. 哥哥的接风宴
下午六点半,李潇潇载着原睦准时骑到了工体附近的全聚德。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紧张呢?”李潇潇摘下头盔一边锁车一边问。
“多少有点。”原睦老老实实点点头,他单手拎着头盔,另一只手不自然捋了一把额前的刘海。
“他就那样,一贯的爹味十足,他要是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你都不用往耳朵里进,直接屏蔽。”李潇潇指着一辆黑色奥迪A6道,“你看他这破车,年纪轻轻品位这么古板。咱们进去吧,别紧张,有我呢。”
包厢坐落在烤鸭店的最里面,雅致的中式木门敞开着,远远就看到桌子上已经摆了四个精致的凉菜,一位二十六七岁的青年身着黑色衬衫,戴着斯斯文文的金框眼睛坐在座位上静静等待。
“哥!”李潇潇喊了一声,那青年站起来,对他们挥了挥手。
在原睦的印象里,上一次见李潇潇的哥哥李远洲还是九年前他刚刚丧父的时候。记忆里的远洲哥哥是个沉稳安静还有点严肃的人,总是坐在一边安静地看书学习,对原睦不算坏,但也并不很亲近,因此直到他高考结束原睦都不太敢上前打扰,更多的时候都是叫一声哥哥,然后低头跑开。
“你俩来啦,坐!”李远洲笑着打招呼,把他俩迎进包厢。他今天特意穿了真丝的衬衫,袖口的高档腕表显示着事业的成功。可当他看到李潇潇身后的原睦时,却在一瞬间恍惚起来。
太像了。
除去遗传自母亲的一头金色长发外,那混血儿精致的脸型,漂亮的五官,精瘦的身材,介于少男与少女之间的柔和,以及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美的像贝加尔湖。
活脱脱的又一个原龙星。
“哥,好久不见。”原睦开口,尽量让自己的招呼打的自然。
李远洲回过神来,让他俩坐在自己身边。“小睦,长这么高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他笑,笑容标准的好像商务谈判的开场白。
“哥,别客套了,赶紧上菜吧,我俩累了一天快饿死了。”李潇潇大咧咧坐下,拿起一瓶饮料,原睦很自然的接过来,拧开递给她。
李远洲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转移了话题:“潇潇,今天跟哥吃饭也不打扮打扮,从小就穿的跟假小子似的。”
“我这样舒服,等你哪天请我们俩去吃国宴,我保证穿晚礼服。”李潇潇放下饮料,倒了一杯茶给原睦:“给你,喝点热水,别喝饮料。”
“好。”
气氛微妙地停滞了几秒,直到陆续上菜的服务人员打破尴尬。
“在洛杉矶过得怎么样?”李远洲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他把菜往原睦面前转了转,关切的问,“听我妈说你退学了?”
来了。原睦心里一紧。
“嗯。”他规规矩矩地夹起一片菜叶点点头,“该学的都学完了,其他的也没什么意思。”
“那怎么叫没什么意思呢,可惜了,加州理工。”李远洲说着给李潇潇夹了一筷子菜,“吃啊丫头,别光喝那可乐。”
“哥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小睦有自己想法,再说他又不是找不到工作。”李潇潇很自然地将盘子里的菜分给原睦一半,“是不是?”
李远洲感觉自己心脏堵了一下。他看向原睦的手,手指白皙修长,关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方向盘的痕迹。
“听说你想继承父业,进赛车圈吗?”李远洲看似随意的问道。
“哥,我不是想进。”原睦纠正道,“我是已经进了,今天参加了测试。”
“不错啊,哪个车队?”
“星火,韩枫叔叔的车队,沈教练亲自带我。”
李远洲的筷子顿住了。
“韩枫,沈启明……”他重复着这两个熟悉的名字,“他俩的那个缅怀你爸的车队。”
“不是缅怀。”原睦抬眼看他,“是继续完成他没完成的事。”
空气骤然变冷,窗外的霓虹灯在落地窗上拖出长长的光尾,像一道道无声的警告。
李潇潇赶紧插话道:“你俩能不能说点别的,要不就好好吃饭,哥,来来吃鸭子。”然后,她给李远洲使了个眼神,分明在说“哥你能不能别提原龙星”。
李远洲深深吸了一口气,换上商务笑容:“子承父业,哥支持你的事业。不过赛车这行水很深,人际关系复杂,你刚回来,很多规矩不懂。”
“什么规矩?比如呢?”原睦问。
“比如……”李远洲斟酌措辞,“有些大车队,背后是大资本大集团在撑腰赞助,你们新兴的车队跟他们竞争起来,很难。”
“嗐,没事,慢慢来呗。我还小,就先开着玩玩。”原睦想找个借口敷衍过去,他突然有些共情那些饭桌上被催婚的大龄青年了。
“开着玩玩。”李远洲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可是国内环境……你知道的。你们既然是‘继续未完成的事’,应该也是把最终目标放在了WERC赛事,世界尖端拉力锦标赛。”他顿了顿,像一台精密分析的冷漠机器,“可WERC在中国的赞助,不到F1一场比赛的四分之一。而且,风险高,回报周期长,职业生涯短。”
“所以呢。”原睦冷下了脸。
“小睦,我是为你好。”李远洲推了推眼镜,看向原睦俊美的脸,“你今年才十九岁吧。选错一条路,可能耽误你一辈子。如果你想进跟你爸职业相关的行业,我可以帮你内推,技术研发部,市场营销,都可以,你形象好,品牌代言人信手拈来不在话下。”
话说的很客气,但意思明确:你玩那些不入流的东西,与其说子承父业,不如说你在跟着你爸的脚步挥霍青春。
原睦还没开口,李潇潇先接过了话:“哥,小睦今天测试,复刻了‘龙星线’,拿下了四个赞助商。韩枫叔叔明天叫他去签合同,直接就是首席。”
“然后呢?”李远洲依然平静,“拿几个国内冠军。再然后呢?30多岁退役失业。原睦,我在你们家族企业法务部工作,那是你们原家的企业,如果内推,你是有绝对的优势的。”
“哥!”李潇潇失声呵止,她甚至有些汗毛倒数,不知今天的哥哥中了什么邪,先暗暗强调原龙星是被缅怀的死人,再提到了原睦面前绝对禁提的血缘家族。
“我说的是现实,不是梦想,不是一腔热血。”李远洲看向原睦道,“小睦,我不是针对你,更不是不尊重你爸爸。我把你当自家弟弟才说这些。”他语气放缓,“你爸爸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坎。但人要向前看,你得好好读书,成家立业,这才是对你爸最好的交代。”
原睦握紧了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温了,隔着杯子,像一杯黄色的苦药。
“远洲哥。”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睛直视着李远洲,“我爸教我的第一件事是:人得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李远洲愣了一下。
“有人为安稳活,有人为理想活。”原睦声音不大,但清晰,“我爸是第二种,为理想活,但我是第三种,我为我爸活。”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李远洲忽然笑了,笑容带了冰冷:“理想。你爸当年的理想,是做出中国自己的赛车技术装备。结果呢?”他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心里一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结果他死了。”原睦替他说完,“死在32岁正当年,死在一场莫须有的操作失误上,死在离理想越来越近的时候。”
蓝灰色的眼睛翻涌起层层火焰,灼得李远洲心惊肉跳,李远洲身为法务部精英,敏锐地捕捉到了藏在原睦心中的秘密。
“所以你这次回来,真正的目的不是去开赛车,是……”
“没错。“原睦朗声答道,”我要彻查当年的事故,还我爸一个真相。我要看看,九年前他动了谁的蛋糕,又是谁把他的蛋糕直接连盘子一起砸了!”
李远洲脸色白了,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想起这是禁烟的饭店,尴尬地缩回了手。
“原睦。”他声音发干,“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爸走了九年,你现在过得也不错,有些真相,你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你错了。”原睦正色道,“对我爸有好处。”
“可人死不能复生!”李远洲不觉中提高了声音,“已经早就结案的案子,你怎么查?渠道?方法?合法的办法你有多少?你应该向前看!”
“那你教教我,怎么向前看?”原睦平静地问,“假装我爸那天手脚不好使,脑子不好使,身为一个世界顶级赛车手,因为操作失误,结果油门当刹车害的领航员跟着一起坠崖身亡?是活该?是命不好?然后呢?我开开心心去拿冠军当明星,结婚生子,老了以后跟孩子说‘你爷爷操作失误把自己摔死了’?”
李远洲额头渗出了细汗,他看着这单薄的少年,内心竟然感到了一丝恐惧。他印象中的原睦还是九年前那个抱着父亲留下的头盔哭哭啼啼不撒手的小孩,现在却仿佛才意识到,那个柔弱可爱的小洋娃娃已经长成了一把锋芒毕露的剑。
“你知道多少?”他无力地问。
“知道刹车有问题。”原睦直视他,坦然得可怕,“也知道陈镇锋拿我爸的技术去换了钱。其他的,我会继续查。”
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强烈的气场,每一句都像一记重拳砸在李远洲心口。
李远洲闭上了眼睛。漫长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在低声嗡鸣。
再度睁开眼,李远洲的眼中已然爬上了几缕血丝,“所以,你回来,是打算把陈镇锋和他背后的势力,都挖出来?”
“我挖的是真相。”原睦说,“真相在哪,我挖到哪。谁是相关的人,我挖谁祖坟。”
他叹了口气,给李远洲斟满了一杯茶,双手递了上去。
“哥。”他的语气带着抱歉,也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自从发现事实不是报道里写的那样,我就下了决心,这件事不水落石出,我死不瞑目。所以,对不起,我没法过你说的那种安稳的生活。我知道那是最舒服最正常的生活,但,那不是我的生活。”
他看着李远洲接过茶杯,拿起自己那杯,跟李远洲重重碰了下去:“谢谢你,远洲哥。”
一饮而尽,原睦站起身拎起头盔,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谢谢哥招待,我先回去了。”
看着原睦头也不回走出包间,李潇潇跟着站起来,走到李远洲身边埋怨道:“哥你干什么啊,你这是请客,还是下马威啊。”
看着李潇潇追出去,李远洲终于像想起了什么,一个大步追了上去。
“原睦!等一下!”
原睦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怎么了?”
李远洲沉默片刻,上前压低了声音:“既然你要走下去,我就不会再劝你回头,但你要查就自己查,别拉潇潇一起。”
“什么意思?”原睦一愣。
“什么意思?”李远洲冷笑道,“你已经成年了,你的人生你自己负责,但潇潇有她的前途和生活,你要作死就自己作死,别让她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他仿佛忍了许久,终于说出了心中真实的想法。
原睦淡淡一笑,他忽然就明白了。李远洲反对的不是他退学,不是他去当赛车手,甚至不是反对他翻旧案,他反对的只有一件事:别把他的妹妹掺和进去。
“哥。你够了。”一旁的李潇潇声音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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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来:“我要怎么做是我的事,我不是你的附属品。”
“我没说你是附属品。”李远洲道,“我是你哥,我有责任不让你陷入危险。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他不知道,你应该知道。还有你原睦,你从小就是个麻烦精,十岁那年,你妈明明办好了手续接你去莫斯科,你非要赖着跟去洛杉矶,潇潇的这么多年天天都围着你转。你如果真的把我们当一家人,你就离她远点。”
“李远洲!”
李潇潇涨红了脸还想说什么,原睦制止了她。他看着李远洲冷得像冰的表情,一字一句的说:“远洲哥,潇潇姐是工程师不是没毕业的大学生,她也不是你的布娃娃,怎么选择是她的自由。但是你放心,我自己的事,我不会连累别人。就算我是个麻烦,再大的事我也自己担着。”
李远洲看离开的两人,听着外面传来摩托的轰鸣,由近到远,直到再也听不见了。他走回包厢,面对桌上精致的菜肴颓然坐了下去。
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包厢华丽的顶灯,一种苦涩的感觉悄悄浸润了他的心。
他想起了九年前的那天,全家在赴美之前对于原睦的去留问题发生的那场争论,想到了十岁的原睦抱着父亲留下的头盔死活不松手的样子,也想到了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坚定地表达了“你们不可以不要我”的想法,成功俘获了父母的心。
那时的他,听到这句话之后,再也不想再看到全家抱着他哭作一团的样子,扭头走出卧室,在阳台上一个人静静地抽烟。窗外是金秋蔚蓝的天空,他的心里却提前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霾。
几分钟后,他的父亲李东阳也来到阳台,父子俩肩并肩站着。
“莉莉娅那边,”李东阳先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我去和她说。”
李远洲没说话。
“远洲。”李东阳看了他一眼,坚定的说,“原睦跟咱们一起走。”
“爸。”李远洲苦笑,“行吧。其实我也没意见,我就是怕咱们养不好他,毕竟不是亲生父母,还有他们原家那种有钱有势的家族在咱们头上罩着。”
“好了,我都知道。”李东阳拍拍儿子的肩膀,“咱们肯定能把他养的很好。那孩子其实非常懂事,是个高敏感高共情的小孩。至于原家,他们压根就不想认回这个孩子,我们不需要害怕他们。远洲,你是做大哥的,就多包容一下他吧,当他是你亲弟弟。”
李远洲看着父亲走回屋里的背影,又看看远处的天空。
大哥?
他在心里冷笑。
免费保姆才对吧。
照顾一个整天哭哭啼啼、心里有巨大创伤又敏感的小孩,要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像个小大人一样照顾他,还要面对未来可能无穷无尽的麻烦,心理问题,种族问题,他那钱多的吓人、权力大的吓人的家族,还有他走不出的丧父阴影。
那天晚上,他看着父母带着原睦特意去了商场,像某种补偿一样买了一大堆衣服鞋子和玩具给他,又看着王雅琴蹲下扶着原睦双肩认真的对他说:“睦睦以后就是我和你李叔叔的儿子,但我们不是要取代你的爸爸妈妈,而是想要告诉你,除了爸爸妈妈,还有李叔叔和王阿姨会好好爱你,知道吗?”
而那个金毛小子,红着眼睛,抱着那些礼物,流着眼泪扑到王雅琴怀里又哭了一场。
三天后,在全家一起踏上旅途之前,李远洲退掉了自己的机票。他说:“爸妈,我就不跟着去美国了,我留在国内,把大学读完。”
“远洲你怎么……”王雅琴红了眼睛,“远洲,说好了全家一起去,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妈,我不想好不容易考上政法大学又白白放弃机会。“李远洲笑着回答,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你们放心吧,我都这么大了,肯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们也保重身体,等我毕业了,我就去美国看你们,看潇潇,还有你~”
说着,他蹲下身,拥抱了那个装着头盔的巨大背包、眼睛还红红的小金毛,捏了捏他白皙柔软的小脸。
“睦睦~”李远洲第一次亲昵的叫了这个昵称,“到了美国要乖,要替哥哥好好保护潇潇姐姐,知道吗?”
“嗯。”他看着小原睦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才不需要保护!”在一边的李潇潇突然插话,她今天穿了一条牛仔背带裤,两个马尾辫甩来甩去,“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要好好保护睦睦,我是他姐姐。”
李远洲看着妹妹,眼神复杂。他揉了揉原睦的头发,有摸摸李潇潇的脸庞:“潇潇,睦睦是男孩子,才不需要你保护呢,你要……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哥哥就放心了。”
自己当年愿望不过是妹妹能快乐平安,如今,是否连如此质朴的愿望都变得奢侈了?
“你最好不是个麻烦。”李远洲对着空气低声说。
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又想起龙星下葬那天,10岁的原睦穿着他爸爸的T恤,大大的像穿了裙子。他一滴眼泪都没掉,却用一双小手死死抱着骨灰盒,大人怎么都夺不下来。最后是李东阳说:“你这样,爸爸走的不踏实,听话,让爸爸安息吧!”原睦才缓缓松开,然后直接晕了过去。
那不是“娇气”。那是心碎了,碎成了一块快,落在地上沾染了尘世的土,无法拼好甚至无法把碎块全都捡起来。
可是,他的心碎,不是他们李家造成的,是他父亲在赛车测试中冲下悬崖身亡造成的,不论如何官方早已鉴定了是操作失误,落锤定音。现如今,他却一口咬定他父亲是被谋杀,带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杀气,不惜退学自毁前程,杀回国内准备翻案。
但翻案谈何容易?
谈何容易啊!
7. 十岁的选择题
摩托车风驰电掣,在晚高峰的车流中开的格外狂野,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说话。华灯照映着喧闹的马路,一辆辆归家的车被远远的甩到了身后。
李潇潇感觉身后的原睦在微微颤抖,他的双手不像平时那么大大咧咧亲弟弟一样直接搂在她腰间,而是突然像有了分寸,浅浅扶着她的腰侧。李潇潇的心忽然间感觉到原睦的心中有一股悲愤拧成的疼痛,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停下了车。
原睦猝不及防地被惯性带的撞到了她的背后,两个头盔磕在了一起。
“哎对了,你是不是没吃饱?”李潇潇像没事一样问到,“咱俩去吃点别的去?”
“啊?”对于李潇潇停下来就是问他这个问题,原睦着实一愣。
“我说,你刚刚是不是没吃饱,咱俩去吃宵夜去?海底捞,涮火锅去。”李潇潇把原睦头盔的风镜推上去,看着他那双刚刚应该在后座偷偷哭过的红眼睛认真的说。
“……对不起啊。”原睦忽然说。
“什么?”轮到李潇潇惊讶了,“为什么道歉?”
“都是因为我,让你和远洲哥吵架了”
李潇潇舒了口气,笑出声来:“就因为这个你就内疚了啊?你啊,一点都没变。我和他你还不知道吗?从小就吵,你又不是没见过小时候我拎着布娃娃追着他打,就是因为他老限制我。他心里的我,柔弱无骨还没大脑,他认为我比白雪公主还脆弱,谁给毒苹果我不仅吃还得谢谢人家。他保护我的方式,是把我放在一个水晶罩子里让我当个听话的摆件,我怕我憋死在里面,所以啊,赶紧拽着你,一起跑,嘿嘿。”
笑罢,她认真地看着原睦:“但是今天,谢谢你。”
“谢我?”原睦一愣。
“对。谢你今天让我哥知道,我不是那个24小时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布娃娃。也谢谢你……”李潇潇停了停,郑重的说,“谢谢你没因为我哥的话,就真的离我远远的。”
原睦苍白地一笑,眺望着远处连成一片的车灯。黄色的大灯,红色的尾灯,在越来越黑的夜空下井然有序的奔向各自的目的地。它们有明确的目的地,真好。
“潇潇。”他轻轻的说。
“嗯?”
“远洲哥其实说得对。”原睦望着那川流不息的灯火,声音很轻,也很痛:”如果我继续查下去,不知道会挖出什么东西,也许,动了不该动的,就会遇到危险。我爸已经被他们害了,我也有可能……”
“我知道。”李潇潇打断了他的话。
“可能真的会拖累你。”
“所以呢?”
“所以……”
“所以让我听我哥的话,离你远点,让你一个人去作死?是这个意思吗?”李潇潇皱起眉头严肃的问。
原睦重重地点了点头。
“原睦,你看着我的眼睛。”李潇潇严肃地叫了他的全名。每一次她板着脸叫他的全名,都意味着她生气了。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到洛杉矶的时候?”李潇潇说,“那个时候,你因为龙星叔叔去世,身体和精神都很差,到了洛杉矶,水土不服,吃不下东西,生了场大病,每天都做噩梦。”
原睦记得,当然记得。他每天都会梦见父亲躺在花海里,英俊的侧颜像童话里的王子,可再想去看看正脸,画面就会变成燃烧的赛车和父亲伸出的一只手,他拼尽了全力,却始终够不到,然后,就会看到养父李东阳的脸,对他说,小睦,跟叔叔回家。
“那个时候,我天天溜进你的房间,抱着你说:别怕,我在。到后来,我们就干脆睡在一起,直到你13岁死活都要分房。”李潇潇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现在也一样。不管你要做什么,不管多危险,你给我听好,我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狠狠一剜,痛感像一柄小小的魔棒,融化了心中刚要冻结的冰,原睦终究还是没忍住,眼泪顺着脸滑了下来。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李远洲这么紧张,甚至对自己不惜恶言恶语了。
因为这个女孩,确实值得用一切去保护。
“走吧!”李潇潇不动声色地递来一包面巾纸,“上车,咱俩吃火锅去。”
海底捞的火锅冒着白色的热气,鲜切牛肉和新鲜的青菜井然有序地一盘盘摆上了桌。二人并排坐在一起,李潇潇给原睦要了一杯柠檬红茶,自己点了一杯没有酒精的莫吉托,锅开后,她屏退了服务员,下了一筷子牛肉进了红汤锅里。
“你跟我说说,当初去洛杉矶,爸妈他们到底怎么跟你说的?”
“嗯……”原睦显然不想回答,含含糊糊的说,“那么久早忘了。”
“骗人。”李潇潇一针见血的指出,“我哥那话太难听了,什么叫你赖在我家不走?”
“其实他说得对。”原睦伤感的一笑,“确实是我赖着不走,不是不喜欢我妈,是……”
思绪随着阵阵热气和牛肉的香味洄游到了2018年,那个让他从此破碎成满地血肉和灵魂碎片的一年。
2018年,十月。
窗外的银杏叶黄的正灿烂,被风一吹,打着旋飘落在黑色的马路。这是北京最好看的季节,也是十岁的原睦最为破碎的时刻。
原龙星葬礼已经过去一个月,李东阳夫妇把他接回了自己家,和十二岁的李潇潇生活在一起。大家都默契地不在这个孩子面前提起他的爸爸,但看着他变得沉默寡言,每天默默地以泪洗面,抱着原龙星留下的一顶头盔不撒手,让所有关心他的人心碎。
直到这一天。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三份文件:莫斯科国际学校的入学申请表、美国洛杉矶某公立小学的转学手续、还有一份莉莉娅.彼得洛娃从莫斯科寄来的航空特快专递,里面是她亲笔写的长信和一系列法律委托书。
十八岁的李远洲把最后一份行李重重地放在地上。他已经获得了中国政法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本该好好读书的年纪,因为母亲工作调动,现在却要帮父母收拾家当准备漂洋过海去遥远的美利坚。
“妈,这箱还要吗?重得要死。”李远洲指着角落里一个黑色的工具箱问到。
王雅琴从厨房探出头,眼圈还红着:“当然要!怎么这么问呢!那是你龙星叔叔留下的,一件都不能丢!”
李远洲烦躁地朝工具箱走去,不知是不是心中压着某些怨气,他搬动的时候动作重了一些,工具箱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客厅的另一头,十二岁的李潇潇异常安静的在沙发里缩成一团,紧紧抱着她的小猫娃娃。李东阳手里拿着刚刚放下的电话说:“莉莉娅又打来了,她说她那边已经准备好迎接小睦去莫斯科了,或者,她可以卖掉一切来北京重新开个画廊,又或者……”
“爸,”李远洲打断了父亲的话,声音压的很低:“我们不要当着潇潇的面讨论这个吧。”
李东阳转头看了女儿一眼,李潇潇立刻低下了头,把自己缩进了娃娃中。
“潇潇,”王雅琴轻声说,“你先去房间呆一会,爸爸妈妈和哥哥说点事。”
“我不去。”李潇潇第一次顶嘴,仿佛鼓起了全身的勇气,“我要一起听。”
三个大人交换了眼神,最终李东阳叹了口气,坐到女儿身边摸摸她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小脑袋。
“好,潇潇也听。”他说,“但你要答应爸爸,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不许哭着发脾气。”
李潇潇用力点了点头。
李远洲点了一支烟。他最近压力很大,抽烟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减压。淡蓝色的烟雾在午后阳光里升腾扩散,如同灵魂散入空气中,再也找不到踪影。
“我还是那句话。”李远洲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自从龙星叔叔走后,原睦每天都在哭,他需要的不是我们,是亲人,他的妈妈,还有心理医生。”
他弹了弹烟灰,看向父母:“你们忽略了一件事,原睦爸爸不在了,但他不是孤儿,他有妈妈,他妈妈在莫斯科等着养他,是他自己死活不愿意走。我们不应该带别人家的孩子一起去,这对他对我们都不好。”
“你这什么话!”李东阳猛然抬头,眼眶瞬间红了,“我年轻的时候就说过要好好保护龙星的,现在他不在了,我们有责任好好照顾他的儿子!以我们家的条件,养十个原睦都不成问题!”
“我不是说养不起!”李远洲也提高了声音,“我是觉得,对于他来说,我们谁都不是亲人!让他们母子团聚不好吗?再说……这么贸然带他走,原家能同意吗?他还有爷爷,能不要这个孙子吗……”
“你住口!”李东阳狠狠拍在茶几上,颤抖的手指指着儿子怒道,“不要再在我面前提那个原家!那些人都是什么东西?他们配养原龙星的儿子吗!”
“那您怎么不想想咱们家呢?“李远洲道,”咱们明明过得好好的,现在要替别人养小孩,潇潇从全家都宠爱的小公主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姐姐,去照顾一个多出来的弟弟!”
“远洲!”王雅琴再忍不住,失声道,“原睦不是别人家的小孩,他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你爸爸和我,韩枫,还有陆燃,我们都把他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他爸爸也把你们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你现在这么说,真是太让妈妈伤心了……”
“妈!”李远洲难以置信地掐灭了烟,“怎么您也……爸妈你们想想,那孩子省心吗?他从小就是个麻烦。”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从小他就又淘气又爱哭,上蹿下跳的不老实,自从3岁他妈妈去莫斯科以后,他有多粘人你们不是没看到,而且他有分离焦虑!一会看不到他爸爸他就会哭!那么大了他还挂在他爸爸身上不下来,这种孩子……我们能养好吗?如果他妈妈怨我们,如果原家……原家找我们麻烦,我们惹不起!这些你们想过吗?”
“原家要找就让他们找!”李东阳气得浑身发抖,“那家人什么时候当龙星是一家人?龙星在他们不管不问,龙星走了他们连骨灰都不愿意看一眼!还有小睦,从小到大,他们承认过这个孩子吗?”
“好了好了……”王雅琴叹气道,“你们爷俩也别吵了,这样吧,我们去问问原睦自己的想法,尊重他的意思,也别擅自决定他的去留了,这样行吗?”
“……行吧。”李远洲语气缓了下来,“爸您也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东阳白了他一眼,又看着躲在沙发里不敢说话的女儿,良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就问问吧。好好问别吓着他。”
他和王雅琴走向原睦暂住的卧室,走到门口,回头道:“远洲,你一起来,你是大哥。”
李远洲僵了一下,最后还是跟了过来。李潇潇也跳下沙发跑过来,被李东阳按住了:“潇潇你在外面等。”
“为什么!”李潇潇眼睛红了,“我也要去!”
“潇潇,听话,你在外面等。”王雅琴抚摸着李潇潇的头说,“你进去,万一小睦真的想去找妈妈,看到你哭了,他就不敢说真话了,咱们都想让小睦好,对不对?”
李潇潇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用力地点点头,重新坐回了沙发。
三个人走到卧室门前,脚下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王雅琴轻轻敲了敲门,温柔的问:“睦睦?阿姨和叔叔,还有远洲哥哥,想和你说说话,我们进去可以吗?”
没人回答。
又等了几秒,李东阳压低了声音,尽量显得温柔:“那叔叔进来了啊。”
他缓缓推开了门。
午后的阳光被窗帘过滤成柔和的暖黄色。十岁的原睦坐在床中央,怀里抱着龙星那顶银色的头盔。他没有哭,而是睁着那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蓝灰色眼睛空洞的看着窗帘。
王雅琴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着原睦柔软的金发。
“睦睦,”她极力控制者颤抖的声音,“阿姨和叔叔想问问你的想法。”
原睦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不该属于十岁孩子的东西:恐惧,迷茫,以及深深的绝望。
“你妈妈,她打算接你去莫斯科生活。”王雅琴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每一个字,“她在信里说,给你准备了一个大房间,有很多很多的玩具,有最新的模拟器,还有你最喜欢的乐高。墙上可以贴很多海报和照片,可以每个星期都去游乐园坐摩天轮和过山车。”
原睦的手指在头盔上下意识地收紧了。
“或者……”李东阳坐在了另一边,拉着原睦的手接话,“或者你想跟叔叔阿姨一起去美国也可以。到时候你和潇潇姐姐可以住在一起,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顿了顿,耐心地说:“叔叔阿姨想知道你的想法,你能告诉我们吗?”
原睦低下头,金色的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遮住了脸。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了门口的李远洲已经不耐烦地换了好几个站姿。
终于,原睦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都行。”
然后他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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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门口的李远洲。那眼神让李远洲少年的心里猛地一紧,那是一种弱小的哺乳动物被天敌逼到死角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悲伤。
然后,他把脸转过来,看着王雅琴,带着小心翼翼地委屈轻轻地问:“阿姨,李叔叔,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句话像一把尖锐的刀,剜开了所有人的心脏。
王雅琴“哇”地哭出声来,一把将原睦紧紧抱在怀里:“怎么会!叔叔阿姨永远都不会不要你!今天只是问问你的想法,怕我们擅自决定委屈了你……”
她的眼泪落在原睦的头发上,孩子僵硬的身体终于慢慢软了下来。
“我……”原睦把脸埋在她的怀里,轻轻地说:“我想跟潇潇姐姐在一起……”
李东阳和王雅琴对视了一眼,果然如此。
自从原龙星离世后,原睦一直住在他们家里,几乎成了李潇潇的影子。吃饭要挨着坐,睡觉要一起睡,就连上厕所和洗澡都要李潇潇等在外面,几秒钟要在卫生间喊一声确认李潇潇还在等他。那是一个骤然丧父,再也不会有安全感的孩子,是一个失去了精神支柱的破碎的精灵。
“好,好……”王雅琴拍着原睦短短一个月就瘦得摸得到肋骨的脊背,像哄婴儿一样的摇晃着,“那就跟潇潇姐姐一起。咱们全家去洛杉矶。咱们一家五口人一起去洛杉矶!”
原睦点点头,然后,毫无征兆,放声大哭。
那是积压了太久的绝望地宣泄。
“阿姨……我不是麻烦……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你们不可以不要我……我想跟潇潇姐姐一起……我想爸爸,我要爸爸……爸爸……”
李东阳一把揽过这对毫无血缘关系的母子,肩膀剧烈地颤抖。
卧室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李潇潇冲了进来。十二岁的小姑娘跑到床边,哭着抱住了妈妈和原睦。
“爸爸妈妈,我也不要和小睦分开!我们就是一家人!小睦不是麻烦,小睦是我的弟弟!小睦不去洛杉矶,我也不去!”
两个孩子两个大人哭作一团,只有李远洲还站在门口,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火锅的香气终于将两个少男少女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李潇潇很自然地吃着原睦不停地涮好夹给她的肉,听着他讲着这段回忆,顺手夹了一片毛肚。
“你也赶紧吃。”她把毛肚饱饱地蘸上芝麻酱,几乎强势地塞进原睦嘴里。
看着他那唇线清晰的嘴唇沾满了芝麻酱,李潇潇咯咯笑出了声,抽了张纸抽给他擦擦嘴,她语气里带有了满满的胜利感:“不错不错,原来那个时候,你不是不想去莫斯科,你是舍不得我啊。”
原睦被说的羞红了脸,但他认真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舍不得我?”李潇潇打趣的问。
“因为……”原睦噗嗤一声笑了,“因为那个时候,虽然咱爸妈对我特别好,但我每天都在想着,我爸不在了,就算对我再好,我爸也不在了。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能忘了我爸不在的事,因为只要你看到我哭了,就会想方设法的给我转移注意力,那时候我偶尔会想,如果我真去了莫斯科,可能,你也会不快乐吧?所以,我就放弃了我妈妈。我其实对她也挺内疚的,好在她没怪我,每天给我打视频,寒暑假还接咱俩去玩。”
“你啊……”李潇潇揉揉他的头,“答应我以后,首先想想你自己。”
“好。”
九年前的那天清晨,第一场秋雨打落了枝头的银杏叶,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在为一个传奇的时代庄重的送别。
李东阳给莫斯科打了越洋电话,他用磕磕巴巴的俄语向莉莉娅解释了原委,承诺随时视频,每年寒暑假,只要莉莉娅想,他就会送原睦去俄罗斯母子团聚,所有关于原睦的重大决定都会听从她这个生母的意见。
电话那头,莉莉娅哭了很久很久。最后她说:“请一定……一定替我告诉他,妈妈爱他,永远都爱他。还有……以后,你们就多费心了,谢谢你们。抚养费我会每个月打在账户上,请你们替我,替龙星,好好照顾他。”
挂断电话后,李东阳在书房坐了很久。他打开一个旧相册,里面是一张十六年前的旧照片,照片上自己穿着腾龙车队工装,与另一位穿工装的青年和一个穿着赛车服的青年,三个人共同搂抱着一个穿赛车服的美丽少年,他们坐在一辆赛车的引擎盖上,对着镜头笑的特别没心没肺。
那少年有着一头棕色微卷的头发,一张极漂亮的混血脸庞上有一双蓝灰色的眼睛。
“小星啊,”李东阳对着照片轻声说,“你儿子我们带走了。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保护他,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当他走出书房的时候,看到了这样温馨的一幕。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偎依在沙发上睡着了。十二岁的李潇潇睡梦中不时地轻拍原睦的后背,像个真正的小姐姐。
王雅琴给他们轻轻盖上被子,转头欣慰地是对丈夫说:“你看,咱们潇潇一下子就长大了。”
李东阳定点头,眼睛又湿了:“两个孩子谁也离不开谁,只是……都要受苦了。”
“但他们会相互扶持的。”王雅琴握住丈夫的手,认真地说,“就像当初你们四大才子那样,就像你跟龙星那样。”
沙发上的原睦不知何时睡醒了,他发现自己一直拉着李潇潇的衣角,惊慌地想要松开。
一只女孩子柔软细嫩的小手按住了他的手。李潇潇睡眼惺忪的说:“没事,你拉着吧,如果拉衣服还不够的话,你还可以拉着我的手睡。”
原睦看着她,眼睛又红了。
“不要哭嘛。”李潇潇严肃的说,“从今天起,我是你姐姐,我保护你天经地义。所以,你可以依赖我,不要害怕。”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以后吃饭不许挑食,上学不许调皮捣蛋,不可以考得很差,睡觉不可以不盖被子,还有……还有你难过了要告诉我,不许自己偷偷躲起来哭。”
原睦愣愣地看着她,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那是父亲去世后,他第一次露出了一个非常非常微小、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银杏叶被一片片打落在地上,像出殡的纸钱。但,远处的云层,渐渐透出了光。
新生会在雨后重新开始。
虽然前路漫长,虽然伤痕深重,但这双手,一握,就是一辈子。
8. 第一次特训
晨雾被六月的烈日蒸干时,山区的地表温度已逼近四十度。测试基地的维修间像个巨大烤箱,热风裹夹着机油和橡胶混合的灼热气味,让空调显得毫无作用。
“试用期三个月,通过之后,你就是星火车队的首席车手,没问题就签字。”韩枫将一张合同推了过来。原睦看都没看,抓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刚看着韩枫将合同满意地盖上公章,下一秒沈启明就把一沓足有五公分厚的训练计划拍在金属工作台上,“砰”的一声炸开了回音。
“从今天起,你的时间不再属于你自己。”只有三十五岁的沈启明语气平静但充满气场,每个字都沉的能在跑道上砸出坑来,活像五十三岁的班主任,“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半负重越野。知道什么叫负重吗?从基地后山的防火道开始,戴十公斤铅块 ,十公里,爬升六百米。”
原睦站在他对面,只穿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短袖、及膝短裤和白色运动鞋,金色长发在脑后一丝不苟地扎成高马尾。刚从洛杉矶回来不到一周,他脸上还有勉强调好时差的苍白,眼眶下带着水墨晕开一般的淡淡清影,显然是没有睡好。
沈启明瞥了他一眼,继续读道:“七点早餐,七点四十准时开始上模拟器驾驶,WERC过去五年所有分站的完整数据包,你要在模拟器上一一复现。注意,不是跑完就行,我要你每个弯道的刹车点误差不超过0.1秒,油门开度误差不超过2%,方向盘角度必须精确到度。”
他的目光从纸叶上再次抬起,落在原睦那微微张开的俏丽小嘴上,“什么表情?如果你觉得容易,那你随时可以退出。”
原睦吓了一跳,赶紧闭上嘴,想了想小声说道:“教练叔叔,我看起来像一脸不服的样子吗……我是感觉我像抱着老虎喊救命——死定了。”
“这就死定了?我还没说完呢!”沈启明严肃的说,“下午一点,实车训练。龙魂07已经整体完成第一阶段调试,但你需要从零开始,蒙眼,坐副驾,靠听觉去判断引擎工况,靠体感判断车辆姿态,还有靠惯性判断入弯时机。你爸15岁就能说出李东阳在哪个档位,而你晚了整整三年。”
“晚上七点,理论课。由我、韩枫和外聘工程师轮流讲车辆动力学、空气动力学、赛道策略和战术心理学,你插班和其他几位车手一起学习。每晚十二点之前提交当日训练分析报告,我要看到你在数据背后的思考和分析,不是整理一份流水账给我。”
他把计划书往前推了半寸:“每周日晚上,休息六个小时。怎么样?还抱老虎吗?”
原睦沉默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我感觉……您干脆弄一大老虎在后面追我得了。”
他看着墙上那巨大的赛历,从今年一直延伸到明年三月,马来西亚亚洲资格站的日期被红笔圈了又圈。少年清瘦的身形让体恤在肩膀松松垮垮的挂着,锁骨在领口若隐若现,整个人就像一株还没完全长开的青竹,美丽、脆弱,但站的笔直。
再次开口,少年声音变得异常清晰:“沈叔,如果我坚持按计划训练,大约什么时候可以参加正式比赛?”
沈启明转身从工具柜顶层取下一顶旧头盔,只见那银色的外漆有些地方已泛黄脱落,上面的红色火焰龙纹夜斑驳得只剩模糊的轮廓。他双手捧着头盔,犹如传递着奥运的圣火,虔诚地递给原睦:”这是你爸2018年在张家界用过的最后一个头盔,也是我和你韩叔叔在收藏家手中拼了力气买回来的,等你能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再跟我谈正式比赛。”
原睦接过头盔,一双白皙修长如画家的手稳稳托住这份重量,指尖轻轻抚摸着那斑驳的龙纹,龙身已碎成一块块,有的已露出底色,无声诉说着英雄陨落的悲壮篇章。
抬起泛红的双眼,他蓝灰色的瞳孔深处闪烁着灼灼的光,“我知道了,那我们开始吧!”
沈启明点点头:“那走吧,模拟器在二楼,给你十分钟时间调整。”
二楼的多模拟驾驶舱映入眼帘,坚固的合金框架搭载着三块曲屏组成了270度的环绕视野。六轴运动平台搭配着直驱方向盘与高精度液压踏板,确保每一次转向和刹车都传递着真实的路面。
“怎么样,你韩叔叔从官方供应商那里弄来的,他当初可是托了不少关系花了不少钱。”沈启明道,“上去试试?”
“这也……太帅了。沈叔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开,绝对不辜负韩叔的钱 。”
“贫!赶紧上去!”沈启明笑了,推了他一把。
原睦点点头,坐进了驾驶舱显得有点单薄,他将座椅下调,五点式安全带收紧,肩带勒过了锁骨,他才意识到自己比标准车手的体型瘦了至少一圈,安全带多扣了一格才完全固定住。阳光的斜射下那张脸漂亮得太不真实,像油画里走出的美丽天使,只有沉静的眼神让他拥有了人间烟火与别样的专注。
“先从简单的开始。”沈启明在调控台调出数据文件,“2017年,WERC爱沙尼亚经典砂石路,你爸的杆位圈速记录三年前被芬兰车手破了,但他的驾驶数据依然是教科书级别。来吧。”
屏幕亮起,北欧森林在晨雾中蔓延到了天际,道路狭窄到只能勉强通过两车,笔直的松树矗立在两侧像天然的护栏,地面由碎石、沙土和被车碾压出的沟壑组成,在模拟器逼真的光影渲染下,每块石头都有着锋利的棱角。
“爱沙尼亚这个赛段,春天的表层是融化的砂石路,但底下还是冻土,你爸跑这场的的时候,地表温度零下三度,三阳光照射的地方有些能达到零上五度,抓地力几乎每米都有变化,准备好了吗?”沈启明调出温度数据问道。
“好了。”
“倒计时,三!二!一!”
降噪耳机里引擎的轰鸣响彻云霄。原睦的双手在方向盘上稳稳扣在了三点九点的方向。
车辆咆哮着冲出了发车线,后轮卷起的碎石刹那间噼里啪啦地打在底盘上。
很快,眼前出现了第一个高速右弯。
原睦按照父亲数据里的刹车点,在入弯前刹车,然而此时路面并非与当年相似,这一脚下去明显过早,车辆在入弯前过度减速,霎那间在松散的砂石路上打滑,他急忙修正,陈车身像醉汉一般摇晃着切入弯心,这一下损失了至少0.5秒。
冷汗立刻在头顶冒了出来。迅速调整情绪,在即将到来的第二个左弯,他尝试着晚刹车,想让车辆带着速度入弯。但砂石路的抓地力明显低于他的判断,前轮推头,车头直直地朝着路外侧的松树撞去!
“我艹!”
随着他本能地一句粗口,模拟器发出尖叫,同时屏幕一片血红,一行英文字无情得出现:碰撞退赛。
原睦摘下头盔,汗水早已浸湿了长发,他烦躁地拨弄了一下贴在颈侧的马尾,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明明,在加州地下赛车的时候,他能在城市的街道上幽灵一般贴着护栏漂移过弯,但面对这种极其原始的砂石路面,他感觉自己好像个科目二都过不了马路杀手。
沈启明看出了他的急躁 ,不动声色地重启了模拟器:“砂石路是不吃蛮力的,能降服它的是‘对话’。你每一次转动方向盘,每给一次油门踩一次刹车,路都会回答你,这不是数据能够告诉你的,是你自己用身体感知到的。原睦,现在起,忘了你之前在美国学到的一切,想想你爸怎么教你跟道路对话的。现在,再来一次。”
原睦重新戴上了头盔,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发车,而是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模拟舱内的塑料味和皮革味钻进鼻腔,随着他的冥想逐渐载着思绪来到了广阔的针叶林。松枝被碾碎后的清冽,冻土融化时的潮湿,和那猎猎寒风带来早春的冷气渐渐交汇成熟悉的气息,那是父亲身上只有离近了才能闻到的薄荷沐浴露的味道,是属于原睦童年最幸福的味道。
原睦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焦躁已无影无踪。
启动。
发车!
加速!!
砂石路面顿时让车辆开始了无休无止的微幅滑动。密集的碎震顺着方向盘传到了原睦的一双修长的手。
第一个弯道在直线末端出现,这一次,原睦不再去在意数据,而是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感受着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在入弯前的60米,他轻轻用脚尖搭在刹车踏板,持续渐进地慢慢给了压力。
车辆的重心开始前移,他清晰地感觉到前轮逐渐咬进了沙石层,抓地力在增强。顺势转动方向盘,让前轮推开砂石,找到了新的着力点。
“This is it!”
原睦轻补一脚油门,动力随之传到后轮,让车身侧滑着切过弯心,出弯时,他提前半秒踩下油门,全油出弯。
一抹微笑不觉中在嘴角绽放。
接下来的路段,原睦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大胆。汗水浸透了白色t恤,纯棉的布料贴在纤细的腰身。他的表情因专注而紧绷,但一双眼睛却燃烧着蓝色的火焰。
倒数第二个弯道近在眼前。
那是被业内称之为“墓碑弯”的弯道,盲弯紧接着就是直短道。大多数车手会选择在这里保守处理,提前刹车,确保稳过。然而,原睦却在入弯前,做出了一个让沈启明呼吸停滞的举动。
他在车辆以高速冲进盲弯的瞬间,将方向盘?左极其细微地虚晃了半度,然后迅速右打!
车身随着操作,没有像常规重刹入弯,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流畅性切入弯道,车辆那一瞬间仿佛拥有了生命,前轮提前预知了弯道走向,后轮则保持着微妙的滑动,恰好抵消了离心力!
刹那间,车不再是车,而是一只银色的雪豹,轻盈地踏着原始的砂石路,掠过那高耸入云的针叶林。
他复刻了那个动作,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动作,那个只属于原龙星的动作!
龙摆尾!
全世界,只有三个人能完美复现的动作,除了原龙星本人,他的领航员陆燃,第三个,便是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原龙星的儿子。
“师哥……”沈启明在控制台喃喃地呼唤着那远去的英雄。
他看着模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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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最后一个直线冲刺,少年油门到底,车辆在飞扬的尘烟中一骑绝尘,完美冲线!
计时器停止:8分17秒43,比原龙星的标杆圈速只慢了2.1秒。
模拟舱内一片死寂,只有散热风扇在嗡嗡作响。原睦摘下头盔,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肺部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前一阵阵的疼痛。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一脸茫然之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
“漂亮!太漂亮了!”韩枫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早已站在模拟器舱边,惊喜的声音格外洪亮:“真不愧是你爹的种!赶紧出来!”
原睦刚站起来,腿却一软,整个人直接向前栽去。
一只大手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拥进一个宽厚温暖的怀中。
韩枫穿着深蓝色工装,一双结实的手臂将原睦紧紧抱在怀里,一时间竟百感交集,轻拍着喘息的清瘦少年,他想起了28年前,也有一个小小少年创造了如此惊人的成绩,然后,在他的怀里,笑着笑着就哭了。那少年有着一头浓密的棕色头发,还有着一双湖水一样蓝灰色的眼睛,那是他的发小,在韩枫父亲开的卡丁车场第一次就惊艳绽放的十一岁的原龙星。
”小睦,你真的,太棒了。“往事在心头如风吹落枝头的花瓣,在韩枫心中荡漾出一片酸楚的涟漪,他红着眼圈夸赞着怀里的少年,拧开一瓶电解质水递给他。
“拿着,慢慢喝,别喝快了。”
“哎,谢谢叔。”
原睦接过水,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瓶子,连灌了三口,才感觉力气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除了疲惫,他感觉到一丛跳荡的火焰点燃了内心深处的兴奋。
沈启明盯着数据看了整整两分钟。他的手在控制台上滑动,一遍遍重放着那个“墓碑弯”的镜头。然后,他调出动作捕捉数据,看到了三条完美重合的曲线。
那是原龙星2017年爱沙尼亚站的真实数据,陆燃事后在模拟器上的复现记录,还有刚刚原睦的复刻。
“沈叔叔?”原睦有些不安的叫他,忐忑的问:“那个……就我刚才,合格了吗?”
沈启明听罢,猛然回头盯着少年因疲劳而变得有些苍白的脸。原睦心中一阵紧张,本能的检讨道,“我……第一次表现太差了,后来,照我爸记录差了两秒多,我下次一定……”
“上午到此为止。至于你……”沈启明转头就走,但声音里有罕见的颤抖,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温柔,“你去冲个澡歇一歇,中午好好吃饭别挑食。”
说罢,沈启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几秒钟之后,维修见传来沈启明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对,爱沙尼亚站的数据……不,不是师哥的,是原睦的,老天……师父您看到了吗,他刚才在模拟器上,复现了龙摆尾……”
原睦靠在模拟舱边,机械地灌着水,仿佛一个刚刚引爆了炸弹,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孩子。
“他是让你吓着了!正给他师父你赵爷爷打电话呢!”韩枫笑了起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启明跟你爸跑了十二年全球比赛,从你爸二十岁他加入车队,到你爸32岁……走。他虽然是你爸的师弟,但也是唯一一个敢跟你爸拍桌子吵架的人。你复刻的动作,是你爸专属必杀技,能做到的人,全世界只有三个:一个是你爸本人,一个是陆燃,还有一个……。”
韩枫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原睦:“就是你。”
原睦想了想,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其实怎么做到的,我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就顺着做了。”
“这就是天赋。”韩枫一手揽住原睦的肩膀手指在屏幕定格的那个弯道,“你三岁的时候,你爸上班就带着你了,有一天,你坐在你爸腿上玩玩具方向盘,突然就做了那个动作。你爸当时笑的非常开心,他说:‘嘿,你们快看,这小子居然会这招‘!”
他声音顿了顿,不觉中低沉下来:“你爸去世前的一个月,我们俩一起喝酒,他说……’枫子,有时候我是真想看着小睦快点长大,看着他开着我们自己研发的车在赛道上跑。可有时候,我又不想他快点长大,长大了,青春期,指不定怎么气我呢!’”
原睦的手指收紧了,水瓶被他捏出了声响。那些远去的幼儿记忆突然清晰地跳了出来,父亲握着他的小手,在空中虚画着龙摆尾的操作,像个少年一般狡黠的对他笑着说,’睦睦,今儿老爸告诉你个独门绝技……‘”刚过了两岁生日的小小幼儿咯咯咯地笑着,喊着刚从武侠剧里学到的词“独门绝技!天下无敌!”,和着父亲爽朗的大笑与母亲带着俄国口音的中文,汇成了初夏枝头绽放的幸福之花。
喝完了一瓶水,原睦一个抛物线将瓶子扔进垃圾桶,感伤地笑了笑:“我爸就是想太多 ,他那么厉害我上哪叛逆去,我得跪下叫大神,觉都不睡求着他教我点本事。”
“可不么,我当时也是这么说他。”韩枫朝楼下示意,声音带上了几分严肃,“带你看看你爸真正留下的东西,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9. 英魂未曾远离
地下车库的灯随着韩枫按下按钮一层层亮起,像是揭开了一块巨大的幕。车库的尽头停着两辆整体覆盖着灰色防尘罩的车,在第三个车位,却放置着由一张纯黑色的丝绸严严实实覆盖着的物体,在停车位中沉默如碑。
韩枫拉开了第一张防尘罩。
一辆涂装退成淡蓝色的赛车出现在灯光下,车身贴着的赞助商logo已经泛黄卷边。
“这是?”原睦愣住了。
“这是2002款的斯巴鲁翼豹。”韩枫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2003年,你爸和当时的领航员开着它,拿下了WERC第一个分站冠军。那个时候,他还不到十八岁,而我刚刚考上清华大学的机械工程系。我们约好,等我一毕业,就立刻来腾龙车队找他,我们要一起在赛车界打下一片江山。”
他的指尖划过引擎盖上的一道浅痕:“当时,李东阳29岁,从美国回来三年,已经是腾龙的首席工程师。你陆燃叔叔当时只有二十一岁,他在2003年就听闻了你爸的大名,放弃了家里安排的前途,直接带着一身技术和意大笔资金,从上海一个人开车来腾龙找你爸,一定要给你爸当领航员,这一当,就是一辈子。”
他拉开了第二张防尘罩。
鲜红如血的涂装,车身比翼豹更加低趴,空气动力学套件嚣张地向外扩张。尾翼的角度大到近乎违规。
韩枫抚摸着那极具张力的尾翼,回忆着曾经激烈的战斗:“这是2004款的三菱EVO。你爸和你陆燃叔叔开着它,在一年以后的澳大利亚分站,上演了一场史诗级追击,他们在暴雨中从排位赛的第八名追到了第一名,后来,更是提前三站就锁定了世界冠军,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世界冠军。再后来,他十站六冠,开启了被媒体称为的‘龙星时代’。”
“可他其实早在不到16岁的时候,就成为了当年最大的黑马。那时候,他是首位获得正式合同的中国车手,由你赵毅爷爷破例亲自做他的领航员,他在下着暴雪的冰雪赛道中如履平地,排位赛第十八,正赛最终以第六名冲线,是历史上首位排进前十的中国车手,他‘东方小雪豹’的绰号,就是从那个时候来的。”
“再后来,2008年,你出生了。那一年,他的驾驶风格,由原先的勇往直前变得更加深思熟虑,由原先的飞檐走壁变成稳中求胜。我们都知道,他是有了软肋,有了自己最在意的人。”
“媒体们对他的驾驶风格评价为‘轻灵飘逸,运筹帷幄,是少年即在巅峰的武林盟主,是暴雨和暴雪中纤尘不染的神。’”
“可他终究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不是神,因为神不会受伤,不会死亡,但,他会。”
那黑色的丝绸随着韩枫轻柔的动作,款款落下。
那是一个残缺破烂的车架,里面放着一台被烧的漆黑的发动机残骸,零件早已不复完整,像一块记载着英雄陨落的丰碑。
原睦呼吸一滞:“韩叔叔,这是我爸那年……”
“是的。2018年,张家界的最终测试。”韩枫的声音低了下来,“第一次测试,你爸就感觉刹车不对劲。他立刻申报了故障,要求终止测试。”
“但是,赛会驳回了。”
“为什么?!”原睦震惊,“明明有故障,为什么?!”
韩枫的声音里透出了隐隐的悲愤:“因为,数据显示是正常的,车辆在前一天也通过了检查。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赛会最终断言这是‘驾驶员心理因素’。”
“你爸不信,当天晚上,他和陆燃偷偷来到维修间,把刹车系统拆了检查,但确实没有发现问题。他们不死心,在第二天又偷偷拆了一次,可还是没有找到问题。”
他顿了顿,惨笑一声。
“龙星太聪明了,他说,‘如果硬件没有问题,那说不定是软件的问题’。他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了制动液,并偷偷取了一点样本,分成了两份。”
“一份交给陆燃,让他找个信得过的机构去化验成分,另一份,他让陆燃藏在一个除了陆燃自己之外没人知道的地方。”
“龙星说,‘虽然我没证据,但我直觉觉得它有问题’。”
“您和李叔叔当时也不知道吗?”原睦问道。
“是的。”韩枫点点头,除了陆燃,谁也不知道,但作为队友,我和你李东阳叔叔,无条件相信你爸。”
40岁的车队老板,不知不觉中含了眼泪:“你爸当时竟然还跟我开玩笑,他说,‘陆燃藏好了,还留了个哑谜,我和他说了,哪天万一我俩没了,这个哑谜就留着给小睦去解,就当密室逃脱了’。这话当时我就觉得不吉利,气的我按着他跪在地上,逼他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念了三声阿弥陀佛。”
“可是,我们谁也没想到,一语成谶这句话,有时候真实的可怕。”
“化验报告还没出来,二次测试就开始了。”韩枫的声音克制着颤抖,他闭上眼睛,一行清泪终究没忍住,顺着脸庞落下,“张家界的通天之路,第五十号道弯,在长下坡的时候,刹车完全失效了。龙星用尽了所有救车的技巧,可难以抵挡过快的速度,最终……冲出护栏,翻滚着冲下了悬崖。”
“龙星当场身亡,陆燃重伤,在送医途中,没撑过去。”
韩枫睁开眼,眼底全都是血丝:“事故报告说是‘制动系统过热导致的意外’。所有原始数据都被封存,车辆残骸也起火烧成废铁,后来被一个收藏家带走,又被我跟你沈叔给买了回来,化验报告,自然也就‘丢失’了。”
黑暗如潮水一般在心脏发源,载着深重的悲伤冲破四肢百骸。原睦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最终化作眼泪冲破了防线。
他抚上残骸焦黑的躯壳,细细抚摸,烧黑的金属外壳透过手心,传递着一种冷到骨髓的冰凉。
“谁干的。”原睦一字一句的问,“陈镇锋,对不对?”
“你也查到了吧。”韩枫眼神空洞,“直接动手的是他。但谁指使,钱从哪来,证据和真相被谁给压下去……我查不到。我只知道,事故发生后第四天,陈镇锋就代表腾龙车队和泰坦公司签订了技术授权协议,授权费八千万,比你爸活着的时候他们开出的最高价格还高了四千万。”
他转身,面对原睦,眼底是烧不尽的烈火:“你爸和陆燃走后,李东阳垮了,他带着你,在家里关了一个月,然后突然说工作调动,带全家人和你去了洛杉矶。可我知道,他不是突然辞职,是被陈镇锋逼走的。他选择收养你,是怕你接下来有危险,要替你爸尽一个父亲的责任,好好的保护你。”
“那您呢?”原睦擦了一把眼泪问道。
“我。”韩枫淡淡一笑,“我和你沈叔叔决定留下来,守着你爸留下的源代码,组建了车队。我们给车队取名‘星火’,一是取‘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二就是想提醒所有人,原龙星是这支队伍的魂。八年来,我们一边接改装生意养活车队,一边参加比赛,一边寻找陆燃留下的样本,一边……”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一下:“一边等一个能继承这一切的人。”
揽住原睦,韩枫目光灼灼:“有一天,我们收到了一份数据,发给我们的人你认识,就是叶晚晴。”
“晚晴姐?”原睦震惊,“她除了认识我,也认识你们?”
“对,认识。”韩枫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叶晚晴不光认识我们,她甚至认识你爸爸。”
“认识我爸?!”
“对。”韩枫道,“她是西海岸赛车圈子里最年轻的独立情报贩子,专做车手背景调查和技术数据分析,以‘信息准确、价格透明、绝不赊账’出名。你一定会奇怪,她对你为什么格外照顾,为什么从来不多收你钱,甚至很多时候她不收钱,因为她说,她第一次见到你爸的时候只有八岁,小小年纪,就是你爸的粉丝。再后来,她虽然没有具体说明,但却告诉我,你爸爸曾经在她最难的时候,救过她的命,给她的人生指引了方向。所以,当她发现在穆赫兰赛道的夜赛里有个开着一辆改装过的二手本田、代号叫做‘M’的十三岁小金毛,用她多年前在WERC比赛中见过的跑法干净利落地跑赢了一众成年人时,她就认出了你,因为你长着一张少年版原龙星的脸,还使用了带有他痕迹的技术。”
“所以……”原睦这才如醍醐灌顶,难以置信的问,“所以不是我偶遇了黑客姐姐,是这个姐姐原本,就是想和我成为,熟人?”
“是的。”韩枫点点头。
“可是……”原睦迷茫的问,“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她也想要为在少年时代给她点过灯的人,讨要一个真相。”
韩枫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份三年前的文件:“这就是她当初发给我的数据,我以为她疯了。就算你是你爸的儿子,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复现他的驾驶风格?直到我今天看到了你在模拟器上的表现,看到了你近乎本能的使用了龙摆尾。”
他叹息一声,进而郑重地扶住了原睦的双肩:“小睦,你爸爸的血没有白流,他的技术还在,他的魂还在。谢谢你回来。”
原睦庄重地对视着韩枫通红的眼睛,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而有力,仿佛战士出征的战鼓;也能感受到热血在血管中奔腾,恍若沧海掀起巨潮。
“韩叔叔。”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下定了决定的硬度:“以我现在的能力,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参加正赛?”
韩枫沉默了很久,他点燃了一支烟,静静地吸了几。
“明年七月,马来西亚,亚洲资格赛。前两名可以拿到WERC的外卡。”
“您觉得我能行吗?”
“如果你真是你爸的儿子,”韩枫说,“你行。”
“没错。”
一声沉着冷静的声音在地库响起,沈启明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地库,手里拎着个装满一次性餐盒的塑料袋。
“吃饭。”沈启明简短地说,他把餐盒就地摆成一圈,递给原睦一双一次性筷子。
“你下午的实车测试取消,晚上理论课照常。”
原睦愣了一下:“为什么?我又不撞它!”
“因为我说取消。”沈启明打断他的话,语气严厉不容置疑,“你刚才下模拟器的时候,心率已经超过每分钟190次。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他打开餐盒,青椒炒肉和小炒黄牛肉的香气顿时溢了出来 ,他递给原睦一盒米饭,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瓶苏打水给他。
“从明天开始,训练计划调整。晨跑减量20%,模拟器训练分段进行,每四十五分钟强制休息十五分钟,如果你做不到……”
沈启明抬起眼睛,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紧紧盯着他:“我就搬一张行军床来,强制把你捆在上面躺着,听明白了吗!”
原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听话地点了点头。
“沈叔叔……”想了想,他还是低声说,“我是……觉得时间宝贵,一分一秒我都不想浪费,再说我身体好得很,一年到头都不带生一次病,真不至于动不动就休息。”
“只有活着才叫不浪费时间。”沈启明打开了身边的一个餐盒,从里面夹出一只大鸡腿,放到了原睦的米饭上,“一旦死了,就叫送人头。你的体质不错,但你身体偏瘦,今天的体力已经达到了上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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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190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原睦吐了吐舌头,没敢再说一句话。
韩枫坐在原睦身边,也把一只鸡翅夹到了原睦的餐盒中:“你沈叔说的对。你今天上午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不需要额外再拼命了。赶紧吃肉!看你瘦的跟个猴儿似的。”
接下来,三个人沉默地吃着午饭。车库外,六月的风裹挟着热浪蒸腾着这片土地,但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库,时间仿佛凝固了。
原睦慢慢地啃着鸡腿和鸡翅,轻食的鸡腿味道太淡,不太符合他这个还没适应过来的美国胃,但他吃的很认真。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滑下,低落在他盘起来的长腿上。
沈启明默默的看着他,内心长叹一声。这孩子太瘦太美,像师兄原龙星一样明亮耀眼,甚至模糊了性别,他在这充满男性荷尔蒙的环境中,注定会遭遇非议,遭受质疑,更会在即将踏上的复仇之路中走的坎坷,甚至一步一跌。但那双湖水一般眼睛里燃烧的东西,又让他看起来像一把藏在精美画作中的剑,柔弱易碎,但一旦现身,便会锋利无比。
晚上九点,数据分析室。
教室在灯光下亮如白昼,全力运转的空调暂时驱散了白天的闷热。白板上画满了流体力学公式和赛道是示意图,红色的马克笔画在上面像动脉血管一样蜿蜒交错。原睦坐在第一排,笔记本已经满满记了十多页,工工整整的硬笔楷书清晰的不像一个十九岁男孩,这一手好字多亏原龙星和李东阳,生父和养父在他小时候就逼他练字:“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尤其是技术数据,一个数字都不能错,否则就会要命,必须书写工整。”
沈启明站在白板前,激光笔的红点在一个公式上跳动。
“地面效应在高速弯中的应用,关键在于底板离地间隙和气流速度的平衡。”他的声音因为讲了两个小时课而有些沙哑,不动声色地接过原睦递上去的一颗润喉糖,他面对着所有车手说道,“这个公式,正是由原睦的父亲原龙星前辈2014年推导出来的,比欧洲车队公开发表的类似模型早了三年。”
原睦的笔尖顿住了。周围队友们的赞叹和向他投来或惊讶或带着一丝嫉妒的目光让他想把连帽背心的帽子直接扣上。他把目光集中在白板上,渐渐地,那些复杂的公式在他眼中逐渐分解重组,变成了一种可以理解的语言,那是多年疯狂学习知识的回报,也是属于父子俩隔着时空的默契。
沈启明撇了一眼他的笔记本,赞许地点点头。
“书法不错,比你爸当年写的还要好。”他拿起笔记本,翻了几页,随即脸色一变,卷起笔记本罩着原睦头上敲了一下,指着其中一页道:“但是你解释一下这个涂鸦是怎么回事?”
那是原睦听懂了知识后随手画的几笔涂鸦,一只大狮子背着一只小狮子在看星空,眼看着挨了批,他露出人畜无害的表情吐了吐舌头:“这个……就,狮子王,纳~恩茨戈尼亚~吉娃娃~”说着便唱了两句。
“那跟刚刚讲的课有什么关系?”沈启明再次给了他一下,严厉地说,“下不为例!再敢开小差,出去跑十公里负重!”
周围一阵低低的笑声,原睦不敢再画,乖乖认真听讲。直到课间休息的时候他才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放下了笔。
“累吗?”沈启明坐在了他身边,见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因握笔太久,手指微微发红。
“不累。”原睦答道,“正好让我体会一把咱国内高三上课的热血。”
“高三可比咱们这轻松多了。”沈启明翻着他的笔记,陷入了回忆:“我当初看你爸的笔记,嘿,写的一手行草,漂亮是漂亮,但基本上只有你陆燃叔叔看得懂,他的名句就是‘小星你这笔记,必须得配我这个翻译’。”
原睦被逗笑了,没想到当年的父亲还有这样的黑历史。
“沈叔叔,”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您说,我今天的表现……真的合格吗?”
沈启明沉默了几秒,他看向窗外,夜幕已笼罩着整个城市,测试跑道上的照明大灯在远处亮成一道蜿蜒的光带。
“合格?”沈启明道,“你上午那个圈速如果是在正式排位赛,基本能进前三了,但你的问题不在这里。”
他转头,看着原睦:“问题在于,你太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原龙星的儿子’这个身份,太想跑得跟他一模一样。你天赋很高,可以说高的吓人,但你太拼命,太激进,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末了,他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对原睦严肃地说:“当年你爸如果不是太拼命,太想完成任务,也许就不会在感觉到刹车有些不对劲的情况下还要完成测试。”
原睦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不是在怪他,永远不会。”沈启明口气缓了下来,眼神复杂,“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再出什么事。2018年9月23日,这是我们所有人都过不去的坎,你懂吗?”
原睦看着这个平时冷硬如铁的男人,在他眼中分明看到了压抑了九年的激烈情绪,深重的悲伤与强烈的内疚如两条黑色的诅咒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种极端的恐惧。这个坚强的总教练恐惧历史重演,更恐惧眼睁睁看着师兄唯一的血脉在自己的眼前再度陨落。
“我懂。”原睦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请您放心,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因为我知道他怎么死的,也知道我自己要怎么活。”
沈启明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走回讲台,重新打开激光笔。
“都休息够了吗?上厕所的回来了吧?”他指着一个标题道,“现在继续讲。下一个知识点:湿滑路面下的轮胎抓地力衰减模型。”
10. 1+1≠2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原睦提交了当日训练分析报告。
沈启明的回复在五分钟后抵达,只有一行批语:“分析深度达标,但结论过于激进,建议补充风控方案。”
“收到。”
回复了沈启明,原睦关掉电脑,起身走向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面无表情。金色的马尾凌乱地搭在肩上,眼下有两个重重的青影。慢慢解开头发,又脱下衣服扔进洗衣机,他揉着有些拉伤的肌肉,打开莲蓬头开始洗头洗澡。冰冷的水刺激得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打在脊背上有种莫名的舒坦。
擦干身体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白皙清瘦的自己,突然想起了李远洲的话。
“你从小就是个麻烦精。”
也许他说得对,原睦想,说的真对。自己确实是个麻烦,注定了要搅动平静的水面,揭开陈旧的伤疤,把所有人都拖进这场战争的麻烦。
他换上衣服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上父亲的眼睛亮的像里面有整条银河。
打开加密文件夹,两份资料呈现在眼前:
一半是来自美国多年的收集,能证明陈镇锋拿父亲心血换钱的境外资金流水碎片和一份2018年WERC事故调查委员会出具的最终报告摘要,第三页他用红色笔刷圈出那句结论:……经全面检测,车辆制动系统无设计缺陷或设备故障。事故归因于极端天气条件下设备老化及驾驶员判断失误。
另一半,是叶晚晴刚刚发给他的WERC官方数据:腾龙车队选手原龙星2018年赛季车辆传感器数据流。
“信号分析软件已经发给你了,知道你没时间自己做。”叶晚晴长话短说。“姐黑进WERC官方不容易,但姐最终还是黑进去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老天爷没瞎透。”原睦平静的补充,他利落地打开信号分析软件,检测起数据流中的异常波动。
黑暗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阅读灯,暖白色的光晕刚好笼罩了电脑附近的区域。原睦在电竞椅上盘腿而坐,多年的训练养成的体态让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即便是疲惫也不会坐的随意,但无意识轻咬下唇的小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压力。
“矛盾点,一……”他喃喃自语,拿起手边笔记本开始记录。
“官方报告中的制动压力曲线是一条平滑且合理范围波动的曲线,标注为‘正常’。”
“但传感器的数据,同样的时间段,同样的参数,可再最后的十五分钟出现了三次锯齿状的微小抖动。”
是的,极其微小的抖动。就像是健康人的心电图突然出现了三次无关紧要的早搏。
可一颗健康的心脏,在无诱因的情况下,为何会出现早搏?一如一个制动系统,在没有故障的前提下为何会出现这种不正常的波动?
事出反常,通常必有妖。
原睦将检测结果放大,眼睛几乎贴在了屏幕上,手在笔记本上飞快的记录。
“第一次抖动:龙魂06进入张家界第87号弯前,制动压力比预期值低了30%。”
“第二次:两分钟后,长直道结束前的重刹点,压力低了70%。”
“第三次……”他眯起眼睛,“在第88号弯中,制动压力值骤降90%……”
一次比一次接近刹车失灵的临界点。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条父亲没能跑完的赛道,张家界通天之路,连续99道发卡弯。七年多了,从十二岁开始,就在模拟器上一遍一遍的跑这条赛道,执着的想要在近乎自虐的练习中找到一个真相。他在脑内快速掠过那险峻的大山,来到第87号弯。那是一个右急弯,外侧是万丈悬崖,长直道的尽头需重刹切入,然后,紧接着下一个88号弯,89号弯,然后,在第90号弯,刚好需要最大制动力的时候,刹车给了一个虚假的正常:压力表上显示没有问题,但实际能力已经衰减到不足以减速,于是英雄陨落,埋骨青山……
“这不是故障。是人为。”原睦的声音在寂静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慢性谋杀,用数据杀人。”
他看着自己整理出的时间轴,从2018年9月21日,父亲第一次上报刹车有故障被驳回,到23日张家界坠崖;从整整两天,官方查不出的事故到刹车极限负载。
他看着十个分站的赛段,每个赛段均有各自的极端条件,但那些赛段的刹车负载,都没有张家界通天之路那么极端,99道发卡弯,连起来,成了一个让刹车在某种未知的安排下逐渐失灵,人为制造一场看起来是“老化的设备在极端条件下由于驾驶员操作失误”事故的催命符,可叹那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壮美山道成了幕后黑手的助攻。
这就是真相吗?
好猎手,好有心机,也好讽刺。
原睦感到全身的血液冰冷,他身体向后仰,靠在了电竞椅的椅背仰望着天花板。他的家举架很高,吊顶按照真实的星座所在位置做了星空设计。那是他八岁生日的时候原龙星特意请装修师傅做的,是送给害怕黑夜的爱子八岁的生日礼物。
原睦看着那片虚假的星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了手机,调出那愤世嫉俗的绫波丽头像拨通了语音通话。
“祖宗!”大洋彼岸的叶晚晴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刚睡着!能不能为我的头发想想?”
“姐~”原睦夹出人畜无害的少年音,“帮个忙嘛,有新发现,等下赔你一箱最贵的洗发水~”
电话那头沉默的两秒,接着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像是叶晚晴从被窝爬了起来,接着是电脑打开的声音。
“说!”叶晚晴的声音突然就变得活力十足。
“陈镇锋的资金往来,你之前查到的好几笔小额定期转账——每季八万美刀,从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汇入。”原睦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发音清晰,“我想麻烦你查的更深一些。我需要收款方,以及这些钱最终流向了什么地方,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还有,查查这家空壳公司的股权结构,背后是谁。”
叶晚晴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气:“你怀疑……”
“对。我怀疑陈镇锋只是个执行者。”原睦道,“八万美刀一个季度对他这种车队大老板来说也太少了。买通一个顶级车队的人物,让他冒着坐牢判刑的风险去谋杀一个世界冠军、风云人物?这不正常。”
“所以……背后还有隐藏的大鱼。”叶晚晴补充道。
“嗯。”原睦看着窗外,车流在夜色中像穿梭的幽灵,“我怀疑这条鱼其实离我不远……可能在国内,可能就是这个圈子的人,甚至可能……”
他没说完,但叶晚晴懂了。
“甚至可能是你父亲的赞助商、有利益纠葛的人,或者“叶晚晴压低了声音,“单纯想让他死的人。”
原睦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所以,姐你尽管开价,钱我会想办法。”
“得了啊!”叶晚晴笑了,“你账户现在不足五位数了吧?留着吃饭吧小公主,姐最近大单无数,不缺你这点。”
“别啊!我这单难度太……”
“别废话!”叶晚晴打断他,“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再墨迹就黑你电脑,天天半夜三点半开机给你循环播放印度神曲。跟姐客气什么,你个小屁孩,姐等你以后成了世界冠军,再拿奖金连本带利还我,现在,无所谓。”
原睦握着手机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想了想,试探的问:“姐……你这么帮我,是因为认识我爸爸吗?”
叶晚晴那边愣了一下:“韩哥跟你说了?”
“没说具体什么事……”
“这样啊,嗐。”叶晚晴又恢复了那玩世不恭的语气,“也没什么事,就是我曾经受过你爸爸的帮助,没他就没我,明白吧。”
她停了停,语气认真起来:“先说正事,我查到了一个叫泰坦的公司,他们在2016年注册了分公司,法人代表是个德国人,但实际控制权也在维京群岛的另一家公司手里。可巧合的是,这家控股公司……和当初腾龙车队提供零件的供应商是同一个母公司,也是最终买下你爸技术的公司。”
“什么?!”原睦呼吸一滞。
“意思就是,”叶晚晴总结道,“泰坦既想收购你爸的自主研发技术,又是你爸车队的技术供应商。如果他们想要动点什么手脚……”
“那不是易如反掌吗。”原睦接上。
“对。”叶晚晴深深的叹了口气,“但这只是我们在这瞎推测。真想要确凿证据,得给我点时间挖。最起码得挖出他们的内部邮件、技术文档、测试数据,这些都在加密服务器里,一时半会不太好弄。”
“不急。”原睦说,“你安全第一,能挖多少就多少,别太勉强。”
“我知道,谢谢小可爱担心啊,这要不是隔着个太平洋,我就过去撸撸你的一头金毛感谢了。”叶晚晴笑了,“哦对了,还有件事,我查了最近半年的财经和体育版,有个名字出现的频率特别高 。”
“谁?”
“你认识,陈锐。”叶晚晴说,“陈镇锋的儿子,他比你大一岁,这半年接了七个代言,其中有四个是高端产品,广告铺的满大街都是。媒体把他吹成’中国赛车下一代领军人物。成绩相当不错,但截止到今年都没拿到外卡。”
“他啊,我看到了,每天下班回家天天看他一路。”原睦想起广告中的陈锐意气风发的样子,叹了口气,“有他爹铺路,也正常。”
“但问题是,有些品牌是短期溢价品牌,摆明了是用钱砸知名度。”叶晚晴顿了顿,认真地说,“原睦,你听着,如果陈镇锋背后真的有大鱼,那这条鱼现在可能想要培养一个新的招牌,而陈锐,也许就是那个招牌。”
原睦沉默了,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城市的灯光流淌成河。
“我知道了。”他说,“我还有最后一件事麻烦你,可能有点难,但……请帮我查一查跟这些事相关的,有没有某些业内大人物。”
“巧了不是,我也这么想。”叶晚晴答道。
“一定要注意安全,姐。“原睦忽然郑重地嘱咐。
“放心吧!你姐是谁。”
”那你先休息,有进展随时联系。”
“你也是,你那边已经半夜了吧。”叶晚晴伸了个懒腰,突然患上了促狭的语气,“别熬太晚哟,你那张脸要是熬垮了,我可就觉得我犯罪了。”
电话挂断,客厅重回寂静。原睦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目光重新落在现有证据链。
还差好多。
没有直接证据,没有任何报告,没法证明刹车是人为不是自然故障,甚至无法证明父亲不是操作失误。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信息,如果更多人力、物力、财力。
更需要保持正常,状态优良,好好参赛,好好的争夺耀眼的光环。
原睦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窗边 。二十五楼的高度,大半个区都尽收眼底。夜色中的城市像个巨大的精密仪器,每个光点都是一个齿轮,在看不见的规则下运转。而他,不仅要试图找出那个出了故障的齿轮,还要假装自己也是这机器的一部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李潇潇发来了消息:“睡了吗?明天晨跑改到六点半,沈叔说多给你半小时睡觉。”
这是一条无比正常的信息,却如一眼清泉,霎那间将他心中的压抑冲淡了很多,原睦嘴角微微扬起,打字回复:“没呢,在想事情。你怎么不睡?”
“想什么呢?我过去陪你?”李潇潇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
“不用,这么晚了,你好好休息,我没事,一会就睡。”
“真的?”
“当然,我可不想被沈叔骂。”
“行吧……那你早点睡,不许熬夜拼乐高。”
“好~”
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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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原睦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十五,确实该睡了。明天六点半要晨跑。七点半早餐,八点半开始上模拟器,下午实训,晚上理论……他的日程训练表精确到了分钟,没有任何闲余时间可以随意挥霍。
可证据陷入困境的烦躁在心头挥之不去,焦虑带来的失眠并不像病理性失眠那样能够用安眠药解决,事实上它往往无解,越想睡,越无法睡着,强行使用大剂量安眠药一定会影响第二天的状态。而他原睦,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用在刀刃上。
他走到客厅角落的乐高桌前坐下,打开了台灯,手指在成千上万的碎片中移动、找寻、对比、拼接。咔哒,咔哒……细小的声音敲打着寂静的家。那是李潇潇在他回国的时候送给他的一艘辽宁舰,他本来打算用一个月时间慢慢拼的。
从小,他就喜欢在这种拼接的秩序中找到安静的乐趣,拼乐高渐渐成为了他唯一的解压方式。以前在洛杉矶的时候,他被同学们评价为:动如脱兔,静如处子,因为他体能优秀,性格开朗,但从来很少参与party,每天不是拼命的学习,就是出去参加地下赛车,其余不多的时间除了吃饭睡觉,一定就是在拼乐高。
此刻他的大脑还在高速运转,但手指的动作有种近乎禅定的节奏。找一块灰色,它可能是炮台。找一块黑色,可能是停机坪。再找一块红色,可能它会是飞机跑道上的某一块路肩。
炮台。停机坪。路肩。跑道。战斗机……
矛盾点。线索。陈镇锋。泰坦。陈锐……
然后,大鱼。
到底是谁。到底,在哪?
手指停在一小块黑色碎片上,不知是军舰的什么部位。
原睦看着那块碎片,看了很久,而后轻轻笑了,低下头,他把它拼进了船底某处。
咔哒。
又一个齿轮归位了。
三天后,北京怀柔测试基地,那里有专业的公共设施,集中了好几支顶尖赛车团队。
晨跑结束,原睦踏着轻快的步伐向不远处的李潇潇走去,朝阳把训练场的路面染成了金色。
“你又熬夜了啊?”李潇潇侧着头看他一眼,语气非常肯定。
“嗯……”原睦诚实的回答,“睡不着就复盘数据了。”
“数据又不会跑,你都成熊猫了。”一瓶温度刚刚好的苏打水递过来,李潇潇叹了口气,“但是你再熬下去身体就垮了,还怎么比赛?”
原睦接过水,抱歉地一笑:“知道啦……今晚我保证交完训练报告就睡。”
李潇潇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喝水的侧脸。少年完美的下颌线紧绷着,不甚明显的喉结随着吞咽动作滚动。在洛杉矶的时候跟他一同生活了七年多,她太熟悉他这种状况了,知道他只有在压力大的时候才会控制不住的失眠,即使睡着也是噩梦连连,清醒过来后,会不自觉地咬下唇,绷紧肩膀。
“晚晴姐那边是不是有进展了?”她试探着问。
“有。”原睦拧上瓶盖,眉头不知不觉锁了起来,“但需要时间,而且……”
他突然顿住了,看向不远处。陈锐应该是刚刚从健身房出来,被几个赞助商代表围着,笑的意气风发。广告牌上的青年穿着健身训练服,眼神自信桀骜,气场相当强大。
李潇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
“而且,有些东西,有些人,可能比你想象的更近,对吧。”她轻轻地说。
原睦收回视线,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
潇潇,你真的,好懂我啊。
可这句话在说出口的瞬间,却变成了另一句:“好啦,走吧,去次饭饭~”
两人并肩向食堂走去,经过陈锐那群人时,原睦目不斜视。但陈锐看见了他,笑容僵了一瞬,而后故意提高了音量。
“哟?这不是原龙星叔叔的儿子,我师弟原睦吗?回国了?”
原睦的脚步停住了。他在转头与陈锐对望的一瞬间便已经将惯用的商业表情挂在了脸上。
“诶呦喂,这不是腾飞的太子师兄吗,好久不见啊。”他一张漂亮的脸上带着点混不吝的表情,眼神犀利地对上了陈锐。
“好久不见。”陈锐道,“原大天才,听说你上次复刻了龙摆尾,真是厉害啊。今天准备破哪个记录?”
原睦眼里含笑,甚至带上了礼貌的谦虚:“没想好呢,毕竟我这刚回来,还什么都不了解。要不就破你排位赛那个吧,你在那个弯心早了0.2秒,结果导致损失了至少半秒那次。”
陈锐脸色一变。
而原睦说了句“您忙着啊,我先去吃饭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李潇潇跟在他身边,待陈锐听不到了以后才对他说:“你干嘛呢,当着那么多人没必要。”
“我知道。”原睦说,“但我就是不想对他客气。况且有些人,越对他客气,他越觉得别人好欺负。”
李潇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原睦想要做什么,他是想要维持一个“高傲天才”的人设,嚣张一些,锋利一点,让人把注意力放在他的性格缺陷上,而不是注意到他的聪明,他的智慧,他的复仇计划。
这是他的保护色。
但也是对生命的消耗。
走进训练馆,沈启明已经在模拟器旁等着了。见原睦走来,他点点头:“今天你要练的是北欧的冰雪赛段:瓦尔哈拉裂隙。这个赛段由一段冰川隧道和被积雪覆盖的路面组成,温度零下二十度,测试的是低温技术与驾驶员心理素质。你爸爸第一次跑这个赛段的时候还不到十六岁,也正是在这个赛段成就了他‘中国雪豹’的称号。”
“好嘞!”
原睦换好了训练服,在模拟器驾驶舱坐定。戴上头盔的一瞬间,世界被屏幕包围。
“准备好了吗?”沈启明问 。
“好了。”
“三,二,一——”
模拟器开启,引擎轰鸣,雪原在眼前展开。
11. 第一次交锋
瓦尔哈拉裂隙,北欧冰原上的白色地狱。
二十五年前,一个同样有着混血面孔的美丽少年在这里一战成名,成为整个圈子铭记至今的“中国雪豹”。
“呼吸调匀,注意力集中!”沈启明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打断了原睦的思绪,“这个赛段对心理素质要求极高,别急着破纪录,先去适应低温的环境。”
“收到!”
引擎轰鸣咆哮,虚拟的龙魂07冲出起跑线。
视野涌入了无边无际的白,冰隧道内是永恒的零下二十度。半透明的冰壁在车灯照射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仿佛一头巨鲸的腹腔。原睦记得小时候听父亲原龙星讲起过这个赛段,记得他给自己眉飞色舞地形容:“那条冰隧道,好像被远古的神明吞进肚子里,得从牙缝里钻出去,相当刺激。儿子,想不想去那开一圈?”
那个时候他还只有七八岁,脑子里全都是匹诺曹父子被鲸鱼吞进肚子里之后点着蜡烛找路的画面,他没有害怕,而是十分向往地吵着让父亲在他寒假的时候带他出国,开车去钻这个“神明的肚子”。如今在模拟器上钻进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默默爬升。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紧张,压迫,但带着兴奋和期待。
“爸爸就是在这里变成了雪豹。”
这个念头自闯入脑海,便让原睦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想起那些反复观看的视频录像,不到十六岁的原龙星第一次踏上世界级的赛场,在暴雪和冰原上矫健飞驰,轻灵飘逸。欧洲解说员随着他的驾驶轨迹发出惊呼:“这个中国少年,开车像在冰上跳芭蕾!这就是中国的轻功吧!”
从那天起,“中国小雪豹、ChineseKongfu”的称号传遍整个世界。
原睦的手腕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他不再刻意控制入弯角度,而是把操作交给了身体记忆。那些看过千百遍的行车线路此刻像本能一样全部流淌出来。
“小睦,注意,你速度提的有点快!”沈启明在无线电中提醒。
“我知道,沈叔,”原睦双眼紧盯着望不到头的冰隧道,轻轻的说,“但我感觉……很好,真的,很好。”
真的,很好。
好到冥冥之中,冰原之上,有一种来自灵魂的共鸣。
冰隧道的出口“奥丁之眼”越来越近。那个天然形成的岩石裂隙呈现不规则的椭圆,仿佛巨神凝视凡间的巨大瞳孔。原睦仿佛看到了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在这里做出了载入教科书的大胆决策:他延迟刹车点,然后,带着一抹自信的微笑,全油出弯!
心率在迅速上升,肾上腺在竞技进入巅峰的状态下开始把心率提升到超过180/分钟。原睦深吸一口气,一脚油门重重深踩冲出隧道,在刺目的白光吞噬视野的瞬间,龙魂07已稳稳咬住预想中的线路!
雪原在两侧飞掠,黑色玄武岩像散落在白色画布上的墨点,迅速在后退中连成一条墨线,最后一个连续S弯已近在眼前。
原睦的手腕以不可思议的流畅度左右拧转,驱动着龙魂07以近乎艺术般丝滑的轨迹咆哮着驶出弯道,冲过了终点线!
13分42秒09。
比原龙星24岁时最快记录还快0.39秒。
模拟器炸开了虚拟的彩带和彩色纸片,机械女声播报:“新纪录,恭喜!”
原睦松开了方向盘。他摘下头盔,胸膛剧烈起伏,将贴在脖子上汗湿的马尾撩到一边肩膀,他的脸上挂满汗水和笑容。
沈启明在无线电力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跑的很好。”
“谢谢沈叔叔!”
“但我得提醒你,”沈启明语气严肃起来,“你最后的连续弯道心率超过188,已经进入风险区间。兴奋是好事,但不能让身体失控。”
原睦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训练舱的天花板,他轻轻地笑了,声音还带着刚刚激烈驾驶的喘息:“我知道,可是沈叔叔,您不觉得吗……能在我爸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跑出比他更好的成绩……”
他顿了顿,语气里不知不觉带上了一点颤抖:“我就像……就像是隔着时空对他说,‘你走过的路,我会继续走下去,而且,我会走的更远’。”
沈启明在那头沉默的更久了,久到原睦以为通讯断了,正要发问,猜听见沈启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暗含着骄傲,担忧,还有深藏的痛。
“休息半小时。”沈启明最终说,“等下继续,你出来歇会。”
“是。”
原睦爬出驾驶舱,双脚落地时才发现腿有点软,过度兴奋后的生理性脱力让他扶着模拟器站稳,看着屏幕上那个崭新的数字 。
应该高兴。
他应该高兴的。
甚至应该拍下来,发微博,发朋友圈,艾特那些狐朋狗友显摆一下。
可为什么,为什么心里有一个角落好空,空的发慌,空的难受?
……
中午十二点十分。
原睦端着两个餐盘找了个角落刚坐下,对面就来了个不速之客:陈锐。
“这有人。”原睦头也没抬,将两个餐盘放在桌子上。
“这么长的桌子,你到底有几个人啊?”陈锐将手里的餐盘优雅放下,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
“你管我有几个人呢,那么多地方着不下你吗,非得过来挤?”原睦毫不客气的说。
“怎么了?”后赶上来的李潇潇看出了不对,急忙站在两个人之间,“干嘛呢你们?”
“潇潇姐,你来啦。”陈锐笑眯眯打招呼,“我拼个桌子,不介吧?”
“……不介意,随便。”李潇潇悄悄掐了原睦一把,拽着他的手把他按在座位上,“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听说我师弟原睦破了北欧的记录,我过来恭喜兼讨教一下。”陈锐夹起西兰花道,“不错啊,原老师的儿子果然有两下子。”
原睦没接话,旁若无人的啃起鸡翅来。
“不过……”陈锐拖长声音,“破一个那么多年前的老记录,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吧?现在的设备比当年先进十几代,所有配方都不一样了。”
原睦把鸡骨头啃的干干净净,终于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陈锐笑了,那笑容很标准,和广告里一样英俊帅气,但眼睛里的东西却像爬行动物一样冰冷。
“我想说,真要跑,就跑点有意思、有难度的。”他放下筷子,身体前倾:“敢不敢来场实战模拟?双人对战模式,实时数据对比。”
原睦皱眉:“理由?”
“需要理由吗?”陈锐耸耸肩,“就当是给枯燥的训练加点料。还是说,你只敢在单机模式里破纪录,不敢跟活人比?”
激将法,拙劣,太拙劣。
但却有效,因为对方是陈锐,腾飞的太子,陈镇锋的儿子。
而他原睦,是原龙星的儿子,每一步每一点每一滴,都有可能被放大成一个话题。
原睦放下筷子笑了:“赛道?”
陈锐的笑容加深了,他一字一句的说:“张家界,通天之路,九十九道发卡弯。”
餐厅的喧嚣在那一瞬间突然退得很远。
原睦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用重锤一下下敲打着胸腔。
“陈锐你有病吧!”李潇潇“腾”地站起来,一把拉住原睦: “小睦我们走……”
“比。”原睦打断了李潇潇的话,他的手不觉中捏成了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疼痛在这一刻成了提醒他清醒的一剂良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的出奇:“时间?”
“现在。”陈锐道,“等下我在三号模拟舱等你,规则很简单:跑完整条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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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路,比总用时。”
他起身端起餐盘,在准备离开之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我会打开‘全真模式’,包括模拟车辆故障和事故画面,毕竟,真实比赛的时候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对吧。”
看着陈锐转身离开,原睦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将午饭一口口吃完。
他知道这也许是个陷阱。
陈锐明知道他的父亲原龙星陨落在那条赛道,知道他一定会因此受到影响,甚至,猜到他看过太多事故照片和视频,大约会有PTSD的症状。
可他只能答应,必须答应。
否则,明天就会在整个圈子里传开一句话:原龙星的儿子不敢跑张家界。
爸爸的名声,绝不能被他玷污。
下午一点二十分,原睦来到三号模拟训练舱,只见两台模拟器并排摆放,屏幕同步显示着同一段赛道:张家界通天之路。
连续九十九道发卡弯,垂直落差两千二百米,随时会出现浓雾、湿滑路面和落石。这条赛道自WERC赛车运动在二十世纪30年代开幕以来,一共吞噬过七位车手的生命,其中最著名的那一位,姓原。
陈锐已经坐在左边的那台模拟器里,正在调试设备。原睦深吸一口气,便向右边那一台走去。
“等等!”李潇潇一把拉住他,一贯冷静的工程师罕见地焦急起来:“你还真去啊?别去!陈锐明显有预谋!”
“我知道。”原睦说。
“知道你还——”李潇潇还没说完,突然被一只温柔有力的手轻轻按住肩膀。沈启明不知何时已来到二人身边,他盯着原睦的眼睛,严肃的问:“告诉我,你非要应战的理由?”
原睦沉默片刻,轻轻地说:“沈叔叔,我也知道这事不对,但如果我今天不应站,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原龙星的儿子,是一个连他爸最后开过的赛道都不敢碰的胆小鬼。”
“我爸爸已经背上‘操作失误’的污名死了九年。我不能再让他背上‘儿子是个懦夫’的耻辱。”
“所以,”他声音充满坚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必须得应战,如果有可能,我还必须得赢他。而且我曾经在洛杉矶就用模拟器跑过很多次张家界了。”
沈启明的眼睛红了。
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经历过师兄惨死,经历过被原车队排挤失业,经历过重组车队后职业生涯随赛事起起落落,可很少有什么事能让这个少年一样让他如此动容。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孩子,看着那张和师兄如此相近、却更加美丽脆弱的脸,看着那脸上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腾龙四大才子之首、年纪最小的原龙星对他说:“师弟,咱们得赢,必须赢,好好刷新一下那些老外的认知,不能让他们觉得中国没有赛车,只会打乒乓球。”
那张混血漂亮的脸上,写满了一腔爱国的热血。而今天这张更加漂亮的脸上,写满了为父正名的拳拳之心。
“好。”沈启明重重地再原睦的肩上一拍,“你去。”
“沈叔!”李潇潇急了。
沈启明抬手制止了她,继续对原睦说道:“但我要你记住一件事,小睦,今天这场比赛,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坐进驾驶室,敢于面对面和对手挑战这条赛道,你就已经赢了。”
原睦点点头,转身径直走向模拟器。他在坐进驾驶舱的瞬间,听见陈锐在隔壁轻笑:“不是吧,你们搞得是临别赠言还是临终鼓励?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原睦没理他,戴上了头盔,世界顿时暗了下来,眼前除了无比真实的通天之路,再无其他。
“对战模式设置完成。”系统机械的女声冷冰冰响起,“赛道:张家界通天之路。特殊模式:全真事故模拟已开启。”
全真事故模拟。
六个字在屏幕上闪烁,红的刺眼,红的像血
12. 阴影重现
信号灯亮起,闪烁,三红,一绿。
两辆赛车引擎的轰鸣在耳机中响彻云霄,几乎同时冲出起跑线。
最初的三十道弯,原睦表现堪称完美,甚至比平时更好。
“原睦。”陈锐的声音突然从对战频道的无线电中响起,“这条赛道你练了多少次?”
原睦没理他,只听他继续说:“就算有天赋也不可能第一次就跑的这么熟悉,你到底,私底下跑了多少次张家界?”
原睦还是没理他,但他清楚地记得在洛杉矶的时候,自己在模拟器上发了疯一样千遍万遍地在张家界通天之路上跑着,跑到熟悉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弯道,跑到天昏地暗,跑到眼睛再看不清前方的路。一次次撞车,一次次卡在那撕心裂肺的第90号弯,一次次在这条弯道上败下阵来,凭着最后的力气打开舱门疯狂呕吐,几度昏倒。多少次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在模拟器上,在他撑不住想要放弃的时候,又是多少次强撑着爬起来打开电脑,看着那些从各种不和谐网站上下载的视频和图片。
美利坚的网络上,下载的视频只会更真实也更血腥。他看着无人机拍摄的镜头下,自己的父亲被盖上白布抬到担架上,鲜血像汽油一样从每一处伤口汩汩地涌出来,迅速染红白色的担架和救援人员的衣服。不远处,起火的赛车被灭火器的干粉喷射着,浓烟滚滚,仿佛人间炼狱。
可他不觉得恐怖,只觉得心痛,好痛,仿佛有只手拿着一把锋利的钢刀在他心脏处狠狠捅进去不停的搅动。他不记得到底哭过多少次,也许早就哭不出来,只记得养母王亚琴将他嘴边的呕吐物擦干净,紧紧抱着他,一下下抚摸着他颤抖的脊背哭着说:“睦睦,听话,听妈妈的话,咱们不看了,不跑了……妈妈求你了,别再这么折磨自己了……”
十三四岁的小小少年,在平静之后狠狠擦去眼泪,喝了几口养母喂到嘴边的水,用刚刚变声的沙哑嗓音虚弱却无比坚定的说:“妈,我没事……我一定要继续跑……我一定要,通过这个弯道,我要把画面刻在脑子里。”
此时极度的紧张催生出极度的专注。他的视线牢牢锁定路面,大脑高速处理着AI领航员报出的每一个数据。看一眼屏幕右下角,目前领先陈锐1.3秒。
“不错嘛,”陈锐的声音又传来,“比我想象的要强很多。”
原睦咬紧牙关,不予回应。
眼前出现了第四十七道弯,山区的天气在模拟器上真实呈现,大片的团雾突然笼罩了视野。
能见度骤然降到不足十米,原睦不得不完全依赖路书和直觉。汗水顺着额角湿透了汗带,有几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使劲眨了眨眼,让生理性泪水冲出眼中的汗,谨慎地驶过一道道弯道,准备进入近在咫尺的第六十三道弯。
路面毫无征兆地模拟出了山路的湿滑。
轮胎随即抓地力骤降,赛车顿时在路面上开始滑动,原睦感到仿佛回到了北欧的冰原,本能地反打方向救车,车身擦过护栏,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在剧烈摆动后堪堪重新抓地,但时间损失了0.2秒。
第七十九道弯——
陈锐乘胜追击,追回了0.5秒,差距缩小到了0.8秒。
“原睦,我来了。”陈锐在无线电里说。“准备认输吧。”
“你休想。”原睦冷冷回应。
“哟,听声音你好像在紧张?”陈锐的语气带了一点戏谑,“跑了那么多次,不会一次都没通过吧?”
“闭嘴……”原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第八十七道弯!
原睦的呼吸停住了。屏幕上的弯道,是他在事故报告里看到过的无数次的现场。同样的弧度,同样的护栏缺口,同样在弯心处裸露的岩壁。他甚至看到了岩壁上,模拟程序还原出的赛车刮擦减速救车留下的痕迹!
就在他入弯的瞬间,右侧屏幕边缘突然弹出一个提示:事故回放模式激活:2018.09.13张家界重大事故数据加载中。
原睦的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秒,他的视线毫无征兆开始分裂。
左眼看到的是正常的模拟赛道,而右眼,看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
一辆银红涂装的赛车,正以几乎相同的入弯角度冲进弯道,车身的红色号码清清楚楚地写着:06。它的车身狠狠刮擦着岩壁企图减速,金属与岩石的刮碰中甚至迸发出点点火星!
减速失败!
原睦眼睁睁看着那银红战车在自己的前方以飞快的速度呼啸着冲向下一弯道,刹车灯亮着,速度却无法减到安全值,后窗贴着的两位选手名字清晰可见——
原龙星AB+。陆燃B+。
第八十八道弯!
车辆已然失去控制,横向打滑冲向悬崖!然而,驾驶员在这样的失控下依然凭借高超过硬的技术在努力纠正着偏离的方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将快要冲出去的车身硬是拉了回来!
“爸!!!”原睦不觉中泪如涌泉,重重的踏在油门上企图隔着时空追赶着龙魂06,父亲的赛车。
“刹车!!!!刹车啊!!!!!”
第八十九道弯!
龙魂06已经严重失控!车辆开始在高速碰撞中出现严重故障,右侧车轮已经离地!
“停下!!!停车!!!!!”原睦发出一声尖叫,一脚全油向那辆即将冲入第九十道弯的战车侧身狠狠撞去!
然而,他狠狠撞上的,是右侧的山体——
“砰!”
他仿佛超越了光速,回到了2018年,然而,他却是一个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旁观者,在徒劳截停中穿过龙魂06的车身,激烈的碰撞让他短暂地失去了听觉,耳边一片死寂,眼中却无法不去看到那心胆俱裂的画面。龙魂06的车载镜头视角,方向盘被一双戴着银色手套的手牢牢抓着,车子失控,侧滑,在坠落的最后一刻,那位优秀的车手还在拼命地纠正失控的方向!
模拟器剧烈地抖动,右下角弹出一条冰冷的提示:车辆受损,继续比赛将大幅降低性能,建议退赛。
然而原睦没有选择退赛。
他紧紧咬着嘴唇,用颤抖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将车辆摆正后继续向前开。但接下来的每一道弯他都在发抖。视线是模糊的,耳边全都是曾经无数次看到的视频中的幻听,那是车身剐蹭的尖啸,金属的撕裂,坠崖的碰撞,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最后的几道弯,他大脑一片空白,全凭肌肉记忆跑到了终点。在冲出终点线的时候,成绩显示在屏幕中央。
陈锐:19分28秒41
原睦:19分31秒47
差距:3.06秒
模拟器舱门自动解锁,陈锐从左侧驾驶舱出来,看向右边。
原睦坐在里面没有动。
“喂?”陈锐走过去,敲了敲舱门的玻璃窗:“你干嘛呢?比赛结束了。”
没油回应。
陈锐皱眉,俯下身朝着玻璃窗往里看去。
驾驶舱内,原睦依然保持着双手握方向盘的姿势,身体僵硬地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睛睁的很大,但瞳孔失焦,仿佛在看着前方虚无的过去,眼泪汹涌,无声地淌下。
“原睦?!”陈锐大惊,狠狠地敲着玻璃窗:“你没事吧!喂!你没事吧!!”
他按下外部开启键将舱门打开,座位上的原睦让他有些恐惧。他见过赛车手赛后虚脱的样子,见过情绪或激动或崩溃的场面,但从未见过眼前这种仿佛灵魂被抽走,只剩一具空壳坐在那里,连哭都没有声音,连呼吸都感觉不到。
与此同时,韩枫、沈启明和李潇潇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
沈启明大声问道。
陈锐被吓了一跳,本能后退了一步:“他……韩叔,他冲线后……我叫他没反应……”
韩枫和沈启明的脸色变了。
韩枫率先一步探身进去,双手轻轻握住原睦紧抓着方向盘的手。
“小睦,松手,听话……”
他说着,一根一根掰开原睦的手指,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解放出来,然后用温柔的动作慢慢摘下了他的头盔。
金色的马尾辫浸透了汗水湿漉漉贴在背后,那张苍白的脸上泪水纵横,不断地从失焦的蓝灰色眼中滚滚落下。
“小睦,你醒醒,比赛结束了,韩叔叔来了……”
韩枫用轻柔的声音说着,一手穿过原睦的双腿,一首揽在他的背后,将那176cm身高的少年慢慢地抱了出来。沈启明拉过一张凳子,协助韩枫将原睦放在了凳子上,将他的头靠在自己怀里。而后,他打开一瓶电解质水,插上吸管,放在原睦嘴边。
“小睦,来,喝点水。”
原睦机械地含着吸管,猛猛吸了一口。清凉微甜的电解质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将他的灵魂拉回了现实。双眼聚焦的那一刻,他感觉耳内嗡鸣,眼中全都是马赛克,一阵头晕恶心重重袭来,他靠在沈启明怀里闭上了眼睛。
训练舱内一片寂静,陈锐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心出满了汗。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他以为,原睦回来加入车队的那一刻便不会在意了啊。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一般的漫长,终于,原睦睁开了眼睛,强撑着抬起了头。
“韩叔叔,沈叔叔……”少年虚弱无力的声音轻轻响起,“我……”
“怎么样了?”韩枫紧紧抓着原睦双手,一搭上脉搏,快如打鼓。
“我……”原睦红了眼眶,“我以前,在洛杉矶……我明明可以跑完全程,明明可以的……甚至,成绩还不错……可今天,为什么,为什么不行了 ?”
沈启明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成绩,沉思片刻问道:“小睦,你以前用模拟器跑张家界,跑了多少次?”
原睦苦笑,眼泪涌出眼眶:“一千次,一万次,曾经,只要我没死,我就会在张家界不停的跑,不停的跑。”
“你自己跑的时候……”沈启明斟酌着用词 ,“你开过‘事故回放’的模式吗?”
“开过。”
原睦的声音平静的让人心头发紧:“我从十五岁就开过不止一次‘事故模式’,最开始,不敢开声音,看到事故画面我就不敢在跑。到后来,我还是不敢开声音,但我敢看着这个画面把它跑完。我17岁的时候,我已经能边看事故回放边跑完全程。”
沈启明和韩枫都愣住了。
“我再和你们说一件事。”笑容绽放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但深重的悲伤在少年的心中化作一个无底深渊,合着停不住的眼泪和轻轻的说话声:“我从十三岁,每天,每天我都在看事故的所有相关信息,我下载了能下载的所有照片 ,车载记录最后几秒的黑屏,救援报告,车辆残骸的每一个角落,视频,甚至……甚至我爸的遗体被抬上担架,鲜血……就在我眼前不停的流……有时我在模拟器上练到昏厥,有时候,我想放弃了,我就会爬到电脑前,打开这些来看,好像多看几遍,我就能……就能明白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轻轻抬起一只手,手心向前,像是轻轻触摸着一个从痛苦到麻木的回忆:“沈叔叔,我说我能看着我爸的车冲出护栏,平静地分析刹车轨迹你们信吗?我说我我能一边听事故录音一边把物理作业做到满分你们信吗?我甚至……可以站在张家界那个悬崖边上往下看,心里计算他的坠落事件,你们信吗?”
“我一个人扛了好多年。我以为我已经够坚强了。”
“可是,今天,为什么……”
沈启明的拳头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原睦,你听我说。你今天跑不过去,是因为张家界通天之路本身和因为事故画面,还是因为……”
他抬眼,看了一下呆愣在原地的陈锐:“还是因为,今天坐你旁边和你对战的人,是陈锐?”
原睦愣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陈锐。
陈锐挺拔的身躯站的笔直,但脸色苍白。他迎上原睦的目光,嘴唇动了动,但始终没有开口。
就这样二人对视了很久,而后,原睦转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轻的像叹息,“我分不清。我只知道,今天第八十七号弯,我看着我爸和陆叔叔的车从无法减速到彻底失控,我想拦腰去撞停他们,然后我撞到了山体,我看着他们坠下那个悬崖。”
“还有……我还看到,有人在笑。他们在笑。”
“他们在庆祝,他们庆祝我爸死了 ,陆叔叔死了。”
“死了,就松了一口气了。”
原睦睁开眼睛,泪如涌泉。
“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是谁?”
没人回答。训练舱里安静得可怕。
韩枫走到原睦面前蹲下来,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睦睦,你听我说。”他的语气温柔地对这个破碎的少年说:“今天的比赛,不是正常的训练赛,你也并不是跑不过去这条赛道。你过去的所有暴露训练,都有一个共同点:那是你自己主动选择的。而今天不一样,今天的事故回放是陈锐打开的,是被人安排好的,专门针对你一种‘心理操控’,它触发了你的防御机制,你怕的不是这条赛道,甚至不是死亡画面本身,而是你害怕那些制造事故的人,正看着你为他的死而崩溃,你明白吗?”
原睦怔怔地看着韩枫:“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启明接过了话,冷冷地说,“有人想知道,你对你父亲的死,到底还有多大的心理阴影,他们用今天这场比赛,做了一次测试。”
原睦的脸上不多的血色彻底退去,他明白了。
突如其来的倔强让他挣脱开韩枫的手,撑着站了起来,他不顾还在发抖的腿,转向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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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目光锁定在这个20岁的对手脸上,凛冽如冬天的风。
“所以,今天这一切,是你设计的,对吗?”
陈锐的喉结滚动,眼神开始躲闪。他想说“不是”,想说“是我爸和我的教练安排的一次心理战术”,想说“我真的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可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的挑衅,自己说出的那句话:“敢不敢跑点有意思的?张家界通天之路,九十九道发卡弯?”
当时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因为他的父亲交代过:“要让原睦的心理出现波动。”他当时真的只以为这是普通的心理战术。
现在他明白了,在原睦的世界里,这句话等同于:“敢不敢让我用你父亲的死亡,当众凌迟你一遍?”
陈锐突然觉得头发昏,眼前发黑,仿佛中暑了一般,然而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复杂且毫无意义的道歉。
“……对不起。”
原睦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惨白破碎的笑容在脸上绽放出冰一样的寒冷。
“不用对不起。谢谢你啊,你让我知道原来我……这么不堪一击。”
他转身,推开韩枫和沈启明试图扶他的手,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出训练室。少年的脚步还残留着情绪大起大落带来的虚浮,但背影挺拔,走的一步一个脚印。
下午四点半,腾飞车队总部。
陈镇锋的办公室坐落在总部的最顶层。办公室很大,装修成冷硬的现代风。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能看到夏日突然变得阴沉的天空上低低飞着的燕子,另一面墙上有一面奖杯柜,里面摆满了奖杯,其余的墙上挂满满了合影,大部分都是陈镇锋年轻时与各路名人的照片。
陈锐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他看到父亲陈镇锋正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和教练张震看着今天的比赛数据分析。
“来了?”陈镇锋没抬头,“坐吧。”
陈锐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发白。
这举动让陈镇锋终于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冷了下来:“怎么这么个表情?你赢了原龙星的儿子,不应该这副样子吧。”
陈锐看着一脸冷漠的父亲,突然感到有千万根钢针扎着喉咙,他定了定神,艰难开口道:“爸,张教练,今天的事故回放模式……为什么?”
办公室的气氛诡异地凝固了一瞬。
总教练张震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尴尬:“小锐,这事心理战术分析的一部分,我们需要了解对手的……”
“弱点,对吗?”陈锐打断他,“了解对手的心理弱点,然后在他父亲惨死的弯道用慢镜头重放事故过程?这不是战术分析,这是凌迟。”
“陈锐!”陈镇锋沉下脸来:“注意你的措辞。”
“那我该用什么措辞,爸?”陈锐的声音不可控地颤抖着,“您跟张教练,知道原睦最后的状态吗?他整个人差一点崩溃,差一点晕倒在模拟舱里!”
“差一点?”陈镇锋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这说明他还有韧性。”
“韧性?”陈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从小到大都在仰望的父亲,“您没看到他刚刚的样子,他坐在驾驶室,一动不动,是韩枫把他的手指一根根从方向盘上掰下来,又把他从模拟器里抱出来……”
“所以呢?”陈镇锋平静地问。
陈锐看着父亲有些陌生的脸,良久后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想说,赛车,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体育比赛,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我们去比赛,拿冠军,应该靠速度,靠技术,靠团队运营……而不是靠撕开对手心里的伤疤,再往里面撒一把盐,这不是公平竞争。”
陈镇锋冷笑一声,走到了陈锐面前:“陈锐,你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在顶级竞技场,胜利是唯一的目标,过程不重要,手段也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那体育精神呢?”陈锐感到眼眶一阵发热,“爸爸,您以前教过我,赛车是勇敢者的游戏,但也是绅士的运动。要有风度,要尊重对手,要……”
“那是教你做人的道理。”陈镇锋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教你做人的道理,不是叫你赢比赛的方法。”
“可今天的方法,赢得光彩吗?”陈锐反问道,“是,我赢了他3.06秒,但代价是我用如此肮脏的战术,摧毁了一个人对他父亲最后一点温暖的记忆。爸,您以前还说过,体育精神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告诉我们,哪怕在竞争最激烈的战场上,我们也可以保持尊严和底线,这些也是您所谓的‘做人的道理’吗?”
父子对视,陈锐感到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楚来自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崩塌。
陈镇锋在陈锐转身离开的一瞬间,看到了两行多年未见的泪水,顺着陈锐年轻的脸庞悄然落下。
门轻轻地关上,办公室里,陈镇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越发阴沉的天空。夏日的积雨云在风的吹动下迅速聚集,眼看着暴雨将至,空气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张震看着陈镇锋铁青的脸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一阵震动。陈镇锋掏出来一看,竟然是前腾龙总教练、国家级运动员赵毅发来的信息。
这位体坛泰斗的信息剪短而带着明显的责备:老陈,听说你今天让小锐和我孙子比了一场,还开了事故模式?过分了吧?
你孙子?陈镇锋冷笑了,你什么孙子?他姓原,你姓赵。你以为你和原龙星的那点收养关系,还能让他的儿子也享受余荫吗?
陈镇锋不动声色地锁了屏,把手机扔在了桌上。
原睦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夜色。夜已深了,月亮在城市的灯光中静静地反射着太阳的光,但在这华灯闪烁的都市,它仿佛躲在人工光源之外,不再明亮耀眼。
李潇潇今晚没有回她的工作室。她像还在洛杉矶的日子那样,静静坐在原睦身边,一只手轻轻揽着他的肩膀。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短信的铃声响起,李潇潇替他拿起手机,解锁进入页面。
一条信息映入眼中。
“原睦,我是陈锐。今天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李潇潇把信息举到了他眼前。
“陈锐跟你道歉了。”
原睦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分钟,然后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抱住了膝盖。
“不重要,也没必要。”
他轻轻的说。
憋了一天的雨终于开始下了,先是淅淅沥沥,而后暴雨倾盆,敲打着玻璃窗,把灯火和月光全都抹成了金黄色。
原睦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启明今天问的那个问题:“你今天跑不过去,是因为张家界本身,还是因为,你旁边坐着的是陈锐?”
他不知道答案。
13. 裂痕
13第十三章.裂痕
大雨整整下了一夜,到清晨仍未停歇。
测试基地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里,闷热的夏日因这场大雨暂时有了难得的凉爽。
原睦早已开始了一天的体能训练,核心训练的平板支撑已经过了七分钟。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垫上,晕开一个个水痕。
四天了。距离那场不公平的模拟赛,已经四天过去了。灵魂早已回到体内,很多信息在脑子里兜兜转转。他是个十分懂得利用时间的人,体能训练的时刻刚好可以拿来思考。此时此刻,他的大脑正在将碎片一样的证据信息一点点耐心地编织成网。
九分钟。
破碎的信息像老化的蛛丝,织成新网的时候总会突然断掉,不管怎么织,还是差很多有用的东西补上那些裂缝。
十分钟。
堵在心里的一口气随着体能耗尽叹息出来,身体塌下,那张艰难编织的网也随之被打散,只剩织网的少年趴在地垫上喘息。
脚步声响起,由远至近,直到一双价格不菲的运动鞋出现在眼前。
原睦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这几天陈锐一直欲言又止,动不动递过来一个有话不说的眼神,也不知道是觉得自己像飞蛾,还是觉得他原睦像两千瓦的灯泡,既想飞过来又怕烫着。
“喂,你还好吧?”
陈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没了傲气,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
原睦坐起来,用运动毛巾擦去汗水,微微一笑:“有事?”
训练区很安静,只有空调微鸣的声音,陈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原睦,我想跟你说。”陈锐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低声开口道,“那天的比赛,不是你想的那样。”
原睦开始卷腹,没回应也不看陈锐,他在等,等陈锐还能说出什么来。
陈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事故回放模式,是我的教练和我爸让开的,他们说……想测试你的心理承受能力,说是关于未来的战术安排。”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没想……我真的没想主动去用原叔叔的死来折磨你。”
战术安排,好好好。原睦在心里冷笑,他停下动作,坐起来看向陈锐。
四天以来的第一次对视。陈锐眼里有愧疚,有不安,但更深处有一种原睦熟悉的茫然,那像极了他九年前的眼神,当大人们告诉他“爸爸因为意外事故去世了”的时候,他心里拒绝接受又无力反驳的茫然。
“陈锐。”原睦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山间的深潭:“你敢不敢回去问问你爸。”
他停了停,一字一句:“2018年,9月23日,他干了什么?”
陈锐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什么?”
“2018年9月23日。”原睦重复,眼睛死死盯着陈锐,“下午,两点47分,WERC中国站测试日,张家界通天之路,第九十号发卡弯。你爸在干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陈锐愣住了:“原睦,那天,是原叔叔出事的日子……”
“我知道。”原睦道:“我问的是,你爸在干什么?”
陈锐眉头皱起:“我爸在维修区等着收车,怎么了?”
“等着收车。”原睦重复这四个字,点点头笑了,那笑容冰冷,带着无尽的嘲讽:“等着收车……还是等着给他车毁人亡的首席驾驶员收尸?”
“原睦!”陈锐声音提高了:“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是听明白了吗?”原睦冷笑道。
“我明白什么?”陈锐道,“事故报告早就出来了!是极端天气导致刹车系统老化和驾驶员操作失误导致的意外,这是专家组定的性!”
“专家组?”原睦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反问:”哪个地方的专家组?还是收了谁钱的专家组?”
“你——”陈锐猛地站起来。
“陈锐。”原睦打断他,声音在愤怒中带着一丝颤抖,“你敢不敢现在就给你爸打电话,问问他,2018年9月20号晚上,他在哪里?”
“9月21号凌晨,他见了谁?然后干了什么?”
“23号事故发生后三个小时,他账户里多出来一笔钱,是谁打的?”
他每问一句,陈锐的脸就白了一分,最后一句问完之后,陈锐更是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器械架,金属的碰撞声在空旷的训练室格外刺耳,引得其他正在训练的车手看了过来。
“你……你在说什么?!”
原睦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哀。父亲健在如陈锐,事业有成如陈锐,光鲜亮丽的赛车新秀如陈锐,但你却是一个蒙上眼睛的愚昧傻子。
“我说,”原睦一字一句,声音轻如叹息:“你爸可能是我的杀父仇人。”
空气一瞬间凝固成冰。
陈锐盯着原睦,像在看一个陌生的疯子。
几秒钟之后,他笑了。
“原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原睦平静地说:“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陈锐的声音里带满了怒气:“你爸十五岁加入腾龙车队的时侯我爸32岁,他已经车队负责人之一了,几乎是全程辅导着你爸从一个新人成长为世界冠军的!我爸在你爸葬礼上哭到差点晕厥你没看到吗?!”
原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锐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已经丝毫不估计其他人的目光:“结果你现在跟我说……他是你杀父仇人?你他妈脑子没病吧?官方都定性了的意外,你跟我说是我爸谋杀?”
他在求救……原睦突然意识到。
陈锐不是在反驳,他的潜意识其实是在求救。他希望原睦可以收回这些话,希望这一切都是在胡言乱语。
“陈锐。”原睦的声音带着一腔悲怆:“我从十二岁开始查这件事,我查了七年。我查了所有能拿到的资料,找了无数专家分析数据,花了四年我才敢确定,那根本不是意外,是刹车系统被人动了手脚。”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陈锐,最后接触龙魂06的人里,有你爸。”
陈锐的拳头攥紧了:“好,你说不是意外,那证据呢?你有证据吗?”
“我会找到的。”
“那就是没有。”陈锐冷笑一声,愤怒之下的声音在打着颤,“原睦,你听着。我为我那天发起的那场不公平的比赛道歉,我为我开了事故模式伤害了你道歉。但你空口白牙诬陷我爸谋杀,不行。”
他转身就走,但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回过了头:“原睦,我知道你恨,你十岁就没了爸爸,你心里难受,想找个人来怪罪,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编造个谋杀案出来,然后把凶手这个角色安在我爸头上,这不公平。”
原睦看着陈锐的背影,忽然开口:“陈锐,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发现你爸真的做了那些事……”
他停了停,问出了那个残忍的问题:“你是会继续叫他爸爸,还是,叫他杀人凶手?”
陈锐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原睦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良久,陈锐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我不会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前提就不成立。”
“是吗?”原睦苍白地一笑,“那祝你好运,祝你永远不用面对这些东西。”
他起身离开,在走到门口的时候被陈锐叫住了。
“原睦,”陈锐声音沙哑,轻轻地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原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想要真相。我想要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而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训练场外,雨势未减。倾盆大雨冲刷着远处的青山和眼前的跑道,越来越深的水洼中溅起一个个的泡泡。
原睦靠在门口的墙壁上伸手接住了几滴雨水。雨水在掌心汇聚,被体温焐成了眼泪的温度。
“小睦。”李潇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的马尾辫被牢牢梳在头顶团成一个圆圆的丸子,一根中性笔被她拿来像发簪一样插在丸子中央。她并排站在原睦身边,将一条修长的腿轻轻蹬在身后的墙壁上,右手递上来一瓶电解质水:“你还好吧?”
“没事……我就是有点烦,出来呆会儿。”原睦接过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李潇潇沉默片刻,轻声说:“他不会信的。”
“你听到了。”
“听到了。”
原睦沉默片刻 ,突然轻轻笑了一下:“我说我没指望他信,你信么?”
李潇潇看着他的侧脸,末了认真的说,“原睦,你这样贸然说出来想指望什么?激怒他让他回去问他爸?那样陈镇锋不是更警惕吗?”
原睦转头看着她,蓝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潇潇,你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了。”
“你这计划太冒险了。”李潇潇皱起眉头,“如果陈镇锋知道你在查他,那你……”
“他早就知道了。”原睦打断她,“从我退学回国那天,他大概就知道了,不然他怎么会让陈锐专门针对我?”
李潇潇沉默了,她把手放在原睦的肩膀靠在他身上,两人肩并肩一起看着雨点在积水里打出一个个涟漪。
原睦的肩膀比刚回来的时候多了训练的痕迹,肌肉线条匀称紧实。这个男孩的成长总是那么快,从十岁孩子一下子成长为背负仇恨的战士,又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成长为布棋的猎手,可成长的背后是用眼泪和复仇的火焰燃烧生命得来的,是在与命运的对抗中用一个个伤痕堆砌起来的。
李潇潇忽然低声问道:“刚刚你说的那些日期,是真的吗?”
原睦苍白地一笑,垂下眼帘:“2018年9月23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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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两点47分,张家界通天之路第90号弯道,这几个数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声音平静,然而李潇潇看到,他的手把瓶子攥得很紧。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过水瓶,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吃吧,甜食让人快乐。”
原睦看着那块巧克力,忽然笑了:“你还随身带这个呢?”
“当然了,自从某人十五岁终于在跑了好几年的黑赛上低血糖晕倒,场内人员给咱爸疯狂打电话,结果老头儿吓得穿着睡衣把我从被窝拽起来闯了一路红灯赶过去之后,我包里就没断过吃的。”李潇潇把包装纸剥开,抬手将巧克力塞到原睦口中。
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像一股清泉,将这黏腻的空气冲开了一条开满鲜花的小径,满载着可可的芳香抵达紧绷的神经。
很好吃,就像小时候窝在沙发上一起看动画片的味道。
原睦的声音软了起来:“其实,我不完全是激他。”
“嗯?”李潇潇一愣 。
“我先提到的是那个日期。”原睦说,“陈锐的反应很奇怪,他记得太清楚了。”
“你是说……”李潇潇脸色一变。
“不,他应该不知道。”原睦肯定地说,“他的表现很像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但他记得那个日期。你看,我今天提到9月23号,可连跟我一起长大的你,第一反应都是‘我说的是真的吗’。但陈锐第一反应不是‘那是什么日子’而是‘那是原叔叔出事的日子’。试问谁会那么清楚的记得九年前父亲车队的一个车手出事的日子是几月几日,就算这个车手很出名,可是能记得这么清楚的,应该也只有他的亲人和他的铁粉吧。”
李潇潇立刻明白了:“除非有人反复提起,或者反复让他别想起来,可无形中却给他加深了印象。”
“对。”原睦转过头,看着一贯跟他默契的李潇潇:“所以我突然感觉,陈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可能是一些碎片,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不对。”
“可你这是打草惊蛇,陈镇锋以后会把你当成靶子的!”
“难道我现在不是靶子吗?”原睦正色道,“就算我躲着藏着脑袋缩着,可陈镇锋只要知道我在查,早晚不会放过我,还不如我直接明牌一部分,打两下草看看这蛇往哪里跑。至于陈锐,我只是把一些我确信的事实告诉他,他会难受会怀疑,但也可能自己会去找答案,因为他不是笨蛋。”
“你……想利用他的良知。”李潇潇说。
“是。”原睦承认的很干脆,“但我没撒谎,我告诉他的都是真的,他信不信是他的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心理战术不是只有他们才会。”
李潇潇久久地看着他,末了露出一个认真的笑容。
“小睦,你好像……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原睦亦认真地回答。
李潇潇噗嗤一声笑了,忽然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抹掉他嘴角的一点巧克力渍。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曾经做过千百遍,原睦愣了一瞬,随即耳朵有点发红。
“潇潇……”他下意识的叫了她的名字。
“嗯?”李潇潇收回手,不解的问。
“没什么。”原睦用手背擦了下嘴,移开了视线,耳朵红了个彻底。再开口时原睦已经换上恢复元气的笑容:“原地复活!走啦!回去继续了!下午实车,我要在暴雨中杀出钱塘江大潮!”
“幼稚!快走吧你!”李潇潇笑着跟上他。
一天的训练过后,雨势到了傍晚不减反增,倾盆大雨带着沸腾一般的轰鸣从阴沉压抑的天空砸在地上,砸穿了天地之间的界限。
原睦收拾好了东西正要走向停车场,却在走廊的拐角处猛然停下脚步。
他看到了陈锐。对方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原睦悄悄探了个身,竖起耳朵偷听。
“刘叔……我是小锐……对对,我想调阅一下2018年前后的部分档案……没事儿!就是学习一下我爸当年管理经验……”
他敏锐捕捉到了2018年这个关键词,听到电话挂断,他想了想,偷偷探出头,一只眼睛向陈锐偷偷看去。
只见陈锐调出了日历,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搜索着某个日期。而后,他盯着看,看了足足一分钟,而后锁屏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像是奔赴战场一般。
原睦远远看着陈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开始了吗?他想,陈锐开始调查了吗?
这个骄傲的腾飞太子是不会相信他的,他大概是想寻找父亲清白的证据,最终拿来他面前告诉他:你就是个偏执的疯子。
这样也好。
但注定不会如愿。
“陈锐。”原睦看着陈锐走远,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轻声说:“祝你好运。”
希望你找到你从未想过的答案。
14. 黑马与白马
手机嗡嗡振动不停的时候,原睦趴在沙发上睡得正熟。今天的雨中训练如他所愿的跑出了钱塘江大潮一般的水花,甚至在训练结束他还特意在积水里漂移了几次,就为了把水花溅得更漂亮一些。
看着原睦露出少年人该有的活泼调皮,韩枫把他从驾驶座拎出来的时候突然就舍不得骂他了。
然而开心是真开心,累也是真累,一连几日的疲惫在今天跟陈锐交了一部分底之后达到了顶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车队洗澡换衣服,而是穿着训练服就爬上李潇潇的副驾驶睡了过去,在一进家门的时刻又甩下鞋袜直奔沙发扑倒,连李潇潇喊他去洗澡都没听见。
因此被手机吵醒的时候,他不耐烦地用脚趾夹起手机拿到眼前解锁,只一眼便愣住了。
微博、抖音、赛车论坛全都炸了,推送好几百,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
暴雨封神!原龙星之子雨中实车测试,圈数碾压现役一线!
十九岁混血天才横空出世,陈锐时代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颜值即正义?扒一扒这位靠脸出圈的星火新秀。
还有很多。
“今天不是封闭测试吗?怎么视频流出去了?”
原睦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随便点开一条,果然如此,不知道是谁拿着长焦镜头躲在某个高处将实车训练全都偷拍下来了。那画质虽然不是高清但却足够看清龙魂07以近乎完美的轨迹切过组合弯,车轮在镜头里拉出一个又一个扇形的水幕,视频制作者甚至连他最后玩心大起的几个漂移都没放过,还特意配了一首旋律振奋的摇滚乐。
置顶的评论是一位圈内技术大神,叫做@技术分析萨摩耶,他的评价已经超过了5万个赞:“入弯的速度大致为127km/h,出弯油门百分百,虽然最终和陈锐只差0.1秒的差距,但这个弯心控制力,国内现役能跑出来的绝对不超过五个。如果这不是AI视频且数据真实,那车手拥有的不只是天赋,应该叫做‘天赋之上’。”
再看被顶上了前几位的评论,已经被各路粉丝吵的热火朝天。
“偷拍能信?”
“我们家锐锐昨天是状态不好吧?实力干将不可能跑不过一个花瓶。”
“长得跟精灵王子似的,确定不是娱乐圈来跨界的?”
“上面的,这是原龙星的儿子。知道原龙星是谁吗?基因彩票,你酸也没用。”
“原龙星是英俊的大神,儿子?像个男团里来走秀的。”
“我去,你火了,看新闻了吗?”李潇潇从厨房举着手机探出头,下一秒皱起眉头怒道:“不是,让你洗澡怎么还不去?一身汗味脏死了,别躺沙发!”
“马上,马上!大姐你什么时候有的洁癖啊……”原睦光脚下地,脱下潮乎乎的T恤团成团走进卫生间,他关上门,脱下裤子一并塞入洗衣机,在对着镜子的那一瞬间,他听到自己的心发出了疲惫的喊叫。
“矫情什么?这不就是你想要的高调登场,吸引所有目光,让所有人不得不看向你听你说话吗。”他对着镜子喃喃的说。而后打开水龙头,冷水砸下来那一刻,他感觉从里到外凉了个痛快。
匆匆洗完澡,沐浴露的香气和冰爽让他彻底清醒,护肤完毕,他对着镜子拿起吹风机,边吹头发边说:“一,二,三,笑。”
嘴角上扬,眼神明亮,一个练习过很多次的灿烂笑容像阳光一样出现在脸上。他吹好头发,换上李潇潇早已在卫生间挂好的家居服走了出来。
“我这算黑红吧?除了分析技术的,剩下的全在吐槽我的长相。”
“哈哈哈,吐槽什么?”李潇潇在厨房大笑起来,“在逃公主误入赛车场?”
“别闹!”原睦脸悄悄红了,重新坐回沙发:“我给你读读,你看这条‘原睦颜值不适合玩赛车’,再看这条‘体育界也开始阴盛阳衰了’,哇,还有投票呢!”他夸张地感叹道:“星火小王爷VS腾飞太子爷。身份都提上去了,真惊喜。”
“哎哟,笑死我了,”李潇潇手里拿着炒菜铲子,抱拳行了个礼,“恭喜了啊王爷。”
“什么就小王爷太子爷,夺嫡吗?”原睦撇撇嘴,“改宫斗剧了?那我算什么?熹贵妃回宫?改大姓钮祜禄氏?那咱这菜系得改改,太简陋,最起码108个盘子。”
李潇潇没接他这不靠谱的玩笑话,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出食指戳戳他的脸。
“假笑麻烦收一收,在我这不需要装。”
“啊?”原睦的笑容僵了一下:“……装的很差吗?”
“差到极点。”李潇潇说,“你真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个月牙,假笑标准的像主持人,我从小就分得清,只是懒得说你。”
原睦愣住了,下意识摸了摸眼角。
“别摸了,饭好了,一会吃完赶紧刷牙睡觉,明天车队指不定炸锅成什么样。”她停了停,伸手揉了揉原睦的头发:“小睦,你在我跟前,真的不需要表现得乐观开朗,我很多时候宁可看你哭也不想看你假笑,你就做你自己吧。”
她拉着原睦,把他按在餐桌前的椅子上,握住了他的手:“在外面你要戴多少面具我不管,但是回家以后,这里是你卸妆的地方,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姐。”
可……那会很麻烦。
真的很麻烦。
我不想当你的麻烦。
这三句话在心中兜兜转转,被他强咽下去,换做用力地点点头。
“还有,你那个药……”李潇潇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没有标签的药瓶,原睦在看到那个药瓶的时候,感觉浑身血液从头冷到了脚。
“潇潇你……”原睦头皮发麻,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好像内心最深处的不堪被拿到了明处,他条件反射地跳起来冲上去夺过来,在手里紧紧攥住。
然而李潇潇只是走过来,用力抱了抱他:“我只是想说,这个药,我查过了,艾司唑仑对吧?”
她停了停,试探的问:“小睦,你的焦虑症,多久了?”
原睦头埋在她怀里,轻轻地说:“我不记得了……从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惊恐发作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而后他从那个温暖怀抱里挣脱出来,看着她的眼睛急切的说:“可是它只在特定的时候发作,不会影响生活,更不会影响训练和比赛,真的。所以……别告诉韩叔和沈叔,也……不要停我的训练,行吗?”
李潇潇叹了口气,重新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脊背说:“好,我先不告诉他们,但你也要答应我,扛不住了不要自己挺着,告诉我,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好吗?”
眼泪最终还是不争气地淌了下来。原睦在李潇潇的怀中轻轻地说:“好,我保证。”
窗外,暴雨已下透了整个城市。
第二天的星火维修间已经热闹得超出预期,从原睦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就被掌声和起哄声包围了。他熟练地应对着队友们的夸赞,摆着各种POSE跟大家合影,笑容灿烂,语气轻松,满嘴的俏皮话像在洛杉矶做主播的时候一样游刃有余。
但余光中,他看到办公室玻璃门后,韩枫和沈启明的表情并不轻松。
“睦睦,进来一下。”韩枫招手叫他进去,关上了门。隔音门落下,外面的喧闹瞬间被隔绝在世界之外。
“昨天是私生用专业设备偷拍,绕过了监控盲区。”韩枫把平板推过来,“但现在更重要的是舆论风向。”
原睦翻看着数据云图,又随手打开一个推送,讨论度登顶体育板块,但关键词让他沉下脸来。
“看到了吗?”韩枫说,“你的技术讨论只有百分之十二,剩下的全都是外貌和‘原龙星之子’的标签。”
原睦沉默地翻看着一张对比图,左边是他昨天摘下头盔的偷拍,他在漫天暴雨里仰头,似在用脸去迎接泼天雨幕,充满了古典神话一般的脱俗仙气。
而右边是他父亲原龙星十九岁的照片,一样的摘下头盔,一样的仰天闭眼。
两张脸被红线标注出极其相似的骨相结构,配文煞有介事地分析:
赛车界的精灵王子:原龙星骨相+妈妈皮相和发色=原睦。
评论区更是刺眼:
“长得像爹有什么用?成绩说话。只是个内部测试说明不了什么,目前比赛经验为零。”
“又一个靠脸上位的?赛车圈也强行往里面塞星二代了?
“高调的让人反感,他爸当年也没这么张扬。”
原睦看着看着,噗嗤一声笑了:“这不挺好的吗?我一夜之间涨了30多万的粉,等我拿出成绩,这些颜值粉里总会有一部分变成技术粉的。”
他把平板还给韩枫,笑容灿烂得像阳光一样:“韩叔叔,沈叔叔,你们别担心,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沈启明问。
“拍视频,直播,重操旧业。”原睦眼中的狡黠一闪而过,“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龙生龙,凤生凤。”
走出办公室,他的心中已开始计划接下来该干的事。在脑内计划基本完成的一刻,他换上轻快的步伐走向更衣室,准备开始一天的艰苦训练。
在走出维修间准备赶往训练场的时候,他不经意抬头,看着对面腾飞车队的维修区。
腾飞的前身是腾龙车队,隶属于国家级车队,曾经由体坛泰斗赵毅担任总教练,也是那个时候,赵毅带着15岁的原龙星加入了腾龙,创立了辉煌的龙星时代。
如今,维修间高大宽阔,大楼比星火气派的多。玻璃幕墙在雨中反射着天光,像是某种宣言:我们才是正统。
黑马与白马?
原睦忽然就想起了这个比喻。
陈锐是一匹来自正统马厩里的白马,有着英俊的外表,高大的形象和优良的血统,从小被精心培养,每一步都走在规划好的轨道上,光鲜亮丽,无可指摘。
而他原睦,是那匹黑马。来自横空出世神话一般的父亲坚实的怀抱,而后野蛮生长,背负着血海深仇,像闪电一样劈开一道光,从天而降,从边缘杀进中心,把现有的秩序搅得天翻地覆。
原睦看着对面三楼的那扇窗户。那是腾飞的会议室,此刻窗户紧闭,但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陈镇锋的声音穿透玻璃,模糊但足够捕捉到关键词。
“……原睦的讨论度……百分之76%!一场测试抢走了所有风头……而你在检查轮胎!”
“轮胎很重要。但人气更重要!”
“现在没人看数据,0.1%的差距……理论上你跑出了顶尖的成绩,但有人比你更顶尖!”
“我不管他有没有天赋,我只管你有没有能力……”
原睦听不清陈锐的回答,只看到了那扇窗户后的影子,一个高大挺拔但紧绷的身影,站在投影幕前,像在接受审判。
“太子……”原睦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陈锐是腾飞的太子,是“陈总”的儿子,是“未来的招牌”,是“赛车界的领军人”,一举一动均不能出错。
而自己,有韩叔叔和沈叔叔叫他的小名,有老机械师王彦章默默给他调校出一辆出色的坐骑,队友延续粉丝的叫法叫他“睦神”,李潇潇甚至不叫名字,直接上手拽他的手拎他的衣服。没人把他当什么小王爷,没人要求他必须完美,出错了也只会第一时间帮他找原因。
原睦忽然有点理解陈锐的傲慢了。那不是天生的,那是一种保护色,当你从小到大都被要求必须赢,必须完美的时候,你只能傲慢,因为一旦袒露脆弱就会首先被父亲撕碎吞噬。
就好像……原睦自己的保护色,阳光乐观,活泼开朗,没人看到他的焦虑,他的抑郁,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陈锐怕的是被父亲的怒火吞噬。而他原睦,怕的是让父亲失望,让父辈们担心,让青梅竹马的李潇潇担心。
本质上似乎都一样,但内核完全不同。
“爸爸……”原睦对着大雨,轻轻地说:“我想你了。”
午饭过后,原睦来到了数据分析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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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他十九岁之前在洛杉矶做赛车主播时的所有素材,从自制的技术分析视频到模拟器驾驶教学,甚至还有他改装二手本田当战车的全程记录。那个时候他就是靠着跑黑赛和粉丝打赏赚了些钱偷偷展开调查,也在赛车圈积累了一些名气。
屏幕右下角,粉丝群的图标还在闪,那是他的“Mumu’s Garage”社群,后来因为回国渐渐沉寂。但昨天测试爆火之后,突然又活跃了起来。
“Mumu什么时候更新?”
“睦神!想看中国车队的日常,快出来更新啦!”
“求雨战技巧!”
原睦露出一抹微笑,打开了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了自己。屏幕上金发的少年扎着利落的马尾,肩膀比在洛杉矶时多了一层薄肌,蓝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自信张扬。
“嗨,我是原睦。”他对着镜头露出标志性的笑容,“因为工作太忙,好久没录视频了。很多人问我在星火车队做什么,每天训练什么,从今天起,我会不定期更新一下不涉及车队机密的工作日常,包括模拟器训练,赛车调校,实车驾驶等,当然,也可能是我拼乐高的解压过程。”
“有人说我靠脸混,还有人说我长成这样不该玩赛车,我在这里郑重声明:我长得像我爸爸,头发和肤色像我妈妈,长成他们的样子我很骄傲!而且,长相跟开车技术有什么关系?我是个赛车手,目前正在努力提升自己中,但如果你因为我的长相点进来,再因此对赛车这项运动产生了一点兴趣,那就算我的颜值给我的事业做点儿贡献啦!”
熟悉的原睦式开场白,亲切率真,不带半点矫情和距离。
“第一期,带大家看看真正的数据分析室长什么样。”
他切换至后置摄像头,避开一些机密的东西,开始在房间内缓慢拍摄着巨大的曲屏上滚动的数据流、墙上的白板和贴满赛道的地图、还有角落里他的乐高桌和窗台上的一排多肉植物,边拍边简单讲解。而后,检查完毕,确认没有泄密后,点击上传。
标题很简单:赛车手的日常之DAY 1。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很奇怪,看到被偷拍时他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胸口发紧,但面对自己的镜头他却有一种格外的松弛感。
他将目光投入窗外,雨越下越大,天上像漏了个窟窿,全宇宙的雨似乎都在今天下在了训练基地。
在一天训练结束后,他又和陈锐碰了个照面。陈锐身着队服,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傲气,他站在通往停车场的路口,举着伞似乎正刻意在等。
原睦想了想,做了个可爱的动作:他歪头举起手在胸前摆动了几下手指,算是打了个招呼,正准备擦肩而过的时候,陈锐叫住了他。
“vlog我看了。”
原睦轻轻点了点头:“嗯。”
“拍的很真实。”陈锐说,目光停留在原睦的脸上,“不像是在立人设。”
这话有点出乎原睦意料,他本以为陈锐会说他“作秀”。
“本来我也没在立人设。”原睦说,“我就是那样的人。”
陈锐扯开嘴角笑了笑,但眼神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知道,我爸今天说,你爸当年也很真实。”
空气安静了下来。原睦看着陈锐,忽然发现他眼下的黑眼圈不比自己少。
“你找我有什么事?”原睦问。
陈锐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决心般开口问道:“昨天你说的话,关于2018年9月23日。”
原睦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依然平静:“我说什么了?”
“你让我问我爸,那天他在干什么。”陈锐盯着他,“我调阅了那天的档案,他在现场指挥救援,有十二个人可以作证。至于那笔钱,是泰坦的技术咨询费尾款,有合同。”
原睦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到:“你信吗?”
陈锐猛地抬头,却被那双蓝灰色的眸子惊住了。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没有嘲讽,没有讥笑,只有深沉的悲伤。
“我不需要你信我。”原睦说,“我只需要问问你自己,你查档案的时候,是真想找到答案,还是想找到能让你安心的答案?”
陈锐嘴唇动了动,答道:“我想找的也是真相。”
“好……”原睦点点头,轻轻地说:“那就祝我们都能找到真相。”
他不再回头,径直走进停车场,长腿跨上了摩托,一阵风驰电掣,顶风冒雨,驶出了停车场。
大雨丝毫不影响他的驾驶。高架桥上,川崎H2像一只黑色的雨燕在车流中轻盈穿梭,不一会便甩开了车流。在下了高架等待红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流排着长龙一般的队伍堵得严严实实,一眼看不到头,好像堵在血管中的血栓,也好像堵在大脑中的执念。
执念。
今天在陈锐的眼中,他看到了熟悉的东西,那是他自己也有的东西:被“父亲”牢牢捆绑无法挣脱的执念。
只不过,陈锐的执念是“捍卫”,而他的执念是“复仇”,是粉身碎骨浑不怕的复仇执念。
他们就像镜子的两面,映照着彼此的困境。
他突然很想听父亲唱的那首摇篮曲,那首从奶奶那里继承下来的摇篮曲。
他从没有见过奶奶,他知道,奶奶在爸爸七岁那年就去世了。
但那首歌,却超越了生死,挣脱了时间,由奶奶唱给爸爸,爸爸又唱给了自己。
轻轻地,他在头盔中唱出了声,唱给雨中飞驰的自己。
“睡吧,我的小星星。
在深蓝色的夜空,
有童话一样梦,
梦里鲜花满山,
小鹿和松鼠在白桦林跳舞,
月亮会守护你的梦,
爱会像风唱起歌谣,
即使妈妈不在身边,
睡吧,睡吧,我的小星星……”
15. 山雨欲来
李东阳的视频通话在原睦刚进家门的一刻响了起来。
屏幕那头,在洛杉矶疗养的李东阳坐在轮椅上,虽然口齿已不如以前清晰,但眼神依然锐利 。王雅琴在一旁轻声翻译着丈夫的手势和含糊音节。
“睦睦……热搜……看到了。”李东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好,也不好。”
“李爸您别担心。”原睦凑近屏幕,“我计划的一部分就是赶紧火起来,黑红也是红。”
“计划……”李东阳缓慢摇头,“太快……”
“太快?”原睦一怔,“为什么?”
“你李爸是担心你。”王雅琴听懂了李东阳的意思,代为转述:“你李爸的意思是,当年你爸爸就是因为太快,才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所有人?”原睦心头一紧。
“你爸出事前三个月,”王雅琴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他说似乎有人特别关系他们的研发进度,他觉得不对劲,想放慢进度。但接着来背后突然出现了很多力量,开始推着他们往前走。投资方催着要成果,行业等着看笑话,对手巴不得他们出错,后来,他们被迫加快速度,无法停下来。”
李东阳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音节。王雅琴附身倾听,然后对原睦说:“你李爸说,你现在也是一样。你来势汹汹,一夜之间把自己从‘龙星之子’变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即便你还没有提到当年事故的疑点,暗中的人就会先坐不住,主动对你出手。”
“那不是正合我意吗?”原睦不解道,“我越是站在高处,有些人就越是不敢动我。”
“天真……”李东阳突然开口,艰难地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赛车圈……不是……”
“不是非黑即白。”王雅琴接道,“小睦,你要知道,如果你威胁了谁的利益,那么所有人都会防着你。包括那些你以为是朋友,或者不会有交集的人。”
原睦愣住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玻璃窗外传来的雨声敲打着他紧张起来的心。
“李爸,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李东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9”字。
原睦的瞳孔缩小了。
90号弯,张家界。模拟器全真模式。
“那个模拟器比赛……”王雅琴的语气里满满都是心疼:“你韩叔都和我们说了。睦睦,你发作的时候……疼吗?很难受吧……妈妈心疼你。”
原睦喉咙发紧,但摇了摇头:“还行,不疼,就是……有点被吓到了。”
他说谎了。那种心脏被攥紧、胸口被压住、呼吸被夺走、眼前一片血红的感觉像极了临床上的冠心病发作,怎么会不疼。
“儿子,辛苦你了。”王雅琴红了眼眶,“你才十九岁,不该抗那么多。”
“妈……没事,早都恢复过来了。”原睦声音哽了一下,但随即挂上了温暖的笑容,“再说我不抗谁扛,我爸爸的事只有我能查。”
视频里一阵沉默,李东阳睁开了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朝着屏幕伸出手,颤抖着,仿佛像隔着广阔的太平洋摸摸原睦的脸。
“慢……慢一点。”他艰难的说,“真相……永远在,可命,就一条。”
王雅琴接过话头:“你李爸还有个意思,你现在风头太盛,除了陈镇锋,还有圈子里当年沉默的人,他们都会对你产生警惕。相关的人怕你查到牵涉他们的部分,更怕你查到被时间掩埋的东西,你懂吗?”
原睦慢慢地坐直了身体:“什么是‘被时间掩埋的东西’?”
李东阳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危险,别问。”
“……我知道了。”原睦点点头,“爸妈放心,我会小心的。”
视频结束后,原睦在沙发上坐得忘了时间。
手机屏幕停留在和李东阳聊天的界面,最后那句“命只有一条”像冰锥扎进了他的心里。
窗外的霓虹灯在暴雨中模糊成七彩的光团,川流不息的车子在积满水的路面艰难爬行。每盏车灯的背后都有一个要去的地方,每个地方都有一个要见的人。
而他,要去的是一条九年前吞噬了两条人命的悬崖,要见的人,是一个永远见不到的父亲。
雨势已经大的看不清外面的景象,手机也突然震动起来,天气预报发来一条推送:暴雨红色预警:未来三小时降水量将达100毫米以上。原睦伸了个懒腰,想去随便泡个面当晚饭,顺便给李潇潇打个视频聊聊天,可刚走到厨房便收到了车队总调度发来的紧急通知:
“所有人员注意:因暴雨预警升级,明早六点之前,所有训练基地的备用车辆必须移至室内车库。现在A区已满,请有条件的队员即刻协助转移备用车辆至B区,收到请回复!”
原睦起身走到窗前向外看去,雨幕如瀑,雨水被狂风横着刮过来,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目前的雨势以他的车技,应该能顺利赶回星火,于是回复道:收到,我马上过去!
刚换好衣服,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车队内部系统的实时定位显示:陈锐的车还停在露天停车场。
原睦皱了皱眉,拨通了陈锐电话。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无人接听。
“卧槽,这货死哪去了…”原睦抓起摩托车钥匙冲出门去。
栉风沐雨一路狂飙,二十分钟后,原睦顺利抵达实训基地。
尚未回家的队友们正在暴雨中一辆辆转移着备用车,原睦立刻加入,将剩余车辆转移到B区地库。干完了活掏出手机一看,陈锐的车竟然还没动。
“这货……该不会淹死在里面了吧。”他一边开着不靠谱的脑洞,一边朝腾飞车队的露天停车场跑去。
当他赶到的时候,整个场地已经成了水塘,积水深处目测已超过半米,两辆没来得及挪走的教练车像孤岛一样漂在水里。
最深的水坑中央,陈锐的黑色suv已经被水漫过了大半个轮胎。更糟的是,车灯亮着,发动机还在运转。
积水漫过了膝盖浸湿了短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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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睦趟着水,艰难来到了驾驶座旁边,只见车窗开了一道缝,陈锐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陈锐!!”原睦用力拍打着车窗。
没有反应。
原睦心生不详的预感,他绕到副驾用力拉了拉车门却发现已经锁死。
“我靠!”原睦骂了句脏话,运足力气,抡起拳头使劲朝副驾车窗猛砸过去。
“陈锐!!!听见了吗!!给老子醒过来!!!!!”
陈锐的手指动了动,终于缓慢抬起了头。他用了好几秒钟才聚焦了眼神,看到了副驾不断拍门的原睦,又愣了几秒,才机械地按下解锁键。
车门解锁的声音“啪”地响起的瞬间,原睦一把拽开副驾驶门,一股浓烈的酒气顿时朝他扑面而来。
“你……”原睦一步迈入副驾,抓住陈锐的衣领摇晃道,“喝酒了还呆在车里,你他妈想死这啊?!”
陈锐眼神涣散地看着他,突然咧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哟,天才来了啊。”
“我你大爷!”原睦暴怒,声音几乎盖过了大雨恐怖的声音:“你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样吗!水再涨二十厘米你这破车就得熄火了!到时候门窗锁死,你就等着淹死吧!”
陈锐似乎才意识到了危险,他转头看向窗外汹涌的积水,脸色从苍白转为死灰。
“下!!车!!”原睦命令地拽着他。
“不……”陈锐突然挣扎,甩开原睦的手,“我不能让别人看见……”
原睦动作一顿,他借着车内的光源仔细看着陈锐,发现这个一向体面的腾飞太子此刻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眼睛红肿,领口被扯开了一个扣子,露出了脖颈上一道鲜红的痕迹。
“你……”原睦吃了一惊,“你这是怎么了?和人动手了还是你跟你爸冲突了?”
陈锐没回答,只是将脸埋在方向盘上。
车外的水位还在上涨,已经漫过了底盘。仪表盘上,油表指示灯亮着,只剩最后一格油,但空调却还开着最大档。
“听着,”原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拎起陈锐的衣领,“不管你发生了什么,咱们得先挪到安全的地方。之后是我送你回家,还是去别的地方呆着都行,但咱们不能呆在这里!”
陈锐慢慢抬起头,突然问了一个让原睦心中一疼的问题。
“你会不会告诉我爸?”
与那双迷茫的眼睛对上的一刻,原睦的口气不觉中缓了下来。“我才没那么闲呢……但如果咱们继续呆在这,不用我告诉,明天的头条就是‘腾飞太子酒驾溺水,星火王爷大义施救不成,反被关在车内’,别说你爸,全世界都知道了。”
陈锐沉默了,久到原睦以为他晕过去了,手头用力想把他拎出驾驶座,怎奈陈锐足足比他高了6厘米,再加上矫健的肌肉,体重至少比他重10公斤,根本纹丝不动。
“你丫给我起来!”原睦怒道。
良久,陈锐终于哑着嗓子轻轻的说:“我开不了车了。”
“废话!”原睦翻了个白眼,“滚过来坐副驾,我开!”
16. 父亲
SUV艰难地排开积水,闯出了一条路缓缓驶入了地库。
原睦找了个空位停好,熄火。引擎的余温在寂静中慢慢消退,车库里只剩电流声嗡鸣的吸顶灯冷冰冰地照着两张年轻却疲惫的脸。
“下车。”原睦终于吐出一口气,对陈锐说:“出去歇会,等雨停了再走。”
陈锐没动。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盯着车顶,酒精的麻痹下让他的呼吸又沉又散乱。
原睦推开车门,冷空气混着地库特有的混凝土和机油味涌进来,他绕到副驾,拉开了车门:“你先下来。”
陈锐这才慢吞吞下了车,他挥开原睦本能伸过来扶他的手,踉跄到一根柱子旁背靠着滑坐下去。
原睦关好车门走过去,靠着陈锐对面的柱子也坐了下去。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沟壑。
雨声从车库入口传来,越来越大,砸在地上发出鞭炮一般的声音,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在地库门口照出一道白光,紧接着雷声滚滚,仿佛要劈开这黑暗的世界。
“陈锐。”原睦忽然开口叫了他。
“……嗯?”
“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原睦试探着问道。
“发生什么事?”陈锐惨白的笑了,“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你如果指的是私生偷拍的训练视频上传之后的那些事,”原睦强压着怒火反问道,“那又不是我发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但跟我爸有关系。”陈锐无神的眼睛仰望着头顶的吸顶灯,“你风光无限,举手投足都是你爸传给你的绝活。今天我爸说什么你知道吗?他说,我要的是你在赛道上碾压他,而不是被原龙星的儿子比下去!”
原睦叹了口气:“咱俩就差0.1秒,而且你经验更丰富,很多数据你都比我更好,他没看见吗?”
“他看见了。”陈锐惨笑,扯出了一个自嘲的表情,“可他说,这年头谁看数据?看的是热度,话题度,没人关心你和谁差了几秒,所有人只关心谁是第一名!所以你看到了吗,原睦。虽然你爸不在了,可我还记得他在的那些年,你无论干什么你爸都笑着夸你,就算你惹了麻烦,他也会先安抚你情绪再让你承担责任,可无论什么麻烦,只要不是你的错,他就不会说你一句。而我在我爸眼里,即使我什么都没做错,可只要没赢过任何人,那就是废物。”
“陈锐,”原睦突然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件事,你后来又查了,对不对?”
陈锐身体一僵,慢慢地将目光对上原睦,他的脸上是酒精和情绪混杂的潮红,但眼神却是痛苦的清醒。
“查了。”他说,“但我什么都没查到。”
“我爸的书房,电脑,家里的保险箱,每一个柜子,每一个抽屉,钱包,卡包,甚至他的手机,邮箱,我都翻过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原睦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想说,你爸是清白的?”
“原睦。”陈锐冷冷打断他的话,“你不能因为他的一些你不理解的举动,就咬定了他谋杀你爸,这对他不公平。”
“公平?呵。”
原睦冷笑一声,他往前倾身,手掌撑在了膝盖上,这个动作让他离陈锐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双眸。
“陈锐,我从十二岁开始查这些事,我查了七年。”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七年。我就算是条狗,天天闻也该闻出点不对劲了,你懂吗?”
陈锐被他凌厉的眼神逼得往后缩了缩,酒精作用下一种莫名的自尊夹杂着愤怒的情绪冲了上来。
“你他/妈就是一条狗!疯狗!”陈锐声音拔高,在车库里回荡,“你爸的事故报告没问题,专家鉴定了没问题,所有定性都没问题,就你觉得有问题天天咬着不放!全世界就你原睦最清醒是吗?!”
原睦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猛地转过头去,肩膀在灯光下微微发抖。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进掌心,指甲掐得手心疼痛不已,声音带上了破碎的颤音。
“……我真应该让你淹死在外面算了。”
陈锐看着他的样子,那股怒气突然就泄了。无力地靠回柱子上,他苦苦一笑:“原睦,我知道你不是疯子。但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偏执。”
原睦没有回头,声音平静的可怕:“有时候,一叶障目的人,看什么都偏执。”
“我还是那句话。”陈锐疲惫的说,“空口无凭,我要证据。”
“我也要证据!!”
原睦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陈锐,眼眶瞬间变得通红,“证明无辜也好,证明有罪也好,我只想要个真相!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怎么就出事了,怎么就……”
眼泪突然冲破眼眶,顺着他美丽苍白的脸颊滚滚落下。
陈锐愣住了。
他见过原睦和他针锋相对的样子,见过原睦模拟器上崩溃的样子,见过他训练时天赋显露的样子,但唯独没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苍白,愤怒,充满深重的痛苦与无力感。
“你……”
“我什么?”原睦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我只想要个真相!我爸死了九年。九年了……一个世界级顶尖车手,一句‘操作失误’就盖棺定论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
“我模拟过无数次,花了不知道多少钱,我从13岁开始,跑黑赛,做直播,赚来的钱全拿来买情报、雇人查、甚至买过很多见不得光的渠道……我不在乎合不合法,陈锐,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真相是什么!然后……然后我会找到合法证据,堂堂正正的向全世界宣告那场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锐张了张嘴,最终迟疑的问道:“如果,最后的真相就是调查报告里写的那样呢?如果……真的是意外呢?”
原睦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掉,眼神却有种悲壮的清明:“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想过,如果我查来查去到最后,结果真的就是一场意外……我认了。最起码我知道我爸就是那天运气不好,就是那天状态不对,就是……就是该死在那条赛道上。”
“可是陈锐……”他停了停,突然发出一声悲恸的哭喊:“我目前查到的所有东西,跟那份报告它对不上!你知道吗,对不上!”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一个加密文件,递给陈锐。屏幕的光映着两个人的脸,陈锐怔怔地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行车记录截图。
“你看这里,你看!”原睦指着一条曲线,“看到了吗!我爸的车,在80号弯就已经出问题了!刹车压力数据有0.3秒延迟,然后马上恢复了正常!”
他手指往下滑:“ 87号弯,刹车压力突然衰减了30%!然后……”
他点到一张放大的波形图,陈锐震惊地看到那条代表刹车压力的红线,在某个节点断崖式下跌,最终归零。
“你看到了吗,刹车压力一直在骤降!最后在第90号弯道彻底失灵!”
原睦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死死盯着陈锐:“我爸一直在救车,陈锐,他一直在救车!从第80号弯开始不对劲,到第87号弯衰减,第90号弯完全失控,这中间整整8公里,他一直在救车!车载记录显示他做了四次降档,三次拉手刹,好几次尝试着擦碰山体减速!他甚至在冲出悬崖的最后一秒还在尝试着右打方向盘!”
“这样的车手……这样的车手会操作失误吗!他是中国雪豹原龙星!他一个人把中国拉力赛的水平从世界地图的角落里拉到巅峰!陈锐,他教过你,教过你怎么在冰面找抓地力,教过你怎么在盲弯里凭感觉走线,教过你龙摆尾!”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的问:“陈锐,你凭良心想想,你了解他。你觉得……他可能犯那种连新手都不会犯的操作失误吗!”
车库陷入了死寂,只有远处排水管滴水的声音和原睦轻轻的啜泣。
陈锐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断崖式下跌的红线,嘴唇抿的发白,久久没有出声。
他想起九岁的时候,小小的他坐在练习车上,原龙星就坐在他的副驾,一字一句指导他如何去操作。
“小锐。”那温柔清朗的声音此刻在脑海里无比清晰的回响着,那记忆深处年轻漂亮的脸庞上带着暖阳一样的笑容,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像贝加尔湖一样深邃:“你的刹车踩得太急了。刹车不是让你停下来的东西,它是让你控制速度的东西。一个真正的好车手,是能从刹车踏板的脚感里读出整辆车的状态,而不是单纯的踩下它让车停下来。”
“原老师,那我这算是什么?”小小的陈锐扬起天真好学的脸。
那个温暖又耐心的混血青年笑着对他调侃道:“你这算是想用急刹车把我晃晕车。”
回忆带来的刺痛,比酒精更让人清醒。
陈锐抬手将手机还给原睦,动作僵硬,在他的手触碰到原睦手指的时候,却发现原睦的手冷得像冰。
“你手怎么这么凉?”陈锐不解地问。
原睦没回答,他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靠着柱子双臂环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陈锐看着这个蜷缩的人,他知道这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惨白的灯光下,他第一次注意到原睦的身材并不像正常赛车手那样的矫健结实,相反却透着清瘦,T恤下的肩胛骨微微可见,随着压抑的呼吸起伏着。
“原睦,“陈锐问,“你到底想要什么?除了……真相。”
原睦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带着孩子的倔强与绝望:“我想要我爸。”
简单五个字,像一记重拳在陈锐胸口猛地一击。
“……你知道你为什么偏执吗?”陈锐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从小就爱较真。咱俩第一次模拟器比赛,你八岁,我九岁,结果你输了,然后你一边哭,一边加练到半夜,非要赢回来。”
“是。”原睦抬起头,侧脸贴在膝盖上,蓝灰色的眼睛像蒙尘的玻璃,“我承认,我就是爱较真。所以谁伤害我爸,我就要让谁付出代价,这是我作为儿子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我……”
原睦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空气呢?他突然发现,周围的空气好像消失了。
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他猛地捂住了胸口。周围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任凭他奋力的深呼吸却怎么也吸不到肺里。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有只手在胸腔将它突然死死的攥住。
“原睦?”陈锐发现了不对劲,“你怎么了?”
原睦艰难抬起头。他想说“没事”,想坐直,想装作真的没事,可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溺水的人拼命挣扎着换气,却只能吸进更多的窒息感。胸口的痛让他紧紧蜷缩身体,一阵阵头晕让他不敢睁开眼睛,指尖渐渐泛起麻木的感觉,在几秒钟之后蔓延到整条手臂。
“过度换气综合症?”陈锐反应过来,立刻站起来走到原睦身边,他犹豫了一下,而后将手放在原睦的背后轻轻的拍。
“惊恐发作,你有焦虑症?”
“没事,我可以……”
“别说话。”陈锐打断他的话,“现在,跟着我的节奏,慢一点,深呼吸。”
他顺着原睦的脊背慢慢地捋,一边引导着:“吸气……1,2,3,4。呼气……1,2,3,4。”
这是赛车手的必修课,是赛前紧张的情况下调整呼吸的方法。原睦本能想抗拒,但身体却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他强迫自己跟着陈锐计数,吸气,呼气。急促凌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陈锐看着他苍白的脸,站起身快速打开后备箱,取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包能量棒。他走回来,拧开水瓶递过去:“喝点水,慢慢喝。”
原睦接过水,勉强喝了两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稍微缓解了胸前区钝钝的痛。
陈锐撕开能量棒包装,递给他:“吃。”
原睦看着那根巧克力棒,没接。
“吃啊!”陈锐不耐烦地塞进他手里,“你想在这晕过去吗?”
原睦这才接过,轻轻咬了一口。甜味在口中化开,胃部渐渐停止了抽搐。
他重新趴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突如其来的发作抽空。
“谢了。”
陈锐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同一根柱子,肩膀和他轻轻的挨着。
“你……”陈锐犹豫地开口,“焦虑症,经常发作吗?”
“还好。”原睦轻轻地说,“压力大的时候,偶尔会这样,一会就过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原睦沉默了几秒:“从我爸走了以后。”
陈锐不说话了。
车库又陷入了沉默,惨白的灯光随着雨声滋滋啦啦的响。
“你……”陈锐忽然问,“有幽闭恐惧症吗?”
“没有。”原睦说,“但我爸去世之后……我突然很害怕黑暗和窒息,就像被活埋了一样。”
他说的很平静,但陈锐听出了平静下的深渊。
像被活埋一样。
陈锐脸色变了。他忽然意识到,原龙星的死对原睦来说,不止是失去父亲,那是整个世界被生生掏空,再随着天塌地陷被填进黑暗和窒息。
“你……对我说这些。”陈锐迟疑的问,“你不怕我利用你这个弱点,用心理战术在赛场攻击你吗?”
原睦睁开眼,转头看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在经历过一场痛苦的发作后仍然清澈,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任:“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道歉了。”原睦说,“在模拟器那次之后,你道歉了。”
陈锐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这么简单,又这么重。
“就因为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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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够了。”原睦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至少说明你心里还有条线,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陈锐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移开视线,望向车库入口如瀑布一般狂泄而下的暴雨。
然后他听见原睦轻声说:“你今天跟我抱怨了半天你爸,可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陈锐转过头,他看到原睦的脸上竟然有一抹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锥心刺骨的痛。
“我感觉到的是羡慕。最起码,你还能听你爸说话,还能听他骂你,哪怕他动手打你都好……至少你能每天都见到他。而我……”
他淡淡的笑着,仿佛在讲一个恐怖又伤感的故事:“我连他最后的样子都记不住。我每次做梦,梦见的都是他躺在棺材里的侧脸,每当我想走过去看看他正脸的时候,接下来的画面就是他的赛车起了火。他出殡那天,我拼命想扑过去,我甚至想跟他一起走,我被大人们死死拉着,再后来我看到的就是火化的烟,灰色的,飘满了天空。”
“从那时起,我就再也不敢看到烟囱,因为我会想,那里面的烟,曾经有一缕是我爸变成的。”
陈锐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坐在那,看着原睦苍白的侧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破碎的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愤怒和辩解,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默默地往里挪了挪,身体和原睦靠的近了些。
“你一定……很想他吧。”
原睦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想啊。我想了九年多了……我拼了这条命不要,我都想让他安息,你能明白吗?”
陈锐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微微颤抖,像秋天瑟缩在风中的叶子,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陪着。
又过了一会,陈锐开口道:“我没办法……没办法去调查自己的父亲有罪这件事。”
原睦没说话。
“但……”陈锐继续说,“我会用证明他清白的方式去调查。如果他是清白的,我会证明给你看,如果……”
他停住了。
原睦抬起头看着他:“如果,查到最后,你发现我说的都对。”
“我有我自己的判断方式。”陈锐郑重地说,“如果真的是你说的那样……我不会再让他继续错下去。”
原睦久久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可如过我爸是清白的……”
“我说过,”原睦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会当着全世界的面,给你全家道歉。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给你。”
陈锐苦笑:“我要补偿干什么?”
“那是我应该做的。”原睦说,“错了就要认,我爸教的。”
陈锐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样靠着柱子子坐着,肩靠着肩,在凌晨的车库里听着雨声终于渐渐停歇。
过了很久,陈锐慢慢起身,他动作僵硬,像是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心。
“我需要时间。”他声音干涩的说。
“我知道。”原睦也站起来,“但陈锐,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停了停,补上了一句:“对我爸的案子来说,时间每过一天,证据就湮灭一点。对你来说……”
原睦没说完,但陈锐明白他的意思:对你来说,时间每过一天,你可能就要多背负一点你不想背负的东西。
陈锐闭上了眼睛,待再度睁开,眼底有什么东西破碎,又勉强拼凑起来:“一周。”他说,“给我一周时间。我会去查明白一些事。”
原睦点点头。
“但原睦,”陈锐最后说,“如果一周后,我选择站在我爸那边……你会怎么做?”
原睦平静地说:“我会继续查我的,但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
陈锐苦笑:“公平。”
他转身拉开车门,动作依旧利落,背脊依旧笔挺。坐进驾驶座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原睦:“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答应帮你查吗?”
原睦摇头。
“因为我想证明你是错的。”陈锐说,“我想为原叔叔做点什么,但更想证明,我爸不该被怀疑。”
他关上车门,发动引擎。黑色SUV缓缓驶出车位,车灯的光束扫过原睦的脸,又移开,而后向着出口疾驰而去,消失在凌晨空旷的训练场。
原睦站在原地,直到再看不到车子的尾灯,然后他慢慢蹲下身,背靠着混迹土柱子,重新将脸埋进臂弯中。
九年。从最初的悲痛绝望到发现问题,到开始调查,到开始着手实际行动,整整九年。
而这条路,越走就越觉得孤独和冷。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慢慢掏出来,点开一看,是陈锐的信息。
“咖啡订好了,少糖多奶,你自己去取。”附加了一个定位,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
原睦看着那条信息,想了想,回复道:“谢了。”
几分钟后,陈锐回复:“不谢,就当是敌人之间最后的礼貌。”
敌人。
原睦看着这两个字,扯了扯嘴角。
晨光从车库入口渗进来,隐隐约约听见了鸟的叫声,这场暴雨肆虐了一天两夜,终于是过去了。
原睦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车库。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充满了泥土和雨水冲刷后的清新气味。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青蓝色的云层镶嵌着淡金色的边。他深深吸了口气,凉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清醒又刺痛。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李潇潇发来的:“起早了……顺便给你送早餐发现你昨晚没回家?跑哪去了?给个定位我来接你。”
原睦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停在屏幕上。他想回复“好。”想发个定位给她,想赶紧见到她。但最后,他打出了一行字:
“不用,没事,我昨天晚上过来帮忙挪车,在车库呆了一夜。一会我去和沈叔请个假,然后就回家睡一觉。”
几秒钟之后,李潇潇回复:“请假?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原睦回复:“没事,熬夜了,觉得还是补个觉吧。一会我就回去,你好好上班,晚上咱俩出去吃饭。”
停了停,他又补了一句:“别担心,我欢实着呢~”
他特意拍了个自拍,噘嘴卖萌比着心,背景是天边越来越美丽的朝霞。
原睦知道李潇潇会担心,但他现在需要一个人找个地方,安静地把刚刚在陈锐面前崩溃的自己重新拼起来,他不想带着一身的碎片去见李潇潇。那对她不公平。
慢悠悠走到星火取了摩托,他发动车子驶出车库。
清晨的街道上空旷安静,只有环卫车的清扫声和阵阵鸟鸣,燕子在空中开始了一天的觅食,小麻雀在枝头吱吱喳喳的叫。
他在街头慢慢的骑行,驶向那家咖啡馆,也驶向新的一天。
路还很长,但总要继续走。
17. 臧寻花
清晨五点半,沈启明收到了原睦的请假微信。
“什么情况?”刚刚起床的沈启明第一时间回复了他:“身体不舒服了?”
“没……”原睦发了条语音,“就是昨天一夜没睡,有点累,想休一天,明天我会把今天落下的训练补上。”
“没问题。”沈启明回复道,“补一张手写假条,但你别回家,直接去车队休息室休息,或者去我办公室的隔间睡一觉,我一会订好早餐给你送去。”
原睦叹了口气,苦笑一声:“叔叔,我想一个人呆会。”
几秒钟以后,沈启明干脆打来了语音。
“你一个人呆着就会胡思乱想。”沈启明严肃的说,“小睦,你最近压力太大,最好是呆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有些事不能急,你爸的案子……”
“我知道。”原睦轻轻地打断了沈启明的话,“叔叔,我今天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呆会,喘口气,睡一会,我不会有事的,您放心,如果我扛不住了我一定给您或者韩叔叔打电话。”
沈启明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行吧。手机保持畅通,有事随时打给我。”
“好……”原睦说,“谢谢叔叔。”
原睦挂掉电话,将摩托停在咖啡厅门口的空地,抬头看去,这家咖啡厅的招牌简洁大方,白色的招牌下缘画着淡雅的水彩风雏菊和格桑花,黑色的花体字在花丛上方写着这家店的名字:猫的咖啡屋。
身边是渐渐多起来的人群,他们在第一波早高峰里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原睦锁好头盔,推开咖啡厅的门,一只狸花猫从前台的桌子上懒洋洋抬起头,对着原睦嗲声嗲气地“喵~”了一下,好像在说:“欢迎光临”。
“您好~”前台后面探出一个女孩的脸:“喝点什么?”
四目对视,女店主在看到原睦容貌的一瞬间,双眼瞪大,脸悄悄地红了。
“您好,我来取早晨订好的咖啡。”原睦报出取餐电话,右手不知不觉的放在了猫头上揉了起来。
“请稍等。”女孩露出甜甜的笑容,把猫抱起来往原睦怀里一塞,“您喜欢猫呀?这是我们家店主,您可以抱着随便撸。”
“谢谢。”原睦又随意点了些小食,抱着猫,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四下打量了一下,不大的小店里用暖色的灯光照着,墙上挂着雅致的装饰画,另外的角落里只有两个学生在赶论文,安静的能听见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
“您的红茶拿铁和小食。”女店主将咖啡和小食餐盘放在原睦的桌子上,原睦谢过,掏出手机打开了微博。
粉丝数量已经突破80万,这距离他回国才一个多月。热搜榜上,“原睦精灵王子”的热搜还在前二十挂着,后面跟着一个热字。
他点进自己的主页,最新的动态还是昨天发的训练日常视频和赛车手日常之day1的VLOG,评论区已经三万条,有人夸他技术好,有人夸颜值,有人问他和陈锐的关系,也有人骂他“靠脸上位”“消费亡父光环”。
原睦喝了一口咖啡,一条条往下翻,咖啡的香气在口中蔓延,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也和爸爸来过这样温馨一家咖啡屋,爸爸在喝咖啡,他在喝果汁吃薯条,他叽叽喳喳的说话,爸爸一脸笑意听着他天马行空的小孩子幻想,那个店里也布置的清雅温馨,也有一个养猫的小姐姐给他们端上所点的食物。
触景生情,他鬼使神差地在微博打了四个字:
我好想他。
然后手比大脑快地点了发送。
几乎瞬间,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点赞,转发,评论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原睦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数字从1跳到100,再到1000,再到……
他点开了评论区,看到了热评第一和第二。
“抱抱睦睦,爸爸在天上看着你呢。”
“才10岁就没有爸爸了,心疼。”
“我是原龙星的老粉,从你爸16岁第一场比赛就关注了他。孩子,加油,要替你爸爸好好活着。”
继续看下去,声音渐渐的发生了变化。
“???这就开始卖惨了?”
“原龙星死了九年多了,现在拿出来说事?消费亡父有一手啊。”
“楼上积点德,人家想爸爸怎么了?”
“想可以,但把公众平台当朋友圈……引导舆论?”
“恋父情结?细思极恐……”
原睦盯着那条“恋父情结”的评论,紧紧抓着手机,感到一阵愤怒带来的心跳加速。
他想回复点什么,比如“你知道个屁”比如“不懂就闭嘴”,但最终只是关掉了微博。手机在桌上持续震动,像是无声的嘲讽。
突然,震动停了,随着铃声屏幕亮起,加密通讯弹出了新消息,绫波丽头像在锁屏页疯狂跳动。
原睦热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有些激动地点开了头像。
叶晚晴的信息跳了出来:起床了?
原睦回复:没睡,有新消息了?
叶晚晴:我刷到你微博了,小可爱,情绪上头了?
原睦:先说正事!
叶晚晴:好吧……陆燃的家人,你联系过吗?
原睦一愣。
陆燃。爸爸的领航员,那个有着齐肩黑发,爱扎个小揪,眼睛细细长长总是笑的叔叔,穿便装的时候看起来像个艺术家的叔叔。
他犹豫着回复道:陆叔叔的父母年纪大了,出事那年,他们差点挺不过来,后来他们带着陆叔叔的妹妹回了老家,我不想再刺激他们了……
叶晚晴:理解,那陆燃的妻子呢?你认识吗?她现在在798开画廊。
未婚妻?
原睦皱起眉,在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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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翻找,一下子就找到了她。
她姓臧,叫臧寻花。
记忆中,他只见过两次,一次在游乐场,陆叔叔和她约会,自己这个小灯泡非要跟着。她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姐姐,瘦瘦高高,用一根簪子盘着头发,穿着马面裙,好像书画里走出来的仙子。这一次约会,9岁的原睦竟然成了主角,与那位姐姐聊得很开心。
然后,在小原睦天真可爱的笑声中,女朋友变成了未婚妻。
第二次,是在陆燃叔叔的葬礼。
白色的墙,黑色的帐,黄色的菊花,成排成排的花圈和挽联,仿佛再一次经历了爸爸的葬礼。
可这次小原睦没有哭,而是给陆叔叔放下一捧白菊之后,走到了他的妻子面前,张开双手抱住了一袭黑衣,精神恍惚的她。
“姐姐,不哭……”小原睦紧紧抱着她的腰身,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姐姐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原睦记得她蹲下,紧紧回抱住瘦小的自己,一遍遍抚摸着自己凌乱的金发楠楠的说:“睦睦,你是个好孩子,很好很好……很好的孩子。”
“我认识。”原睦回复叶晚晴:“但我去打扰她,合适吗?”
“也许她手里会有陆燃留下的东西,地址发你了。”叶晚晴回复,“当年陆燃出事,遗物也许有一些交给她处理了,你想过吗?”
原睦盯着这行字,心脏突然又跳的快了些。
“我去试试看。”他突然感觉一点也不累不困了。
“等会。”叶晚晴回复:“我必须告诉你,她这些年以卖抽象装饰画和雕塑为生,完全脱离社交,尤其抵触你们赛车圈子。我查了她的一些信息,发现她患了抑郁症,你见她的时候一定要慎重点儿说话,别让她太难受。”
“知道了。”原睦回复道,“谢谢姐姐。”
他打开转账,输入了2000,想了想,删掉,改成了3000。
一秒钟之后,叶晚晴回复了三个问号。
“???你干嘛呢,撤回去!”
“姐,快收下,每次你都不怎么收我钱,这怎么好意思。”
“我说撤回就撤回!”叶晚晴坚决拒绝道,“再推推搡搡就黑你电脑。”
“好吧……”原睦想了想,转了188元过去,“姐,那给你点杯奶茶,不过分吧。”
叶晚晴秒收:“这还差不多,快去吧,我要睡觉了。”
原睦关掉加密软件,深吸了一口气。
红茶拿铁已经凉了,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完,带着浓浓茶香的咖啡滑过喉咙,后知后觉的苦味搅动着心头的翻涌的情绪,他看了眼时间:早晨七点半。
现在骑过去,会不会太早了?
但这个念头只犹豫了几秒就被他否定了。原睦迅速吃完盘子里的小食,抓起车钥匙,推开门冲了出去。
18. 溺爱
风驰电掣地行驶上国道向798飞驰,一路穿梭超车,原睦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快9点了。
他按照叶晚晴给的地址,找到了一栋红砖老厂房改造的建筑,他沿着老楼梯走上三楼,看到了那间坐落在最里面的画室,门牌上挂着一块朴素的原木牌,刻着两个字:溺爱。
这两个字让原睦的心中猛地一疼。溺爱,一种毫无原则的包容和爱,也是一种能让所有的一切最终窒息而亡的爱。这个名字仿佛是要将爱彻底埋葬,任凭黑暗包裹,任爱像鲸落一样慢慢沉入海底,随着时间的流逝再不复往日的模样。
门关着。
在写着溺爱的牌子下面,还挂着一个小纸牌,上面写着:非营业时间。白底黑子,像一句冰冷的拒绝。
原睦站在门口,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样子。左手拎着头盔,黑色T恤上沾了昨晚帮忙挪车搬设备时的一点机油,牛仔短裤上是昨晚淌水救陈锐时被雨水浸湿又干燥后留下的印痕,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又被头盔压过,几缕碎刘海荡在眉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掏出手机,调到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
“一,二,三,微笑。”
充满亲和力的微笑挂在脸上,他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加重了力道,又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原睦有点紧张,心跳加速起来,向后退了退。
门锁转动,慢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原睦在看到她的刹那间怔住了。
这不是他记忆里仙气飘飘的漂亮姐姐,也不是英雄的葬礼上一袭黑衣破碎的遗孀。眼前的女人瘦削苍白,一头长发已经剪得很短。她穿着一身宽松的亚麻长衫,那双曾经温柔美丽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冷漠的疏离,眼神像结了冰,冰面下有东西,但没人敢下去捞起。
“有事?”她的声音很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臧老师您好,我是……”
“原龙星的儿子。”
臧寻花打断了原睦的话,语气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原睦张了张嘴,所有的话卡在了喉咙。
“你是原龙星的儿子。”臧寻花继续平静地说,“你虽然头发颜色与他不同,长得几乎跟他一模一样,尤其是眼睛。”
“那……那我来拜访您的目的,您也猜到了吧?”原睦试探着问。
臧寻花的嘴角稍微上扬了一下。可那不是笑,更像是带着不耐烦的自嘲。
“猜不到,也不想猜。”她伸手要关门,“我不想跟赛车圈子的人有任何交集,你赶紧离开。”
“臧老师!”
原睦慌了。他下意识的伸手抵住了门板,身体前倾,情绪波动带来的胃里的灼烧感瞬间涌上来,眼前黑了一下,让他差点栽进门里。
他稳住自己,声音已开始发抖:“臧老师,求您别赶我走,我……”
“松手。”
臧寻花的声音冷的像一把刀子。
原睦没松,他撑着门板,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连他自己都没料到。
他以为今天状态还行,虽然一夜没睡,但一杯咖啡下去已然完全清醒,甚至在敲门之前还特意用摄像头检查了表情,满脸都带着“您好,我是原睦,请多指教”的诚意。
可现在,所有的状态都在一瞬间丢光了。
“臧老师……我爸走了……”
他的声音混合着眼泪,冲破了哽咽的喉咙。
“陆叔叔也走了……我是原睦,我快20岁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他只知道,太累了。
太累了,七年了。
从十二岁开始调查到十九岁,他把所有的力气全都攒着,不敢浪费一丝一毫,在为父翻案复仇的路上,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永远在烧的引擎。
他以为这样足够了。
可此刻面对这扇即将关闭的门,他忽然意识到:他好累,太累了,撑不住了。
他需要有人告诉他,这条路,还可以走下去,还有路可以开,还有山可以翻得过去。
“我查了七年多……”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颤抖。
“七年多……我想给他们翻案……我想给他们报仇……”
“我想让我爸安息!!”
最后那句,他的情感像激流冲下悬崖,化作瀑布般悲恸地呐喊。
走廊对面的那件工作室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只一秒就又缩了回去。臧寻花的脸色瞬间变了,苍白的脸上涌现了压抑、冰冷、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她看着眼前这个金发少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姿态,看着他像溺水的人一样死死地扒着她的门框。
那轮廓,那容貌长相,那神态,那执着。
那是原龙星俊美的轮廓,那是陆燃对梦想的执着。
还有……这九年来,她拼命压下去,假装它不存在的所有关于2018年9月23日的记忆。
“滚。”
她吐出了这个字,然后猛地关上了门。
门板在原睦面前重重合上,带起的风掀起他额前散落的头发。
“砰!”
那声音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泪痕满面的脸上。
楼道里很安静,远处某间工作室传来爵士乐的声音,萨克斯声音慵懒地流淌在空气里,和他此刻的心情强烈地反差着。阳光突破云层从高处的窗户照射下来,在地面投射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原睦慢慢收回了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蹭了机油的衣服,看着短裤上的水痕,看着淌了水变得脏兮兮的帆布鞋。
他忽然觉得自己糟透了。
没睡觉,没吃好,乱七八糟,情绪失控,对着个刚见面的人哭的稀里哗啦,像个要糖吃的小孩。
不,小孩还有要糖的权利,而他没有,他不是来求同情要糖吃的,他是来求援的。
可对方将他毫不留情地关在了外面。
原睦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
胃又开始疼,一阵一阵的绞痛。他感觉早晨喝的那杯咖啡已经代谢完了,那点小食正在以一种极不友好的方式在他胃里翻腾。
算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到楼梯口的台阶,缓缓坐下。胃痛到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把头盔放在脚边,抱紧膝盖伏在了手臂上。
楼道又安静了下来。爵士乐还在放,又换了一首,大提琴的声音低沉婉转,像哀伤的诗。
阳光的光斑慢慢移动,从台阶的这一端移到了另一端,灰尘在阳光下飞舞,星星点点,闪闪烁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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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睦盯着脚边的一小块地面,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水泥地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刚刚到洛杉矶的时候。
长着一副东西方结合起来的混血面孔,英语很差,丧父之痛,安全感缺失……很多很多的负面东西叠加在十岁的自己身上,让他在新学校里形单影只。有一次的小组作业,没有人和他一组,他逃了课,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的台阶上,也是低着头,看着脚边的裂缝。
那个时候,他对自己说:没关系,我会尽快把英语学好,会在这里长大,会好好孝顺李爸爸和两个妈妈,会每年都回去给爸爸上坟,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时候,他以为,他早晚会“好起来”,他以为,长大成人,就是终点。
可他在心态渐渐平稳后,突然发现了爸爸的死亡并非像官方报告里那样轻描淡写,随着调查,越发觉得脊背冰冷,越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血雨腥风。
然后他开始拼了命地努力,凭借遗传自爸爸的天赋,把自己卷成一个天才。他以为,回来,回到爸爸呆过的车队,回到熟悉的地方,就能够揭开真相,到达终点,就能够将这腥风血雨统统驱散。
现在他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像今天这样,被赶出门,关在了门外。
眼眶又开始发热。原睦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刚刚,已经够丢人了。
台阶很凉,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久到双腿开始发麻,不远处的爵士乐换了一首又一首,久到阳光渐渐暗淡了下去。
他没有看手机,压根就不想看。
他怕看到李潇潇问他:“在哪呢,怎么没回家?”,怕看到沈启明问他:“你怎么样了?”怕看到来自各个平台关于他“花瓶颜值、消费亡父”的攻击,怕看到任何一条关于他的消息。
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一个冷冷的没什么情绪的声音随之响起:“你怎么还在这?”
原睦慌乱地站起来,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他急忙扶住墙,使劲眨眨眼抵抗那阵眩晕。
臧寻花静静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到这个少年身体晃了一下,看到他扶着墙稳住自己,看到他有个牙印的嘴唇和红红的眼眶,看到这全网铺天盖地描述的“天才少年”“世界冠军预备役”,此刻像个通宵打游戏,第二天还要期末考试,但却将课本的知识全都忘光了的高中生。
狼狈,疲惫,硬撑的属于少年人的倔强。
“……你是不是没吃饭?”她忽然问。
原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臧寻花竟然会问这个。
“我吃过了。”他答道,几乎同时,他的胃发出一声极其不体面的响亮抗议。
臧寻花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肚子。
“为什么撒谎?”她依旧冷冷的问。
“我没……”原睦的耳朵红了,小声说,“我早上喝了咖啡,吃了点曲奇。”
臧寻花没说话,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沉默片刻,她把垃圾袋放在门口,转身进了门。
她没有关门。
原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有暖黄色的素描灯透进来,和楼道里惨白的吸顶灯光不一样,那是一种有温度的光。
他抬起脚,轻轻地向那道光迈了进去。
19. 陆燃与原龙星
19第十九章.陆燃与原龙星
臧寻花没有回头。
她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拉开了冰箱门。原睦看着她忙忙碌碌,站在玄关,像一只误入陌生人领地的流浪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换鞋。”臧寻花的声音从冰箱方向传来,依然冷冷淡淡没什么温度。
原睦低头看去,玄关旁边的鞋柜上摆着一双室内拖鞋,蓝灰色棉质,一看就是男款。
“陆叔叔的……”
他心里犹豫了片刻,脱下鞋子摆整齐,然后换上了陆燃的拖鞋 。鞋码有点大,他的脚在鞋里有点晃荡 。
臧寻花从冰箱里取出一瓶鲜牛奶倒进小奶锅,拧开了灶火。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她背对着原睦,声音依旧平淡:“坐。”
原睦没敢动,他站在厅中央有点窘迫地抱着头盔,悄悄环顾着这间工作室。
红砖穹顶高挑的举架保留了老厂房原有的工业感,南面墙是一面大落地窗,夏日阳光从白色的纱帘朦朦胧胧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
西面墙是一面作品展示墙,上面挂着的大多是半成品画作,有些寥寥几笔只铺了一层底色,有些撕了一半又被拼回去的残稿,所有的风格抽象压抑,凌乱的线与冲击力极强的配色像画家的心上落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在中央区域散落着一些雕塑,有的裹着湿布,有的罩着透明防尘罩,还有的就那么裸露着,油泥表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而正中间那一座被一块黑色的防尘布严严实实地挡着。
一阵阵牛奶香气随着奶锅里的牛奶冒出的小泡溢了出来,臧寻花关掉燃气,把牛奶小心倒入一只白色的瓷杯,又从冰箱里取出一只蛋糕,蛋糕上堆满了草莓、蓝莓和芒果,侧面挤着厚厚的奶油裱花。
她用小刀切下一块放进骨碟,又取了一把一次性勺子放在碟边。
“过来吃吧。”
她把牛奶和蛋糕放在吧台上。
原睦惊讶地看着,依旧没敢动,直到臧寻花微微皱起眉头,又说了一遍:“过来吃。”
原睦轻声慢步地走过去,在吧台高脚凳坐下。他的坐姿很规矩,脊背挺得很直,像小学生等着老师发卷子。
他轻轻端起牛奶啜饮了一小口,热,但不烫,暖意从喉咙滑进空空的胃,迟钝的饥饿感这才后知后觉地苏醒。拿起勺子舀下一小块蛋糕,尽量斯文地放入口中,奶油绵密,蛋糕湿润,是现做的。
而且,真好吃。
他小口慢慢地吃,勺子碰在骨碟里发出细小的叮叮声。
臧寻花没有看他,而是站在窗前,抱着双臂看着窗外。
原睦偷偷打量着她,视线落在了她旁边的一个柜子上,随即看到了一个紫色药盒。
盐酸文拉法辛缓释胶囊,150毫克。
抗抑郁药……
原睦的勺子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个药,在洛杉矶的时候还吃过几个月。
缓释剂的起始剂量一般为75毫克,150毫克已经接近最大剂量了。
原睦感到口中的食物忽然变得很重,往下咽的时候像吞了一块冰。
“臧老师……”他放下勺子,犹豫的问道 ,“您为什么又让我进来了?”
臧寻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过身来。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射在原睦脚边。
“因为我不想让你爸在天上看到你在我家门口饿晕了。”
她语气依然冷冷的,但字句之间却有所松动。
原睦低下头,盯着空了的骨碟,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我爸在天上……那您呢,臧老师?
您每天吃下抗抑郁药的时候,陆叔叔在天上也在看着您吧……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厅中央那座黑色防尘布覆盖的雕塑上。
“臧老师,这个作品,雕的是陆叔叔吗?”
臧寻花没有回答,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原睦站起身,走到了雕塑旁。
“我能……看看吗?”
臧寻花依然抱着双臂站在窗前,她看着原睦,轻轻点了点头。
原睦伸出手,轻轻地掀起了防尘布的一角。
一座精雕油泥塑成的半身像,面部五官尚未完成,但额头的角度,下颌的线条,肩膀的宽度,还有在脑后扎成一个鬏的长发,那是陆燃。
他记得小时候,陆叔叔经常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肩膀上,再拉着他的两只小手一边跑一边喊:“睦睦,叔叔带你坐飞机咯!”他咯咯笑着低头看陆叔叔的头发,头顶有一个偏右的发旋,即使头发绑成鬏鬏也能看到这里怎么也梳不平。
眼前这个雕塑,头顶也有一个偏右的发旋。
“这个雕塑,我雕了9年,每天一点点,每年一点点。”臧寻花轻轻的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29岁,我22岁。”
她走到雕塑旁,抚摸着那尚未完成脸悠悠的说:“他是清华大学车辆工程专业的,富二代,家里在深圳有六个厂。他家有两个孩子,他是哥哥,还有个妹妹。他爸一直想让他接班,但是他不干。”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他从小就喜欢赛车,八岁的时候,去德国看F1,十岁的时候,喜欢上了拉力赛。他在家里的院子偷开他爸的车漂移,结果撞了墙,还把他妈妈种的花全都压死了……”
原睦发自内心地笑了,他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开着一辆卡丁车在腾龙的测试跑道上像模像样地练习过弯,在模拟器上和陈锐没完没了地对战却总是输给被父亲原龙星一手带出来的陈锐,他在维修间里当技师们的小学徒,递工具的速度比抢红包都快。
喜欢赛车的人,从小就都是疯子。
“他19岁那年,在电视上看到WERC挪威分站。”臧寻花继续说,“他看到了一个不到16岁的孩子,在暴雪里如履平地,从第十八追到第六,全程没有失误。”
“他说,他当时指着屏幕,兴奋地对着他父母大喊‘我以后要跟这个小屁孩做搭档’。”
原睦知道这个小屁孩是谁。那是他的父亲,原龙星。
“后来,他21岁,刚一毕业就带着他家里六个厂赞助的一千万,直接从深圳开车去了腾龙车队。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臧寻花淡淡地笑了,“一个清华大学毕业的富二代,不去继承家业,拿着一笔巨款,跑去给一个未成年的高中生当领航员。”
“但是他就是去了。然后,他与原龙星一搭档就是整整十五年。”
原睦想到了韩枫叔叔。一样是清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一样的一毕业就直奔腾龙车队握住了父亲原龙星的双手再不分开。
他微微低头,凝视着雕塑上还未雕出眼珠的眼睛。
十五年搭档。
十五年来,陆燃坐在副驾驶座上,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原睦的父亲。
十五年来,父亲在每一个盲弯全油通过,是因为对陆燃的路书绝对的信任。
那不是车手和领航员,那是把一个灵魂分成两半,一人一半。
“他们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臧寻花的眼神亮亮的,溢出的都是回忆,“出门比赛,住同一间房,在房间里一边讨论接下来的比赛,一边你一口我一口,在同一个盘子里大大咧咧的吃晚饭,喝着同一瓶可乐。”
“所有人都开玩笑,说他们上辈子应该是夫妻 ,这辈子投错了胎,但投胎的时候,孟婆汤掺了水,所以上辈子的默契很好的保留下来了。可我觉得,他们就像俞伯牙和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从此并肩作战,不离不弃。”
她顿了一下,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她对原睦说,“你爸爸原龙星,有时候晚上会做噩梦,惊醒后会失眠,从前他的养父赵毅教练会陪着他睡觉,自从陆燃来了,这个工作就是陆燃的了。陆燃会在他噩梦惊醒后,变着法的给他讲笑话聊天,甚至念路书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而陆燃恐高。为了克服这个弱点,原龙星陪着他,一步一步,走了数不清的高楼,爬了无数次的山和长城,无数次的站在山顶和高台上,陪着他一起往下看。”
“我知道……”
原睦喃喃的说着,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记忆的片段。他记得有时候听见父亲半夜接到电话,压低了声音说:“神经病啊,你上天台干嘛去了?没事没事,别怕,我马上过来接你。”
还想起一次赛后庆功宴,父亲坐在角落悄悄打瞌睡,陆燃叔叔在旁边一边挡酒,一边把外套严严实实地盖在父亲身上,并且对自己说:“有事和叔叔说,别吵你爸。”
“那,臧老师,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原睦忽然问道。
“我们啊……”臧寻花露出一抹极浅的微笑,。像是回忆起最甜蜜的故事,“朋友介绍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他完全没感觉,我觉得,一个满脑子都是比赛的男人,能懂什么艺术?”
“但他追了我三年。”
“这三年,他每周都来798,在我门前放一束花,有时候是玫瑰,有时候是路边的野花,有时候是从车队食堂顺的一根葱,上面拿红丝带绑了一个蝴蝶结。”
“葱?!”原睦愕然。
“对,葱……”臧寻花轻轻的说,“我问他,你不怕我永远不答应你吗?他说,不怕 。你不答应,我就追你一辈子。”
“我们领证那天,他还不到36岁。”
臧寻花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破碎起来。
“领证后的第21天,他和龙星去张家界参加赛前测试,通天之路,90号弯道……”
“临走的时候,他说,回来带我去冰岛,度蜜月,看极光。他说,要在冰岛的黑色沙滩上给我放一大块冰,和我一起雕一座冰雕。”
“我说,好,我等着你回来……”
原睦的眼眶刷地红了。
第21天,他们还在蜜月期,婚姻中最最甜蜜的时期。可苍天无眼,这是怎样的一个血色蜜月,让一对新人阴阳两隔。
工作室陷入了伤感的安静。原睦站在未完成的雕塑前,久久没有动。他的余光掠过吧台看向窗边的柜子,那盒文拉法辛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而自己的口袋里也装着一个没有标签的药瓶,里面是抗焦虑用的艾司唑仑。
原睦把提在胸口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臧老师,陆叔叔他……”他轻声问,“陆叔叔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臧寻花笑容消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日记,笔记,移动硬盘,”原睦急切地说 ,“或者和当年事故有关的线索,任何东西?”
臧寻花看着原睦,眼神从复杂渐渐变成近乎怜悯的平静。
“没有。”她冷冷地说,“就算有,我也不会给你。”
“为什么?!”原睦失声道,“您听我说——”
“你听我说。”臧寻花冷冷打断他的话,“陆燃走的时候,我从他的工作台找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他手写的技术分析,上面有一行注解:小星说刹车脚感不对,上报故障,要求全面检查。但陈镇锋说这是正常现象,让他不要小题大做,到后来更是说这是他的心理作用。”
“后来,他们俩自己拆了刹车,拆了两次,没有发现问题。”
“然后他们就再也没回来。”
臧寻花看着原睦,一字一句的说:“这些东西我压了9年。不是因为我怕,是因为我不想让陆燃死了还要被卷进这些烂事里。他是殉职的赛车领航员,有追悼会,有以他名字命名的希望小学,在所有人的记忆里,他是个英雄,是为中国赛车事业献出生命的先驱。”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我不想让这些变成‘原龙星案’的相关资料。不想让他的照片和陈镇锋他们一起出现在社会新闻板块里。他干干净净的来,也要干干净净的走。”
原睦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他理解,他真的理解。
父亲去世后,他最大的恐惧之一,就是有人会挖掘出旧事,把父亲描述成“原氏家族的私生子”“原家的污点”。
他花了七年,为父正名,为父翻案。臧寻花花了九年,守护的是陆燃不再被卷入这桩罪恶的权利。
他们是一样的。他们其实是一样的啊。
“可是……”原睦接艰难地开口,“那些证据,也许可以帮我们找到真相……”
“可我累了。”臧寻花打断了他的话,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下来,她紧接着问道:“查了七年,你累吗?”
原睦张了张嘴,眼泪毫无征兆地溢满眼眶。
累,怎么会不累,他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所以……我也是,”臧寻花说,“我累了……不想再追究,不想再翻旧账了。”
“我曾经跟你一样,我想要真相,我查了所有能我能查到的东西。可有些东西,你越查,就会发现,前方等你的没有希望,只有绝望和望不到底的深渊。”
“原睦。”她抬起头,注视着原睦的眼睛,郑重地说:“陆燃走的时候,35岁,我28岁。现在我37岁了。后半辈子,我不想再让谁来打扰他,也不想再为他没日没夜的哭下去了。你就当……我们各有天命吧。”
她的眼底露出了深深的疲惫:“你的天命是给你爸翻案正名,我的天命,是守着他。”
原睦站在原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低沉的鼓点,沉重,缓慢。他想说“您不能这样放弃,陆叔叔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凶手逍遥法外”,但他终究没有说。
因为臧寻花说她累了。
他太懂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可我不想放弃,原睦在心里无声地喊着,我不想放弃,我也不能放弃啊……
臧寻花看着眼前的少年,最后开口道:“吃完了吧?吃完就走吧。”
她走到门边打开了门,冷冷地说:“以后少来打扰。该赛车赛车,该吃饭吃饭,该过日子过日子。你爸不在了,你要替他好好活着。陆燃不在了,我也要替他好好活着。”
原睦看着她,余光再次扫过吧台,那个药盒,那个药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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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个人住,每天自己倒水,自己拿药,自己把它吞下去,让小小的胶囊来维系她艰难运转的生命。然后,等药效慢慢爬上来,融进每一滴血液,把那些沉在心底的东西奋力地压下去,就好像原睦自己一样。
“我知道了……”、原睦点点头,垂下眼眸,慢慢走向门口,在玄关处换下那双灰蓝色的拖鞋,规整地摆回原位。
“谢谢您的蛋糕和牛奶。”他说。
臧寻花没有回答。在原睦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砰”地一声。
原睦没有回头。他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装满牛奶和蛋糕的胃终于不疼了,但他觉得很空,胸腔的位置空的难受。他忽然很想去问问她:那药,管用吗?吃了九年,还是那么累吗?
还有……陆叔叔出现在您梦里的时候,是笑着的,还是像我爸爸那样,躺在棺材里,从来不让我看到正脸?
他轻轻地擦掉不自觉掉下来的泪水,走出这栋大厂房,戴好头盔,跨上了他的川崎H2。
在离开的时候,他回头,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落地窗。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到里面,但原睦知道,她此时也许就在窗帘后面注视着自己。
她在等。等情绪平复,等眼泪干涸,等那个叫做原睦的少年彻底离开她的领地,再把自己重新裹进那冷冷的壳子里。
原睦一路骑回了家,把衣裤和袜子一起塞进洗衣机,鞋子扔进洗手盆,而后打开了莲蓬头。热水冲过脸颊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任凭水流打在全身每一处地方,把世界隔绝在外。
他想了很多很多。
想父亲和陆燃叔叔他们一起跑过的每一个赛段,一起住过的每一间酒店,一起喝过的同一瓶可乐。想那间工作室里落了灰的雕塑,想臧寻花说“后半辈子我不想再为他没日没夜的哭下去”,想那个紫色的药盒,药盒里装着的胶囊。
更想那个把相貌遗传给自己的人,那个给了童年的自己极致温柔和安全感的人,那个在赛车界站在山之巅峰的人,那个叫做父亲的人。
在关掉水的那一刻,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金色的长发湿漉漉披散在背上,肩膀和双臂覆盖着薄肌,眼眶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爸爸,我不累。”他对着镜子说,“我一点都不累。”
李潇潇在晚上七点半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原睦家楼下的火锅店。她随意地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半裙,蹬着双小白鞋就直奔靠窗坐着的原睦而来。
原睦已换上了干净的无袖背心和牛仔七分裤,头发也扎成了适合吃火锅的马尾。除了眼底还有点红,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久等啦久等啦!”李潇潇一屁股坐在原睦身边的位置,把包扔在对面的椅子上。“今儿加班,特忙。你不在,沈叔说今天真安静,没人说单口相声都不太适应了。”
原睦噗嗤一声笑了:“行,明天我去跟沈叔商量一下,从首席车手调到首席气氛组。”
他把手机递过去:“我点了牛肉,羊肉,毛肚,鱼片,剩下的你来。”
“光点肉啊,那我点点儿菜吧。”李潇潇接过手机,熟练地点了几样。
锅底端了上来,一个番茄锅,一个辣锅。原睦拿起一扎酸梅汤,满满倒了两杯,递给了李潇潇其中一杯 。
“我今天去798见了个人。”他喝了一口酸梅汤,不觉中压低了声音。
李潇潇正在把刚端上来的一盘盘肉菜摆好,被他的语气搞的一阵紧张 :“谁?”
“陆燃叔叔的妻子,你还记得吧?”
“啊,她啊……”李潇潇吃了一惊,“你见到臧寻花了?她还好吗?”
“不好。”原睦摇摇头,“很不好,重度抑郁,吃文拉法辛,一天150毫克。”
李潇潇立刻拿起手机查询了一下:“这么大剂量,真是难为她了。”她见锅开,把几片牛肉丢进锅里,“你问出什么了吗 ?”
“没有。”原睦沮丧地摇摇头,“她说陆叔叔没留下什么,就算有也不给我。”
李潇潇没说话,只是夹起一片涮好的牛肉放在原睦的蘸料里。
“不过我今天在她家吃了蛋糕,”原睦说,“草莓蓝莓芒果放了一大堆,奶油还超级多。”
李潇潇抬起眼皮看着他:“你还真好意思。”
“我当时……就早晨喝了一杯陈锐请的咖啡,吃了几片曲奇,差点饿晕在她家门口。”原睦说着,夹起牛肉塞进嘴里。
好香的味道,很甜。
火锅底料本身是咸的,但蘸上了麻将、腐乳汁和韭花酱,吃起来竟然有一丝回甘。
“她手里一定会有什么。”原睦笃定的说,下了一筷子羊肉片,“她说没有,但她是停顿了一秒才说的‘没有’。她双手抱臂,拇指压在肘窝,那是典型的防御姿态,她在阻止自己在我面前说太多。还有,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往左下方瞥了好几眼,那是回忆的时候才会有的微表情。”
李潇潇放下筷子:“行啊,改行当心理学家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在洛杉矶呀!照顾咱爸时抽空学的。”原睦炫了一大口羊肉片,小小骄傲地说:“我既然要调查,当然少不了问相关的人,学点微表情,早晚用得上。”
“所以……你觉得她在骗你?”李潇潇问道。
“不,不是骗。”原睦说,“是隐瞒。她绝对有陆叔叔留下的能当作证据的东西,但那些东西要么让她害怕,要么她曾经也调查过,但结果碰了壁。她怕的不是把证据给我,而是给了我以后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无法控制的局面。”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鲜美的食材在汤底里翻滚。白烟升起,模糊了原睦俊俏的脸。李潇潇隔着烟雾看着他,忽然觉得原睦真的长大了。曾几何时那个十岁丧父、躲在她怀里哭个不停的小洋娃娃,在一步步寻找真相的路上开始读懂人心的复杂,理解那些比真相更加沉重的东西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潇潇问。
原睦捞起一筷子鲜切牛肉,在滚开的红汤里涮了涮,变色的瞬间迅速夹起,放在李潇潇碗里。
“等。”他说,“等她准备好的那一天。否则我如果逼的太紧,她会缩回去,而且也对她不公平,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目的就伤害陆叔叔的亲人。”
他停了停,郑重地说:“但我不会放弃的。我只是需要让她知道,真相不会伤害她,反而会让陆叔叔得到真正的安息。”
李潇潇久久地看着他,看着身边这个挺拔的少年。
“小睦,你变了。”她末了笑了起来。
“啊?”原睦一愣,“我变什么了?变帅了?”
李潇潇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而后认真的说:“以前的你只会往前冲,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哪怕头破血流也会继续撞。现在,你知道等了。”
原睦愣了一瞬,然后低头轻轻地笑了:“因为我忽然发现,有些人不是撞不开他们的门,而是他们就在门口,只是还没做好准走出来。所以,我会等,也会努力,帮他们出来,让他们敢出来。”
20. 锲而不舍
刚进家门的那一刻,原睦就被李潇潇赶着去休息了。
“你今天不住这吗?”原睦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渴望,“你房间床单都给你换好了。”
“不啦,我还有个班要加呢,”李潇潇将剩下的半瓶饮料放进冰箱,拿起包转头走向玄关,她想了想,嘱咐道,“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也别再偷偷摸摸跑出去一晚上不回来。”
“知道啦。”
李潇潇将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原睦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下川流不息的车辆,脑子里浮现着今天的画面。臧寻花那张冷冽的脸,那句“滚”,那句“以后少来打扰”,还有她通红的眼眶,他需要一个安全的方法,去慢慢打开那颗冻结的心。
原睦起身,看着书架上那些书。专业书籍和赛车资料密密麻麻地摆了一架子,除此之外,还有几本厚厚的画册,那是爸爸曾经收藏的阿琳娜奶奶的遗作,以及妈妈莉莉娅寄给他的作品集。
他取下了奶奶和妈妈的画册,小心翼翼地打开。
奶奶的画风深沉浓郁,用色大胆,画面上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忧伤,让他一下子想到了一首老歌——《白桦林》。
他又打开了另一本,妈妈的画风则轻盈灵动,色调明亮,带着列宾美院扎实的画功和作者本人对生活无比的热爱,就像他脑子里想象了无数次爸爸和妈妈的热恋。
看着这些画,原睦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找出素描本和水溶彩铅,又找出一套搁置已久的羊毫平笔,接了一杯清水后坐在了书桌前开始临摹阿琳娜的成名之作:《莫斯科冬夜街景》。他没有系统学过画画,除了跟妈妈见面的时候学过几下之外,剩下的美术经验全来源于那些赛车专业的作图,他画的很慢,但线条一丝不苟,在用彩铅涂满一层颜色之后,又用平笔沾了水,认真地将颜色晕染开。
巴掌大的小图上,渐渐地出现了路灯下飘着的细雪,空旷的街道和一个寂寞的女人。
然后,他换了张纸,开始临摹妈妈莉莉娅的画:《阳光与花》,那是一幅白桦林中的小屋,在灰色的白桦林里就像一朵红的鲜艳的花。
花?他突然想到,臧寻花的窗户旁边,一盆花也没有。
待临摹完妈妈的画之后,他换了第三张纸,凭借记忆一点点画出臧寻花的落地窗,在窗边的位置加上了一盆开的正好的鸢尾,阳光透过窗户静静地照在鸢尾花上,暖暖的黄色将花朵照的发亮。
三张画完成,已是后半夜了,原睦放下笔,看着摊在桌上的三张水彩画。无奈地摇摇头。色彩幼稚,透视错误,一看就毫无美术基础,真丑。
但每一笔都很用心。
他小心翼翼将干透了的画收进了文件夹,在爬上床时,他想:明天,再去一趟798。
次日结束了训练之后,原睦绕路去花店买了一束小雏菊,淡黄色的花蕊,白色的花瓣,简单又干净。他把昨天画的三张小画装进素白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夹在了花束里,而后风驰电掣地驱车骑到了798,。
爬上三楼,画廊门依旧关着,那写着“溺爱”的木牌下依旧挂着“非营业时间”的纸牌。
原睦将花束轻轻放在门口,转身离开。
下楼梯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但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换了一束洋桔梗,淡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少女的裙摆,在阳光下透着干净的光泽。
他知道紫色洋桔梗的花语是:真诚不变。
依旧是夹着信封,信封里放着昨晚临摹的阿琳娜的另一幅作品:一条流淌的河,河面上飘着花瓣,画的名字叫做:水风吹落眼前花。
他小心翼翼地将花束放在相同的位置。这一次,他多站了几秒,看着紧闭的门轻声说:“臧老师,打扰了。”
门内没有动静。
第三天,他放下一束西伯利亚百合,香气清新淡雅,洁白的颜色和卷曲的花瓣仙气飘飘,那是送给长辈恩师的花,代表了尊敬与高尚,也是送给女性朋友的花,传递着优雅与美好的祝愿。
花中夹着的信封里,放的是临摹的莉莉娅的画:一个侧脸的女性肖像,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前方。
第四天,花束换成了向日葵,金灿灿的,好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
原睦画了昨晚梦见的场景,满是红叶的香山上,父亲原龙星抱着小小的他,两个人都在笑。他不太擅长画人物,笔法很幼稚,但笑容画的很清晰。
他放下画,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便签纸快速地写下一行字:
“臧老师,打扰您了。之前那些画是我临摹奶奶和妈妈的作品,今天的是我画的我的梦,我画的很糟糕,但每一笔都是用心的。如果您看了不喜欢,可以直接扔掉。”
把便签夹到花束里,他转身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很轻的开门声,然后是花束呗拿进去的窸窸窣窣。
原睦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第五天。
这一天的训练强度很大,一个月后便是张北拉力赛的比赛日,沈启明特意加了几组极限状态下的应急反应测试。原睦在训练结束后已几近虚脱。
但他还是稍微休息了一下便去洗澡换了衣服,风驰电掣地赶去了花店。
花店的老板已然认识了这个一连几天都来买花的混血帅哥,见他进门,热情地迎了上去。
“您来啦,今天选什么花?”
“香槟玫瑰吧。”原睦道,“老规矩,麻烦帮我打包的漂亮一点。”
“没问题。”老板笑道,“您女朋友真幸福。”
“谁说我要送给女朋友啊……”原睦脸悄悄红了,“送给……一个朋友,不是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啊。”花店老板继续打趣,“那你脸红什么啊?”
说话间,一束开的正好的香槟玫瑰已包装完毕,淡金色花瓣柔软又温暖,像极了他的金发。接过花的时候,老板不忘说了一句祝福:“祝你早日追到送花的对象!”
原睦无语地“呵”了一声,付了钱出门跨上了摩托。
熟练地上了三楼来到“溺爱”画廊的门口,他将昨天熬夜画的画放进信封夹了进去。昨天,他画到了凌晨两点,画废了好几张。
他凭着记忆里的印象,画了陆燃和臧寻花。画面上,梳着短短的一个辫子、眼睛细细长长的陆燃笑着,搂着臧寻花的肩膀,两个人站在画廊门口,晒着暖暖的太阳。
他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有过这样的时刻,但他希望有。
原睦捧着花,刚要在门口放下,门突然开了。
臧寻花站在门内,穿着一袭亚麻吊带长裙,披着一条披肩,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冷冷看着他。原睦吓得一个机灵,差一点把花扔在地上。
二人面面相觑了好几秒。
臧寻花看着他手里的花,又看看他额角还没来得及擦去的汗,最后的目光落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原睦听见了。
然后,臧寻花侧了身,让出了一人的空间。
“进来吧。”
原睦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别愣着,换鞋。”臧寻花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之前的冰冷,“进来喝点茶。”
原睦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点头:“好,好的!”
他手忙脚乱地将花递给臧寻花,弯腰换上陆燃的拖鞋,心跳的像要从胸腔蹦出来一样。
走进屋内,一如上次的景象。但这次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节油味道,画架上多了一幅尚未完成的画作。那是一幅深夜的雪山赛道,一辆银红配色的赛车尾灯拖出长长的红色光轨,像一道撕裂黑暗的伤口。
龙魂06。原睦的心在狠狠地颤抖,这张画,画的正是陆燃与父亲原龙星的战车,龙魂06。
臧寻花走到茶几前放下茶杯,背对着他说:“坐吧。茶自己倒。”
原睦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臧寻花转过身,看着他的样子,突然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来。她从茶几的茶盘里拿出一个茶杯,放在原睦面前,对他又说了一遍:“自己倒。”
“……是,谢谢!”原睦有些慌乱,拿起茶壶,微微颤抖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双手端起,轻轻喝了一口。他品茶不多,但也一口就尝出了顶级白豪银针的香味,茶香在口中蔓延到每一个味蕾,层层递进的香气像一个含蓄的东方故事,一杯茶就是一个空灵的世界。
臧寻花久久地看着他,蓦地问到:“那些画……都是你自己画的吗?”
原睦用力点点头:“嗯……我只会画汽车构造图,没学过画画,画的很丑……”
“是很丑。”臧寻花毫不客气评价,然而下一秒,又挂上了淡淡微笑,“但我看得出来,你每一笔都很认真。”
她走到柜子旁,拿起原睦昨天留下的便签纸,看着上面的字。
“你奶奶是阿琳娜.伊万诺娃?”
原睦吃了一惊:“您知道我奶奶?”
“俄罗斯八十年代的画家,1985年,北京的画展展出过她的作品。她风格独特,沉郁悲伤。”臧寻花停了停,又说道,“你妈妈是莉莉娅.彼得洛娃,她的作品很有灵性,色彩明亮。但从2018年以后,她的作品全部都是灰调子了。”
原睦更惊讶了:“您……都了解?”
“我也是画画的,而且我收藏过她们两位的画作。”臧寻花把便签放下看向他,“你每天送花送画,是在模仿陆燃,想打动我吗?”
原睦脸一下子红了,慌乱地解释道:“我没有投机取巧模仿陆叔叔,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您那天说,让我以后别来打扰,我知道您生气我冒昧登门,我……”
“我是生气。”臧寻花打断他,“但我不是生你的气。”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原睦,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
“我气的是我自己,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敢面对。”
画廊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到窗外的知了不停的叫。原睦站起来,走到了臧寻花面前轻声问:“臧老师,您……恨赛车这项运动吗?”
臧寻花淡淡一笑。这抹微笑像一阵烟,只一瞬便散的无影无踪:“不恨。有错的不是运动,甚至不是人,而是命运。我只是累了,不想再靠近了。赛车带走了我这辈子最爱的人,还有他最默契最信任的搭档。”她抬起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少年,“你爸爸,陆燃,他们是一类人,相信技术能战胜一切,相信数据不会说谎。”
“但数据确实不会说谎。” 原睦说,“我查到了刹车系统的异常波动和陈镇锋账户的问题。”
“数据不会说谎。”臧寻花打断他道,“但人会。人会篡改数据,会编造合理的解释。你以为我没查过吗?陆燃走后的半年,我几乎拿出了我全部积蓄找人去分析事故报告,可结果都告诉我,那是‘概率极低的复合故障’。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可现在不一样了。”原睦急切的说,“我也在查,而且我查到了很多确凿证据,虽然可能不合法,但,至少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臧老师,我不知道您有没有查到关于制动液的问题,我查到了。韩枫叔叔您还记得吗,他说,陆叔叔和我爸爸曾经抽取制动液样本去化验,可化验结果还没出来,他们就出事了,之后,没有人再找到那些样本藏在哪里,他说,位置只有陆叔叔自己知道……”
“你跟我来。”臧寻花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原睦一愣。
“跟我来。”臧寻花口气缓了下来,她向原睦招招手,接着推开了墙上的一扇暗门。
“来吧,小心脚下。”臧寻花打开墙上的一个开关,昏黄的壁灯亮起,照亮了门后狭窄的空间,那是一条长长的旋转楼梯,直通往地下室。
原睦跟随臧寻花拾级而下直达地下空间,发现地下室比上面的空间更大。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纸张和颜料的味道,黄色的灯光在头顶静静照着所有的一切。
这里不是储藏室,更像一座未完成的纪念馆。一排排木架靠墙摆放得整整齐齐,英雄的遗物在架子上静默地陈列着。
原睦逐一看去,数十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是陆燃的领航员日志,几副赛车手套被自封袋封得严严实实,架子的下层叠放着几十卷泛黄的工程图纸,还有一堆用油布盖着、明显是各种金属零件的物品,在最中间的架子上,放置着一顶白底龙纹的头盔,和原龙星的头盔一模一样。
臧寻花从架子的最里层拿出一个铁盒。
那铁盒已有些生锈,上面的图案是一对男女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但在莫比乌斯环的小小世界上早晚会相遇,图案已被时间侵蚀得有些斑驳,原睦还是一眼认出,那是父辈们少年时代很流行的漫画:《向左走,向右走》。
“九年了,我一直没有再打开过。”她喃喃地说着,轻轻打开了盒盖,像是怕吵醒里面沉睡的物件。
里面是一把老式黄铜钥匙,钥匙上用红绳系着一枚微缩齿轮吊坠。在钥匙旁边,还有一封用火漆印封着的信。
“你想找的样本我知道,它被陆燃藏在了漠河。”
“——漠河?”原睦失声道。
“是的,黑龙江漠河。”臧寻花把玩着那把钥匙,轻轻的说,“那是他当年买下来,说要带我先在国内看极光的房子,他把东西埋在院子里的那颗李子树下。”。
原睦看着那把古老的钥匙问到:“臧老师,您……当初去找过吗?”
臧寻花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的声音平静中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在他葬礼之后的第三天,本打算立刻去往漠河找到他说的样本,我想替他把样本化验清楚,我和你一样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可是在那之后,我万万没想到这里每天,每天,都有莫名其妙的人,围着我的工作室转,那段时间,我被跟踪,工作室接二连三的被盗,却什么都没丢失……我就明白,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事故,而是涉及到不可言说的东西。”
她平静的脸上突然爆发出极度惨烈的情绪,抓起一块雕塑的油泥,狠狠地摔在了墙上。
“我等了九年,我和你一样,等了九年。”
泥块在墙上炸开,留下一朵灰白色的死亡之花。
“但我放弃了,我告诉自己,就当……那是一场意外。我封存了一切,把所有都锁进了地下室,钥匙就藏在他送我的这个盒子里,陪着他的遗物每天每天地呆在这暗无天日的环境里……我不是不想查,而是没有渠道,没有办法……”
她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了臂弯。
“我继续创作,学艺术疗愈,甚至去帮别人治愈创伤……可我却没办法治愈自己。我每次调红色的颜料,都会想起血,每次听到引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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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我都会想到那一天……九年了,我不是不爱陆燃,我很爱他,很爱很爱,可我连给他复仇的办法和勇气都没有,我甚至……”她突然发出了一声自嘲的笑,将盒子里的信紧紧抓在手中,“我甚至连这封信都没有勇气打开……”
“臧老师……”
原睦见惯了这几天她的冷漠,她的疏离,但直到今天在这地下室里才见到她真实的一面。
他觉得熟悉,熟悉的让心里开始疼痛。这种人前人后两种样子,不也一直是他给自己戴上的面具吗。
一种悲壮的共鸣像一曲高亢的哀歌,将原睦的心脏狠狠贯穿。他蹲下来,轻轻抱住了臧寻花颤抖的肩膀,将她揽在了怀里。
臧寻花浑身一颤,短暂的僵硬之后一腔迟来的情绪化作失控的痛哭,这是九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她崩溃的时候接住了她的情绪。
“臧老师,这不能怪你。”十九岁的原睦声音清朗,但很稳,“您将陆叔叔的遗物保存的这么好,您已经做到您能做到的一切了。”
“可是我……”
“没有可是。”原睦温柔的说,“臧老师,您知道吗,这九年您守住的不止是陆叔叔的遗物,更是没让那些证据落入那些人的手里。如果您当年贸然前去,就算挖出了样本,以您当时的状态和处境,能保护得了这些证据吗?陈镇锋到现在还在体坛有一席之地,他背后的势力是谁我都还没查到,而您当初只是一个刚失去了丈夫的画家,您拿什么跟他们斗?”
臧寻花缓缓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
“臧老师,陆叔叔当初把东西藏的那么隐秘,连我两个爸爸和韩叔叔都不知道,他一定不是想让您立刻就挖出来。”原睦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他是为了等,他在等一个有能力、有准备的人,在正确的时机出现。”
”不行。“臧寻花突然严肃地打断了原睦的话:”你知道为什么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对你说‘就算有证据我也不会给你’吗?我不止是害怕陆燃再被打扰,我更害怕原龙星唯一的儿子因为陈年旧案有什么危险。这场血案的真相,有些人不想被查出来,你明白吗,原睦?”
“我明白,我都明白。”原睦不觉中红了眼眶,“可这是我这么多年活着的唯一目的,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会想办法闯过去,无论有什么危险,我都不会后退半分。您失去的是您的爱人,我失去的是我爸爸,我有责任也有义务把真正的凶手送进监狱!如果连我也放弃了,谁还会知道我爸和陆叔叔出事的真相呢?”
他轻轻覆上臧寻花颤抖的手,那白皙纤细的手冷的像冰,他不由得紧紧握在手心。
“臧老师,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有渠道挖到一些明面上挖不到的证据,有技术支持,有韩叔叔沈叔叔支持,以后还会越来越有公众影响力。如果您相信我,接下来是风是雨您都不用害怕,我会把样本完完整整找出来送去化验,让真相见到天日。”
“原睦……”
臧寻花仰头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那少年金色的长发搭在肩上,蓝灰色的眼睛里有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坚定与执着。那一瞬间她的精神恍惚起来,透过那年轻美丽的脸庞,她看到了二十岁的原龙星,也看到了二十三岁的陆燃。
她就这样痴痴地、久久地看着。
直到原睦的眼泪在眼眶中落下,她才如梦初醒,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她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擦掉了他那两串晶莹的泪水,这是她九年来第一次做出与人接触的动作。
她将那把老旧的黄铜钥匙,郑重地放在原睦手中。
“那就请你……帮我,帮陆燃,完成这个遗愿吧。”她轻轻地带着虔诚的嘱托,握紧了少年拿着钥匙的手,“还有……这封信,我一直不敢看,我怕里面是告别,是道歉,是让我忘了他……你能不能,替我打开看看,他写了什么?”
原睦点点头,接过信封,掰开了火漆印。
信封里只有一张对折的素描纸,他缓缓打开,不由得愣住了。
“臧老师,这是一幅画。”
他说着,将那幅画展开在臧寻花面前。
那是一幅铅笔素描,笨拙的线条,错误的透视,幼稚的笔触,画歪了的人物造型……那是陆燃的画,画的是曾经的臧寻花。
画面中,臧寻花穿着长长的马面裙,用一枝桃花枝当做发簪慵懒地盘着头发,坐在画架前侧脸对折窗外的阳光。她的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带着对未来无限的希望和憧憬。在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工工整整的字迹:送给小花。 陆燃,2018年9月15日。
那是陆燃还未来得及送给臧寻花的肖像,那是陆燃在赛前无眠的夜晚,在酒店的灯光下画下的他以为赛后就能回去共度蜜月的新婚妻子。
臧寻花看着这幅迟来了九年的画作,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面上,晕开了铅笔的痕迹。但她这次没有崩溃,而是哭的异常安静,就像漫长如黑夜的疼痛终于抵达了黎明边缘。
“睦睦,”她伸出手,像九年前在葬礼上那样,摸了摸原睦的头发,“这一切,就拜托你了,但你必须答应我,第一,无论结果如何,无论能不能翻案,你都要保证自己必须好好的活着。第二,累了的时候,回来喝杯茶,我这里永远有热茶,有蛋糕,有能让你坐一坐的沙发。”
原睦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将钥匙放在贴身的衣兜内,扶着臧寻花慢慢站起来。
“走吧,我们上去。”臧寻花有些虚弱的说,“我把漠河的地址写给你。”
“好。”
走到地下室楼梯口的时候,原睦忽然问到:“臧老师,您和陆叔叔的故事,您会继续画下去吗……就像我妈妈,会把她和爸爸的故事画在画作中那样。”
臧寻花缓缓走上台阶,站在了工作台前,她看向厅中央未完成的雕塑,又看了看空白的画布,点了点头。
“会。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胜利的时候。”她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的温柔,“等你站在领奖台,等你成了世界冠军,等你把他们的ECU装进中国赛车,等你完成他们未完成的心愿,等你让所有人知道,原龙星和陆燃的理想没有死的时候。”
她拿起画笔,蘸上一笔颜料,在空白的画布上涂下满纸浓重的深黑。
“这幅画的名字我想好了,叫《齿轮与火焰》。中间会有一位金色长发的年轻车手,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透明的影子,一个棕发蓝眼,一个黑发笑眼。他们一起推着那辆车,冲向画布尽头的光。”
原睦心头一紧:“那幅画……完成以后,可以送我吗?”
“不能。”臧寻花摇头,在他失望之前接着说,“但你可以随时来看,而且,我会在画展前言里写上:送给那些在深夜里寻找光的人。”
原睦笑了,眼泪又不小心涌了出来。
他用力点点头,接过臧寻花快速写好的地址,小心翼翼放进手机壳背后,而后转身,向门外坚定走去。
臧寻花站在原地,看着原睦轻轻带上门,听着他的脚步渐行渐远,听着楼下重机车的引擎在咆哮中逐渐消失,她拿起陆燃那幅画,紧紧贴在了胸口。
然后,她拿起画笔,在那幅被她图上黑色底色的画布上画下了一道金色。
那是一道锐利的金线,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像深黑的土壤中破出的芽,像那少年眼中燃烧将近十年的火。
21. 肩上的重量
将摩托停在自家车库里停好的那一刻,原睦摘下了头盔,撩去了额前汗湿的几缕头发。他没有立即下车,而是坐在车座低头盯着手机壳后面那张叠的整整齐齐的便签纸。
那是陆燃在漠河的住宅地址。
他又在口袋里摸了一把,第n次确认那把钥匙还好好地装在里面,终于舒了口气。
他拎着头盔大步走向电梯,一路上遇到了遛狗的邻居,俯下身一边撸狗一边聊上几句;遇到楼下超市的送货小哥,点头微笑打招呼。
一切都那么正常,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膛里有火焰在熊熊地燃烧。
“回来啦?”李潇潇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奔向厨房,“赶紧吃饭,等你呢!”
原睦把头盔放在鞋柜上,换鞋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能不能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她。
告诉了,她一定会陪自己北上漠河,那是不是就会把她卷进危险中?
“发什么呆呢?”李潇潇把饭菜端上桌 ,“快去换衣服洗手吃饭。”
“哦,好。”
原睦心不在焉地边走边脱下上衣,正要向自己的卧室走去的时候,却被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扣住了肩膀,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去便看到了李潇潇带着“你有事瞒我”的眼神。
“你不对劲。”李潇潇挑眉,“从实招来,今天干嘛了?”
“啊?”
“你今天不对劲。”李潇潇指着鞋柜上的头盔说,“随手把头盔就这么一扔,这是你绝对干不出来的事,说吧,什么情况?”
她盯着他的眼睛,带着“果然被我说中了”的表情胜利地笑着,那双眼睛里有他太熟悉的东西:那是从小到大的陪伴里,她每次看穿他心事时的眼神。
原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李潇潇毫不客气地在他的头上打了一下:“你答应过我的还算数吗?”
“什么?”
“你答应过我 ,”李潇潇一字一句的说,“任何事都告诉我,不会一个人扛。”
她没再说话,而是给了他一个“你自己说”的眼神。原睦最终轻叹一声,他承认他败了。
“潇潇,我……”他想了想,干脆不再措辞,“我连着去798去了快一周,每天都会送花给臧老师,里面放上我画的画。她今天终于让我进去了,她带我去了地下室,我看到里面全都是陆叔叔的遗物。”
李潇潇眼神微微一动:“然后?”
“然后……她给了我一把钥匙和一个地址。”原睦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把钥匙放在餐桌上,又从手机壳后面拿出便签纸。
李潇潇接过便签纸,看到了那行手写的地址,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女性的笔记。
“漠河。”李潇潇读出了那个地址,“这是……”
“当年制动液样本,陆叔叔藏在这里了。”原睦有些伤感的轻轻说,“臧老师平时一直都很冷漠,可今天我才知道那都是装的。她在地下室哭得很伤心,说原本在葬礼后她就想去把样本拿去化验,但那个时候她被盯上了,还有人去她的家里偷东西,但什么都没偷到,很显然,有人怀疑她有能证明我爸和陆叔叔枉死的证据,想偷出来毁掉。而我……我今天看她的样子,有点难受。”
李潇潇沉默地看着原睦泛红的眼眶,知道他一定是触景生情了。她将便签纸重新叠好,塞回手机壳里。
“什么计划?”她问道。
“我还没想好。”原睦摇摇头,“我想去漠河把样本找出来拿去化验,但……”
原睦看着李潇潇,说出了心底的挣扎:“张北站快开赛了,我要先好好比赛才行,而且……也许我也早就被盯上了,这一趟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我怕把你卷进去。”
李潇潇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把双手搭在原睦肩上,像是要把他脑子里的水全都晃出去一样前后使劲的摇晃他。
“你给我清醒一点!”她笑道,“什么叫怕把我卷进去,我从一开始不就说了要跟你一起吗,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件事,是我哥给你的心理阴影太大了吗?”
“这根本不是阴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实!”原睦随着她摇晃的动作,找了个空档一头靠在她的肩上。
“你别给我逃避问题,起来,看着我的眼睛!”李潇潇把他身体扶正,盯着他躲躲闪闪的眼神郑重的说,“我不怕被卷进去,你听见没有?我怕的是你明明在漩涡里挣扎得快没力气了,还非要自己一个人往前扑腾,让我在岸上看着你沉下去喂鱼。”
“我才不会喂鱼呢……”原睦嘴上不服气,但眼眶悄悄开始发热。
“你可是答应过我的,”李潇潇说,“你答应过有什么事咱俩一起扛,你要是再敢偷偷跑了,我就把你的乐高挂咸鱼。”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原睦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我不会单独行动的,等比赛结束,咱们一起去漠河。”
清晨七点半的训练基地早就一片热火朝天,原睦已经完成了第一组体能训练。休息期间,他站在窗边喝水,看着外面空旷的测试赛道。
模拟器的数据屏幕上,昨晚的成绩还挂在那里,1分32秒47。
个人最好的成绩。
可是还不够,他有点焦虑,低头看着手机上记录的信息,陈锐昨天的模拟器成绩比他慢了0.4秒。
原睦盯着这个数字,久久没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0.4秒,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差而已。论训练成绩,他和陈锐不相上下,但陈锐比他多了三年国内赛的经验,更多了三年对张北赛道的熟悉和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能力。在真正的赛场上,这0.4秒的优势,会在丰富的经验下被轻易地抹平,稍有不慎,就会被反超。
张北拉力赛是国内重要比赛,高手云集,大车队和老牌劲旅基本都会参加,这是原睦回国后第一场正式比赛,是全国瞩目的正赛。赢了,他就是“龙星之子”,名正言顺的继承者,星火车队的新王牌。可如果输了,他就是那个“让原龙星九泉之下失望”的废柴,媒体会立刻把他写成“天赋有限”,业内会马上传遍“原龙星的儿子也就那样”的黑料。
原睦把手机塞回兜里,狠狠灌了一口水。那些压力和杂念被他咽下去,变成今天训练的燃料。
“原睦哥!”
一声招呼把他唤回现实,一个实习生怯生生跟他打招呼,“沈总监让你去趟会议室。”
“好嘞。”原睦秒换上招牌笑容,向那个少年人挥挥手。他把水一口喝掉,一个抛物线将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向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的大门紧闭,他轻轻敲了三下,听见沈启明的声音在里面响起:“进。”他轻轻推开门,看到会议室里除了韩枫和沈启明,还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三十五六上下,皮肤晒得黝黑,穿着星火车队的队服,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路书正在翻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和原睦的目光直接对上。
原睦被他盯得怔了一下。
那是职业领航员特有的目光,快速、精准,像一瞬间读出了所有关于他的数据,然后,一个微表情被原睦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微表情看起来似乎在说:一个漂亮小孩……能跑好正赛吗?原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小睦。”沈启明站起来,“这是郭旭辉,车队最好的领航员。”
原睦赶忙走过去伸出手:“郭哥好,我是原睦。”
郭旭辉握住了原睦的手,点点头:“你好,久仰久仰。”
握手过后,郭旭辉将桌上的路书递给了原睦:“这是张北站的赛段资料,我刚做完第一版堪路分析,你看看。”
他声音低沉平稳,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原睦接过,快速翻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着每一个弯道的角度、坡度,每一处路面材质、危险点和备选路线,用不同颜色的笔在上面做出各种注解,有些地方还贴着便签,写着“注意积水”、“排水沟偏移”、“观众区域”、“注意杂物”等等。
这是只有经验丰富的领航员才能做出的极其专业的路书。
“你郭哥以前可是和老周一起跑的。”沈启明语气里带着敬重和骄傲,“老周退役以后,他带过4个车手,拿过6个分站冠军。”
原睦肃然起敬。传说中的老周名叫周云峰,人称周大魔王,十几年前,那可是和父亲原龙星同场竞技过的老将。
“郭哥,请多指教。”原睦微微鞠了个躬。
“客气了。”郭旭辉微笑了一下。
“那……”原睦想了想,问道,“咱们搭档的话,磨合期大概多久?”
郭旭辉看着他,眼里没什么情绪:“那得看你。”
“看我?”原睦困惑。
“对。”郭旭辉答道,“看你是需要配合我,还是需要我配合你。”
原睦彻底的懵了。
沈启明在旁边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旭辉的意思是,车手和领航员的关系不是谁听谁的,是相互配合,他报的路书你得信,而你的反馈,他要懂。”
郭旭辉补充道:“我在模拟器上看过你的驾驶数据,你喜欢入弯晚刹车,出弯全油门。这种风格对领航员的要求很高,我必须提前把路书报给你,让你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他停了停,话锋一转:“但如果你临时改路线,我就必须要在三秒之内重新规划全程。”
“所以小睦,”沈启明说,“你需要和郭哥全程配合默契,能做到吗?”
原睦看着沈启明,看着韩枫,看着郭旭辉。
这是一个挑战,也是信任的开始。他感到肩膀上沉甸甸的全都是责任。
“能。”原睦朗声答道。
郭旭辉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路书随意翻到一页,展示给原睦看。
“第三赛段,12号弯到15号弯,连续四个发卡弯。你给我讲讲,你打算怎么过?”
原睦低头看了看,12号弯,有碎石,入弯前还有一小段直道。他点点头,开始讲出他瞬间就在脑海里规划好的操作。
郭旭辉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在路书上添上几笔。
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专注的讨论声,韩枫和沈启明会心的相视一笑。
这个磨合,看起来还算顺利。
讲完第四个弯道之后,原睦抬起头,发现郭旭辉症盯着他。
“郭哥,怎么了?”他问。
郭旭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合上路书反问道:“你知道陈锐的领航员是谁吗?”
原睦愣了一下:“不知道。”
“刘成。”郭旭辉说,“他给陈锐做领航员三年半,和陈锐是腾飞的王牌组合。陈锐今年跑的所有成绩都是刘成报的路书,他们之间的配合默契的已经像一个人了,明年的目标和你一样,冲外卡,拿下WERC正赛资格。”
原睦听懂了,这是提醒。提醒他和郭旭辉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张北站只剩下一个月了。
“我知道了,郭哥。”原睦挂上了阳光灿烂的真诚笑容说,“那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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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咱们得加班加点了,我接下来每天早晨六点到晚上十点都会在基地,模拟器,实车,体能,我都能随时配合。郭哥,您什么时候方便,咱们什么时候开练,我听您的。”
郭旭辉看着他,眼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点点头,又问到:“你每天都这么努力吗?”
原睦点点头:“我从十二岁开始,只要没有特殊原因,除了上学就是这样开始训练了。”
郭旭辉沉默了几秒,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
“行,那从明天开始,咱们七点准时模拟器见。”
原睦目送着郭旭辉离开办公室,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七点模拟器见,这就说明,他被这位前辈认可了。
沈启明拉来椅子让他坐下,问到:“你感觉怎么样?”
原睦如实回答:“我感觉压力大的像把泰山给背上了。”
韩枫接过话来:“你感到有压力就对了,郭旭辉可是和你爸平辈份的人物,他不仅专业,还挑剔的很,之前带过的车手里有不少都难以适应他的专业程度,更有年轻的车手直接被他骂的狗血临头。”
“这么严格……还有,我岂不是应该叫郭叔……”原睦吐了吐舌头,“我刚叫郭哥,辈分差了啊。”
“叫什么不重要。”沈启明说,“重要的是,你是他主动要求试一试搭档的。”
原睦愣了一下:“不会是因为我爸吧!”
“不都是。”沈启明道,“他看了你的数据,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能在真实赛场上跑出来。”
“没错。”韩枫说:“旭辉不是随随便便就挑人的人,他选你,是因为他认可你的成绩,觉得你能赢,但他也会用最严格的标准要求你。你准备好了吗?”
原睦看着桌上那密密麻麻的路书,想着一个月后的张北,又想到他与陈锐昨天那0.4秒的微弱差距,三年的经验差,以及,刚刚认识的领航员。
真的能赢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试一试,那就永远不可能赢。
“我准备好了。”原睦郑重地说。
下午三点,车队全体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不光是技术组,后勤组,公关组,还有几个赞助商代表。
韩枫站在投影幕前,放出一张PPT,标题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张北之战。
“张北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他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这是我们星火车队成立以来,第一次以完整阵容参加全国比赛,不光是赞助商盯着,媒体盯着,甚至不光是中国赛车界盯着,甚至国际上也会有人关注我们。”
他点动鼠标,PPT翻到了下一页,一行标题醒目地出现在眼前。
原龙星之子首战张北。
这条体育频道的专题报道阅读量已经突破了8000万。
“赞助商的压力很大,主要的几个赞助商续约条件是张北站必须进入前五,有五个意向赞助商都在等着张北的成绩,如果成绩好,明年的预算至少会翻一到两倍。”韩枫面无表情地将PPT翻到下一页,赫然出现了几支大车队的竞争分析。
“腾飞有陈锐和刘成的搭档,是去年张北战冠军。极光车队是老牌劲旅,三个车手都有几次分站冠军经验,剩下的六支队伍,都有全国赛的经验和实力,而你,原睦。”
韩枫将目光对准了坐在第一排的原睦,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
“你是原龙星的儿子,这不是压力,而是事实。”韩枫道,“媒体不仅会拿你跟陈锐对比,更会拿你和当初的原龙星进行对比,业内会盯着看你每一圈的成绩和每一处的操作,观众也会对你报以最大的期望值。”
他顿了顿,严肃的说,“赢了,你就是当之无愧的‘龙星之子’,星火新王,而输了,你就是‘让所有人都失望’的那个,这是你逃避不了的事实。”
几乎同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看向原睦,赞助商代表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带着“这孩子值不值得投资”的算盘;技术组的同事则带着担心与不确定,怕他扛不住,更怕关键时刻会有什么问题;而公关组已经开始紧张,甚至在琢磨万一输了该怎么发通稿了。
原睦坐在座位上,脸上没有表情,但却悄悄在桌下攥紧了手指,他定了定神,开口道:“……我能说两句吗?”
韩枫点点头。
原睦站起来,看着在座的人,一个个看过去,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无比的郑重和坚定。
“我知道张北站对大家来说意味着什么,赞助商要成绩,媒体要话题,车队需要名气,这些我都懂。但对我自己来说,张北站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发挥我所有的水平,去赢。”
会议室的空气安静得仿佛凝固。
“我是原龙星的儿子,这件事,从我出生那天就定了,改不了。”原睦说,“媒体要拿我和我爸比,我拦不住,观众期待看到我表现得和我爸一样,甚至更好,我也拦不住。但我想赢,不光是因为我是他儿子,更因为是我自己想赢。”
他看着赞助商代表,看着技术组和公关组的同事,认真地说:“担心我是否值得投资,我理解,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从十三岁开始,我没输过任何一场我想赢的比赛,我会用我全部的力量和生命,全力以赴去完成张北一战,请大家相信我。”
最后,他目光灼灼,看向了韩枫与沈启明。
“韩叔叔,沈叔叔,一个月后,我会站在张北的领奖台上,给我爸爸和所有人一个交代。”
22. 水彩与油画
配合训练开始后的第三天,问题就彻底暴露了。
郭旭辉盯着屏幕上回放的数据曲线,眉头越皱越紧。他已经把同一段赛道反反复复看了五遍,每一遍都在心里标注出那些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异常点。
“原睦。”他的声音呢笔平时更沉,“你解释一下你刚刚在15号弯道的走线。”
原睦凑过去看着屏幕上的轨迹 ,那条线在入弯的地方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比路书上标注的标准线路更靠近弯内,可出弯的说话却诡异地回到了最优路线,仿佛车子自己长了眼睛,硬生生地从不可能的角度进行了一场反物理操作。
“……我当时感觉……”原睦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的说 ,“我感觉入弯速度太快了,如果走标准路线……那出弯的时候大概会甩尾,所以,我在入弯的时候收了一点点油,提前用车头对准出弯方向,这样就能全油出弯了。”
郭旭辉沉默片刻,严肃地说,“你收油的时候,车子已经进弯了,那段路左边是碎石头堆,右边是排水沟。如果你收油的时间再差0.2秒,或者你方向再多一度,在赛场上这么操作你现在就已经在医院里了!”
“我知道……”原睦说,“但是我感觉……”
“感觉。”郭旭辉打断他,语气中更多的是疲惫和无奈,“又是感觉。”
原睦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郭旭辉摘下耳机,叹了口气。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满脑子都是“我到底该怎么跟你解释清楚”的无力感。
“原睦,首先我不是批评你。”他放缓了口气,说,“我是想让你明白领航员的工作是什么。我要在你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告诉你前面是什么,要在你专注驾驶的时候 帮你处理所有的信息,要确保我们两个人,一辆车,是一个完整的系统。可现在我根本没办法预判你的动作。你的操作太快,太灵,太……随机了。我报完路书,刚准备好下一个路段,你已经用我没想到的方式过完了,那么领航员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原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领航员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他的心头。
这不是郭旭辉在指责他,而是在问他一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对不起,郭哥,咱们再来一遍吧。”原睦低声说,“我会努力好好配合,再给我点时间。”
郭旭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重新戴上了耳机:“好,再来一遍。”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原睦感觉自己使出了洪荒之力。
他强迫自己不去注意那些“感觉”,不去相信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和瞬间的灵感。他集中注意力听从郭旭辉报出的路书,在心里跟着重复。
左四,95,第三根护栏,全油。
左四,95,第三根护栏,全油。
一遍。
两遍。
三遍……
他开始觉得大脑不够用了。要一边想着标准的线路,一边否定着自己的想法,还要一遍抵抗着那些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如果按照我的想法会不会更快”的念头。
那些念头就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鸟儿,怎么赶都赶不走。
“小心!!!!”
耳边传来郭旭辉一声大喝,原睦吓了一跳,眼看着因为刚刚的分心差一点让车子在出弯的时候甩尾时失控。
郭旭辉按下了暂停键。、
“先停一下。”
原睦摘下耳机,才发现额头上已经都是汗了。他不安地看着郭旭辉,感到自己从心底升起一股恐惧感。他有点害怕,害怕被否定,害怕被嫌弃,害怕被说“你不够好”。
“原睦,”郭旭辉却平静地说,“你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吗?”
原睦低着头,轻轻的说:“我刚才,有点不会开了……”
“因为你在放弃自己的思考。”郭旭辉一针见血的说,“你在非常努力的按照我的路书去操作,但你走了另一个极端,你把自己的想法全盘否定了,你强迫自己变成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可你不是机器,你是那个能在15号弯跑出比路书快0.3秒的人。”
“可……可您不是说我不能用感觉开车吗……”原睦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的意思是需要你配合,不是说你不能思考。”郭旭辉叹了口气,“我带的第一个车手跟你一样也是19岁,他是个特别听话的人,我让他怎么走他就怎么走。他跑得很好,很稳,有些弯道甚至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但他从未赢得过冠军,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原睦迷茫地摇摇头。
郭旭辉放缓了口气解释道:“因为他没有自己的想法。原睦,比赛不是解数学题,不是照着答案就能拿到满分。有些时候你需要相信你自己的直觉,并且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根据你的直觉及时作出调整。”
“可您刚才说我 ……”
“我刚才说的是你的直觉太快,我有点跟不上,不是你的直觉的是错的,是天马行空没有科学根据的。”郭旭辉道,“这是两个问题,一个是你反应太快,一个是我的反应不够快。但归根到底,问题出在我,而不是你。”
原睦愣住了,他没想到郭旭辉会这么说。
“好了,咱们再来一遍。”郭旭辉重新戴上耳机,“这次,你按照你的方式来,我试一试怎么追赶你。”
原睦看着他,感觉一股暖流由心底升到眼底,烫红了眼眶。他低下头,迅速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好。”
下午的训练结束,原睦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两条长长的腿上。
他看着那道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郭旭辉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问题出在我,而不是你。
可是他无法相信。
郭哥是整个车队最优秀的领航员,是和周大魔王并肩作战过的老将,他经验丰富,专业严谨,怎么可能是他的问题?
怎么可能……是他跟不上自己?
原睦叹了口气,他想,郭哥跟不上,那大概率应该是我自己太奇怪,太难配合,太……
太差劲了。
他没来由又想到小时候坐在爸爸腿上偶然无师自通了龙摆尾,让爸爸兴奋得到处昭告天下,想到了自己开着卡丁车在测试跑道上跑的肆无忌惮,下来后被爸爸和叔叔举起来夸奖,夸他有天赋,夸他天生自带车感。
可那些夸奖,真的是真的吗?
原睦把头深深埋进膝盖,紧紧抱住了自己。
他已经很久没这种感觉了,这种在专业上怀疑自己不够好的感觉,这种觉得“我是不是真的不行”的感觉,这种“爸爸该不会是对我带了滤镜”的感觉。从12岁决定把自己变成职业车手起,他就给自己定下一条铁律:无论什么时候 ,禁止怀疑自己的能力。
因为,一旦怀疑,就会动摇,一旦动摇,就会因为内耗,停下复仇的脚步。
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没力气继续跑下去了。
可现在,那些念头像肿瘤疯长出不正常的血管,正流着黑色的毒血一点一点浸润他的心,让他无法再将它们赶出脑子。
那些在美国跑出来的成绩,是不是因为比赛太不正规、对手太不专业了?
你是不是真的像外界说的,只是靠着爸爸的名气?
甚至,是不是其他人都是看在爸爸的面子上强行尬夸?
如果爸爸看到自己这几天这么差的成绩,他会失望吗?
“原睦……”他看着自己的脚,轻轻的说,“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
夕阳西下,原睦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直到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轻快的脚步踢踢踏踏地走进来,带着一股止汗露清淡的兰花味来到他的面前 。
“小睦,你在这啊,我找你半天了。”
李潇潇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
原睦抬起头,他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不知何时沾上的泪痕。
李潇潇不动声色地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又递上一块巧克力:“我听郭哥说了,今天磨合的还是不顺利。”
原睦点点头,没说话。李潇潇也没再问。
她就那么坐着,和他肩并肩,一起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过了很久,原睦才轻轻地问:“潇潇,你说……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做职业车手?”
“你说什么?”李潇潇惊讶地问:“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我和郭哥配合的一塌糊涂。”原睦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失落,“他说我太随性,太靠感觉,他跟不上我。可我调整了以后,试了很多方法去配合他,结果却越来越差,越跑越乱,最后差点出了事故。”
他把头重新埋进膝盖,声音不知不觉带上了一丝哭腔:“郭哥说问题不在我,可我觉得,他是在安慰我而已。是我太差了。”
李潇潇沉默片刻,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抬手在他的后脑勺上狠狠地一拍。
“啊!”原睦捂住头,“疼!你干嘛?”
“疼就对了。”李潇潇笑道,“必须用这种力道才能打醒你。”
原睦愣住了。
只听李潇潇毫不客气的说:“这是你第一次和郭哥配合,对不对?就算是两口子也是需要磨合期的,更何况是车手和领航员?郭哥自己不也说了吗,他以前和别的车手磨合,长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你才几天就开始全盘怀疑自己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李潇潇拨开包装纸把巧克力塞进他嘴里,“小睦你给我听好了,你不是太差,你是太着急,你恨不能刚开始就和郭哥配合的天衣无缝,因为你急着在一个月后的比赛证明自己,急着给原叔叔翻案,你把所有事都背在自己身上,稍微有点不顺就觉得是你自己的错。”
“可是郭哥真的很厉害,我怎么都配合不好,我……”
“郭哥跟不上你,那你们就找方法解决啊。”李潇潇说,“你们研究一下怎样去找到最优解,双方都往中间靠一靠,总能找到平衡点的。两个人配合本来就需要时间。”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这才第一次磨合而已,你就开始自我怀疑了,那那个13岁开始跑黑赛,把一大堆成年人都甩好几条街的你,从来不认输的那个你,被你给弄哪去了?”
原睦张了张嘴,再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了。
李潇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一把将他拉起来:“好啦,别在这颓废了,走吧,咱们去吃晚饭,今晚我去你家加个班,蹭你的水电费给我自己省点钱,顺便看着你好好休息,别自己吓自己。”
原睦看着这个一起长大的女孩,过了很久,轻轻地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会被她三言两语就骂醒了,这么多年,没变过。
第二天的下午,原睦和郭旭辉再一次上了模拟器。
这一次,原睦试着在每一个操作之前先说出自己的想法,一圈跑下来,成绩虽然好了一些,但还是比他自己单独跑的时候慢。
郭旭辉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没有昨天那么紧皱,但也没有太舒展。
“再来一遍。”他干脆利落地说。
原睦点点头。
然后,一遍,一遍,再一遍。到了第六遍的时候,二人都发现了了新的问题。
“你在害怕什么?”郭旭辉在无线电里问道。
原睦摇摇头,没说话。但他清楚,他在不停地调整自己的节奏,想去找一个既能让自己发挥最大水平,又能让郭旭辉跟上自己思路的所谓最优解,可适得其反,他发现自己该思考的时候不敢思考,原本可以毫无顾忌地全油冲刺路段,他却犹豫了半秒,而该收油的时候,他却因为害怕慢下来而不敢多收,差一点又造成了事故。
他确实是在害怕。
害怕自己天马行空的灵感扰乱了两个人的节奏,让本就不多的默契失去再失去一些。
也害怕自己做的不够好,让郭哥对自己失望。
杂念像破裂的水管,从那个堵不住的洞里不停地涌出,终于在第七遍,成绩落后了1分34秒22,这么大的落差,足以与前五名失之交臂了。
原睦摘下耳机,屈辱、压抑、痛苦和慌乱齐齐涌上心头,他第一次因为情绪控制不住,将耳机一把摔在操作台上。
郭旭辉也摘下了耳机,他没有说话,只是久久看着那个刺眼的数字,最终淡淡地说:“没事,你先休息一下。”而后将耳机放好,站起了身。
“我去和沈总监谈谈。”
原睦的心猛地收紧,失声道:“郭哥,我可以——”
“不是你想的那样。”郭旭辉回头,对他淡淡一笑:“别多想。”
原睦看着郭旭辉径直走出了训练室,转过头重新盯着那刺眼的数字,盯着盯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仿佛看到那行数字在重组变换,形成了一行不断变化的弹幕。
你果然不行。
你果然太差了。
你果然不配当原龙星的儿子。
直到他被叫到沈启明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还在不断飘着那些血红色的弹幕。
沈启明正在看今天的训练数据,电脑屏幕上赫然是今天原睦与郭旭辉那七遍模拟跑出来的对比图,每一条曲线都用不同颜色标注着。
“坐吧。”沈启明没抬头。
原睦小心翼翼地坐下,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个等待着挨训的小学生 。
沈启明又看了几秒电脑屏幕,才把目光对准了原睦。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原睦感觉什么东西堵着喉咙 ,一股强烈的失落感让佯装的镇定荡然无存。他知道沈启明在等他回答,可很多话在胸膛里堵着,像晚高峰的西直门大桥一样,堵的水泄不通。
他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想说点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句:“……对不起。”
沈启明挑了挑眉:“什么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太差了。”原睦声音在发抖,“我知道,可能是我太不配合了,是我的问题,是我让郭哥找不到跟我配合的方法,我……”
“等会?”沈启明打断他 ,莫名其妙的问:“你在说什么?”
原睦一愣:“我在说……我这几天跑的太差,我太差劲了……”
“我在问你感觉怎么样,没让你检讨自己犯了什么错。”沈启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先回答我,你觉得今天样?”
原睦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觉得今天很糟糕,糟糕透了。
“小睦。”沈启明的口气不觉中缓和下来,“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批评你,我是想问问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原睦茫然地抬起头。
“郭旭辉跟我说你状态不对。”沈启明说 ,“他说,你一直在不断的去配合他的节奏,从上次放弃自己的思考,到今天变得思考过多,过于想去找那个所谓的平衡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原睦摇了摇头。
沈启明继续说:“这意味着,你把注意力放在了如何去平衡你们的配合,而不是如何去好好的开车。旭辉的意思很明确,他不希望你为了刻意的配合,丢失你自己的风格。”
原睦愣住了。
沈启明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以为,你郭哥是来投诉你的?”
原睦没敢说话,但惴惴不安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沈启明看在眼里,摇了摇头。
“郭旭辉是优秀的领航员,车手是否合格他有他的判断。他今天来,是告诉我,你们不合适。”
原睦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我太差了……”这句话被他不小心说出了声,然后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在说什么啊。”沈启明说道,“你郭哥说的不合适,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他觉得你的节奏是以‘一瞬间’为单位的,这不是你太差,而是一种很难得的天赋。”
“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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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睦轻轻的说,“请您不要再跟我说‘天赋’这两个字了。”
“怎么了?”沈启明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问题。
“没怎么……”原睦茫然地说 ,“可能,我今天才发现,天赋是什么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或许……压根就没有,以前,是我爸和你们对我太好了……”
“你啊你。”沈启明无奈的说 ,“原睦,请你停止这些胡思乱想的自我怀疑。”
“可是……”
“没有可是。”沈启明说,“郭旭辉的意思是,他觉得如果再这么磨合下去,要么是你被限制住,要么是他被累死,你们两个的才华都会被彻底压住。”
“沈叔,我可以调整的,我可以。”原睦急切地打断沈启明的话,“我今天已经在调整了,我可以继续调整,我可以……郭哥是我见过最好的领航员,我……我只是个新人,没参加过正规赛事,什么都不懂,能被郭哥带是我的幸运,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我可以想办法调整,我……”
他停住了,眼眶刷地红了,他用轻得不能再轻得声音说:“我不想让爸爸……和你们大家,都对我失望。”
沈启明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站起来,走到了原睦的身边。
“小睦,没人觉得你让人失望。你今天做错的不是配合不好,是你一上来就开始道歉,把所有问题归于自己,完全不找客观原因,甚至连你的感觉都不肯告诉我。”
原睦抬起头,震撼地看着他。
“你听我说完。”沈启明道,“旭辉跟不上你 ,不是你不够好,是你继承了你爸爸的一部分天赋和感觉,同时有着很强烈的个人驾驶风格,你反应太快,太灵,太不一样,这就是天赋。关于配合,这是两个人的问题,不是你一个人就能调整好的。你明白吗?”
原睦久久地看着沈启明,点了点头。
“我回去好好想想。”
然而,一出办公室,他感觉好多天不见的心悸又顺着脊椎迅速蔓延到了全身。
随便推开一间尚未锁门的办公室,在关上门的瞬间,他感觉身体迅速地瘫软下去。
汹涌的窒息感伴随心悸而来,眼前开始出现黑斑,耳朵嗡嗡作响,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肺像被血液浸泡,一呼一吸都成了奢望。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他闭上眼,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用全身的力气对抗着惊恐发作的痛苦。
好难受。
有没有人?好难受。
他本能地掏出手机想打给李潇潇,可映入眼中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头像和信息。
那是一个纯黑色的、只有中间一抹红色的头像,它来自那间叫做溺爱的画室里。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头像,一行简短的留言出现在眼前。
“最近怎么样?”
他盯着这行字,手指颤抖,他想说“还行”,可他感觉糟透了。他想说“挺好的”,想像平时一样做出不让人担心的样子,可这次他有点装不下去了。
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删删减减,最后打出了长长的一段话。
“臧老师,最近我训练压力有点大,就先不去您那里了。我和领航员怎么都配合不好,但这不是他的错。他说我太快太灵,总是靠感觉,他跟不上我的思路,可是我试着慢下来,却发现我不会开车了 。沈叔叔说不是我的错,可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也不是领航员的错。臧老师,我真的很难受,我开始怀疑自己了,我是不是压根就没什么天份,就是靠着我爸的名气才混到现在?”
发出去的瞬间,原睦就后悔了,他想撤回,可心里有个声音不停的对他说,不要撤回,不要撤回。
最后,他加上了一句:“对不起,打扰了,我情绪不太好,说错什么您别介意。”
他没想到,臧寻花的信息很快就回复了过来,还是短短的一句。
“原睦,你在哭吗?”
原睦愣住了,感觉自己心跳好像没那么快了。隔着屏幕,隔着大半个城市,却被一句话猜中了当前的状态。
他打了几个字 ,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臧老师,您……为什么知道?”
这一次,臧寻花回复的稍微慢了一些,但显示一直都是正在输入。
“因为你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
可爱的……小孩?原睦盯着这句话,忽然控制不住地哭到浑身颤抖,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破防,也许……这句话太温柔了,也许,很久没有人这么形容过他了。
更也许,在这个所有人都默认他为“龙星之子”、“天才少年”的世界里,作为复仇者,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十岁起就没真正的长大过。
而臧寻花的信息,仿佛帮他开闸泄洪了一样,在这个只有他自己的办公室里彻底打开了情绪。
“原睦,你知道你爸爸和陆燃为什么能配合那么多年吗?”
原睦盯着这条刚刚到来的信息,正想问为什么,下一条便紧跟着到来了。
“你爸爸是天才车手,但陆燃并不是全国最好的领航员,他甚至是成年后才正式玩赛车的。之所以配合默契,是因为他们互相都懂。”
信息一条接一条,汇聚成一篇优美的文章。
“你爸爸开车的时候,陆燃知道他在想什么。陆燃报路书的时候,你爸爸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他们之间没有压力,只有互相信任和理解,甚至培养出像双胞胎一样的默契,就好像一个人说上半句,另一个能接下半句。”
“你和你的领航员配合不好,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可能就是单纯地不合适?”
“在不合适的世界,没有谁对谁错。这就好像是水彩和油画。”
“水彩需要很多水才能很好地发挥它的优势,而油画,恰恰不可以加太多的水,甚至有些时候根本不需要加水。”
“它们谁都没错。”
“可它们就是不能同时出现在一张画里。”
水彩,和油画?
原睦盯着这几个字,很久很久都没有动,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惊恐发作不知什么时候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那石头一样压着的东西不见了,变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这就是原因吗?他怔怔地想,水彩和油画?两种颜料单独使用的时候,可以成就各自绝美的画面,可如果混合在一起使用,那就会出现无法调和的失败之作。
就像他和郭旭辉。也许,他们是水彩和油画,甚至是李白和巴尔扎克,一个是浪漫主义诗人,一个是现实主义作家,泾渭分明,无法融合。
原睦长长地吐出了憋在胸口的一口气,再次抬头的时候,他眼里已然恢复了清明。
“我懂了,谢谢您,臧老师。”
他郑重地回复道。
臧寻花的信息,几秒钟便发了过来。
“谢什么,好好吃饭 ,早点休息。训练归训练,但不要把自己逼进牛角尖。”
原睦感觉自己不觉中好像笑了,很轻很淡,但确实笑了。
凌晨一点,原睦爬上了床。
李潇潇今天没有来住,而是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加班,偌大的房间里又剩下了他自己。
原睦将臧寻花的信息又一次打开了。
他一字一字认真地看着她关于水彩与油画的比喻,而后按下收藏,把信息存进了手机。
然而,接下来的问题,让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焦虑起来。
如果我和郭哥是无法融合的两种人,那接下来怎么办?
谁来给我领航?谁又能跟得上我“太快太灵”的奇葩脑回路?
张北的比赛怎么办?
车队怎么办?
爸爸的仇……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又掏出了那个药瓶,倒出了两颗药。看着那两颗白色小药丸,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加量了,也不能再依赖它来睡眠,可今晚,就再依赖一次吧。
在吞下去之后,他用被子蒙住了头,闭上了眼睛。
23. 最懂你的那个人
第二天一早,沈启明的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沈启明正在为原睦领航员的事情发愁,屏幕上昨天的训练数据还未关闭,他看到郭旭辉走进来,在他对面拉了张椅子坐下。
“什么事?”沈启明问。
郭旭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沈总监,我昨儿回去想了一夜。”
沈启明的锐利的眼睛透过镜片,静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郭旭辉坐直了身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原睦这个小孩和一般的车手不太一样,不能用常规的方式去带,他不是那种能被条条框框‘规范’的车手,他有着自己的想法,反应也太快了,如果硬把他塞进那些规矩里,等于是在毁灭他。”
沈启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继续说。”
郭旭辉深吸了一口气:“他需要一个懂他的人。不仅要懂他的技术,更要懂他的思路,在赛场上,需要这个人无限了解他的驾驶风格,第一时间看懂他那些看起来天马行空的操作背后隐藏着什么逻辑。”
他停了停,下定决心一般说出了在心里盘旋了一夜的话。
“就好像当年的原龙星和陆燃那样。”
沈启明的眼神变了。
“原龙星和陆燃,”郭旭辉继续说道,“他们搭档了十五年,从龙星哥比原睦还小的时候就开始搭档,十五年拿下八连冠,为什么?不是因为陆燃是最好的领航员,而是因为陆燃能第一时间get到龙星哥跳脱的思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一个完整的人。龙星哥开车,陆燃知道他在想什么,陆燃报路书的时候,龙星哥也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他们之间没有需要等待反应的时间差,没有隔阂,没有谁迁就谁,更不会思考‘我该怎么改变才能配合你’这样的问题。”
他看着沈启明说:“沈总监,我认为原睦现在需要的是一位能完全get到他的领航员,不是我这种经验丰富但无法追上他思路的领航员。他需要一个能跟他一唱一和、接住他所有想法的人,也能在他天马行空的时候给他撑住底线的人。”
沈启明沉默良久,问道:“所以,你是想换掉自己?”
郭旭辉点点头:“是的,我建议您给他配一位更合适的人。沈总监,我不是那种非占着位置不放的人,我做领航员这么多年,带过那么多车手,我知道什么样的组合能发挥出车手和领航员的最大优势,也知道什么样的组合只会互相消耗。”
他看着沈启明的眼睛,诚恳的说:“我和原睦就是互相消耗的那种,他累我也累。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埋没这孩子的天赋。虽然他目前不是实力最强的,但他是我见过的车手里最有灵气的那个。这孩子的性格敏感、柔软,愿意为了与我配合不断调整自己,可他做出的调整是建立在牺牲他自己的才华上。如果因为我和他不合适,让他被磨平,被压下去变得平庸,那才是车队最大的损失,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可是旭辉,”沈启明看看这郭旭辉,眼神中有说不出的复杂,“你知道你这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郭旭辉坦荡地笑了,“意味着我会失去一个搭档,也意味着我需要重新去匹配一位车手,可能还得从头开始带起。但,如果用换掉我来换取原睦跑出好成绩,那我即将经历的那些都不重要。”
沈启明久久地看着他,这位车队的技术总监锐利的眼神中充满了对一个优秀领航员的体育精神无比的敬佩。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说,“老郭,辛苦你了。”
上午十点,原睦被叫到了星火车队的会议室。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韩枫、沈启明和郭旭辉已经端坐在长桌的一侧,三个人脸上严肃的表情让他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原睦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轻轻走到了长桌的另一侧,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慢慢坐了下去。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手指在桌子下面用力绞在一起,用指甲在手心狠狠地掐着,用疼痛压制着胸腔里越来越强的不安,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一瞬间加速到整个会议室都能听得见。
这是要说什么?
换掉郭哥吗?还是……换掉我?
如果换领航员,大家接下来会不会觉得,原龙星的儿子是个很难配合还耍大牌的人,没有王子命,得了王子病?
赞助商们会不会觉得我不值得投资,车队会不会觉得我根本不值得培养?
所以,是换掉我吧?
毕竟我没有比赛经验,作为一个新人,还有容易触发PTSD的问题。
……所以我果然是个麻烦,远洲哥到底还是说对了呢。
念头像疯长的杂草一样从脑子里往外冒,令他如坐针毡,不停地想着各种后果。呼吸开始变得有点急促,他拼命地控制着身体的不适,狠狠地用指甲掐住双手的虎口,用这种钻心的疼痛来压制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不断地提醒自己,忍住,千万别发作,千万别。
沈启明把他的紧张看在眼里,平静地开口道:“小睦,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聊聊你和旭辉配合的事情。”
原睦身体僵硬了一下,机械地点了点头。
韩枫在旁边接话道:“你别紧张。昨天你们配合的情况,旭辉都跟我们说了。今天是想一起来研究一下接下来如何调整的问题。”
原睦抬起头,看了一眼韩枫又把头低了下去。
调整?他迷茫的想,怎么调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想到了昨天关于水彩和油画的比喻,二者属于冰火两重天,永远无法调和,永远不能相融。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可能,韩叔叔,沈叔叔,郭哥,也知道他调整到极限了。
那么……接下来是要换掉我了吗?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郭旭辉,然而他从郭旭辉眼中看到的没有责备,没有嫌弃,而是有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心疼。
原睦不敢确定了。他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
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空气像一层凝固的流体,看不见,摸不着,但却越来越重,越来越让人喘不过气。
原睦浅浅叹息了一声,轻轻地说:“对不起。”
沈启明、韩枫和郭旭辉三人听了以后,都愣了一下。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原睦不敢抬头,声音在发抖:“我怎么都配合不好,可能是我太奇怪了,我……我知道自己问题很多,我可以改。不管怎么调整,我愿意想办法去配合。请……请给我个机会,张北站,对车队很重要,对我也很重要,我……我请求,不要换掉我。”
“原睦。”郭旭辉打断了他的话。
原睦抬起头,发现郭旭辉也在看着他。
只听到郭旭辉一字一句的说:“不是你的错。”
原睦愣住了。
沈启明在旁边点点头,接道:“确实不是你的错,而且这件事根本没有谁对谁错。”
韩枫接下来说道:“小睦,你听着,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平衡你跟领航员之间的配合,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咱们整个车队都要面对的事。接下来,首要问题就是为你匹配一位适合你的领航员。”
原睦难以置信地看着车队两位高层领导,惊讶的说不出话。
就他们在讨论匹配哪一位领航员之际,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三下 ,接着被轻轻推开了。
李潇潇穿着队服,头发在头顶扎成利落的丸子头,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眼神是原睦无比熟悉的坚定目光。
那是她每次做了重大决定之后才会出现的囧囧的眼神光。
“韩叔叔,沈叔叔,郭哥。”她走进来,将一把空着的椅子拉到原睦身边坐了下去。
“我听你们在讨论原睦的领航员问题。”
沈启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潇潇,这是内部会议,你们工程部不参与。”
“我知道。”李潇潇带着笑意接过了话,“但是我想提一个建议。”
她把那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在座的所有人,一字一句的说:“我推荐我自己来做原睦的领航员。”
所有人都愣住了。
韩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认同:“潇潇,这不是儿戏,你虽然是学机械工程的,也懂得赛车,但你毫无领航员经验。你和原睦是两个新人,赛场上把你们凑在一起,这不是开玩笑吗?”
“没错。”沈启明的语气比韩枫更加严肃,“你知道领航员需要什么吗?需要资格证,更需要经验。你需要对赛道熟悉,需要在极限情况下保持体力和冷静的判断。这些,你现在都没有。”
李潇潇没有急着反驳,这是把那本文件往前推了推。
“沈叔,您先看看这个。”
沈启明看了她一眼,打开了文件夹。
文件的第一页,是一张FIA赛车驾照,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成绩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黑体字。
“全国领航员资格认证考试。李潇潇,成绩:A”
沈启明的眼神变了 。他翻到第二页,他看到了路书。
张北站赛段分析,每一个弯道,每一个坡度,每一个危险点,密密麻麻地备注着完全不同于标准领航员术语的语言。
“这个弯道,注意原睦晚刹车,提前提醒。”
“这一段视野不好,提前提醒,然后相信他的感觉。”
“出弯后小直道,可全油,那个点让他自己找。”
沈启明一页页地翻看,脸上的表情从严肃渐渐变成了震惊。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他问。
李潇潇看着他,小得意地笑了笑 :“我这几天一直晚上加班加点,就是在写路书。驾照和资格证我其实在原睦回国的前一年就考到了,但一直没拿出来,我想,如果原睦可以和专业的领航员合作 ,那我就老老实实当工程师,但如果他的脑回路太奇葩的话,我就试着给他领航看看。”
韩枫凑过来,把那些路书拿起来看了几页,皱起了眉头提出问题:“潇潇,你这些路书并非专业术语,而是……”
“是我按照他的思维方式和驾驶风格写的。”李潇潇说,“韩叔叔,从他三岁我五岁那年我们就几乎形影不离,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开车,也看着他一遍一遍在模拟器上练习,我甚至看过他每一次崩溃,再每一次爬起来继续。”
她停了停,对韩枫认真的说:“我了解他的想法,也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相信自己的感觉,什么时候需要人来提醒他。可以说,我是除了原叔叔之外,最能知道他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在意什么,在什么时候会做出什么判断的人。”
她将目光转向沈启明说道:“沈叔叔,我没有经验,但是我懂他,尤其是这九年,没有人比我更懂他的想法。”
沈启明和上文件夹 ,靠在椅背上深思良久,看着李潇潇说 :“潇潇,你知道这有多冒险吗?”
“我知道。”李潇潇说。
沈启明眉头紧锁,严肃的说:“你们两个都是新人,赛场经验为零。真正的赛场是随时会出现临时需要解决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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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的。张北站你们要面对的不止是复杂路况,更有各大老牌车队和腾飞这样的顶尖队伍,光是一个陈锐这种经验丰富的对手就可以让你们手忙脚乱。一旦出了问题——”
“出了问题我负责。”李潇潇坚定地打断沈启明的话,“沈叔,我知道风险,但请让我试一试。”
韩枫在一边摇了摇头道:“潇潇,你的想法太理想化了。新人就是新人,再默契也改变不了事实。万一赛场上真有什么意外发生,你们两个都没有经验去应付,一旦真的发生危险,就有可能让你们两个都没命,你知道吗?”
“我知道。”李潇潇看着韩枫说,“可是,您还记得原叔叔和陆叔叔吗?”
韩枫愣住了。
李潇潇继续说道:“他们第一次搭档的时候,陆叔叔21岁,原叔叔才只有17岁。一个刚入行的领航员和一个刚出道的天才,谁都不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但他们就是跑出来了,还在那一年成为了分站冠军。我觉得,能够配合默契的人,也许不是最有经验的人,但一定要是最懂你的那个人。”
会议室安静了许久,只有郭旭辉坐在一边翻看着路书的声音,他的眼神里满满都是赞赏。
最后,沈启明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原睦 。
“小睦,”他说,“你有什么想法?”
原睦抬起头,他看着所有人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最后将头转向了李潇潇。他看到李潇潇也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鼓励,有信任,更有从小到大未曾变过的、一直在他身边的坚定。
他从郭旭辉手中接过路书,轻轻地翻看着每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备注,每一句话都是写给他的。
“这一段可以让他全油冲一下,如果他不敢,就鼓励他一下。”
“这一段他大概会晚刹车,提前跟他确认。”
“这一段视野受限,要做好准备随时接住他的想法……”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专门写给他一个人,写给他那些不断涌现的灵感。
他返回第一页,久久地凝视着那张国际汽联颁发的驾照和领航员考试成绩单。
她知道。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会怎么做,知道他可能会需要她,然后,为了这个可能,她把自己从工程师变成赛车手,再变成了领航员。
她知道那些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关于开车时候的感觉。
她什么都知道,她怎么会什么都知道……
原睦看着这份沉甸甸的支持和托举,眼眶无法控制地变红了。他看到李潇潇和平时一模一样对自己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安抚,带着鼓励,带着信任。
像是在说:没事,我在。
像是在说:没事,我懂你。
像是在说:没事,别担心,更不用怕。
原睦转过头,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将眼泪憋了回去。
而后,他迅速调整了情绪,声音朗朗,无比清晰:“我想试一试。”
他看到韩枫和沈启明点了点头,看到了郭旭辉脸上露出的一抹笑意,看到了李潇潇对他挑了挑眉,她的眼睛亮亮的好像两颗星星。
会议结束的时候,沈启明站起来,用对待职业车手的语气对二人下达了任务:“明天上午开始,你们两个要抓紧时间配合训练,一个月以后的张北站,我要你们给我一个惊喜,听明白了吗?”
“明白!”
异口同声。
韩枫走过来,看着李潇潇,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你个小丫头片子,胆子也太大了!你爸知道吗?”
李潇潇调皮地歪了歪头:“知道呀,他说他支持,考试钱都他拿的。”
“合着就瞒着我们是吧!”韩枫笑骂一句,转身和沈启明离开了会议室。郭旭辉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走到原睦面前,伸出了手。
原睦愣了一下,紧紧地回握住了郭旭辉。
“原睦。”郭旭辉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要动不动就自责。你没有问题,你只是需要对的人。”
原睦的眼眶又热了。
“郭哥,谢谢您。”
“谢什么。”郭旭辉微笑道,“我是领航员,帮车手找到最好的状态是我的工作,在跟你合作的这几天之中,你让我看到了什么叫天赋级选手,我该谢谢你。”
他拍了拍原睦微微颤抖的肩膀:“好好加油,祝你们取得好成绩!”
郭旭辉离开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原睦和李潇潇。
原睦久久看着李潇潇,直看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花吗?”
“潇潇,你……”原睦迟疑地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李潇潇莫名其妙:“我不是说了吗,从你回国……”
“不是,那些标注,什么时候做的?”
“那些啊!”李潇潇笑了,“在你家蹭水电费的时候啊,其实要更早,大概是每天看你训练的时候吧,晚上没事的时候躺在床上,复盘一下你的各种奇葩操作。”
原睦震撼得说不出话,他看着面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看着这个说“我懂你”的人,看着这个愿意为他改行去考国际赛车驾照和领航员资格的人,看着这个熬夜做了厚厚一本路书、愿意和他一起承担风险的人。
“潇潇 ……”他不觉中哽咽了 ,“谢谢你 ,谢谢。”
李潇潇的脸微微发红,她双手插进裤兜,歪了歪头笑道,“谢什么啊,咱俩之间还需要这么郑重的说谢谢吗。”
“当然要的。”
原睦看着她,绽放了这几天最灿烂的笑容。
24. 当脑电波开始共振
当脑电波开始尝试共振
上午八点,模拟器训练室的二人已经摩拳擦掌,准备进行第一次配合了。但是,当模拟器舱门关闭的那一刻,韩枫就后悔了。
他站在模拟器门外,发现里面的声音隔着舱门都能听得到,短短几分钟的配合便让韩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标准的川字。
“左五,入弯速度95……95啊大哥!你听没听我说话?”李潇潇暴躁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韩枫的耳朵,紧接着是原睦懒洋洋的声音:“听着呢!你小点儿声。”
“听着你倒是照着开啊!!!!”李潇潇的声音似乎表示她要打人了。
“我照着开了啊!但我感觉这个弯我还可以再快一点……”
“感觉再快一点?感觉????”
“对,感觉……你看你看!”
眼看着原睦一边说,一边一脚油门就冲了过去,而后兴奋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看是不是我感觉的对!!!是不是快了!!”
“原睦!!!”李潇潇崩溃的声音盖过了原睦兴奋的大喊。
沈启明走过来,站在韩枫旁边,也饶有兴趣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枫哥 ,他们这是第几轮了?”
韩枫看了一眼手表:“第一轮,第三分钟。”
“第一轮就吵成这样了?”
沈启明隔着舱门玻璃向里面望去,看到了两个人全神贯注的眼神和不停吵架的嘴巴形成一种诡异的松弛感,好像他们不是在为比赛做训练,更像两个逃课去网吧的学生一样,边打游戏边在耳机里互相骂对方太菜。
韩枫忍不住问道:“就让他们这么吵下去吗?”
沈启明看了一眼淡定的说:“不然呢?你进去还是我进去劝架?”
韩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沈启明说的对。车手和领航员的磨合,很多时候就好像是刚刚学跳双人舞的两个人,刚开始的时候,互相绊脚是再正常不过,只有彻底沟通明白以后才能找到那个节奏。
原睦和李潇潇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互相依赖,互相羁绊,双双从加州理工提前修完课程。这是两个理工科的天才,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在想法冲突的时候必然谁也不服谁。
模拟器里,原睦和李潇潇谁也没注意到车队的两位高层领导已经背着手看他们半天了。
他们全部的注意力全都在VR眼镜里的屏幕上。
那个赛段,他们已经跑了三遍了,每一遍都在吵架,每一遍都在互相吐槽,可神奇的是,每一遍争吵过后,都仿佛离那个很难捕捉的平衡点更近了一些,这是原睦从未有过的感觉,轻松,镇定,毫无压力。
当原睦彻底放松下来之后,下一个弯道在他的一个丝滑操作下轻盈地通过,而李潇潇的路书整整晚了半个弯。
“啊啊啊!”原睦夸张地喊道:“我弯都过了你才报完,咱俩有时差?你在东几区啊喂?”
李潇潇毫不客气地回怼::“你怎么不说你开太快?路书上这个弯标准速度是95,你给我直接108??你要干什么?”
“不是,你就说我108过了没?”
“过了,但你一会自己看回放,你后轮就离护栏三厘米!”
“过了不就得了,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什么数,你根本不识数……”
“再来!”
……
接下来的练习,李潇潇觉得原睦的字典里可能根本没有“服从指挥”这四个字。
“右四,啊啊啊……收油,收油!!”
她崩溃地喊着,感觉座椅都跟着他的动作倾斜得像在开摩托压弯,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自己辛苦做好的路书直接砸在旁边那个人的头上。
“路书上说收油过弯,你全油冲进是几个意思?”
“因为全油能过啊。”原睦振振有词的说,“你自己看,我是不是比标准线路快0.5?”
“对……你离死神也近了0.5!”
“我心里有数。”还是这句话,还是那漫不经心却绝对自信的解释。
“你有什么数,你只有运气!”
“有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原睦!”李潇潇终于把路书摔到了腿上,忍无可忍地在无线电里骂道:“郭哥能忍你好几天,真的是脾气太好,素质也太高了!”
“对啊。”原睦淡定的说,“郭哥对我可好了,不像你,开一路骂我一路。”
韩枫和沈启明在舱门外静静看着听着,他们都看出一件事,那就是今天的原睦和往日不一样了。
那个时刻紧绷着心中的弦,渴望能表现得好,渴望被夸奖、被肯定、被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优秀领航员承认的忧郁少年不见了,而是由他真正的灵魂接管了身体,那个从小就生龙活虎的小洋娃娃,自信地接过了父亲慷慨无私地用基因传递给他的天分,在驾驶中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韩枫不由得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一幕,只有四岁的原睦一边软软糯糯地叫他“韩叔叔~”,一边在车队的维修间又跑又跳,这只金发小狮子像真正的狮子一样轻松地爬上了高高摞着的轮胎,又灵活地爬下来。他怕原睦有危险,在后面满头大汗地追,然而原睦的亲爹原龙星却只是淡定地抬眼一看就阻止了自己。
“韩枫,别追了,他摔不了,在家比这淘多了,你没看我在墙上专门安装了猫爬架似的儿童攀岩台阶,就为了消磨他的精力么。”
韩枫没有孩子,他第一次看到运动天赋在一个幼儿园小朋友身上 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当韩枫从回忆里出来,突然发现模拟舱里的俩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不吵了。
李潇潇闷着头报路书,原睦闷着头开车,回应的只有一句:“收到。”两个人的声音都压的很低,像自言自语。
可诡异的是,这一遍比前面几遍发挥的都好。
韩枫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急急招呼沈启明过来看。他们看到屏幕上的二人的轨迹曲线,竟然流畅到每一个弯道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犹豫,没有生硬的修正,像一道从高山上蜿蜒而下的流水。
沈启明久久地看着,然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枫哥,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韩枫也笑了:“这说明这两个孩子不是在吵架,是吵完以后,互相都在听对方的想法。”
两位赛车界大佬继续看着二人的操作。原睦还是快,但他的快里带上了李潇潇的稳,而李潇潇的稳也开始和原睦的速度齐头并进,渐渐跟上了原睦的速度。
他们在一遍遍磨合中各自退了一步。可就是这各自的退让使他们奇迹般找到了那个平衡点,找到了最优解。
韩枫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个高中生,他的父亲韩大勇正是车队总教练赵毅的师弟,因此,他寒暑假会来到腾龙车队提前实习。那个时候,腾龙车队也有这么两个人,磨合的时候吵的天翻地覆,北京口音和深圳口音交汇的吵架让听到的人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方言去劝架。
可他们吵着吵着,却在某一天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唱一和,操着深圳口音的青年大喊一声粤语:“造雷(走你)!”,北京口音的少年立刻就是一句:“好嘞!”,然后,在那个盲弯全油通过,跑出让人产生幻觉的成绩。
那个时候,韩枫调侃地问原龙星:“你们两口子怎么不吵了?”
十七岁的原龙星用慵懒的语气接住了这个梗:“他说的对就听他的呗,你也说了两口子,床头……”
而陆燃听到后,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接了下一句:“吵架床尾和!”
像一对没谱的双胞胎一样彼此心电感应。
为此,从原龙星十五岁就决定做他亲哥哥保护他一辈子的李东阳甚至略带醋意调侃道:“陆燃,你把我最可爱的弟弟拐跑了。”
韩枫的眼眶忽然就有点热。他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回去,对旁边的沈启明说:“下午,可以让他们俩实车了吧。”
沈启明点点头:“照这个样子看,太可以了。”
“实车???”从模拟器上下来的两个人听到这训练计划,齐齐地不敢相信。
“对。”沈启明简短地说,“你们下午可以试着实车配合一下,一点半准时去训练场的测试赛道。”
下午一点半,阳光从落地窗倾泻下来,把整条测试跑道照的发亮。远处的山峰层峦叠嶂,一路向北朝着承德蔓延而去,近处的直道两旁野花开的正旺。
原睦端坐在驾驶座里,紧握方向盘看着龙魂07的仪表盘。它的内部装载着从父亲的龙魂06残骸上拆下的部分零件,他驾驶着它跑过无数次练习。这是他的战车,每次坐在里面,就像偎依在父亲的怀抱中一样。
可之前都是他一个人在驾驶,这次却不一样了,他从一个孤独训练的新手正式升级为拥有专属领航员的职业车手了。
原睦侧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李潇潇,他感觉心中多了一种踏实,让他的心无比平静,甚至感觉不到心跳。
李潇潇正在埋头整理测试赛道的路书,她早已在一周之前就做好了。虽然翻开的动作很熟练,但原睦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紧张吗?”原睦问。
李潇潇瞥了他一眼吼道:“你管我!干你自己的事!”
原睦笑了。他想起自己十三岁第一次坐进改装过的赛车的时候,紧张到安全带都系反了,把带他出师的Jack.陈笑的直拍大腿。
可后来,他自从被李潇潇发现了参加黑赛赚钱的事之后,反而再也没紧张过了,因为他学会了一件事,紧张的时候,就给李潇潇打电话发信息。
而现在,李潇潇就坐在他旁边,从今以后,她不只是工程部的李工,还是他专属的领航员李潇潇选手。
他把自己比喻成一辆车,而她就像他的刹车系统一样,在他即将失控的时候能给他瞬间的安心和镇定。可今天,他的刹车系统因为紧张,罕见地手指都发抖了,却强装镇定,甚至被看穿了恼羞成怒地吼了他。
原睦忽然觉得身边这个女孩真的好可爱。
他抬起手,隔着李潇潇的头盔摸了摸她的头安抚着她:“别紧张,咱俩模拟器不是配合的挺好的么?要不然你使劲骂我两句,骂着骂着说不定就找到感觉了。”
李潇潇没理他的贫,继续整理路书,但原睦看到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准备好了吗?”
耳机里传来了沈启明的声音。
“准备好了!”二人迅速调整了状态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沈启明的声音带着一点刻意的平静,下达了命令:“第一次实车配合,不求快,求稳。跑完就行,安全第一。”
“收到!”
“出发!”
命令一下,原睦踩下油门,龙魂07带着震天的怒吼咆哮着冲了出去,身后的气浪在一瞬间炸开。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他的身体被惯性紧紧压在座椅上,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心跳和引擎的转速渐渐融入一体。
这是他的世界,是他和爸爸共同的世界。
现在,也是他和李潇潇的新世界。
李潇潇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清晰,平稳,带着让他无比安心的力量:“第一个弯,左五,入弯速度95,出弯点第三根护栏,出弯后连续右二……”
原睦没有回复,但他的身体在跟随着她的路书而动。
龙魂07切入弯道的那一刻,轮胎发出轻微的嘶鸣,车身微微侧倾,而后稳稳地滑过弯心,出弯,加速,行云流水。
李潇潇顿了一下,只一下,但原睦察觉到了。
“怎么了?”他奇怪的问。
李潇潇沉默一秒,声音带上了一丝激动:“没事!”
原睦发出了轻轻的一声笑。他知道她感觉到了。那种默契,不需要说,不需要练,不需要刻意去培养,那是从他十岁的时候放弃了去莫斯科找妈妈,选择和李家一起去洛杉矶的时候就存在。不,也许从他们两个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存在了。那默契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早就把他们绑在一起了。
第五个弯道不觉中近在眼前。
原睦的灵感此时在脑子中迅速炸开了“此处走内线”的念头,可在他的念头刚刚冒出的瞬间,耳机中便传来李潇潇清晰的声音:“想走内线是吧?入弯记得提前收油,路肩内侧有坑!”
原睦愣了一下,而后什么都没说,心随感觉收了油,切进内线。
龙魂07轻盈驶入,完美地避开了那个坑。
接下来,原睦感觉自己越开越顺,双手自然地打着方向,身体随着车身的侧倾调整重心。无论提前操作还是前方路况有变化,他发现自己不需要想太多,只需要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身边的李潇潇。
因为,她在替他想着。
他的每一个念头她都能预判,她的每一条指令他都瞬间理解。到最后,他甚至可以在她开口的同时就已经完成了入弯,就好像她早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更仿佛他们一起练习着共同使用同一个脑子和同一双眼睛。
两个人仿佛在下一盘盲棋,你来我往,天衣无缝。
轨迹越来越流畅,原睦的心里越来越平静。这种奇妙的感觉很神奇,仿佛传说中的艺术家那个忘我之境渐渐被他触碰到了边缘。
他甚至想起以前开车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害怕失控,害怕失误,害怕自己不够快不够有能力,害怕让爸爸等得太久。那根弦紧绷了七年,从来没有松过。
但现在,他感觉那根弦正在渐渐松弛下来,因为李潇潇不会让他失控,不会让他失误,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扛。他可以放心地去相信自己的感觉,放心地去走那些从没走过的路。
倒数第二个弯道,原睦的脑子突然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全油冲进去,再利用出弯离心力,直接把车身甩进下一个弯道入口的话……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和李潇潇沟通,便听到了李潇潇在无线电里的怒吼:“原睦!你要是敢全油进,我就……”
原睦笑了。然后,一脚油门,直踩到底。
龙魂07像离弦的箭,带着气浪和雷霆一般的咆哮射进了弯道。
“原睦!!!!!!”
李潇潇的声音在耳机里尖叫炸开,但她的手稳稳扶着路书,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出弯点右三!!提前打方向小心轮胎会滑!!稳住——稳住——稳住!!!!”
原睦感觉自己仿佛不存在了,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酣畅淋漓,他的感官里,只有车在跑,只有路在延伸,只有风在呼啸。
那个瞬间,达到的仿佛是一个禅定的世界,在阳光幻化的漫天神光之中,本我消失的无影无踪。
仿佛一种至高无上的境界被突然触及,那并不是忘我,是真的没有我。
龙魂07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划过弯道,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白烟滚滚,车身开始侧滑,他感觉抓地力在流失,下一秒可能会失控——
但他没有害怕,他的心平静得仿佛赤道附近的海洋,因为李潇潇的声音还在耳边。
“稳住!!还有半秒!!出弯——出弯——”
车子被巨大的离心力稳稳甩进了下一个弯道的入口,一切就好像必然会发生,且发生得一定会如此完美一样。
原睦大口喘着气,心跳的像要从胸膛蹦出来一样,但他却发自内心地笑着喊出了声。
“我!是!天!才!”
李潇潇气的把路书摔在腿上:“你闭嘴!我才是天才好吧!”
接着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一秒钟之后,李潇潇平静的声音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前面最后一个直道。”
二人对视,给出了彼此一个会心的笑容,异口同声地喊道:
“全油!走你!!!!!!”
龙魂07冲过终点线,稳稳停了下来,那贯穿整个车身的红龙涂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原睦和李潇潇下了车,不约而同地摘下了头盔,四目相对的瞬间,原睦的笑容忽然就消失了。
“刚才那个弯……我如果再晚0.2秒收油,是不是就撞了……”
看着原睦后知后觉变得苍白的脸,李潇潇不禁吼道:“你还知道啊,我谢谢你!”然而,下一秒,她绽放了灿烂的笑容:“但是,你没收晚啊!你收的不早不晚刚刚好,就跟算准了一样!”
“……是吗?”原睦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不然呢!”李潇潇走到原睦面前,认真的说,“小睦,你很棒。”
“我……”原睦看着李潇潇额头晶莹的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清晨牵牛花上的露珠。他摘下手套,将那些露珠一颗颗轻轻地擦掉,而后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膛里涌动着一股坚实的力量。
“没错,我确实,很棒!”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很棒。
他任那力量从胸膛开始走遍全身每一个角落,最后从眼中溢出来。他想着路书上密密麻麻的备注,想着李潇潇多少个夜晚复盘他的驾驶 。原睦看着眼前认识了十六年的李潇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领航员。她是翻译,把他的感觉翻译成数据,把他的天赋翻译成语言,再读给他听。
“潇潇……有你,我好像突然不那么怕了。”千言万语,化作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话。
李潇潇愣了一下:“怕什么?”
原睦沉默片刻,轻轻地说:“怕我自己太麻烦,太……不正常。”
李潇潇笑了,她同样摘下手套,而后在原睦的头上狠狠揉了一下。
“笨蛋!”她说,“你永远不需要觉得自己不正常,因为我会懂你。”
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互动不停,一直等在终点的韩枫终于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不吵了?”二十多年前问过的问题,今天他又问了一遍。
“不吵了。”眼前的金发少年一如当年他的父亲年少时一般接下了这个梗:“反正吵不过她,她对了就听她的呗。”
一模一样的回答,一模一样的眼神和慵懒的语气 ,韩枫心里被感伤夹杂着欣慰的暖流狠狠地冲击着。他对这一对搭档重重的点了点头,压抑着心头恍如隔世一般的激动赞许地说:“配合的不错!”
一直在沈启明身边观战的郭旭辉也露出了笑容。原睦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拉着李潇潇主动走了过去。
“郭哥……”
郭旭辉伸出手,在原睦肩头鼓励地拍了拍。
“原睦,这就是和领航员配合默契的感觉。”
他看着李潇潇肯定地点点头:“他刚冒出想法,你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你还没报完,他就知道你要报什么。你们两个的默契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郭旭辉的话让二人一同转头,互相看着彼此熟悉的脸,他们忽然都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得意,还有一点“原来如此”的恍然。
一直没说话的沈启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道:“潇潇,你刚才报那些弯的时候,是怎么知道他要干嘛的?”
李潇潇想了想,答道:“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他应该是要那么走,有时候是看他的动作猜到的,比如他紧张的时候肩膀会紧绷,放松的时候是松弛的姿势,当他脑子里有想法的时候,肩膀会稍微向左偏3度,他想要保守的时候,头会稍微后仰。”
原睦听得真切,脸红到了整个耳朵:“你你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李潇潇白了他一眼:“告诉你干嘛?让你伪装得演技再好一点?”
他们的对话让观战的三位赛车界大佬大笑起来,看着二人都变得通红的脸,韩枫突然认真地说:“潇潇,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潇潇摇摇头。
“这是天赋。”韩枫说罢,转向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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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道:“小睦,你的天赋是你爸给你的,你有着敏锐的车感,天生极快的反应速度和能迅速跟车融为一体的能力。”
而后,他转向李潇潇:“而潇潇你的天赋是你自己,你有超强的观察力,超强的逻辑分析能力,和超强的把感性转化为理性的能力。”
“没错。”沈启明接着说:“小睦就像是感性的艺术家,他开车靠感觉和灵感,而潇潇你,靠的是脑子。你们两个在一起,就像是左脑遇到了右脑,合二为一,合为一体。”
合二为一,合为一体。这大概是给车手和领航员最高的赞誉了。
训练结束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把整个训练场染成了暖暖的金色。赛道拉出了长长的影子,空气中飘着轮胎烧焦的淡淡味道,那是今天一整天的痕迹,是训练的勋章。
原睦和李潇潇并肩走出了星火的大楼,李潇潇的包在原睦的背上牢牢地背着,二人一边走,一边复盘着今天的初次配合。
“下午那个弯,你要再晚0.2秒真的会出事你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都说八百遍了……”
“我说一千六百遍,拜托您下次听一下?”
“我听进去了,我真听进去了!”
“小睦 ,你等等。”
李潇潇忽然停下了脚步,就这么看着他,而后叹了口气,忽然笑的像回到了十二岁。
“站好别动。”李潇潇说这,从手腕上褪下一根备用的黑色皮筋,绕到他身后解开了他松散的头发。
“你这皮筋几天没换了?都断了。重新给你扎一下!”
她章张开左手五指,把原睦的金发仔细拢在一起,而后认认真真地用备用皮筋绑成了一条高高的马尾。
原睦乖乖站着,一动不动,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融为一体。
李潇潇的手指穿过原睦的发丝,动作很轻,很熟练。她想起原睦从原龙星离开后开始就没再留过短发,从一开始的狼尾逐渐留到了齐胸的长度,头发在他的心里仿佛成了承载着牵挂的寄托物。洛杉矶没有分明的四季,没有一到秋天就落满地的叶子,温差不大,常年温暖如春,时光的流逝在那里变得不明显,丧父的痛苦一点一点在他的心里溃烂成疮。
那个时候,李潇潇就会在原睦情绪崩溃的时候,用自己的梳子去梳理他凌乱的头发。一开始他不让碰,后来,他会自己主动走过去说:“潇潇姐姐,我头发乱了,我自己扎不好。”
李潇潇就这样帮他扎了整整三年的头发,直到他自己学会了扎马尾,又学会了在觉得头发碍事的时候扎个七扭八歪的丸子头。
“扎好了!”夕阳下的李潇潇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拍拍手:“还是我扎的好看,又有层次又结实。”
原睦眼中带笑,认真地点了点头。
自从爸爸走后,他就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头发,面对他人对于男孩长发的不解和嘲讽他像个女孩的举动毫不介意,这是他对爸爸的独有怀念仪式,也是对没有去陪伴远在莫斯科的妈妈独有的道歉,因为所有见过他妈妈的人都夸过他的头发,夸他一头金发和他的妈妈莉莉娅一模一样。
但李潇潇可以,她可以碰,可以抚摸,可以帮他每天把头发扎好。
李潇潇可以,李潇潇什么都可以。
原睦忽然想问她:“你知道为什么你可以吗?”
但他终究一个字也没问,只是和她并肩走去停车场,跨上了摩托。
“上车,今天我带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李潇潇坐上了他的后座。
晚上八点半,原睦将李潇潇送回她自己的工作室后,骑着摩托车绕路去买了个芝士蛋糕,而后风驰电掣地来到了798,他熟练地停好车来到了那红砖厂房的三楼,敲开了名为溺爱的画廊防盗门。
臧寻花打开了门,满满都是意外:“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原睦晃了晃手里的蛋糕,歪着头笑了:“给你送吃的啊。”
臧寻花看着那个蛋糕盒子,又看了看他脸上藏不住的笑意,侧身让开:“进来吧。”
原睦换鞋进屋,把蛋糕放在茶几上。臧寻花去厨房倒了果汁,回来之后发现原睦已经坐在沙发上,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开心。
“怎么了?”她问,“捡到钱啦?”
原睦摇摇头,笑的眼睛弯弯的:“臧老师,我终于有最合适的领航员了!”
臧寻花微微一笑:“谁呀?”
“潇潇呀!”原睦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芒果的味道从嘴里甜到了心里。
“李潇潇?”臧寻花听着这个动不动就从原睦口中说出来的名字,不解的问:“你不是说,她是工程师吗?”
“没错,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搭档了!”
原睦放下杯子,讲起了今天堪称神奇的经历。他讲到模拟器上两人激烈的争吵,讲到二人逐渐找到了那个平衡点,讲到下午竟然就被安排去实车测试,讲到测试中李潇潇仿佛知道他的想法,讲那个全油通过的弯道,那个被漫天神光包围的忘我之境,讲到了最后的直道二人异口同声的“全油,走你”。
他讲的很兴奋,眼睛亮的像贝加尔湖倒映出的两颗恒星。
臧寻花坐在他对面,含着笑,看着他讲,看着这个平时心事重重的忧郁少年,看着他眼中那些化不开的阴翳在兴奋中无影无踪,此时此刻的原睦就像一个拿到心爱玩具的孩子,眉飞色舞地讲着今天的开心事,阳光灿烂的笑容在脸上久久地停留。
臧寻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原龙星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22岁,朋友介绍她认识了陆燃。
朋友是个车迷,她说:陆燃你知道吗?那可是原龙星的领航员。
那个时候她在想,原龙星是谁,他的领航员又有什么了不起?
直到几天后被朋友拽去看了一场分站赛。那是著名的WERC赛事的中国分站——张家界通天之路。
臧寻花看不懂比赛,她只觉得赛车在极其危险的道路上进行着临界一般的驾驶,看起来有点可怕,又充满了来自灵魂深处的自由与热血。
赛后,她的朋友指着那个被记者围住的年轻背影兴奋地大喊:快看快看!那个就是原龙星!
而此刻,原龙星不经意地一个回眸,臧寻花看到了一张极其俊美的脸,那是融合了东方与西方恰到好处的美丽容貌,蓝灰色的眼睛像北极星一样深邃明亮。他有着一头浓密的棕色头发,发尾微微卷曲,嘴唇仿佛天生带着微笑的弧度,仿佛是来自童话里的王子。
而此刻她的朋友还在身边兴奋地介绍个不停:小花你看,他就是我担原龙星,好漂亮的对吧!他今年都26岁了但看起来最多22岁……
臧寻花当时听得愣住了。
因为原龙星看起来太漂亮也太年轻了。
26岁,四连冠,却已经有个5岁儿子了。单身父亲,未婚,儿子三岁的时候与女朋友和平分手……可他站在闪光灯下,站在人群里,他的样子活像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干净的仿佛从小到大都没经历过什么烦恼。
后来,在她与陆燃的接触中,从陆燃那里得知了一些关于原龙星的过去,才知道原龙星的少年感背后是什么。
他并非少年不识愁滋味,而是一种纯粹。天然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纯粹。
那是一种经历过极致痛苦的过去之后,依然能够对生活保持热爱的纯粹,是对事业的纯粹,对朋友的纯粹,是善与美集于一身的纯粹。
原龙星和陆燃,都是那种能把复杂的生活过滤再过滤,最后活的简单又优雅的人。
而现在,她面前坐着的这个孩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也满满都是那种纯粹。
很像很像,像他的父亲原龙星,可,也像陆燃。
“臧老师?”
原睦清朗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臧寻花眨眨眼,把那突然而至的恍惚压了下去。
“没事,”她说,“后来怎么样了?你继续说。”
原睦看着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他小声地问:“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臧寻花摇摇头:“没有,我听的很开心呢。”
她拿起茶几上的芝士蛋糕,含着笑意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原睦一愣,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他看着臧寻花起身拎着蛋糕走去了厨房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臧老师有点不太一样了。
可究竟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
臧寻花端着两个装着蛋糕的盘子,把其中一个放在他面前。
“吃吧。”
原睦拿起叉子,挖下一小块放进口中,芝士的奶香味在嘴里化开。
“这家蛋糕就是好吃!”
臧寻花看着他孩子般的样子,也露出了笑容。窗外的月光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在原睦金色的头发上驻足停留,镀上了一层朦胧柔和的光。她用叉子轻轻挖下一小块蛋糕,也放入了口中。
原睦吃着蛋糕,忽然说:“臧老师,我好像……挺喜欢这里的。”
臧寻花一怔:“这里?”
“您的工作室。”原睦环顾四周,认真的说,“在您这里,我感觉很安全,每次来都能喘口气。”
臧寻花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眼底那一点点终于放松下来的光。
“喜欢就常来吧。”她说。
原睦看着她笑了。
“好,您不烦我就行,谢谢您。”
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臧寻花站在窗前,看着原睦的摩托车消失在夜色里。她打开窗,八月的风依旧带着夏日的余热,但多了一丝初秋月季的清香。
她关上窗,看着茶几上装蛋糕的盘子和两只用过的叉子,忽然想起刚才原睦的笑容。
那么亮,那么开心,像个正常的十九岁孩子。
“陆燃,你看到了吗……”臧寻花在心里轻轻地说,“龙星的儿子找到他的搭档了,但他的笑容,很像当年的你。”
25. 勘路,寻找丢失的自己
25第二十五章。勘路,寻找丢失的自己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之间便是张北野狐岭拉力赛的开赛日。
赛前发布会在周四的上午十点,邀请积分榜前五名车手,而原睦作为新人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此时原睦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手里像转笔一样把玩着遥控器,盯着电视里正在直播的发布会画面。
画面中,陈锐坐在主席台正中间,一身黑红配色的赛车服带着强大的王者气场,帅气地微笑着听主持人介绍。他的身边坐着上一任亚军和季军,最边上的另外两位是目前势头正猛的年轻车手。五个人按照领奖台上的顺序坐好,刚好凑成了一张媒体最喜欢的五虎上将图。
而原睦的名字,出现在了发布会最后的记者提问中。
“今年有不少新人参赛,还有归国的原龙星之子原睦,您怎么看他的首秀?”
一位年轻的女记者声音带着期待向陈锐发起提问。陈锐谦逊地一笑,商业表情完美得无可挑剔:“原睦是我的师弟,我对他的成绩很期待。但张北赛道路况复杂,地势险要,不光是有天赋就能跑好的,希望原睦能在这里完成他的首秀。”
原睦握着遥控器的手微微发紧。
原龙星之子 。
这五个字像一枚烙印,从他出生开始就烙在他身上,从未消失过 。
画面转眼切到了场外记者对观众的采访,一个身穿陈锐应援服的男生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这次冠军肯定是陈锐啊,这还用怀疑吗?他现在的状态国内谁能打得过?原睦吗……每个能上赛场的人都有天赋,不光原睦一个人有。”
旁边的女孩接话道 :“说实话,我觉得原睦长得太漂亮了,像明星不像车手,有点作秀的感觉,不知道他实力到底怎么样。”
“实力?”一个男人嗤笑一声:“能跑完全程就不错了。原睦目前只有测试的视频和他自己发的Vlog,野狐岭不是闹着玩的。”
李潇潇正端着两杯咖啡从外间走进来,她顺手就把电视给关了。
“干嘛?”原睦转头看着她,“电视都不让看啊。”
“看它干嘛,吵不吵啊。”李潇潇从他手里夺过遥控器扔到一边,递给他一杯咖啡。原睦接过,喝了一口笑道:“不干嘛,就看看今天有没有人黑我,结果你猜怎么着?还真黑我了。”
“哈哈……”李潇潇并排坐下,拿勺子搅动咖啡笑道,“黑就黑,媒体就喜欢知道话题,而你恰好满身都是话题。这种事越在意他们越来劲儿,别搭理他们。”
原睦不再说话,垂下眼帘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咖啡。他知道李潇潇说的对,可那些话还是像针一样毫不留情扎进了他的心里。
期待他完成首秀。
每个能上赛场的人都有天赋。
长得太漂亮了,作秀。
能完赛就不错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长相在这雄性荷尔蒙爆棚的世界里很容易被歧视。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像个小洋娃娃”“比女孩还漂亮”之类的话,可他从未在意。但这一次他却有点难过,那些话说的太刺耳,仿佛他真的不是即将要参加比赛的车手,而是正待选秀的男团成员,上去跑一圈,亮个相做个秀,再无其他。
赛车手不需要漂亮的皮囊,需要的是速度和技术。
然而速度和技术是要通过一次次比赛的考验才能被看见,在没被看见之前,他那美丽的混血外表必然会被第一时间拿来议论。
“小睦?”李潇潇看他发呆,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没事啊。”原睦一秒挂上笑容,“习惯了。等会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高手。”
李潇潇点点头站起身来:“行!那我先去整理一下,下午两点勘路,别迟到。”
她走到门口,在关门的时候转头说:“小睦,你不用有什么压力,咱俩配合绝对没问题。”
原睦歪头,对着李潇潇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双手在脸上比了两个耶,像只螃蟹。可当李潇潇关上门之后,他却盯着门,忽然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用力拉开了窗帘。八月底的张北草原阳光热烈,明晃晃地照着这片土地。楼下的停车场里,工作人员正忙碌地检查车辆,龙魂07的红龙涂装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他看着自己的战车,思绪没来由地回到了2018年,想到了父亲驾驶着它的前身龙魂06,像一阵风一样冲过了富士山熔岩地狱赛段的终点线。
那一年他十岁,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爸爸赢得分站冠军。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一个月后的张家界分站,他再也没有爸爸了。
原睦转身,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只精致的木盒。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用红色丝绸包裹的牌位。牌位用黑檀雕刻而成,通体漆黑,涂着一层晶亮的釉。他将牌位虔诚地摆在床头柜上,又从包里拿出一盒老山檀香和一个便携式香炉,抽出三炷香插在香炉中用打火机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原睦在牌位前跪了下去,凝视着上面的粉底金字。
显考原公龙星之位。
“爸。”他轻声说,“下午我要和潇潇去勘路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和父亲的灵位。
“媒体不太看好我。陈锐说,希望我能完成首秀,什么意思!他是觉得我能完赛就不错了吗?切。”他扯了扯嘴角,又立刻收回了一脸不服气的表情,转而想对爸爸笑一下,可这个笑的表情怎么都做不出来,“观众说,每个上赛场的人都有天赋,还说我……长得太漂亮,不像车手像明星 。”
“可是爸爸,我喜欢我的长相,一直都喜欢,因为我长得又像妈妈又像你。随着我渐渐成年,我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我知道,如果是你,你根本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从来都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可我不一样,我在乎。”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说,‘原龙星的儿子狗屁都不是 ’。”
他停了停,声音低低的说:“我不想给你丢人,不想让你在天之灵还要为我操心。”
青烟在空气中缓缓飘散,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在房间里。原睦在牌位前重重地磕下三个头。再度抬起头凝视着牌位上的字,他双手合十,将指尖抵住额头。
“爸爸,请你保佑我,张北顺利。”
下午两点,勘路车停在了张北野狐岭赛段入口。
原睦下了车,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那条路的气场在他看到的那一瞬间,就让他感受到了极强的存在感。
一种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沿着脊椎窜到脑后 ,让他头皮微微发麻。
眼前的赛道蜿蜒向北,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山梁后面。阳光如锐利的箭矢直射在道路上,却照不透这条赛道给人的第一印象。
那不是一条路。
那是一条蛰伏在山脊之上,见证过惨烈战争的龙。
张北野狐岭。八百年前,成吉思汗的蒙古铁骑和骁勇善战的金国勇士在这里浴血厮杀,最终全歼了金国主力。战场上尸横遍野,草木腥膻,万里草原血流漂杵。后人说,野狐岭的风里至今还能听到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的哀嚎。
原睦曾经在资料里看过无数遍这条赛道。小时候在车队的资料室里,他看到过爸爸在这条赛道上初次比赛的照片。那个时候,小小的他只觉得照片里的山真高,草原的天真蓝,爸爸的战车真帅,而爸爸十五六岁的样子真好看。
此刻真正站在这里,他才明白有些东西是照片上永远拍不出来的。
粗糙的砂石路被烈日晒得发烫,双向两车道窄的让人压抑。路的右边是裸露的岩壁,左边就是陡峭的山崖。崖下深深浅浅的沟壑中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像一条条伤疤刻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猎猎的风从草原深处呼啸而来,吹的他的长发在风中飞扬。那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尘土的味道,还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古老与苍凉。
原睦抬手把头发按住,用皮筋在后脑勺利落地绑成一个丸子。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明白为什么爸爸曾经说这是一条非常震撼的赛道了。
因为这条路上有灵魂。
有八百年前战死沙场的十万将士之魂。
有二十五年前,一个十五岁少年在这里一战成名的灵魂。
还有每一位在这条路上拼搏过的车手留下的痕迹。
而现在,他也要在这条路上开始拼搏了。
李潇潇站在他旁边,翻看着查到的资料念出声来:“全长31.6公里,弯道218个,海拔落差712米,最窄路面宽4.8米,没有护栏的路段占总长度的63%。”
“也就是说……”她略一计算,眉头锁了起来:“咱们有二十多公里的路,只要开偏一点就直接下去了。”
“不是下去……”原睦接话,眼睛还盯着远处那些弯道,“是直接上天了。”
他想起采访中那个男观众的话:“能完赛就不错了,张北那条道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嘲讽,是事实。
可他的心里不止有紧张,还有一种渴望。他想要踏上这条路,想去感受这条路的脉搏,想知道爸爸当年在这里飞驰而过的时候是怎样的感觉。
“走吧,是骡子是马,咱们去遛遛看。”李潇潇合上资料,率先开门上车。
原睦看着她,忽然笑了:“还用问吗,肯定是马啊,还得是黑马。”
他深吸一口气,坐上了驾驶座。
勘路车是一辆民用车,没有防滚架,没有赛车座椅,开起来和龙魂07完全是两个世界。但规则就是规则,赛前勘路只能使用民用车,不能超速,要慢慢走完全程,把每一处的数据和风险都标记下来。
当原睦握住方向盘的那一刻,忽然感觉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仿佛一条鱼跃入了浩渺的大海。那些发布会上的话,那些嘲讽和压力,在关上门的一瞬间都被隔绝在了车外 。
“顺备好了吗?”李潇潇翻开路书本,笔尖悬停在纸面上。
“好了。”他点点头,发动车子,挂档出发。
从发车开始,他就强迫自己把每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他记得小时候和父亲原龙星一起自驾出门,一路上,原龙星怕他无聊,和他闲聊的时候教过他勘路知识。
“别看天,看路。”原龙星把五岁的原睦不停看来看去的小脑袋拨正,揉揉他的头,“还学不学了?”
“学!!”小原睦瞬间坐好,“爸爸你快讲。”
原龙星笑了笑,继续说道,“那我可讲了啊。勘路呢,要认真,每一条赛道的每一个地方都得记好,等真正比赛的时候要知道每一个地方都有什么……不是,你这么小,你听得懂吗就要学这个?”
“我当然能!”他想起五岁的自己在副驾自信地大声回答。
“我当然能。”
“什么?”李潇潇疑惑地问:“你说话了吗?”
原睦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声,仿佛隔着时空的界限,再度回答了父亲的问题。
“没……我没说话。”他盯着前方,全神贯注,驶向未知的路段。
刚转过一个山嘴,路突然向左急转,角度几乎超过了九十度。原睦下意识地减速,打方向,控制着车身稳稳切入。出弯的瞬间,他看到了右侧没有任何护栏的悬崖。
崖边的野草歪歪斜斜地生长着,草叶被风吹的拼命往路边倒,像是不想被风吹下万丈深渊。
不愧是古战场,真险。
原睦心中感叹一声,稳住方向,油门轻点,车身平稳驶过。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危险的赛道,在美国跑黑赛的时候,他遇到过比这更刁钻的路。那时候他只有一个人,瘦瘦小小的初中生颇像一只初生牛犊,满脑子都是赚多多的钱去买证据,对危险的恐惧全被肾上腺素彻底掩盖。
而此刻不同。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不是跑黑赛的混血小孩,他是职业车手,他的身边坐着李潇潇,他的领航员,他的潇潇姐姐,他最信任的人。
强烈的责任感在踏上征途的一刻便扎根灵魂,他不仅肩负着车队的未来,更是肩负着他和李潇潇的生命。
此刻的李潇潇低着头,快速在本子上画出第一弯,将角度、坡度、路况和危险统统标记了下来。
“第一弯,”她喃喃的说,一边快速写下来,“左四,入弯点前方十五米有碎石,出弯右侧无护栏,悬崖深度目测……超过五十米。”
原睦听着她的记录,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他需要一点时间让身体去熟悉这条路,让脑子从铺天盖地的压力里跳脱出来,从众人期待的“龙星之子”切换回原睦自己。
第十弯,碎石散落弯道内侧,被车轮碾过的痕迹清晰可见。
“停车。”李潇潇忽然说。
原睦条件反射地踩下刹车刚刚停稳,李潇潇便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她蹲在那堆碎石边上,伸手拿起一块,看了看又扔了回去。
“这破石头真锋利。”她回到车上,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一边说,“这对石头压上去太容易爆胎了,正赛的时候一定要注意避开。”
原睦点点头。他看着李潇潇在本子上记录完毕,还在旁边贴心地画上了一个小小的骷髅。
他忍不住笑了:“哟,画的真好。”
“看什么看!”李潇潇皱起眉头怒道,“好好开车!”
“是。”
原睦嘴角带着笑意,继续出发。
第十七弯,一个连续的下坡。
李潇潇提前下车看了路面,回到本子上记录道:“下坡路段,坡度目测超过15,入弯前必须提前减速,否则容易推头*。”
原睦听在耳中,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明天的走线画面了。
“入弯速度控制在多少,才能在出弯提前全油 ?如果走内线,会不会太靠近岩壁?”
他的大脑飞速地分析,忽然摇摇头:“不行不行,真撞了就亏了。那走外线?不行,那边是悬崖,万一……”
他突然愣了一下。
不对。
没有万一。
作为职业车手,他知道怎么判断风险,怎么选择最优线路。那些“万一”是他的职业本能,是对路线的精准计算。他要做的就是算出最安全,最快的路,把一个个“万一”彻底避开,然后按着这个规划走就对了。
就是这样,就这么简单。
他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切过弯道,奔向下一个地点。
接下来的路,原睦的感觉越来越好。
第二十三弯,连续的发卡弯。
原睦提前减速,视线扫过的同时已经在脑子里画出走线,那些初上赛道的微微紧张已经随着身体自然地调整重心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了。
他想起父亲和Jack.陈都教过他:每条路有每条路的脾气,你需要时间去解读它,理解它,感受它,共情它,而不是想着驯服它。你要和它去摸索一个相处的方式,然后找到那个通过的最优解。
就像和人相处一样。
第三十五弯,路面有一大片不平整的区域。
李潇潇勘查过后,指挥原睦调整方向,从内侧轻盈绕过。
第五十七弯,反向弯路出现大片的砂石。
而此时的二人已经从一开始一本正经的勘路,变成了当初在模拟器上一般的一唱一和。
“小心这片石头!!”李潇潇记录完毕对原睦说。
“没事!您瞧好吧!”
原睦收油,切弯,加速,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是西部牛仔!”
“漂亮!!”
“呜呼~我们是黑马!”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现在的状态,和他一个人在美国跑黑赛的时候一模一样。
专注,冷静,自信。
那时候没人知道他是“原龙星的儿子”,大家只知道这是一个需要赚钱的男孩。没有外界压力,没有谁的期待,没有谁把他拿去和别人比较,他用血海深仇不断地化作动力,短短几个月就把驾驶技术磨练得和成年人一样优秀。
那时候的他就是他自己。
混血的中国小孩原睦,代号M。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
他看着旁边奋笔疾书的李潇潇,忽然想说:潇潇,我好像找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感觉。
可他还没开口,李潇潇便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迎了上来。
四目相对,她眼中有光,有信任,还有一种一直都在的肯定。
原睦忽然明白了。李潇潇从来不在乎他是谁的儿子,她在乎的从来只有原睦这个人。
直到来到第八十弯,他们才发现真正考验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李潇潇提前下车,站在弯道外侧看了很久。
这是整条赛道最险要的地方,没有护栏,没有缓冲,路面极窄,一直延伸到不知多远之外。左侧的岩壁上怪石凸起让道路变得更窄,右侧的悬崖却陡然变得更深。站在崖边向下看去,深不见底的沟壑躲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越往下越黑暗。星星点点的蒲公英和苦菜花在风中摇曳,乍一看在阳光下美的惊心动魄。但稍一思考,就发现这种美来自能让人死亡的悬崖下。
李潇潇回到车里,脸色有些发白。她在本子上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个大圈。
“这个弯太变态了。”她的声音很严肃,“一定要小心。”
原睦点点头,朝着第八十号弯道驶了进去。
车子入弯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万丈深渊!
野草在崖边随风狂舞,白色的蒲公英被风吹散,飘飘扬扬地坠入深渊之中。
原睦的呼吸一滞,他的脑子里无法控制地闪过了一个画面。
张家界。
通天之路。
第九十号弯道。
爸爸的龙魂06,带着车手和领航员的绝望和对人间的不舍,从悬崖一冲而下!
他仿佛看到龙魂06在空中翻滚,看到车子被撞得变形,看到了爸爸的手还在紧紧握着方向盘……
后背一阵发冷,紧张感瞬间爬上心头,原睦的手条件反射地紧紧抓住方向盘。
这感觉?
该不会是?
惊恐发作?
在这个危险的地方?
不要啊!
他绝望地等着那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等着心跳加速,等着那些他控制不了的生理反应,甚至等着李潇潇因他无法正常驾驶而发出绝望地尖叫——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身体,他的肌肉记忆,他那些无数个夜晚练出来的本能,让他的双手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双脚精准地控制着离合,油门和刹车。
车子平稳地驶过那个恐怖的弯道,继续向前。
原睦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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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看心理科的那天,和蔼可亲的女医生对他说的话:“惊恐发作的触发条件往往因为害怕。而你害怕它发作本身也是一种害怕。”
刚刚他不是已经发作,而是在害怕:不会是要发作了吧?
这个认知让他想仰天大笑,一边笑一边骂脏话。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害怕那个悬崖,甚至不是怕想起张家界的事故,他真正害怕的,居然是害怕自己会因为害怕而焦虑症发作!
这他/妈的是什么诡异的逻辑!
“小睦?”李潇潇担心地看着他那快速变化的表情,“你怎么了?”
原睦转过头,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笑出来了。
“我……”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因为荒诞,太荒诞了!
“我说我刚刚在想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你信吗?”他问。
“什么问题?”李潇潇问。
“我刚刚在害怕,害怕如果我这惊恐发作怎么办?”原睦难以置信地说,“我这不是在贷款吃屎吗?”
李潇潇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清脆爽朗的大笑。
“……然后呢?”她边笑边问。
“然后……”原睦想了想,“然后我屁事都没有,甚至发现我居然在惊恐我会惊恐发作!”
李潇潇看着他,眼睛里满满都是笑意。
“小睦,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刚刚过那个弯的时候,稳得很。”
她一字一句地对看着她的原睦说:“你的过弯路线,速度控制还有视线,全都是职业车手的水平,虽然脑子在焦虑,但身体在开车,而且开的棒极了。”
原睦惊讶地怔住了,他忽然意识到,刚刚过弯的时候他在想张家界,想爸爸,想焦虑发作,想明天会不会卡在这个弯,甚至想万一发作了会不会直接掉下去……那一瞬间脑子里塞满了这些痛苦的杂念。
可他的身体却用最精准的方式把车开了过去。
那是谁的身体?
他自己的。
原睦的。
是原龙星的儿子,原睦的身体。
是那个在美国跑黑赛为父收集证据复仇翻案的原睦。
是那个闭着眼睛都能感知车身的原睦。
是那个不需要想,只需要跟着感觉就能动起来的原睦,是那个一直被他遗忘的原睦啊。
原来他早就不是那个只会躲在爸爸怀里、挂在爸爸身上的小挂件了。
在多年的艰苦磨练中,他早已有了属于自己的肌肉记忆,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驾驶风格。现在,他正在自己的路上和他的领航员一起勘察着。
“潇潇。”他忽然开口。
“嗯?”李潇潇侧过头。
“没事了。”原睦忽然郑重地的说。
李潇潇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带着笑意点点头:“那继续,还有一半呢!”
“好嘞!”
原睦回答的同时踩下油门,驶向了下一弯道。
崇山峻岭在这顿悟的瞬间不再是难行的赛道,而是大漠雄伟的风景。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一潭高高堆积了多年的堰塞湖,好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点点缝隙。苦涩的湖水在那个缝隙里终于溢出一条小小的溪流,随着他的车子奔向远方。
勘路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原睦将勘路车停回车位,站在夕阳里看着远处的山。
风车慢悠悠转着,牧羊人赶着羊群向家的方向走去,一声声咩咩的羊叫悠悠传来,伴随着猎风阵阵,炊烟袅袅。草原的傍晚美得像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雄壮苍凉,仿佛天上才有。
他忽然觉得,若能隐居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李潇潇走过来站在原睦身边,她将手里的路书本翻到最后一个,看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各种路况资料,查了又查才满意地合上。
“搞定!”她将路书小心地装进背包 。
原睦转过头看着她。金色的夕阳勾勒出她那青春靓丽的脸庞和矫健的肌肉线条,高高的马尾辫迎风飞舞,被夕阳镀上了金色的边缘光 。
原睦一直觉得李潇潇像一只优雅美丽的猎豹。而今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和层峦叠嶂的山峰之中,她看起来比之前更像一只豹,一只通体金色,眼睛里有星光闪烁的豹。
“潇潇。”他看着那挺拔的倩影,忽然开口叫了她。
“嗯?”李潇潇转过头,“干嘛?”
原睦张了张嘴,一肚子的话齐齐冲向喉咙,然后,卡住了。
“……谢谢你。”到最后,只有这句突破了束缚说了出来。
李潇潇叹了口气笑道:“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谢什么啊,从小你就动不动谁对你好你就对谁都说谢谢,做路书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呀。”
“不,不只是工作。”原睦摇摇头,认真的说,“我以为我紧张,是因为担心我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可我刚刚才反应过来,我紧张不只是因为这个,还因为这次我不是自己一个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说:“这次我有你,可是,我担心我万一有什么失误,害你受伤,害你有危险 。”
“但现在我一点也不紧张了。因为我知道,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意外都出不了。”
李潇潇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她看着原睦认真的表情,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总躲在她身后的小洋娃娃了。
现在,那个小洋娃娃在荏苒的时光中长大了,他开始找到自己了。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啊。”挎起他的胳膊,李潇潇豪爽地拽走了他,“走啦,回酒店吃饭洗澡睡觉了,明天还有排位赛呢!你啊,少想点。”
原睦点点头,任她挎着拽着,肩并肩一同朝他们的车走去。
晚上八点半,酒店已经安静得像进入了深夜。
原睦站在房间门口,对有点担心他睡不好的李潇潇递上一个笑容:“我一点问题都没有,放心吧!”
李潇潇看了他几秒钟才点点头:“行,那你早点休息,有事就给我发消息,我就在你隔壁。明天早晨七点我来叫你。”
“好~”
原睦应了一声,推开门进入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一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他心里却有了另一种感觉。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草原的夜,星星比城市里多得多。密密麻麻铺满了天空 ,像一盏一盏的小灯。
他看了一会,从香盒子里取出三根檀香,在牌位前点燃。
跪在牌位前,看着牌位上的字,他轻轻地对着牌位说:“爸,我今天开的是不是还行?”
“勘路挺顺利,潇潇真的特别厉害,她路书做的可专业了。”
“我今天一直在想明天该怎么跑,在脑子里规划怎么才能更快一些。其实,我想……能拿到杆位就好了,但……”
“但我担心。”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今天在第十八号弯,我脑子里又看到张家界了,就几秒,可我确实又控制不住地想起来了。”
“我很担心,万一明天真的发作,卡在那个弯道过不去,别说正赛了,排位赛我就得退赛,那……大家怎么办?”
“还有,我有点担心跑不过陈锐,他确实……很强。”
香火燃得很旺,那三个红红的香火头在夜晚像三颗红红的星星。他看着那三颗星星,继续对着牌位说话。
“爸爸,潇潇说,我的身体会帮我记住怎么去操作,她说,我就算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但只要我在车上,身体就会精准地操作。”
“她说的好像是对的。今天过那个弯的时候,我脑子乱了,但身体确实用最精准的方式毫无悬念地开出来了。”
“爸爸……那是我自己开出来的,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的肌肉记忆。”
“所以……我好像找回一点点我自己了。”
“可是爸爸,我还是会担心,还是会害怕,还是会……”
他渐渐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牌位上。
“你以前教我开卡丁车的时候说过,我就是我,不是任何人的期待,我就做我自己,想怎么开,就怎么开。那个时候我不懂,今天我好像悟到一点点了。”
香烟缓缓飘散,檀香味在房间里变成了让人无比的安心气息。
原睦跪了很久,直到三根香燃尽,香灰落了一桌子。他直起身,用一张纸轻轻包住香灰放进背包,打算回家放进家里的香炉。然后,他擦去不知不觉中滑落的眼泪,轻轻地说:“爸,我先去洗澡了,一会就睡觉。”
“请你明天保佑我。”
“晚安,爸爸。”
双手合十,拜了三拜,他把牌位小心地收进盒子里,放在了枕头旁。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李潇潇的微信跳了出来:“明天七点,别迟到。”
原睦看着那行字,眼睛弯了起来,带着笑,回复了一张金毛小狮子敬军礼的表情,配上两个字:“遵旨。”
发完,他把手机插上充电器放在床头,伸了个懒腰走向了卫生间,对着镜子解开丸子头,脱下了上衣。
镜子里的少年肌肉线条越发明显,衬得修长的双臂矫健有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原睦。
明天,加油。
*推头:又叫转向不足,原因是前轮抓地力不足导致了车头向外偏移。
26. 排位赛.众生
周五的下午三点,长辈赛车公园的短道赛场边人声鼎沸。
这是一条全长3.2公里的短道,依着草原的起伏而建,六个左弯,四个右弯,两个小直道,一个能加速到一百八十以上的大直道。观众席早已坐满了人,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人群的喧闹让即将开始的排位赛提前充满了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
短道排位赛的规则很简单:所有车手抽签分组,两两一组一对一PK,用时最短者晋级,直到决出最终杆位获得者。输了就是输了,没有第二圈,没有重来的机会。
原睦站在等候区,抱着双臂看着前方的赛道,拨开眼前飘荡的几缕不安分的刘海,掏出橡皮筋利落地将头发绑成了马尾。他的脑子里想的都是出发前,沈启明和他说的话。
“赞助商那边定的任务是决赛进前五,今天是排位赛,你不需要有太大压力,因为排在杆位发车不代表最后一定会是冠军。”
“而且,”沈启明严肃认真地说,“你不需要逼着自己去刷新你爸的记录。他是天才,绝对的天才,他的记录破不了很正常,你想追他,现在大概率追不上。”
“原睦,你爸爸是风,轻灵飘逸,过弯时几乎纤尘不染,俾睨众生;而你不同,你像火,一旦烧起来,谁也拉不住。”
“所以,就用你自己的风格,使劲的跑,大胆的跑。”
原睦点点头,他知道沈启明说的对的,杆位发车,纵然在正赛会第一个出发,但也要第一个承担道路上的一些风险,譬如道路若被碎石挡住,作为杆位,就要第一个去清理出一条道路,那就注定要浪费时间,也是为后面发车的选手做嫁衣裳。
可他的心中若说真的淡定到不求杆位,那是假的。渴望在胸中化作燃烧的火焰,他想拿到杆位,想证明自己是带着实力回国参赛,让原睦这个名字从“原龙星之子”的光环中进化成青出于蓝。
原睦看着人群,看着不远处那些车手,心里兴奋又略带不安地猜测着等下谁是对手。李潇潇站在他旁边,平板电脑里显示着晋级表和所有车手的资料。
“诶,抽签结果出来了。”她说,“你第一轮对老将李建。”
李建,原睦的脑子里一下就找到了他。
44岁的老将,和他的父亲原龙星同场竞技过,他在车队的资料室里翻看过那些资料,泛黄的旧报纸和杂志上,曾经的视频里那个和少年原龙星先后发车、赛后击掌的叔叔。
“在那呢。”李潇潇轻轻地说,目光看向不远处。原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了赛道边那位穿着深蓝色赛车服的中年男人。他身材魁梧,站姿笔挺,正在赛道上看着前方。
像是察觉到了原睦的目光,那男人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原睦犹豫了一秒,快速地向李建走过去。
“李叔叔您好。”
他走到李建面前,微微欠身,礼貌地行了个礼。
李建愣了一下,没有说话,而是默默打量着原睦,从头到脚,像是透过原睦在看一幅退了色的油画。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你好,你叫我什么?”
原睦眨眨眼:“李叔叔啊。您和我爸……”
“对。”李建打断他的话,点点头,“对。”
他的目光停留在原睦的脸庞,看着那双一模一样的蓝灰色眼睛,末了轻轻地说:“你和你爸真的很像,不止长相,站姿也一样。他在发车前也会抱着胳膊站着,看着赛道,看着人。”
原睦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看着李建的目光变得有些远,远到陷入回忆。
“我认识你爸爸二十五年,从他第一次参赛就跟他跑过。那个时候,他才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一个初中生,比我矮了一个头还多,没人看好他。可他一上车,就让大家发现他是一个天生就该开赛车的人。”
他看着原睦的眼睛,语气里充满了敬重:“他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没有之一。”
原睦的眼眶悄悄热了起来,这种来自对手对父亲的肯定让他心中的暖流澎湃了起来。
李建看着他,眼中有一种长辈才有的柔和:“你呢,跑得怎么样?”
原睦深吸一口气,把那开始澎湃的心潮压了下去。
“还行吧。”他挂上他阳光少年的表情说,“我应该不会给您丢人。”
李建一愣:“给我丢人?”
原睦理所当然的说:“您是我爸爸的对手和朋友,也是我的长辈。我如果跑的太差,您脸上也会无光了啊。”
李建被逗得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引得旁边的几个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
“好小子。”他在原睦肩头一拍,“比你爸会说话,你爸当年虽然伶牙俐齿,可面对正经场合只会一脸懵。”
再度看着原睦的脸庞,李建的目光锐利了起来:“好好跑。”他说,“让我看看,原龙星是不是回来了。”
原睦点点头,他看着李建挥挥手大步离开,那魁梧结实的背影,抬起手挥了挥,而后深吸一口气,走向了发车区。
他想,他知道该怎么跑了。
红灯亮起。
三,二,一。
绿灯!
原睦踩下油门,龙魂07像被惊醒的龙,咆哮着冲出起跑线。
第一个弯来的很快,原睦的视线聚焦在入弯点,身体随着车身的倾斜自然调整重心。李潇潇坐在身边,声音在耳机响起:“左二,全油!”
车身擦过李建的赛车,稳稳入弯,轮胎在嘶鸣,龙魂07在极限的边缘疯狂地跳着速度的舞蹈,在出弯的那一刻,他的余光扫到李建的车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第二个弯,第三个弯,第四个弯……他的操作越来越大胆,入弯越来越晚,出弯越来越快。那些磨练出的本能,那些被压抑太久的张扬和狂放,在这一刻全都释放出来。
后视镜中的蓝色赛车,里面坐着的是曾经和父亲同台竞技的李建。
是亲眼见过爸爸巅峰时刻的人。
他要让那个人看到,我是原龙星的儿子,但我不止是原龙星的儿子。
他没有使用父亲的任何绝技,只心随感觉,直到在最后的大直道上将油门一踩到底,让引擎的咆哮声震荡山谷。
冲线那一刻,计时器上的数字跳了出来。
1分58秒347。
第一局,赢了。
原睦将车稳稳停在停车区,下车向不远处等他的李建。他看到李建的眼中有欣慰,有感慨,还有由衷的赞赏。
“好小子。”李建赞许地点点头。“没给你爸丢人。”他伸出手,在原睦的肩头用力一拍:“后生可畏。”
转身要走,李建又停下来对原睦说:“正赛之后有空的话,来我房间坐坐。我这还有几张和你爸合影的照片,你想看的话……”
原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急切地说:“我想看,谢谢李叔叔,到时候,您能不能把照片发给我?”
李建笑了:“行,赛后等你过来。”
看着李建大步走开的背影,原睦站在原地,感觉眼中的泪水又不知不觉蓄满了,他几乎有一种冲动想对着蓝天喊出来,告诉爸爸,李建记得你,他还记得你。
“小睦。”李潇潇来到他身边,把平板拿给他看:“下一轮的对手出来了,极光的王奕文,三十一岁,中生代车手。”
原睦点点头:“知道了,走吧。”
他从第一轮赛道上下来,胸口还残留着和李建说话时的暖意。那些对父亲过往的回忆像温热的泉水,把他的心泡的又暖又软。他不觉中带上了真正的笑容,走向第二轮的发车区。
极光车队在众多车队中亦属于中上游,主力车手王奕文就站在赛道边,双手插兜,正在和旁边的技师说着什么,那是一个头发短到精悍的青年,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高傲。
原睦作为晚辈,主动走上去礼貌地打招呼。
“王哥,您好。”
王奕文转过头看了原睦一眼,接着亦将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原龙星的儿子?”
原睦点点头:“是。”
王奕文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原睦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给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明显轻视的冷笑。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和技师说话,就像原睦不存在一样。
原睦站在原地,怔了一下,而后慢慢地笑容消失不见,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般尴尬起来,他的认知第一次清楚地接收到一个现实,那就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拿他造话题的人之外,不是只有韩枫和沈启明那样的家人将他视若珍宝,不是只由“李建”们组成的父亲昔日的故人,还有王奕文这样的人。不会对他另眼相看,更不会和他讲故事,用怀念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眼中没有原睦这个人,甚至不会把“原龙星”这个名字当做什么。
原睦,不过是一个初上赛场的小孩,管你是谁儿子。
想明白以后,原睦深吸一口气,将差点伸出去主动握手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扭头就走。
他来到龙魂07的驾驶座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戴上头盔。
“怎么了?”李潇潇问到。
原睦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面对李潇潇好奇的发问,原睦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赛道说:“也没什么,就是想明白了,原龙星的儿子必须得赢。至于赢了他之后,他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
李潇潇笑了,笑容里有她很少展露的东西,那是由衷的骄傲:“太对了!”
红灯亮起了三次,第二次发车近在眼前。
绿灯刚刚亮起,原睦踩下油门。这一场,他跑得和前一轮完全不一样,不是更快,而是更冷。
每一个弯道都压到了极限,每一个直道都深踩到底。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前方,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
没有爸爸,没有记录,没有什么暖的冷的回忆和经历,只有路,只有车,只有精准的操作,只有计时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后视镜里,王奕文的车从第四个弯道开始就被他越甩越远,原睦瞥了一眼,收回了目光继续向前,直到最后一个弯道之后,进去大直道,一鼓作气重做终点线。
1分57秒447。
比上一轮还要快。
他回到停车区,熄火,靠在椅背上摘下头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在领子里消失不见。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想着要不要下去握手,毕竟这是运动员的礼貌,是赛后的基本规矩,也是体育精神。
但他只是犹豫了几秒便不再考虑这个问题,而是接过队友递来的水瓶淡定地开始喝水。刚刚和王奕文打招呼的事情还在眼前,他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为了所谓体育精神去坐那冷板凳。
既然所有人都要在他的名字面前加上“原龙星的儿子”这个定语,那么无论从成绩还是尊严都不能随便的输,他想,反正那些无人机肯定拍到他去打招呼结果先被轻视再被无视,那么谁先没有体育精神,视频可以作证。
“天,下一轮你对刘子豪。”李潇潇看着抽签结果皱起眉头,“这个人可不好对付,你要有心理准备。”
“刘子豪谁啊。”原睦问。
“喷过龙星叔叔的人,”李潇潇斟酌着用词提醒道:“还记得吗,五年前看过一篇博文,说——说龙星叔叔,晚节……不保。”
刘子豪,三十二岁,来自大车队“极锋拉力车队”,这是一支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队伍,处于头部车队。而刘子豪本人,曾经获得过多次分站亚军,虽然从未染指过总冠军,但他在赛车圈是出了名的技术过硬,嘴也过硬,喜欢点评后辈,更喜欢点评各路大神,在原龙星出事之后,一篇对于原龙星操作失误分析的博文没多久便出现在微博中,从车辆配置到操作技术再到原龙星生平为人和经历,全方面分析得头头是道,甚至文字还原了原龙星如何“操作失误”才引起车毁人亡的严重事故,画面感强到仿佛当初他就坐在后座侥幸逃生一样。这篇博文一出来,迅速被几千万人转载,刘子豪也因此一跃成为网红赛车点评家,靠这篇文章赚了很多广告费。
五年前的原睦只有十四岁,小小的少年看到这篇博文之后,与刘子豪展开多日对骂,但因他根本没有能证明父亲清白的证据,最终还是没能阻止这篇博文的广为流传,他的复仇愿望在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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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达到了真正的顶峰,他不能容忍父亲带着这样的冤屈含恨九泉。
而今,自己竟然要跟这个喷子同台而战,他真的真的很想过去大声地问一句:刘子豪,人血馒头,好吃吗?
然而他忍住了燃烧的怒火,下了车面对对方抱着双臂没动,等着刘子豪主动走过来打招呼。
刘子豪一袭银灰色的赛车服,身材精瘦,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到了原睦面前。
“原龙星的儿子啊。”刘子豪像审视着一件物品一般,一边打量一边说。
原睦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刘子豪的目光在原睦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啧,长得是挺像,剪了头发再染染,跟你爸一个模子刻的。”他看着原睦已经冷下来的脸,往前走了一步,:“原龙星是车神,那又怎么样,后来操作失误坠崖,可见那高处也不是谁都能站得住的。”
原睦的瞳孔微微收缩,然而他看着刘子豪片刻后,带着慵懒的语气开口道:“至少那高处,他去过。”
他停了停,目光对准刘子豪的眼睛,嘴角翘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反问道:“你呢?”
刘子豪的脸瞬间僵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孩敢如此犀利地回怼前辈。
“嘴挺硬。”刘子豪冷笑起来,“但你否认也没用,你爸自己操作失误,害死领航员,这是事实。”他压低声音,对原睦又说:“小朋友,接受现实有那么难吗?”
原睦没说话,他只是看了一眼刘子豪转身开门上车,戴上头盔握紧方向盘。李潇潇感受到他散发的怒意和气场,看到了那双蓝灰色眼睛里喷薄的火焰,似乎要把人烧成灰烬,她就知道那刘子豪一定没说好话。
“你还好吧?”李潇潇试探的问。
“我没事。”原睦目视前方,发动了车子。“我只是想在今天让他把嘴闭上。”
绿灯亮起的瞬间,龙魂07像怒吼的野兽,冲出了起跑线。第一弯出现的时候,原睦的视线聚焦在入弯点,他这次没有减速。
随着轮胎刺耳的嘶吼,车身在极限的边缘擦着临界点驶出弯道!出弯的那一刻,他看到刘子豪的车就在他旁边。
并驾齐驱!
原睦的视线紧紧盯着前方,脑子里却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是2012年的泰国站领奖台,原龙星站在冠军的台子上,对着镜头潇洒地喷洒着香槟。他的头发在热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双漂亮的眼睛笑得弯成两轮蓝灰色的月亮。
那是原睦从小看到大的画面,是他每次想起爸爸的时候,第一个冒出来的画面。
而今天,那些画面多了一些声音。
“原龙星可惜了。”
“晚节不保。”
“操作失误,害死了领航员。”
是吗。原睦冷笑了,他想起了一首很小众的歌曲,那是一群高校的粉丝根据一款古老的游戏创作的同人歌曲,曾经在爸爸的音响里放过很多遍。
《霜之哀伤》。
那歌词,震撼,悲壮,带着英雄的决绝:
“上帝抛弃了愚昧的众生,只有复仇才能替代迷惘。”
爸爸的笑,坠崖的车,吞噬了英雄的事故,人血做的馒头,吃人的人和评论的众生,它们交织在一起,燃烧成原睦立志复仇的火焰。
必须赢。
必须让他闭嘴。
李潇潇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平稳,冷静,像山间扬起的风,指引着他这只雏鹰迎风而上。
“第五弯,左三,全油!他一定会在那里收油!”
“收到!!!”
原睦踩死了油门,听着李潇潇的指挥操纵着龙魂07,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切入弯道!轮胎白烟滚滚,车身在临界点画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在出弯的那一刻,几乎紧贴着刘子豪的战车成功超越!
然而,接下来原睦没有减速,以激烈狂放的驾驶风格继续切入下一弯道,让那个人,让那些画面,一个个被甩得越来越远。
最后一弯近在咫尺!
原睦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一路,他一直在用自己的风格去驾驶,一直在证明“龙星之子”的名字叫做原睦。可谁说,原睦就一定不能和“龙星之子”同时存在在一个人的身上!
原睦的左手在方向盘轻轻一个虚晃再迅速反打,操纵着车身在弯道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那是“龙摆尾”。
那是原龙星的独创技巧。
那是原睦天生就会的操作方法。
观众席上爆发出惊声尖叫,久久都不停息。解说员的声音从广播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龙摆尾!那是原龙星的标志性动作!‘龙星之子’原睦在这里复刻了他父亲的绝技!”
原睦没有听见那些声音,他只是再跑,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那个人,告诉那些人。
我爸是车神。
永远都是。
容不得你们这些家伙随便置喙!
冲线的那一刻,计数器上的数字停在1分56秒792,远超刘子豪4秒多。
原睦在停好车的时候,感觉心脏在胸膛中狂跳,像是要冲出胸口,可他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一把摘下头盔,他推开车门,跟李潇潇比划了个下车,然后朝着刘子豪走过去。
他径直走到刘子豪对面,高傲地扬起了头。
“手下败将。”他看着刘子豪的铁青的脸,一字一句的说:“你连我都比不过,有什么资格议论我爸?”
刘子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瞠目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原睦没在多看他一眼,转身大踏步回到了车旁,开门上车。
李潇潇也上了车,对原睦竖起两个大拇指:“帅啊!太帅了!”
原睦淡淡一笑:“还行吧。”
他知道,那些议论不会随着他的一场胜利就结束,那些说爸爸操作失误,晚节不保的人,还是会继续说,直到他把所有证据公之于众,狠狠抽打在罪魁祸首的脸上。
那么,就来吧,无论是接下来的对决,还是在谎言浸染中的众生对英雄的污蔑,有本事,你们一起上。
27. 排位赛.夸父与羿
排位赛进行到了最为炽热的阶段,原睦确如一团越烧越旺的火,一路驰骋几乎所向披靡,车外人声鼎沸,解说员和观众似乎都在惊叹“龙星之子”的回归带来的这场视觉盛宴。
而车内的原睦却仿佛只剩下了斗志在燃烧,他想赶快进入决赛,赶快与陈锐一决高下。休息的时候,他看着屏幕上的排名,陈锐1分55秒892暂列第一,往下看了看,自己1分56秒447暂列第三。
第三,还不错。原睦盯着第二名的名字,又是在记忆里找到了他。
张海峰,46岁,外号“北极狐”,父辈中的佼佼者,同样擅长山路和冰雪赛道,和原龙星同台竞技的对手。资料里,他沉默寡言,眼神锐利,是一位让人敬畏的车手,有着赛车界相当高的地位。
他想起赛前沈启明为他做的每一位车手的分析,沈启明说:“你爸那一代,国内有几个真正的高手。其中就有这位张海峰,他从来不废话不炒作,就是闷着头开车,开了三十年,还在开,纯粹的热爱。”
三十年,光是经验就够在这个圈子站稳头部位置了。
张海峰的成绩是1分56秒447,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和他的差距并不大,努把力应该可以赢过他。
“他在哪呢?我去打个招呼。”原睦对李潇潇说。
“那呢,你看。”李潇潇指了指不远处,原睦看去,看到了那个赛道边铁塔一样的中年大汉。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甚至眼中没有任何人,只站在赛道旁看着跑道,像一尊不怒而威的雕像。
气场真强。原睦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张老师,您好。”原睦站在里张海峰三步远的地方,用晚辈尊敬的语气打招呼。
张海峰转过身来,他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被长期风吹日晒留下了岁月的痕迹,运动和自律让他无一根白发。他站在原地,整个人散发着强大的气场,让原睦不知不觉地站的笔直。
“龙摆尾。不错,你练了多久?“
一开口,声音又低又沉,但铿锵有力,仿佛曾经是一位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将军。
原睦愣了,他想过对方也许会和蔼,也许会冷漠,也许会说教,更也许会无视他这个小辈,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
“从小就会,后来我爸也教过我。”原睦老老实实地回答。
张海峰点了点头:“你用的很好,骗过了刘子豪。”
他停了停,目光犀利,盯着原睦的眼睛:“但没骗过我。”
这句话让原睦彻底的蒙了。
张海峰看着原睦的表情,目光中多了淡淡柔和:“你那个假动作和你爸一模一样,我看他用了二十多年。但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使用,什么时候会因为可能被识破而不用它。”
“后生可畏。”张海峰没有给原睦说话的机会,那低沉的嗓音像是前辈对晚辈的鼓励,也同时当场递上了战书。
“我跟你爸跑过,二十多年只赢过他两次,今天,第二名,咱俩争一局。”
原睦看着他,看着这矍铄的中年人高大的身形,看着这位和爸爸同台竞技过的人,他忽然觉得,这场比赛,尽力一搏,不管输赢都值了。
“张老师,请多指教,跑道上见。”
“跑道上见。”张海峰亦认真的说。
红灯亮起,原睦握紧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
李潇潇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第一弯全油入,争取在前三个弯里超过他,不然后面会很难。”
“收到。”
绿灯亮!原睦踩满了油门,操纵龙魂07射出起跑线。他的视线聚焦在第一弯入弯点轻盈切入,出弯的那一刻,他的余光扫到了张海峰的战车就在旁边,紧紧咬住他不放。
这种并驾齐驱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对决,仿佛电闪雷鸣的积雨云在身边不断地咆哮,让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之后的每一处弯道,每一处小直道,两人就像两颗流星,在赛道上展开激烈追逐。张海峰的车像一道灰色的说你点,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终于在第四个弯超越原睦,领先了0.1秒。
李潇潇的声音在耳机中冷静响起:“没事!第五弯左三全油超他!”
“收到!你坐稳了!”
原睦踩死了油门,他用了一个极限入弯,车身在弯道里剧烈侧倾,轮胎在刺耳的嘶吼中擦出滚滚白烟。出弯那一刻,他追平了!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张海峰已经在下一个弯道又领先了0.1秒!
原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想起张海峰刚刚说的话,知道张海峰在观察他。
“你那个假动作,骗过了刘子豪,但没骗过我。”
老将张海峰熟悉原龙星的驾驶风格,也会大致熟悉他的风格和技巧,一脉相承但尚且稚嫩的本领在熟悉的对手眼里,就成了绝对的破绽。
可原睦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张海峰实在太快,排位赛的跑道又太短,这让他根本无法改变战术,甚至无法思考,只能靠本能。
第六弯,第七弯,第八弯……原睦发挥了自己的极致本领,越跑越顺,越跑越快,可张海峰却总是比他快那么一点点。零点几秒的差距,却是决定能否对战陈锐的关键。
最后一个弯道,最后的机会,原睦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龙摆尾。用爸爸的动作,和爸爸昔日的对手拼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刚刚做出了左手虚晃的动作,张海峰的车便未卜先知一样眨眼间切进了内线,将他的超车位置死死挡住!接下来的直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张海峰银色的战车先他一步呼啸着冲过终点线!
0.1秒,还是只差那从始至终追了一路都没追上来的0.1秒。
原睦把车开回停车区,熄火。他摘下头盔,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他输了,输给了一位四十六岁的老将,输给了爸爸同时代的车手,输给了那个一眼看传统小计谋的人。
就在他还没回神的时候,车床被敲响了,李潇潇怼了怼发呆的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原睦抬起头,看到了张海峰站在外面,他赶忙推开车门下了车。
张海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
“不错,原睦,你很快。”
原睦抬起头,内心五味杂陈,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知道你不甘心。”张海峰微笑,“0.1秒,只差这么一点点,可你知道你差在哪里吗?”
原睦茫然地摇摇头。
“差在我看见了。”张海峰说,“我看得见你内心对你爸爸的崇拜和敬畏,会在关键时刻使用你奉为神明的招数,可你的小动作太嫩,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知道你一定会用,并且会怎么用。”
他说着,伸出手,在原睦的头顶揉了一把,那动作让原睦想起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那个名叫父亲的英雄。
“我跑了三十年,吃了三十年的饭。”他说,“你今天才吃几碗?”
张海峰收回手,看着那双传承下来一模一样的眼睛:“回去好好练。十九岁,正是好年纪。明年有机会,咱们再跑。”
他停了停,认真地说:“你早晚会赢的漂亮。”
原睦的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眼泪在掉下来那一刻被他狠狠忍住。他正身而立,深深鞠躬下去:“谢谢您,张老师。”
“好好加油吧。”
张海峰没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开。原睦直起身,凝望着那高大的背影,感觉心服口服。因为输给这样的人,虽败犹荣。
等原睦回到休息区时,李潇潇早就等在那里了,见他进来,递给他一瓶电解质水,又递给了一包湿巾。
“感觉怎么样?”
原睦灌了半瓶水才接过湿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第三名挺好的,张老师太强了,我尽力了。”
“1分56秒792,”李潇潇看着平板的成绩说,“你这个成绩真挺好了,比挺多老将都强。”
原睦点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屏幕不断跳着的数字。
陈锐去年排位赛成绩是1分55秒891,今年呢?
不知道,爱什么什么吧,不关心。他想,排位赛而已,等下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明天正赛,按原计划,保五,争……
争一。如果有可能。原睦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想道,梦想总是要有,万一实现了呢?
正当他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下,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且久久不停,夹杂着陈锐的粉丝紧接着爆发出带着回音的尖叫声。紧接着,解说员的声音在扬声器中激动地破了音。
“陈锐创造了奇迹!天哪,原龙星的记录被陈锐打破了!!!二十五年,终于被打破了!!!”
原睦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向大屏幕,在他看到陈锐成绩的瞬间,仿佛晴空中突然凌空劈下一道闪电,直接击穿了他的心。
陈锐的成绩出来了:1分52秒447。
这个数字像霹雳中带着滚滚雷霆,在电荷碰撞中释放着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爸爸的记录,是1分53秒447。
那些无数个日夜背熟于心的每一个记录,每一个数据都在提醒他,他绝对不会记错。而这个保持了多年的记录,今天被陈锐打破了,且快了整整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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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里,盯着大屏幕的数字,它挂在最顶端,“CHEN RUI”这个名字出现在爸爸曾经占据多年的位置,像一把刀在上面挖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此时此刻,解说员兴奋的声音,全场的欢呼声,惊叫声,甚至粉丝激动至极喜极而泣的声音全都变成了耳内的嗡鸣,带着一股冰冷的海啸将他眼中的蓝色火焰狠狠浇灭了。他想起爸爸的录像,想起爸爸冲线后举起奖杯的样子,想起那双对着镜头笑的弯成月牙的蓝眼睛。
那是爸爸的记录,那是爸爸留给这个世界,二十多年没人打破的记录,那是属于原龙星独一无二的记录。
可现在被陈锐打破,被陈镇锋的儿子陈锐打破了。
他想起了刘子豪的话:“原龙星是车神,那又怎么样,那高处不是什么人都呆得住。”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话:“至少那高处,他去过。”
可现在那个高处,竟被陈镇锋的儿子陈锐占领了……
原睦感觉心跳如鼓,一下下敲打着胸口痛得无法呼吸,当他回过神来,周围人群已经开始散去,记者们追着凯旋的陈锐,拥着他走向采访区。闪光灯闪烁,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没人看到他,没人注意到原龙星的儿子就站在人群的边缘。
此时,原睦的脑子里闪过那些刺眼的评论,它们化作了躲在键盘后面刻薄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一遍遍地重复。
“原龙星可惜了。”
“晚节不保。”
“操作失误害死领航员,不知道那天为什么会出这么大的失误?”
“人有点名气大概都会飘。”
“不会是酒驾吧?”
像不停地擦过一颗巨大的仙人掌,一根根刺毫不留情地扎进心里,新伤旧伤纵横交错。
原睦转过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还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他。他拨开身边的人,不管他们是谁,甚至眼中根本看不到他们都是谁。独自一人,走出休息区,走过发车区,走过维修通道,走过一排排紧闭的房门,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一个不用再绷着的地方,因为他真的绷不住了。
一个虚掩着的门出现在眼前,他走上前去推开了它,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废弃的维修间。
破旧的轮胎三三两两扔在一辆早已被腐蚀到锈迹斑斑的报废赛车前,杂物狼藉地堆在角落,灰尘子夕阳的光里静静飞舞,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铁锈的味道,像极了鲜血。
原睦走进去,关上了门,他走到了那堆轮胎前,看着那辆被铁锈腐蚀得遍体鳞伤的报废赛车,昔日,不知哪位车手曾驾驶着它在跑道上肆意飞驰,不知他们曾经创下过怎样的辉煌,可如今物是人非,只剩下一堆腐烂的残骸。
物是人非吗……他怔怔地想。
那个他曾经仰望了十年,而后拼命追赶拼命守护的人,他的父亲。那是他的太阳,是他生命里永远不可能熄灭的耀眼光芒,多少个日日夜夜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想到他的太阳还在等他去拨开乌云,无论怎么疼,怎么难受,他都能咬牙站起来继续残酷的训练和刻苦的学习,他不是无法接受记录被打破,因为爸爸说过,记录,本就是拿来破的。
他是不能容忍这曾经照耀了整个赛车界的太阳,被疑似他杀父仇人的儿子从神坛射下来,绝对不能容忍。
可不能容忍又怎样?他想要追赶,想要守护,可他却连资格都没有。他和陈锐中间的差距是一个名次,更是一座无法翻越的天堑。
原睦突然觉得,他和陈锐,恰似追赶太阳的夸父与射日的羿。
而原睦终其一生追逐的太阳随着一支年轻锐利的箭矢精准地射过,再一次陨落了。九年前陨落在张家界,九年后陨落在陈锐冲线的时刻。
“对不起……”
双腿发软,原睦喃喃地道着歉,就这样软软坐在地上。胸口的疼痛越发剧烈,他缓缓地蜷起双腿,双臂抱住了膝盖,抱住了自己。
“爸爸……对不起,对不起……”
他把头埋在臂弯里,眼泪顺着脸颊倾泻而下,在赛车服上晕开了大片大片的深色。
此时他又想起了那篇文章那些评论里的话,想着这极度讽刺的比赛结果。也想着他最害怕的事情。
那些评论,有朝一日,也许会变成真的。不明真相的群众,是否会在某一天再度提起原龙星这个人,只记得他是一个因为操作失误,出现了严重的事故,驾驶着车辆追下悬崖,一尸两命?
到那个时候,是否还有记得,原龙星是个英雄,是把中国赛车带向世界的人?
是否还会有人记得这颗曾经的太阳?
28. 看星星的孩子
李潇潇从采访区出来,刚刚疲于应付记者的她四下寻找那颗金色的脑袋。她以为原睦在休息室,推开门,里面空空的。
“跑哪去了……”
掏出电话,拨通那个金色狮子头像的号码,可电话响到了自动挂断,一直无人接听,她突然意识到,好像有点不对劲。
李潇潇将电话塞进口袋,急匆匆地跑去找韩枫,却看到韩枫正在和记者说话。采访时间不能打扰,她只能焦急地站在镜头外,等着采访结束。
“怎么了,潇潇?”韩枫在记者终于退去之后,来到李潇潇身边问道。
“韩叔叔,他不见了!”李潇潇着急地说,“人找不到,电话不接,不知道去了哪!”
“什么情况?谁不见了?”闻声赶来的沈启明被李潇潇吓了一跳。
“原睦不见了!”李潇潇急的语速极快,“到处找不到也联系不到,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刚看他往发车区那边去了,后来就没注意了。”沈启明拉起李潇潇,“走,分头找找。”
三个人赶忙往不同方向寻去,在维修区,停车场,餐厅,休息室,甚至卫生间都找了一遍,然而却完全找不到原睦的踪影。韩枫站在赛道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想起了九年前,原龙星刚走的那段时间,原睦也这样失踪过好几次,大家也是着急地分头寻找,最后在车库角落,楼顶天台,关起门的卫生间,甚至床底下才将他找到。可每一次找到的都不是大家熟悉的原睦,而是一个抱着爸爸的头盔满脸泪痕,心脏碎成一块块的孩子。他不说话也不动,任凭大人拉着抱着背着带回屋内,洗澡,换衣服,放上床,盖上被子。他喂饭会吃,喂水会喝,不喂的话,能饿上一天也不会说饿说渴,就好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洋娃娃。
王雅琴辞了工作24小时看着他,按时喂他吃饭喝水,李潇潇每个晚上都会陪他一起睡,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月才有点好转,直到在美国的新家再度复发。李东阳从仓库的一个旧柜子里找到了他,并火速带他看了心理医生,他们才知道,这种状态叫做创伤后应激障碍引起的心因性木僵*。
后来治疗了一段时间终于渐渐好转,但李东阳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原睦在难过的时候,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不想让别人看到,不想让在乎他的人担心。他会自己静静地哭完,擦干净脸,再像没事一样出现在大家面前,把酸甜苦辣全都倒在心里一个人慢慢消化。
韩枫是在八年前跟李东阳聊起原睦的状况时得知了他这个习惯。今日,韩枫感觉原睦应该是躲在某个无人的地方静静的给自己疗伤。他快速地分析着偌大的赛车场有哪些地方可以藏人,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被他们三个忽略了好几次的地方。
加快脚步跑到维修区,韩枫一把将那个废弃维修间锈迹斑斑的门推开。
一个缩在角落里的人影出现在眼前。夕阳从高处的小窗斜斜照下,落在那个人身上,将他的金色头发染的暗红。他静静地坐着,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抖动。
韩枫轻轻地走进去,慢慢地蹲在他身旁。
原睦没有抬头,仿佛身边没有人一样。韩枫也没有催他,而是悄悄给沈启明和李潇潇发了条信息:找到他了,维修区,最后一个维修间。
随后赶来的沈启明的和李潇潇看到了这一幕,他们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原睦身边坐下。三个人静静地陪着他,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沉默。
夕阳一点点地下沉,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过了很久,韩枫用温和的声音带着原龙星当年的口气说:“哟,跑得不错,怎么还哭了呢?”
原睦的肩膀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韩枫便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原睦的头上轻轻地揉了揉。
那动作,像极了原龙星。
这个动作让原睦慢慢地抬起头来。那张白皙漂亮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他看着韩枫,看着这个像爸爸一样的人,那双眼睛里分明燃烧着悲愤的火。
“凭什么?”
他突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韩枫愣住了:“什么?”
原睦看着他,眼中的火焰越烧越旺。
“他凭什么破我爸记录?”
那声音清朗,但破碎而颤抖,充满着恨与无能的狂怒,一字一句,咬的很清楚:“他爸干了什么,他不是一点都不知道。那天下暴雨,我帮他把车挪到车库,在那里,我把那些不对劲的数据都给他看了。他什么都看到了,我不相信他作为职业车手什么都看不懂……”
“可他今天在笑。他破了我爸的记录,他在笑……”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声音哽在喉咙,眼泪如决堤一样,滚滚而下。
“谁都可以破那个记录,我爸不会在乎,我也不在乎,但他陈锐不行!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
韩枫和沈启明对视了一眼。
他们这才明白,他们想错了。原睦并不是因为排位赛位列第三名而难过,他甚至不是在难过那个记录被破掉,他在意的是陈锐在庆祝自己破掉了记录夺得杆位,更在意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眼睁睁看着杀父仇人的儿子在闪光灯下庆祝自己的成绩,而作为原龙星的儿子,他只能躲在这破旧的维修间任烈火在胸中燃烧,直到吞噬自己。
韩枫想劝点什么,但却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记录是陈锐破掉的,这是事实,而他们之间的差距是原睦暂时无法追上的,这也是事实。正当他搜肠刮肚想找几句话来安慰这个孩子时,却见原睦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清明,他低下头,将脸埋在了手里。
“韩叔叔,对不起……”他轻轻地说 ,“我不该和您发脾气,我不该自己一声不吭的跑掉……如果被拍到,就说……是我自己的原因。”
韩枫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这孩子总是这样,第一时间担心自己会给别人添麻烦,担心被记者拍到他崩溃的样子,给整个车队带来影响。
韩枫伸出手,大力地揉了一把他头顶凌乱的头发。
“没事!”他说,“记者那边都已经采访结束了,没人拍到你。再说了,拍就拍呗,还不让我家孩子难过了?”
原睦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都是碎掉的东西。
“对不起,给您添了好多麻烦……”
“小睦。”一直静静看着的沈启明冷不丁开口问道:“你难受除了因为陈锐破了记录,还在担心记录破了,就没人记得你爸爸了,对吗 ?”
眼泪再次汹涌而下,原睦点了点头。
“不会的。”沈启明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你爸在赛车界的地位,无论中国外国,就算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没人记得。他带出来的弟子,他影响过的车手,他的八连冠,他那些技术和记录,还有他为中国赛车界作的贡献,不是靠谁破了某个记录就能被抹掉的。”
原睦张了张嘴,还未说出下面的话,沈启明就替他说了出来:“今天你对刘子豪的时候,我看到你开得像破釜沉舟一样的狠,你是因为曾经看过他那篇文章和后续其他人写的所谓的事故分析,担心大家以后提起你爸爸,首先想到的是那场事故,对不对?”
3岁的沈启明看着原睦泪如泉涌的样子,眼圈渐渐红了,眼泪含在眼眶不停地打着转。
“小睦你听我说,你爸爸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清楚,那些真正懂赛车的人清楚,他庞大的粉丝群体也清楚。那些在网上乱喷的人他们懂什么?他们很多都只是键盘侠,就喜欢躲在显示器后面看公众人物出问题,他们的话,算什么?”
原睦怔怔地看着,倔强地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他的声音轻的像叹息一样:“我爸没有污点,他没有问题,谁也不能随便给他泼脏水。”
“是的。”韩枫在旁边点了点头,“所以,叔叔们会跟你一起,给他翻案,还他清白,你不是一个人在抗,知道吗?”
原睦低下了头。修长白皙的双手捂住了脸,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悲愤化作了压抑的哭泣。
可下一秒,他猛地捂住嘴,把声音压了下去 。
韩枫一愣:“怎么了?”
“没事……”原睦说,“我怕等下被听到,会说我输不起……这么大的人,排位赛第三躲在这里哭……韩叔叔,其实我挺满意我的成绩,我真的尽力了,我只是……”
韩枫叹了口气,鼻子忽然酸了。他伸出肌肉坚实的手臂,一把将原睦揽在怀里。
“谁规定的大人不能哭了,谁规定哭就是输不起?我家孩子难过关他们什么事?”
包容和理解像雨后的阳光驱散了阴霾,原睦不再紧绷,而是将头埋在韩枫怀里,彻底释放了心中的所有情绪。
沈启明在旁边,把手放在了他的背上,李潇潇静静坐在一边,静静地擦去了不小心涌出的眼泪。
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压低的轻轻哭声在废弃的维修间轻轻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只剩下余晖的光让维修间越来越昏暗。
原睦渐渐停止了哭泣,但他没有抬头,将身体埋在韩枫怀里一动不动。
韩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点了吗?”
原睦点点头,还是没动,但他的手却不知不觉渐渐握成了拳头,仿佛在下定什么决心。
一直没说话的李潇潇拉住了原睦的手,像是鼓励一样的对他说:“小睦,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本来我也想和你商量,是不是该把那件事告诉韩叔叔和沈叔叔的。”
原睦听罢,从韩枫怀里挣脱出来,他的眼睛还肿着,但却在悲愤的目光里多了坚定与郑重。
“韩叔叔,沈叔叔,我其实有件事没告诉你们。”
他深深起吸了口气:“本来我想先好好比赛,做好自己的工作之后就悄悄的和潇潇一起去,但现在我觉得我必须得告诉你们才行。”
韩枫和沈启明点了点头。
“你说。”
原睦抬起头,刚要开口,却一眼看到角落里有个摄像头,他庆幸自己还好看到了它,将声音压了下去。
“有监控,我现在不能说。等正赛之后,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
韩枫和沈启明对视了一眼,他们明白了,这件事和案子有关。
“行。”韩枫说,“那就正赛之,忙完了咱们详细的说。”
原睦点点头,用衣袖擦掉脸上的泪痕问道:“那咱们现在回去吗?”
韩枫看了一眼门口摇摇头:“外面记者还没散去,再等一会,等散了咱们就回酒店。”
原睦点了点头,靠在韩枫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突然觉得很累。很累很累。
远处的欢呼声渐渐平息,窗外的夜幕已然悄悄降临,可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就这么休息。还有正赛要跑,还有真相要查,还有很多很多事,都要做。
晚上十点,原睦的床头柜上,原龙星的牌位前青烟袅袅升起,香炉里的三炷香静静地燃烧着。牌位前放着三个水果,一听可乐,三块奶豆腐和一条风干牛肉。
原睦洗完澡,坐在了阳台上。夜风带着草原初秋的微凉吹在脸上,吹的皮肤有点干燥。他披着队服的外套抱着膝盖静静地坐着,看着漫天的繁星。
张北草原的星星真多。
比北京和洛杉矶的星星都多,比九年前的张家界都多,比这些年他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多。
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漆黑的夜空,银河横亘而过,带着亿万年的孤寂从这头流淌到那头。星星一明一灭,就好像有无数逝去的灵魂化作点点萤火,守望着他们尘世的亲人。
原睦看着星空,想起了下午那个维修间,想起了韩枫和沈启明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哭成那个死样子……
他突然有点想笑。
可笑出来以后,眼眶却又开始发热了。
房门传来一声响动,他才发现自己从进来到现在都忘了锁门。
“小睦?”李潇潇一进屋就看到了空空的床,她担心地呼唤了一声。
“我在这。”原睦答应了一声。
李潇潇走到阳台,和他并排坐在一起,静静地陪他看着天上的星星。过了很久,原睦才用轻得快要被风吹散的声音说:“我没事,别担心,我等下就睡。”
李潇潇转过头看着他笑了:“我还什么都没问,你就先回答了?”
原睦也笑了:“因为你一定会这么问我。我没事,我只是在想明天的路线,提前在脑子里盲开几遍。”
李潇潇看着他片刻说:“你不用有压力,你勘路日发挥的很好,昨天的排位也很靠前,正常发挥至少前三。”
原睦摇了摇头。
“不,我想拿冠军。”
下一秒,他又自嘲地笑了:“可是我清楚,我肯定跑不过陈锐。”
李潇潇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原睦的侧脸,他眼里反射的星光逐渐暗淡,正在眸子里悄悄地扩散。她叹了口气,靠在了他的肩膀:“其实你是很在意原叔叔的记录被破的,对不对?”
原睦沉默了良久,点了点头。
“嗯。”
“所以你想要抓紧时间赢,因为赢得越多,影响力越大。”李潇潇说。
原睦转过头看着她,心中无限感慨。从小到大,自己无论心里在琢磨什么,李潇潇总能一眼看穿他,仿佛她在他脑子里安装了一个24小时运作的监控,专门去为了了解他所有苦涩的心事。
“知道啦。”李潇潇点了点头,“咱俩一起。”
原睦没有回答,却露出了一个真实的笑容。他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看那边。”原睦抬起手,指着天上最亮的三颗星,“那是夏季大三角,天鹰座牛郎星,天琴座织女星,天鹅座天津四。小时候我爸带咱俩去承德的山区看星星,你还记得吗?”
李潇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三颗星星比其他星星都亮,它们横跨银河,组成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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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腰三角形。
“我记得呢。”李潇潇说,“他还买了两个天文望远镜,你一个,我一个。”
原睦笑了:“是啊……我还记得,他教我认的第一个星座是北斗七星,第二个就是夏季大三角。他说,以后如果开车到了无人区,指南针万一不好用了,就可以用星星来辨别方向。”
李潇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她看着原睦的目光变得很远。
“他还说,牛郎和织女隔着银河,每年只能在七夕那天相见。我问,那他们平时想对方了怎么办?他说,那他们就看星星,一个在天上看,一个在地上看。”
“他说,星星是永恒的,不管在什么地方,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星空。后来我突然觉得,他和我妈就像牛郎和织女,一个在北京,一个在莫斯科,想对方了,就抬头看看星星,知道对方也在想着自己。”
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带着痴痴的怀念与奢望。
“我其实……一直都有个错觉,觉得我爸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某个维度,和我看着同一片星空?”
“小睦……”李潇潇眼圈无法控制地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原睦的手。
那只手很凉,而原睦没有躲开。
“你爸懂得特别多,”李潇潇说,“在我的记忆里,好像没什么事能难得住他,他什么都能搞定。”
原睦忽然笑出了声,他摇摇头:“有,只是你没发现。”
“是什么?”李潇潇问。
原睦眨眨眼睛,指了指自己:“我。能把他难住的就是我。”
他放低了声音,带着幸福地回忆道:“只要我一哭,他就开始不知所措,那架势恨不得去把月亮摘下来,就为了让我高兴。”
李潇潇被逗笑了:“所以你那么爱哭,该不会就是想拿捏你爸吧!”
原睦摇摇头,皱起眉头认真的说:“才不是呢!我哪舍得拿捏他啊。”
他的笑容忽然消失了,星光在眼睛里像露水一样凝结成一颗流动的水滴。
“你知道吗?”他轻轻地说 ,“我爸爸的肋骨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从第三根肋骨开始,向下延伸了十多厘米。他说,那是肋骨骨折手术留下的。”
李潇潇呼吸一滞,她从来没听说过原龙星曾经肋骨骨折过。
“还有,”原睦继续说,“他的背后,有很多一条条的伤疤,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只有一点痕迹,最严重的一条是凸起的、扭曲的,跟他肋骨的那条一样像个粉色的大虫子。我问过他是怎么弄的,他说,都过去了。”
“后来我知道了……”
原睦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那是……那是被他爸爸,我的亲爷爷,亲手一下下打出来的。”
“从我爸7岁,他被我亲爷爷从莫斯科接回家的那年开始,直到我爸十五岁逃出了家,向我爷爷——赵毅爷爷求助,他才能好好活下去。”
原睦转过头看着李潇潇,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李潇潇摇摇头。
“最让我难受的,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原睦说,“他从来不说自己经历过什么,从来不说当时自己有多疼有多害怕。从我小时候到他去世,他一直都对着我笑,把我举起来转圈,说我是他的幸运星。”
不知不觉,那星光凝成的露水顺着原睦的脸颊淌了下来。
“从我知道这些开始,我就想,我一定要快点长大,我要好好护着他,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他一下。”
他抬起手,狠狠地摸了一把脸。
“可是……老天爷不给我这个机会了。”
夜风吹过阳台,带着草原青草的气味和北方的凉意,原睦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李潇潇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原睦抬起头,他看着那些星星说:“陈锐破了记录,其实我爸会高兴的。”
“陈锐从小被要求什么都要用最短时间学好,早日拿冠军,早日成为所有人里最优秀的那个,我爸作为启蒙老师,对他倾囊相授。我爸教过他怎么开卡丁车,后来教他开拉力赛车,教过他怎么跑场地赛,怎么跑拉力赛。从他八岁就开始教他怎么过弯,怎么跑砂石路,怎么在冰雪上找抓地力。看着陈锐一次次因为学不会被陈镇锋骂,我爸是最着急的那个,很多时候他都拦着陈镇锋说,别逼孩子,让他慢慢学。”
“我爸说过,记录就是给人破的。他希望我们这一代,下一代,能在这个领域越来越强。”
“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愤恨。
“但是这次我真的不甘心。”
“凭什么记录让陈锐破了?谁都行,就他不行。他看过那些不对劲的数据,但选择做个蒙上眼睛的瞎子,这种人没资格破这个记录!”
李潇潇叹了口气,对他说:“可是,陈锐有这个实力,他的车也好,这是事实,我们没办法。”
“我知道。”原睦说,“所以我才要变强啊。”
他看着牛郎星,看着织女星,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我要守着我爸。他活着,我好好孝顺他。他死了,我就要守好他和他的东西。我决不允许外人到后来只记得他是个害死领航员,晚节不保的车手。”
李潇潇的眼泪终究是跟着掉了下来,她不觉中握紧那只白皙的手,郑重地说:“好,咱们一起守着。”
原睦转过头,久久凝视着李潇潇,看着她星空下亮亮的眼睛 ,一抹淡淡的微笑伴饱含着感激在他脸上久久地挂起。
“潇潇,谢谢你。”
“谢什么。”李潇潇笑了 ,“咱们的关系还需要谢谢么,你爸就是我爸。”
“嗯……”原睦点点头,“你爸也是我爸,你妈也是我妈。”
“对,”李潇潇靠回他肩上,“你妈也是我妈。”
原睦任她靠着,继续看着璀璨浩渺的星空。
爸爸说的对,北极星一直在那,夏季大三角也一直在那,迷路了就看看星星。
他没有迷路,他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心因性木僵是一种由巨大精神冲击或极端压力短暂引发的急性应激状态。它并非由大脑器质性损伤导致,而是心理防御机制“宕机”的表现。
主要表现通常包括:
静止不动: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对呼唤、疼痛等外界刺激没有反应。
缄默失语:意识虽可能清晰,但无法说话或回答问题。
肌张力改变:身体僵硬,甚至能保持别人摆放的别扭姿势(蜡样屈曲)。
生理反应:通常伴有心动过速、出汗等植物神经功能紊乱症状。
发生机制通常有两个阶段:先是遭遇创伤性事件之后心理上的“冻结”反应被触发。也就是当个体觉得战斗或逃跑都无济于事时,大脑会开启最后的保护程序,即冻结。
原睦正是由于突然遭遇丧父之痛,年仅十岁就被ptsd开始折磨了。
29. 决赛【上】火焰的温度
周日的清晨,张北草原的天气极好,万里无云的晴空就像蒙古族传统民歌里唱得那样一望无际。
原睦站在龙魂07旁边,任金色马尾与阳光得颜色融为一体。他伸手抚摸着车身的火焰龙纹,感觉那红龙在晨光里泛着耀眼的光,像是要活过来一样。
他打开手机里的音乐app,点开了备注为“带我飞”的歌单。那是他给自己唯一喜欢的乐队“蓝天苏醒”设置的歌单,里面陈列着乐队目前出版的所有歌曲,他今天突然想在赛前听听最喜欢的歌。
电吉他手苏悦然让她的吉他在耳机中震天怒吼,贝斯手蓝野用她的武器低沉地伴奏,鼓手张醒初的鼓点敲击出战士出征的振奋,主音吉他兼主唱李天琪高亢嘹亮的声音穿透了内心所有的不安与紧张。
让引擎轰鸣带走创伤
让尾翼的风吹散迷茫
格子旗飞扬的终点
是你最终的方向!!!
四个女生,四种狂放,一支金属乐队,一个燃烧的世界。她们用每个人名字中的一个字组成了“蓝天苏醒”乐队,将四个人组成了一个不能分割的整体。
原睦不知道为何她们能创作出如此真实描写赛车的歌曲。他从一开始知道了她们的乐队来自于每个人的名字后就疯狂迷上了她们,整整迷了四年。当初只觉得这个乐队的名字非常浪漫,可现在他知道为何一开始就会在潜意识有如此的共鸣了。
因为“龙星之子”和“原睦”无需分割,两个身份合二为一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他,这何尝不是异曲同工。
原睦闭上眼睛,迎着天边朝阳轻轻地合着声。
“咖啡。”
李潇潇的手出现在眼前。她端着一杯香气四溢的拿铁递给原睦。原睦没接,而是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眉宇间尽显十九岁的顽皮。
李潇潇看着他,发现他眼中的光不再是昨晚破碎的星光,而是有一丛蓝色的火焰在渐渐燃烧,从火苗烧成了火柱。
远处的发车区广播正在播报车手名单。陈锐的名字一出来,观众席就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作为杆位得主,车神原龙星记录打破者,今天的夺冠热门,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原睦抬起头,看向了陈锐所在的方向,看到陈锐站在他红黑涂装的战车旁,被一群记者紧紧围着。那恰到好处的自信笑容仿佛也认可了今天毫无悬念地提前锁定了冠军。
像是察觉到原睦的目光,他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隔空对撞在了一起。
陈锐顿了顿,和记者说了句话,接着拨开人群径直向原睦走来。李潇潇见状,本能地想一个箭步挡在原睦身前,被原睦轻轻拍了拍胳膊制止了,而后,她反而被原睦拉到身后保护了起来 。
陈锐走到了跟前,和原睦只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他打量着原睦一袭红白配色的赛车服,点点头不冷不热地开口:“排位赛跑的挺不错,不愧是原叔叔的儿子。”
原睦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陈锐。
陈锐微笑了一下,带着师兄对师弟的鼓励对他说:“决赛好好跑。”
这是一句真心的鼓励,不带任何恶意,但原睦却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昨天被破掉的记录,想着那天晚上的大暴雨,在车库里他给陈锐看了那些数据,那些足以让一个职业车手发现问题的数据。
盯着陈锐的眼睛,原睦感觉火焰已从灵魂中蔓延出来,熊熊燃烧一直烧到胸口。他冷冷一笑,一字一句地问:“你查了吗?”
陈锐的眼神动了一下,而后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原睦听到了他用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回答了问题:“我不能怀疑我亲爸是杀人犯。”
原睦淡淡地笑了,他看着远方的赛道,用同样轻的声音说:“哦。那我们是敌人了。”
陈锐的脚步停了一瞬,而后头也不回地向他的战车走去,两人背对背,谁也没有回头。
他们的对话李潇潇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说话,而是轻轻拉住原睦的手。她的手没有女性刻板印象中的柔软,反而带着刚劲和一层薄薄的茧,与他十指交握,紧紧扣在了一起。
原睦深吸了一口气,翻涌的情绪被灵魂吞噬为燃烧的斗志,他转身与李潇潇对视,郑重地说:“潇潇,今天,请你带领我。”
李潇潇愣住了。她看着原睦对她点点头,再次说:“请你带领我,给我指令,我们跑给我爸爸看,跑给那些人看。”
他用的词叫做“带领”。
意味着把信任交给她,把自己交给了她。
李潇潇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六年的少年,看到他眼里喷薄着蓝色的火焰,那是痛与斗志的火焰充分燃烧,温度极高的情况下烧到极致才会出现的颜色。
她庄重地点了点头:“好,咱们一起跑。”
北京时间八点整,发车区的十八辆参赛车辆一字排开,赛道上的战车各就各位,等候发车。
陈锐黑红涂装的03号战车排在杆位,紧接着是张海峰的银灰色战车。原睦的龙魂07在张海峰之后的第三位。
李潇潇在副驾翻开路书本,最后一次确认每一个弯道的数据。
“第一弯,左五,入弯速度110,出弯后是连续右三。第二弯……”
她喃喃读着路书本上的笔记,原睦听在耳里,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画着一个个微小的入弯弧线。
“紧张吗?”李潇潇问道。
“不紧张。”原睦答道,“没时间紧张。”
“第七号赛车!准备发车!”工作人员的声音传来,原睦启动龙魂07,引擎的低吼声瞬间响彻整个发车区。当那代表出发的绿色旗帜用力挥下的瞬间,原睦踩下油门,龙魂07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箭一般驶向远方。
当眼前出现第一个弯道的时候,原睦调整了姿势,李潇潇的声音在耳机响起:“左五,入——”
“弯”字尚未说出,原睦的方向盘已经打了出去。车身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切过弯心,出弯,加速,堪称完美。
第二个弯,第三个弯,第四个弯……原睦在与李潇潇路书的配合中渐渐找到了状态,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前方,张海峰的银灰色战车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第二个发车位,比他早两分钟发车,两弯中间的长直道上,那灰色的影子在前方扬起的尘烟中若隐若现,仿佛沙漠中的海市蜃楼。
李潇潇的声音在耳边再度响起:“第七弯 ,左三,全油进!”
“收到!”
原睦在她读出路书的同时便踩下油门,灵活地切入弯道,在出弯的那一刻,他又看到了那银灰色的影子,有如鬼魅一般在他的前方越飘越远。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知不觉地收紧,脑海中忽然闪现了一个念头。
他至少还能在一些直道上看到张海峰的影子。
可陈锐呢?
那个杀父仇人的儿子,连影子都不会让他看到……
别想了!
狠狠在嘴唇上咬了一下,在疼痛带来的清醒中摒弃了杂念,原睦握紧方向盘,向着那银色的鬼魅奋力追赶过去。
他不是不知道在拉力赛中,两分钟的时间差几乎等于难以跨越的天堑,可他还是想要追赶。强烈的自尊与斗志让他难以控制地想去追上张海峰,然后,追上陈锐,在激烈的追击中将陈锐狠狠甩到身后,再亲口问问他:还记得你的一身本领来自谁的教导吗?还记得那个手把手教你如何操纵这钢铁巨兽的人吗?
龙魂07带着这悲愤的火焰驶入一段山脊蜿蜒的赛道。这里位于观众区,右侧被铁丝网牢牢分割出观众观战的安全地带。原睦看到在那片铁丝网的后面,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在一起 ,挥舞着旗帜和灯牌。
他的余光扫过那片人海,只看到大片大片亮的像夏日骄阳的橙色灯光,那是陈锐的应援色。在这片橙色之海里,灯牌上不仅写着陈锐的应援词“锐不可当”,更有一部分灯牌写着“新晋车神”和“新纪录”。一群穿着橙色应援服的粉丝挤在最前面,举着灯牌、横幅和旗帜,激动地疯狂喊着,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这一秒余光的停留让他在那些身影里看到了一个从过去穿越而来的小男孩。
金色的头发,白皙可爱的混血脸庞,两只蓝灰色的眼睛里全都是兴奋和激动。他站在观众席的最前方,举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灯牌,上面亮着冰蓝色的应援色。那颜色像深不见底的贝加尔湖,更像广阔的大海中乘风破浪的龙。
灯牌上的灯组成了男孩自己写的一句话:爸爸天下第一!
当那绘有火焰龙纹的06号战车飞驰而过的瞬间,男孩跳起来用稚嫩的声音高声喊着:“爸爸——加油——”
他知道爸爸听不到,引擎的轰鸣将外界的声音统统隔绝,但他知道爸爸能看到他,这就够了。
龙魂07像离弦的箭,风一般驶过观众观看区,那片橙色的海洋在后视镜中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他看着前方的路,那道银灰色影子还在前方若隐若现。
他想起刚才想要追上陈锐的念头,想起自己刚刚内心涌现的悲愤。讽刺的是自己连陈锐的影子都看不到,却还在肖想第一名,可笑吗?
可笑。
可笑就可笑,那又怎样,还在跑,还要追,还要烧!
大屏幕上,原睦的实时画面正在切换。
解说员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带着一丝兴奋:“陈锐的实力太强了,简直和其他选手有壁,连老将张海峰都对他望尘莫及!现在我们看看第三位发车的原龙星之子原睦,昨天排位赛他位列第三。今天他的状态看起来非常不错,过弯动作干净利落,节奏感极强,不知道今天是否能让我们看到昔日传说一样的龙星线过弯呢……”
画面里,龙魂07正在通过一个连续弯道,车身在弯道里划出一道道流畅的白色弧线,每一个动作都准的像从教科书中走出的一样。
“这个入弯角度太漂亮了!”解说员的声音不知不觉拔高了,“原睦今天的驾驶风格,稳得简直不像一个新人!”
韩枫和沈启明在维修区的大屏幕前看着实时画面,分析着龙魂07的每一个操作。
“小睦今天状态确实不错。”沈启明赞道,“比排位赛稳多了,挺好!”
韩枫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看着屏幕里飞驰的龙魂07,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
那孩子今天太稳了,稳得不像十九岁,更像开了十几年赛车的老将。
可他知道,这种稳,不只是天赋,更是代价。这是经历过雪雨风霜洗刷毒打之后才能出现的老练。
他想起叶晚晴第一次发给他的那些数据,脑子里出现了画面,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文化差异巨大的洛杉矶,白天拼命学习文化知识,晚上在一条条危险的跑道上一天天一年年的飞驰,硬生生地将自己的天赋卷到了极致。
“他很像龙星,可又和龙星完全不一样。”韩枫说。
“是……”沈启明说:“师兄是飘,是松,开车的时候俾睨众生。”
他看着屏幕,轻叹一声:“小睦是烧。烧的越狠,发挥的越稳。可这种燃烧,是以透支为代价的。”
韩枫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看着那个他和李东阳都当成儿子一样的孩子,在赛道上燃烧着自己。
原睦此时正在通过第十五弯,李潇潇的声音在耳机里平稳,冷静,犹如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龙魂07连在了一起。
“第十五弯,左三,盲弯,提前收油!”
“收到!”
原睦收油,切弯,出弯,动作精准的像本能一样。可他盯着前方,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银灰色的影子又出现了,看上去却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是错觉吗?
他的心跳一瞬间快了一拍,听着李潇潇的声音,切入第十八弯道,出弯的那一刻,那道银灰色的影子还在。
更近了?
还是远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躁动了起来……
第二十三弯是一个连续下坡的发卡弯,李潇潇盯着路书本,及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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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四!连续下坡,入弯速度控制在90以内——”
“收到……”
原睦收油,切入弯道,可李潇潇明确的听到他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的抗拒。
出弯那一刻,他又用眼睛锁定了前方那银灰色的魅影。这一次,他看的更加清楚,车辆的尾灯在扬尘中一闪一闪地闪着红色的光。
追上去!他的脑海里嘶吼着这一句,追上去!脚下着了魔一般地狠狠踩下了油门。
李潇潇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声音不由得紧了一分:“第二十七弯!右三!注意内侧凸起和……”
“收到!”未等她报完路书,原睦一声“收到”便脱口而出,紧接着,入弯角度随着他的急躁发生了一点偏移。
“小睦!”李潇潇及时地开口,冷静中带了一丝严肃,“稳住,听指挥!”
原睦没有说话,他的眼中只剩下前方银灰色的影子,双手在方向盘越握越紧。
第三十二弯,连续的右弯,原睦在疯狂的追赶中入弯速度比预定早了将近3秒!
车身在弯道里剧烈侧倾,轮胎发出极限的尖叫,白烟滚滚,与扬起的黄尘融为一体!他瞬间惊醒,大力稳住了车身,出弯的那一刻,冷汗一瞬间湿透了后背。
就在此时,原睦的耳机中传来了沈启明的声音。那声音一如平时,冷静平稳,打断了那越来越强烈的焦躁。
“小睦,你有点急了。”
“沈叔叔?”原睦愣了一下,心里的情绪被他压了下去:“我……”
“你先听我说。”沈启明的声音稳得像平静的湖水,“你看到了张海峰的影子对不对?”
原睦没有说话,他感到胸腔涌上来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
然而沈启明却几乎在同时体察到了他的委屈,那娓娓道来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时刻稳着他的心:“小睦,两分钟的发车间隔,你追不上不是你不够快,而是时间差太多了。”
“我知道……”原睦攥紧了方向盘,他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地说,“我都知道,可我就是……”
“就是想追?”沈启明替他说了出来,“追上了,再去追陈锐,对不对?”
原睦沉默了。只听沈启明继续对他说:“听话,不要只想着去追。火需要烧,但不能烧过头,一旦烧过头,接下来就是无可挽回的熄灭。你不需要去强行追赶,只需要保证你在自己的路上稳稳地发挥,知道吗?”
原睦还是没有说话,但呼吸开始变得平稳起来。他听着沈启明的声音在耳机中不断地传来,像拨云见日,让他的头脑逐渐开始变得清醒。
“听潇潇指挥。她是你的风,风往哪吹,火就会往哪烧。冷静,明白吗?”
原睦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答道:“明白了,谢谢沈叔叔。”
他随即将视线从那个银灰色影子上收回来,重新聚焦在前方的路面上。他听见李潇潇的声音在耳机中继续响起,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三十八弯,左五,全油!!”
“收到!!”
原睦踩下了油门,龙魂07仿佛一瞬间灵魂回归了本体,像一阵风一般切入弯道。轮胎嘶鸣,白烟滚滚。车身在一个个弯道里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像一条红白相间的龙在山间游走。
第五十二弯,出弯后是一个长长的大直道。
原睦踩死油门,车速瞬间飙到了一百八,一百九,二百——
风声呼啸,引擎发出撕裂般的咆哮,整个世界模糊成一片飞速后退的流光。耳机里是李潇潇的声音,他渐渐地感觉到那置之于输赢之外的乐趣随着越发平稳的驾驶,慢慢回到了自己的灵魂之中。
随着一次次完美得无可挑剔的操作,第七十五弯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七十六。
七十七。
七十八。
七十九。
“第八十弯!”李潇潇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一秒钟以后,她的声音稳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平静的报出路书:“左四,入弯速度95,出弯后,连续右三。”
她的声音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清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原睦没有回答,但他知道自己勘路日在第八十弯发生的情况,这个弯道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李潇潇都是一个需要特别注意的弯道。
他眼中一闪而过了决一死战的决绝,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一个漂亮的切入,直达弯心!
车窗外的万丈深渊一闪而过!野草在崖边疯狂摇摆,那些白色的蒲公英被车轮带起的风沙吹散,飘飘扬扬地坠入谷底,像对亡者的祭奠。
他的脑子里,无法控制地闪过了他拼命压制的画面——
张家界。
九十号弯。
龙魂06,爸爸的车,冲下了悬崖……
耳中渐渐由远至近地听见了现实中不存在的翁鸣。
“稳住!!小睦你行的!!出弯!!!!”
李潇潇的声音仿佛指引灵魂回归的号角,拉着原睦从画面中一瞬间回到现实,原睦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身瞬间甩正,冲出了弯道!
出弯的那一刻,他感觉衣服已经全部湿透了。
但他笑了,那笑容像庭前花开,像坐看云起,更像蝴蝶顶开茧壳,冲破束缚,等待翅膀充盈展开,迎着太阳和风一飞冲天。
那银色的车还在前方不远处,飘飘渺渺,像海妖塞壬的歌声不断地招手诱惑。可原睦知道,他追不上。
纵然追不上,但自己却最终没有被那个画面吞掉,没有陷入已成为条件反射如影随形的惊恐发作。他还在跑,还在燃烧,他已然成了奥德修斯,不管塞壬如何诱惑,他依旧在自己的海洋中乘风破浪。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而且,赢得真的很骄傲!
李潇潇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激动的的颤抖对他几乎是喊出了声:“漂亮!!!!我就说你没问题!!”
“没错!!”原睦接下了她的话,紧接着二人像回到了模拟器那般,齐齐喊出了那句话。
“走你!!”
车子加速,冲向了下一个弯道!
30. 决赛【下】岩羊跳跃
在冲出第八十弯的那一刻,原睦感觉自己心里那高高筑起的堰塞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弹,顺着上次的裂缝将越筑越高的湖堤彻底炸开了缺口。那苦涩的湖水顺着缺口一泻千里,向着远方一路奔腾而去!
那颗仿佛被禁锢已久的心,终于从湖底浮了起来了起来,它千疮百孔,满是新伤旧伤堆叠,但它从湖底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那紧紧绑缚在心上的绳子终于崩断了!
他大口喘着气,盯着前方的路,盯着那些不断逼近又不断被突破的弯道,还有那个一直在前方却永远追不上的银灰色影子。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想去追赶了。
因为他突然顿悟了一件事,那就是战胜那个让他会恐惧的弯道,比战胜任何人都有成就感。战胜自己的恐惧,比战胜任何对手都痛快!
对手有很多,有近在咫尺的张海峰,还有远在前方的陈锐,今后还会有很多很多,或强或弱,不同性别,不同人种的对手。但自己只有一个。
那个会在深夜惊醒的自己,会在悬崖边发抖的自己,会在看到爸爸的录像时忍不住哭泣的自己,会在惊恐发作袭来之时窒息心悸极度恐惧的自己……他才是原睦这辈子最大的对手。
而今天,至少赢了自己一次。
冬天过去,春天就不远了。
原睦在不知不觉中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他听着耳机中李潇潇越发平稳的声音,感觉灵台从未有过如此的清明。
“收到。”
他回复着他的领航员,按照指令,切弯,过弯,出弯,然后,在直道上潇洒肆意地一脚到底,扬起身后的黄尘。
第八十七弯近在眼前。
原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他只知道,他的身体在动,双手在操控方向盘,脚在离合、油门和刹车之间熟练地切换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本能一样,每一个弯道都流畅得像提前画好了路线。
可他的脑海中却没有任何杂念,没有爸爸,没有记录,没有陈锐,没有那时时刻刻凌迟自己的血案。
只有路,只有车,还有在这忘我的境界里不断地从未知的维度吹来的习习凉风,带着暖暖的太阳味。
李潇潇的耳边响起,仿佛远山寺院的钟声,一声一声,敲进他的意识里。
“第九十一弯,左三全油!”
”第九十五弯,右四,入弯速度95!”
“第九十七弯,左四,注意连续下坡!”
他发现自己只需要听,听着李潇潇的路书,听着引擎的怒吼,听着轮胎与地面摩擦出的嘶鸣,他的身体知道怎么做,也知道如何将一切做出最完美的样子,就好像龙魂07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了意识的一部分。
当第九十七弯完美出弯,准备进入长下坡的那一瞬间,他在他的境界中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那是一个灰白色的影子,在山峦和草原之间飞一样地奔跑。
它带着神界才有的灵性,穿越大山的阻挡,乘着草原的风,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仿佛它本来就是那天地之间空灵的风。
原睦惊呆了。
雪豹。那是一只雪豹!
这不可能是真的。张北草原不会有雪豹,雪豹只生活在海拔3000米以上的高山之颠,在西藏,在青海,在俄罗斯,在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
可它现在却在自己的眼前奔跑,步伐矫健而从容。它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皮毛上的黑色斑点像散落在身体上的星辰。它的每一步都踩在岩壁最陡峭的地方,但每一步都精准无比,从未失误 。
它突然从原睦眼前跑过,带起了一阵有形状的风。原睦能看到那风在草尖上掠过,而后穿过山间,催开了漫山遍野的花。
原睦的呼吸屏住了。他想起了小时候,爸爸原龙星给他看过一张照片。那是在青海拉力赛的时候用单反拍摄的,长焦镜头下,一只雪豹蹲在远处的山崖上,俯视着赛道上飞驰而过的赛车,它的身体和岩石融为一体,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照成金子一般的颜色。
那个时候,三岁的原睦刚刚经历父母和平分手,妈妈带着不舍飞去了莫斯科,他只能在视频聊天的时候才能见到妈妈。
但他不孤单,他不仅能随时见到视频里的妈妈,他还有个天底下最爱他的爸爸。
他的爸爸是WERC五连冠,世界冠军,24岁的赛车手原龙星。
原龙星之指着照片上的雪豹说:“睦睦你看,这就是雪豹,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拍到的。”
小原睦发出了一声惊叹:“它好难找,也好漂亮啊!”
原龙星伸出手揉揉原睦头顶,笑了:“当然漂亮了!因为雪豹永远站在高原的山崖上,它可是天生的王者。”
小原睦若有所思地看着照片 ,忽然抬起头说:“那爸爸你也是王者!”
原龙星笑着摇摇头:“我可不是。”
“他们都叫你‘东方小雪豹’,你不是王者,那是你什么呀?”小原睦奇怪的问。
他看着爸爸爽朗地大笑,一把将他抱起来说:“我是你爸爸呀。”
小小的原睦被这句话逗得咯咯直笑,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那你要永远跟我在一起。”
那个时候,他还不懂永远有多远,他以为永远是到他十八岁成年那么远,抑或是到他也当了爸爸那么远,就好像他以为一百是最大的数字,在晚上看星星的时候对爸爸说:“爸爸,天上的星星真多,有一百颗那么多!”
而现在,那只雪豹就在眼前奔跑,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它的脚步 ,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去永远,就向着真正的永远跑去。
忽然,那只雪豹停了下来,停在了离原睦只有一米之远的高大岩石上,
它转过头,你看着赛道上披荆斩棘的龙魂07。那双眼睛不是雪豹琥珀色的眼睛,而是像贝加尔湖一样深邃的蓝灰色眼睛。
和原睦的眼睛一模一样。
和原龙星的眼睛一模一样。
原睦惊呆了。
他看到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的模样。他看到自己坐在龙魂07的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在飞驰中征服着张北草原的赛道。
两边的景色在飞速后退,雪豹与原睦久久地对视着。然后,它高高地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厉吼!
吼声震耳欲聋,震得日出东方,震得山地摇晃!那吼声穿透了引擎的咆哮,穿透了轮胎的嘶鸣,穿透了李潇潇报路书的声音,直直地撞进原睦的心湖,荡漾出一圈一圈久久不停息的涟漪。
原睦的眼眶一下子滚烫起来,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不是雪豹,那是他的爸爸。
那是被媒体和粉丝称作“东方小雪豹”的原龙星!
他站在岩石的顶端告诉原睦 ,我在这,我在看着你,你跑的很好!
原睦没再落一滴泪。他看着雪豹向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带着那看得见的风,穿过草原,向着地平线飞驰而去,一轮红日从地平线冉冉升起,将前方的路照的无比清晰。
原睦收回了视线,在一瞬间回归现实的时候,李潇潇的路书还在耳边不断地响起。
“第一百三十七弯,左三,全油!”
“收到!”
“第一百五十三弯,右三,出弯后连续左二 !”
“收到!”
“第一百八十七弯,左四盲弯,提前收油!”
“收到!”
每一个指令,原睦都执行得精准无比。
李潇潇的声音像诵经声,让他的意识在指引中跑向光明。
他跟随着那经声,跟随着自己的感觉,身随心动,做出每一个完美的操作。
原睦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故事,里面有一个和尚,每天都在念经,念了几十年,有一天他突然开悟了。别人问他开悟了什么 ,他笑而不语,可从那以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错。
当时原睦完全看不懂这个故事在讲什么。
可现在原睦懂了,那是一种境界。开悟,不是想通了什么,而是终于可以不用再多想了。
他终于不用再想自己是谁,不用再想爸爸是谁,不用去想那些扭曲事实的文章和不明真相的谩骂,不用再想那些愤怒和不甘。
他只需要跑,听着李潇潇的声音,听着引擎和轮胎和奏出机械的交响曲,一直跑,一直跑。
最后一个弯道近在眼前。
李潇潇的声音在这最后的时刻带上了无法抑制的激动:“最后一弯!右五!全油过!!”
“收到!!!”
原睦踩满油门,车身切入最后的弯道!出弯的刹那间,他看到了终点线的计时棚,还有他曾猛追猛赶的银灰色战车。张海峰操纵着他的战车,在这一时刻冲过了终点线。
在原睦冲线的那一刻,计时器的数字跳了出来。但原睦没有看,也没有一丝的焦躁和失落,他只是把车停进停车区,熄了火,摘下了头盔。
头发已经被汗水湿透,马尾辫梢都在向下滴着晶莹的汗珠。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心跳在重重的撞击着胸腔,那飙升的肾上腺素还在刺激着他的迷走神经 。
可他笑了,云淡风轻地笑了。
李潇潇摘下头盔转头看向带着笑容的原睦。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么什么,但她感觉到身边这个少年好像不一样了。
“你还好吗?”李潇潇拉住原睦微微颤抖的手问道。
原睦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从未有过的光亮。
“潇潇,我看到了。”他喃喃的说。
李潇潇愣了一下:“看到什么了?”
原睦想了想,轻轻地说:“我爸。”
他看着车窗外他刚刚跑过的草原山地,看着那只雪豹消失的方向。
“他来看我了。他跑得好快,真好。”
李潇潇的眼眶一瞬间变得通红,她对原睦哽咽着说:“你跑的也很好,真好。”
原睦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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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潇潇,露出了一个不再是强撑和习惯性的笑容 ,那是从心底溢出的真正的笑容。
“我知道。”他轻轻地说,“我知道。”
大屏幕上的成绩终于出来了。
冠军:陈锐,1小时27分34秒。
亚军:张海峰,1小时27分51秒。
季军:原睦,1小时28分03秒。
原睦站在大屏幕下,看着那些数字。十二秒,二十九秒,这就是他与第二名和第一名的差距。不算小,也不算大,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还有未来。
李潇潇站在原睦的旁边看着他,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不错!第一次就拿了季军,挺好!”
原睦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走吧。”李潇潇拉起他的手说:“记者等你呢。”
二人牵手并肩向停车区走去,走了两步,原睦忽然停了下来。
“潇潇姐姐。”
李潇潇一愣,这个称呼从原睦16岁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他在16岁以后突然就开始没大没小叫她“潇潇 ”,而今却再次从他口中叫她姐姐,她看着原睦突然有些涨红的脸,那郑重的语气让李潇潇感到了无比的庄重。
原睦看着阳光下的李潇潇,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他看了十六年也没看够的光。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原睦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带我跑完。”
李潇潇笑了:“谢什么,这不是应该的么!”
她的手很自然穿过原睦的臂弯,挎起他的胳膊向快步而去,在刚刚来到龙魂07旁边的瞬间,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呼啦一下,将二人围的水泄不通。
镁光灯闪成一片,无数个话筒伸到他面前,无数个问题向他砸了过去。
“原睦,能采访你一下吗?第一次参赛拿了第三名,你有什么说的?”
“原睦,第一次参赛就拿季军,你对你成绩满意吗?”
“原睦,能说说对陈锐的看法吗?”
记者们的提问像潮水,一浪接着一浪。原睦站在龙魂07旁边,听着那些问题,看着热切的记者们,他的内心忽然涌动起壮阔的波澜。他知道自己理论上应该学陈锐的样子,成熟睿智,谦逊礼貌,对着那些漆黑的话筒讲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可他却真的不想那么做。
他想起刚才再一次抵达那个境界之后看到的雪豹,想起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想起了爸爸跑过的那些赛赛道,赢过的所有分站,想起爸爸一次次站在冠军的领奖台上喷洒香槟笑的奔放不羁。
爸爸从来不会说那些漂亮的场面话,他会肆意地笑,会张开双臂拥抱太阳。因为他从来不需要去模仿谁,他是原龙星,他是他自己。
原睦忽然笑了。他的心中难以抑制地升起一个疯狂但自由的想法。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后退了三大步,而后,他突然助跑,起跳,右脚踏上左前轮借力狠狠一蹬!
而后,他用那矫健的腰部猛然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像一张拉满后突然释放的弓,一跃而起跳上了车顶!
在落下的瞬间,他单膝跪地缓冲,稳稳地落在龙魂07的车顶上,而后站起身,向着一望无际的蓝蓝天空,潇洒地张开了双臂!
镁光灯疯狂地闪烁,快门声响成了一片,观众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解说员的声音在广播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天呐!原睦刚刚跳上了车顶!那个动作漂亮得好像一只岩羊!”
岩羊。
生于高山陡峭的岩壁,能在险峻的地方自由跳跃奔跑,有自己的领地,有自己的路,与雪豹在同样海拔的高山上隔空相望!
雪豹是山巅之王,是俯瞰众生的神。岩羊是峭壁上跳跃的精灵,崇山峻岭,如履平地。
原睦站在车顶,看着远处的群山,看着那只雪豹消失的方向,而后俯下身,看着车下的李潇潇。她正仰着头看他,眼里带着激动的泪光,脸上是骄傲无比的笑容。
“上来!”
原睦单膝跪下,伸出了手。
李潇潇一愣:“什么?”
“上来!”原睦再次说,“抓住我的手!”
李潇潇忽然笑了,她看着整个人被阳光镀成金色的原睦,看着他单膝跪着向她伸出。她点点头,抓住了那只手,配合着他拉动的动作腰部发力,和他并肩站在了车顶。
在镁光灯更加疯狂的闪烁中,原睦忽然一把搂住李潇潇的腰,将她整个人牢牢的拥抱在怀里。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久久没有离开。
快门的响声连成一片,观众们尖叫着,记者们兴奋地不停拍摄。可原睦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是抱着她,紧紧地抱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抱她。
李潇潇感觉到原睦在微微颤抖,那双手在她背后收的紧紧的,像怕她消失一样,他急促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心跳的像鼓一样顺着他的胸口传了过来。她忽然有点想哭,可她却笑了,然后抬起手,同样紧紧抱住了他。
31. 老照片
当二人终于从车顶下来,记者们终于彻底围住了二人。
“原睦,季军的感觉怎么样?”一位记者问道。
原睦歪头想了想,说:“挺好,真的挺好!”
记者们显然愣了一下,又一位记者问道:“原睦,你看起来很高兴,但你和陈锐之间差距是29秒,会觉得遗憾吗?”
“不啊!”原睦的眼中闪烁着太阳的反光,“我第一次参加全国比赛能拿到季军,我觉得我太厉害了。”
记者们被他的话逗笑了,另一位记者挤上来问道:“原睦,我能问问你,你对陈锐破了你爸爸的记录有什么看法吗?”
原睦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想到了陈锐在勘路日称他为师弟还祝他顺利完赛的发言,微微一笑后开口朗声道:“我爸爸说过,记录就是让人破的,陈锐是我的师兄,我爸在天之灵会为他的学生高兴的。”
“那你对你这次的发挥怎么评价呢?”
原睦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非要找问题的话,那就是我经验不足,在几个弯道的时候有点犹豫,但比赛没有如果。”他看着镜头,眼睛亮亮的:“今天是我回国之后的首赛,我觉得,我已经发挥出我能力范围的最高水平了。还有,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下……”
他突然一把将站在身后的李潇潇拉到镜头前,对着镜头介绍道:“这位是我的领航员李潇潇,我特别感谢她,如果没有她,我今天跑不下来!”他想了想,对着镜头说:“还要感谢星火车队的全体队友,谢谢我的两位叔叔韩枫和沈启明!感谢最棒的技师王彦章爷爷,感谢星火最棒的领航员郭旭辉哥哥的托举!还有还有……”
他一个个数过去,像在背贯口。那完全不走寻常路的发言让记者们笑的停不下来。
“还有我妈妈,莉莉娅.彼得罗娃女士!”原睦补充道,“虽然她在莫斯科,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看这场比赛,妈妈我爱你!”
笑声渐渐平息下来,记者们突然让开了一条路。一位头发有些花白的女记者穿着职业套装端庄地走了过来,她带着温暖的笑容将手中的话筒递了上去。
“原睦,我是《体坛周报》的记者周瑜,我认识你的父亲原龙星先生。”
原睦愣住了,周围的声音也顿时安静了下来。
周瑜记者看着原睦,目光里带着数不尽的温柔:“我从你父亲十六岁亮相北欧的时候就开始报道他,多年来,我看着他从惊艳全场的少年天才变成一代传奇,看着他创造了自己的‘龙星帝国’。”
她停了停,非常认真地问道:“原睦,我想问一下,在今天你首赛夺取季军的时刻,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你的父亲说?”
原睦沉默了下来。他看着一瞬间全都对准他的镜头,心里突然有一肚子话往外涌。
他想说爸爸,对不起,我没能守住你的记录。想说谢谢你,我知道那只雪豹是你。想说爸爸您看,周瑜记者记得你,很多人都记得你……想说的话太多太多,然而他却只是轻轻地笑了,那笑容带着柔软,带着自豪和深深的怀念。他想了想,对着镜头有些调皮又有些郑重地说:“爸爸,我小时候天天被你夸,夸的我快要上天了,所以……所以今晚你也来我梦里,使劲夸我吧!”
记者们仿佛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静默了一下,然后全都笑了。周瑜记者也笑了,笑着笑着,她的眼眶红了 。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原睦的头,像长辈对孩子温柔的疼爱和理解。
“好孩子,你爸爸肯定听到了。”
原睦点点头,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没有躲开,任那只手落在自己的头上。
那一幕,被无数的镜头记录了下来。
终点区的颁奖台上,陈锐站在最高的冠军位置,手里举着奖杯。他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礼貌又得体,完美得无可挑剔。
张东海站在亚军的位置,面带微笑,眼睛里有老将特有的沉静。
只有季军位置的原睦,台子最矮,但站姿最为笔直。颁奖嘉宾走上前来,将季军奖牌挂在他的脖子上,贴着胸口沉甸甸的重。
原睦看着那块奖牌,它通体银色,正面是齿轮造型,背面刻着张北赛道的轮廓,在赛道下还刻着一行字。
2026.08.27 张北野狐岭拉力赛
第三名.原睦。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不是“原龙星之子”,是原睦。只有原睦。
抬起头,原睦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淡,阳光肆意地洒在草原上,像铺下了金色的薄纱。
就好像第一次看到爸爸在张北的照片那种感觉。
原睦忽然想起了那只雪豹仰天长啸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灼灼的蓝色火焰让他确定,他见到了爸爸,他在那个境界里见到了那个永远停在 32岁的人。
他看着那只雪豹消失的方向,脸上浮现出一个无比真实的笑容。
“爸,谢谢你来看我。”
原睦对着那个方向轻轻地说。
颁奖结束回到酒店之后,晚上八点半,原睦轻轻敲响了李建房间的门。
门开了,李建穿着一身灰色睡衣。他看到门口站着的原睦,爽朗地笑了,侧身让出了位置。
“来啦,快进来。”
原睦走了进去,发现房间里已经摆好了一套茶具,一壶刚烧开的水正在冒着热气。
“快坐。”李建指着茶几旁边的椅子,在原睦坐下后,他开始烫杯 ,洗茶,冲泡,然后斟上一杯茶,推到原睦面前。
“尝尝,我带来的,福建岩茶。”
琥珀色的茶汤清澈透亮,浓郁的茶香溢出了杯子。原睦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入口微苦,几秒钟之后口中便回甘出清凉开阔的舒适感。
“好香啊。”他说。
李建笑了笑,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两代车手就这么坐在酒店的标间里安安静静地喝茶。窗外的夜色很深,张北草原在月光笼罩下安静得只剩初秋的虫鸣。
过了很久,李建放下杯子,拿起了手机。
“你爸爸的照片都存在这里面了。”他感慨地说,“二十多年了,换了八九个手机,但这些照片一张也没丢。”
他划开屏幕,点进了相册的收藏夹,将手机递给了原睦。
“你自己看看吧。”
原睦接过手机,目光落在上面那些缩略图上。一个个小小的方块像时间的碎片,正等着他去拾起它们。
他点开了第一张。
那是一张三人合影,就在张北野狐岭赛场。脸庞晒得黝黑的青年李建身边站着一个表情有点拘谨的小小少年,手里拿着冠军奖杯。原睦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少年,那是首战即夺冠却还不满十六岁的原龙星。
可他看起来和原睦在星火资料库里看过的那张单人照片完全不同。一米六出头的身高,瘦瘦小小,穿着一袭白色赛车服像个青少年学员。他那金棕色的头发被风吹的有点凌乱,几缕碎发荡漾在眉间,脸庞和眼睛与原睦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却是原睦从未见过的情绪。
那是一种羞怯,茫然和不知所措,还有“我不想被正面拍到”的恐惧。
原睦的目光移向下移,他忽然看到原龙星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悄悄地抓着站在左边那位中年男子的袖口。
那男子身材高大魁梧,国字脸,浓眉下一双眼睛目光锐利仿佛鹰隼。他站在原龙星身边,气质沉稳,不怒自威。
原睦认出了他,那是原龙星的养父,原睦的爷爷,年轻时的赵毅。
原睦的内心感慨万千。他知道爸爸第一场比赛是赵毅爷爷亲自领航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四十岁的老将,一对没血缘关系的父子,他们一起在张北首赛就创造了奇迹。可他万万没想到少年时代的爸爸还有这种怯场的表情。
那个在自己印象中张扬豪放又温柔至极的爸爸,那个站在冠军领奖台上睥睨众生的车神,竟然在第一场比赛夺冠后会害怕面对镜头,要拽着养父的衣服才敢拘谨地合影,仿佛刚刚夺冠的根本不是他。
“那是赵毅。”李建在旁边说,“国家级总教练,破格为你爸领航。”
原睦点点头,说:“我知道。他是我爸的养父,我爷爷。”
“对!”李建说,“你爸爸,管赵毅叫爸。”
原睦继续往下划,第二张照片是次年原龙星和李建单独在某个赛道的合影。十七岁的少年比去年长高了一些,对镜头的抵触也明显的减轻,只是那微微侧着的小动作暴露了他在快门按下的瞬间想要本能地躲在李建背后的想法。
第三张是一张聚会合影。十八岁的原龙星已然如雨后春笋一般长高了,当时已是世界冠军的他被比他大的前辈们推上了c位。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卫衣和简约的牛仔裤,面对着镜头笑的张扬自信,带着少年特有的锐气。
可原睦注意到他那双眼睛里藏着淡淡的哀愁,像藏在水底的光,透过水面看去,有一点模糊,有一点远。
原睦看着那双眼睛,久久地看着,他在那一瞬间感到心口一阵刺痛。
那眼中藏着的哀愁是伤和痛。那些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伤痛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内心最深处,但十八岁的少年却没有那么好的演技,即便藏得再深,也会在不经意的时候不小心让它们都跑出来。
李建看着原睦的神情,也不由得感伤起来:“这张照片是2004年12月,赛车圈的休息日聚会时拍的。你爸爸那个时候已经是全世界都认识的‘东方小雪豹’。那个时候,因为他的影响,全国大大小小的赛车俱乐部那些给孩子报名学习的家长,多的就像给孩子们补习数理化一样,媒体还专门给起了个名词,叫‘龙星效应’。”
原睦点点头,他怎会不知道这个名词。那是小学的时候总被老师拿来对比他的名词,特别是他淘气惹祸带着别的同学一起犯错误的时候,老师总是无奈地批评他:“你爸爸的龙星效应带来的是体育锻炼的风潮,你呢,‘原睦效应’带来的是和好朋友一起去爬学校里的树,就为了去摘树上那两个破蘑菇吗?”
他一张张继续看下去,2005年,2006年,2007年,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
照片里的人从少年长成青年,他的表情越来越自信,笑容越来越张扬。领奖台上肆意喷洒香槟的他,抱着奖杯对镜头笑弯了眼睛的他,坐在车里与陆燃勾肩搭背的他,和韩枫、沈启明与李建举杯畅饮的他,还有喝多了靠在李东阳肩膀上孩子一般顽皮做鬼脸的他……仿佛那个一开始拽着养父袖口的羞怯少年已经被时间治愈。
可原睦看着那双眼睛,知道时间并不能治愈一切,那双眼里的淡淡哀愁一直没有消失,只是藏的更深更小心,深到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来。
那些哀愁是什么?原睦怔怔地想,是大雪纷飞的幼年母子相依为命的苦?是7岁寒冷的冬季丧母的哀?是8年家暴遗留给身心的痛?还是私生子身份带来的耻?或者是这些统统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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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内,却永远都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
他不知道。只知道爸爸把这些东西深深地藏在了心里,然后在原睦面前只露出极致的温柔与爱。
原睦划到了最后一张,他的手指悬停在了屏幕上。
那是一场大型的聚会。背景里很多人穿着精致的礼服,在华丽的宴会厅举着酒杯,脸上洋溢着笑容。
照片的中间站着两个人,左边是穿着一袭藏青色平驳领西装的原龙星,他的样子已经完全是原睦记忆中的样子。一米八一的身高,挺拔的身姿,金棕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对着镜头,笑容张扬不羁,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高傲。
他的身边站着的是一个美丽的俄罗斯女孩,她有着和原睦一样的金色长发和白的发光的皮肤,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晚礼服,站在原龙星的身边微微侧着头,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是莉莉娅.彼得罗娃,原睦的妈妈。
真正让原睦愣住的是他们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婴儿车,里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两岁的小男孩,他穿着小宝宝的连体服,睁着一双蓝灰色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头上金黄的胎毛细细软软。
那是他。两岁的他 。
原睦的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跟着爸爸在赛车圈子里泡着了。
他记得每一次比赛他都跟着车队全世界的跑,坐在观众区举着灯牌给爸爸应援,再在比赛结束后看着爸爸登上领奖台。平时周末的时候也经常跟着去车队维修间,像个编外的小学徒一样的给叔叔伯伯递工具,等着爸爸训练或测试回来,跑过去第一时间变成爸爸身上的小挂件。
可那些都是他四五岁之后的事情了,他从来不知道两岁的时候爸爸就带着他融入了自己的圈子。
李建在旁边看着原睦的眼泪,轻轻地说:“这是那年圈内的官方聚会,那一年,大家都知道你爸爸有了儿子。”
原睦点点头,万般情绪在胸口汇集,他想告诉照片中的幼儿你真的很幸运,你出生在这个家庭,有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妈妈。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流着泪,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原睦最终把那些照片一张张存在了自己的手机里,可存到最后一张时,他停下了手,脑海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些年,爸爸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夜里忽然被噩梦惊醒?
后来,当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爸爸会不会在抱着他的时候,心里发誓绝对不会让他受一点曾经受到的痛苦?
那些年,爸爸是不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治愈那个十五六岁需要拽着养父的衣服才敢站在合影中的少年?
原睦不知道,但他知道爸爸做到了。
他从来没受到过那些苦,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家暴,什么是恐惧,什么是举目无亲,什么是无处可去,什么是想方设法的救自己和活下去。
他拥有的全都是爱,装满了整个灵魂。
“李叔叔,谢谢您。”他把手机还给李建的时候,郑重地说,“这些照片对我真的很重要。”
李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长辈才有的柔和。
“你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了你。”他说,“他每次说起你,眼睛都会发亮。”
原睦点点头,他站起来,告别了李建,走到门口。在开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过了头:“李叔叔。”
“嗯?”
“我爸他……真的很好。”
李建沉默了一会,说:“我知道。”
原睦微微颔首告别,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原睦坐在床上,一张一张反反复复地翻看着那些老照片。
那个羞怯恐惧的孩子,那个眼睛里藏着淡淡哀愁的少年,那个二十岁开始变得张扬的青年,那个二十一岁推着婴儿车和女朋友站在一起的爸爸。
他们是一个人,是一点一点用血泪换来从泥泞中发芽开花的不屈的莲。
原睦把手机放下,从装着牌位的盒子里拿出了那张便签纸,臧寻花娟秀的字迹写着位于黑龙江漠河的地址。他眼睛凝视着这行地址,内心开始盘算起一件事。
排位赛的那天,若不是废弃的维修间有一个摄像头,他当时就会把样本的事情告诉韩枫和沈启明,可现在他又犹豫了。他记得臧寻花说过,原本她第一时间想去把样本找到,但还没开始行动便被人盯上,现如今他在张北站张扬一跳,“岩羊”的称号传遍了整个圈子,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说不定早就盯着他的行动。
此次一行,说不定会危机重重,甚至有生命危险。他不能像之前说好的那样带着李潇潇去涉险,也不想让他的两位叔叔身陷险境。
万一有什么事,自己搭进去就算了,如果他在乎的人因他而发生什么事,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如果自己孤身一人前去,一旦此行不太顺利需要有人相助的时候,自己又该怎么办?
说?还是不说?
正当他万分纠结的时候,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韩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睦睦你睡了吗?”
然后是李潇潇的声音:“他肯定没睡,您使劲敲没事。”
然后是三下稍微重一些的敲门,李潇潇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小睦,开门。”
原睦叹了口气,将标签纸装进裤兜,收好牌位走过去打开了门。
32. 草原上的秘密
韩枫、沈启明和李潇潇站在门口,三个人都盯着他。
原睦被他们看的有点心虚,下意识地抓抓头:“……干嘛?”
韩枫带头直接进入他的房间,将他胡乱扔在沙发上的衣服拿到一边坐了下去。
“嚯,你这够乱的啊。”韩枫坐下后,顺便收拾了另一个沙发给沈启明。原睦有点不好意思,拉着李潇潇在沙发对面的床上坐了下去。
“小睦,你现在可以说了吗?”李潇潇开门见山地直入主题 。
韩枫点点头:“排位赛那天,你在维修间里说的那件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
原睦的心提了起来,他的眼睛下意识地在屋里扫了一圈,又看了一眼顶灯和天花板的四个角落。他的手放入裤兜,微微攥紧了那张便签纸 。
韩枫注意到了他的紧张,问道:“是关于你爸爸的事吗?”
原睦下意识想点头,但警惕性立刻阻止了,他想到了臧寻花说的话。
“那段时间,我被跟踪,工作室接二连三被盗。”
那时候,她作为陆燃遗孀尚且被如此盯着,现在他自己作为“龙星之子”已经因岩羊一跳略微有了些名气,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会不会也早已在盯着他了?
想到这里,原睦收回目光对韩枫说:“叔叔,咱们出去说。”
沈启明愣了一下,明白了原睦在担心什么:“小睦,这里是官方指定的酒店,不会有针孔摄像头的。”
原睦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沈叔叔,我可能有点疑神疑鬼,但这七年……我好像也有点条件反射……”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句话的重量让三个人都沉默了。
七年。
独自查了七年,防了七年,也扛了七年。
那些习惯,不是矫情,是活下来的本能。
韩枫看着他,眼里有说不出的心疼。他站起来,顺手拿起一件外套扔给原睦说:“穿上衣服,咱们去草原上说。”
四个人从酒店后门出去,上了车队的商务车。韩枫开车,沈启明坐在副驾,原睦和李潇潇坐在后座。车子驶出停车场,穿过砂石路,向着茫茫草原飞驰而去。
八月底的夜,草原已有深秋的凉意。风吹过车床,带起呜呜的响声,月亮挂在半空,将大地笼罩了一层灰白。
商务车飞驰了二十多分钟才停下来,此时他们已进入了无人区,四周没有人,没有车,没有灯光,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和只剩下漆黑剪影的群山。
韩枫熄了火,和沈启明一起来到了后排,四个人挤在了一起。
原睦看着他们期待的表情,忽然不知道从何说起了。他在脑内快速地整理了思路,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其实……”他犹犹豫豫地说 ,“我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你们,这事目前只有三个人知道,我,潇潇,还有……陆叔叔的妻子臧老师。”
李潇潇面对韩枫和沈启明的目光点了点头。
“你……见到了臧寻花?”韩枫惊讶的说,“我们都不敢去打扰她。”
“见到了。”原睦轻叹一声,“其实这件事,我原本打算比赛之后和潇潇一起去办的。”
韩枫皱起眉头越听越糊涂:“一起?去哪?”
原睦没有回答,而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我在房间里一直在想,我应该改变主意,自己一个人去。”
他看着韩枫和沈启明,目光里都是沉重:“韩叔叔,沈叔叔,我不想你们跟我一起去冒险。”
他又看向李潇潇,说:“包括你,我也不想让你一起去,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可是……”他又低下头,“我怕我自己会把这件事搞砸。我想了很久……”
原睦停住了,看着韩枫和沈启明,两位长辈的目光里都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点点头,语气郑重起来:“叔叔,我这次大概真的需要你们帮助我才行。”
韩枫和沈启明对视了一眼,二人点了点头。
“你说,到底什么事?”韩枫问道 。
原睦咬住了下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他的声音很轻,可那句话像一颗炸弹,在车厢里顷刻炸开。
“我找到陆燃叔叔藏起来的样本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韩枫和沈启明猛地坐直了身体。
“什么?!!!!”
原睦看着他们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又说了一遍:“我找到陆燃叔叔留下的样本了,2018年9月22日的刹车液样本。”
“你是说……”沈启明失声道:“你找到了你爸爸和陆燃偷偷抽取的刹车液样本?”
“嗯。”
“怎么找到的?”韩枫问。
“臧老师给的。”原睦说着,开始讲起了他与臧寻花相识的经过。讲他那场暴雨之后第一次去798,被毫不留情赶出门外,讲臧寻花发现他在门口呆坐一天,把他叫进屋请他吃东西再继续被赶出来。讲他接下来每天一束花加上自己临摹的几张奶奶和妈妈的画,坚持了一周终于打动了她。讲臧寻花软化了态度请他吃蛋糕,讲他一开始送花真的是动了心眼想讨好她,可不知不觉地到了后面后面就不光是讨好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丝轻快。
“臧老师人真的很好,跟她说话有一种很暖的感觉。”他说,“一开始的冷漠只是她的保护色,其实她的内心千疮百孔,但很坚强,她把陆叔叔的遗物保存在地下室,这一点,比我对我爸爸还要细心……”
“后来她越来越愿意跟我说话,她给我看了她雕刻的陆叔叔,给我讲了他们的故事。她从一开始就在调查,可她是真正的只有自己,她被人盯梢跟踪,九年了,太不容易了……”
李潇潇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她有些恐惧,因为她看到原睦提起臧寻花的时候,眼里是从未有过的亮光。
转念一想,应该不会是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因为臧寻花在辈分上,是原睦的婶婶。
她悄悄抬起头去看原睦的神情,看那道光在眼睛里越来越亮,听着他说臧寻花在地下室对着那些遗物哭得肝肠寸断,听着他亲口说自己陪着她,抱着她,让她哭完,说起她终于愿意相信他,给了他钥匙和地址。
原睦拿出地址,交给了韩枫。他看着韩枫和沈启明,眼中的光始终没有散去:“臧老师说,陆叔叔让她把样本交给原龙星的儿子,还说,陆叔叔相信我爸爸,也信我。”
韩枫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原睦,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看着那张越来越像原龙星的脸。他又想起了陆燃,那个眼睛细细长长,留长发梳着马尾辫的深圳青年,说着一口广味普通话与原龙星一唱一和,但关键时刻永远靠谱的陆燃。
这两个人在那场事故之后,一个都没回来。
韩枫别过头 ,眼泪无法控制地掉了下来。
沈启明看着地址沉默良久,用沉稳的声音说:“漠河那个地方我知道。”
“您知道?”原睦惊讶地问。
“对。”沈启明点点头,“当初陆燃买房子的时候我跟他去看的房。他说那是以后他和他老婆冬天来度假的别墅,等装修好了,到时候要咱们都去吃火锅看极光。”
他看着原睦,那语气不容反驳:“小睦,这一趟我跟你一起去。”
原睦一愣:“沈叔……”
“别说了。”沈启明打断了他的话,“你自己去肯定是不可以的,这一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本在哪里,怎么拿到手,这都是问题。你年轻又人生地不熟,我怕到时候会有人为难你。况且……你爸爸出事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来得及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这次,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涉险。”
原睦看着沈启明那平静的表情下压着的所有情绪,说不出话,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打着转滑下了脸庞。
韩枫伸出手,在他头上用力揉了一把,如释重负地叹道:“睦睦,你总算知道跟我们求助了。就这么定了,等咱们回了北京,休整一下,即刻出发。”
“我也会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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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潇潇冷不丁说。
原睦几乎在同时否决了她:“不行,我和沈叔叔两个人够了。”
“什么叫不行?”李潇潇反驳道,“我能单手拎两个轮胎,有什么不行?”
韩枫和沈启明被逗笑了,原睦却低下头不敢再多反驳一句。他悄悄地看着李潇潇眼里的月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在。
这就够了。
他们在草原上坐了很久,月亮已升上半空,整个草原一片白茫茫,亮的像单色的白昼。
“回去吧。”韩枫发动了车子,“明天还有媒体活动,忙完了咱们就走。”
原睦靠在车窗看着外面飞快掠过的草原连城了一条白色的幕布。他知道明天还有媒体活动,还要接受采访,可他心里清楚,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赶快去到漠河,去把陆燃叔叔留下的样本拿回来,去把爸爸的公道讨回来。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走廊里空空荡荡,只剩下昏黄的壁灯还在亮着。
原睦和李潇潇并排走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各自走到房门口拿出了房卡。
“小睦。”李潇潇忽然叫住了他。
原睦很自然地转过头去,他看到李潇潇站在房门口,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少有的犹豫。
原睦不解地问:“怎么了?”
李潇潇皱起眉头,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轻轻开口,语气里满满的试探:“小睦,你和臧老师……”
“啥???”原睦一愣。
李潇潇定了定神,这一次,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有点喜欢臧老师?”
原睦彻底愣住了,愣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
李潇潇没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原睦的眼睛。原睦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声音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你说喜欢……其实,我是……挺喜欢她,但不是那种!臧老师是陆燃叔叔的妻子,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忽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被这么怀疑有点生气,还是冥冥之中真的说中了什么有点心虚。
李潇潇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哦,我就是怕你会胡思乱想。”
原睦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最后只憋出了一句:“不可能的。”
李潇潇点点头。
“那你早点睡,”她说,“明天媒体日,好好休息。”
她刷开门,转身进去,随后关上了门。
原睦站在原地,看着她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光,他站了很久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月光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下一层薄薄的白霜。他忽然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心想李白诚不欺我。
李白?他突然想起了李白的另一首诗。
罗帷舒卷,似有人开。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
他坚定地认为自己对臧寻花的“喜欢”,就是单纯的喜欢。喜欢去坐坐喜欢去聊聊。他对李潇潇,对其他人,也是这样的喜欢,根本没区别。
可他的脑子里一直都回荡着那句:“你是不是有点喜欢臧老师?”以及自己听到这句话之后立刻就红了的脸。
可坦坦荡荡,为何却又脸红?
他忽然觉得荒诞,且乱。这哪里是无心可猜,这是脑子里全都是心,乱猜。
睡觉。
不想了。
他甩下衣服躺在被窝里闭上了眼睛,想着媒体日说什么,想着明天见到陈锐应该用什么态度,想着……李潇潇的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臧老师?
是不是喜欢臧老师?
喜欢臧老师?
他脑子里忽然出现了李潇潇的脸,她的一颦一笑,她骑摩托开车时的飒爽,她领航时能为他指引方向的声音,她偶有脆弱时自己本能地想要保护。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