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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矿难疑云,巧设连环

作者:鹦鹉啄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明黄卷轴接在他手上,比他想象中重。


    那太监见他接稳了,脸上扬起标准的笑:“胡侍郎,恭喜啊,四品京官,多少人熬一辈子也换不来的。”顿了顿,他目光在胡步迟轮椅上扫过,又道:“圣上体恤,侍郎不必参与常朝,每月点卯即可。此番恩典,咱家可是头一回见呢。”


    四品官前,这太监却不见谄媚,可见其在宫中也不是寻常太监。


    他眼底不是轻视,而是一种见怪不怪的漠然,和一点微不足道的新奇。大顺有制,身体残缺者不得担任五品以上京官,有损皇家颜面。不怪他新奇,胡步迟也不解老皇帝这样的用意。


    胡步迟笑得得体,道:“辛苦公公跑这一趟了,在下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多仰仗公公才是。”


    胡步迟借着宽袖遮挡给他塞了两块银铤,这还是他在翰墨楼顺出来的,“公公见多识广,可知这天工会侍郎,究竟是做什么的?”


    “胡侍郎说笑了。”文远袖中一沉,只当无事发生,他道:“陛下今日金口一开,告身都是现拟的,这咱家怎么说得清楚。天工会侍郎是个什么职务,胡侍郎还是等官服下来了,自己去工部看看才对。”


    胡步迟睁大眼,所以……这个职位从前没有?老皇帝今天上朝给自己现取了个官名,还是个四品?!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群御史们在朝上交头接耳的模样。


    “哈哈,多谢公公提醒。”


    言罢,文远竟直接回了马车,扬长而去。从始至终,他目光未曾向勤王妃偏移半分。


    江朔之女江云川,一年前嫁入勤王府,后父战死母殉情,朝堂不追封无抚恤,门庭败落,不过一夕之间。她把幼弟接到膝下抚养,偌大的勤王府被她管的井井有条。


    宫里出来的哪怕再高贵再看不起,也不应该忘了表面功夫。


    如此这般视而不见,只能说明是勤王出事了,还就在今日早朝。


    可江云川好似毫不在意,她转向胡步迟道:“恭贺胡侍郎。”


    胡步迟连忙回礼:“王妃折煞下官了,下官怎担您一句恭喜。”


    “胡侍郎是父皇眼前红人,又是王爷贵客,本宫自当礼遇。胡侍郎未得赐第,想来临时再寻他处也不方便,不如继续暂住府内,王爷昨日还和本宫提要为侍郎摆一场接风宴呢。”那张清丽的面孔上不见伪装的痕迹,端的一副王府主母之派。


    胡步迟满心佩服。


    “王妃抬爱,下官实在惶恐。”


    “下官一介微末,蒙圣上不弃幸得此职,正是如坠云雾如履薄冰啊。王府可容下官继续叨扰已是天大的照拂,又要此破费良多……下官实在是,感激不尽。”他把自己说得快要涕泗横流,裴尘舟站在人群后方揉屁股,心道:“一个比一个会演,我这七年演技还是太差了。”


    胡步迟坐着轮椅上拱手,腰弯得很低,余光瞥见裴尘舟滑稽的动作险些破功。


    江云川双手托住了胡步迟手臂,想再弯低点腰去好偷笑的计划落空,胡步迟只好强作感激地抬头。


    “侍郎哪里的话,您是王爷亲请入府的贵客,不能因着点礼节生疏了去。”


    “王妃说的是。”


    胡步迟放下手坐直,手搭回轮椅上撑着。


    江云川笑容得体,她邀请道:“听闻胡侍郎身有旧疾,不宜在此吹风,侍郎可用过早膳了?王爷早朝未归,若是不嫌弃,移步正厅用盏热茶可好?”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拒反倒是胡步迟不识抬举了。


    “那就多谢王妃,下官……”他正要继续,却忽听府门外马蹄嘶鸣。


    勤王脸色沉沉下马而来。


    他手上马鞭都没想起来放下,身后只跟着两个一路小跑的亲卫。


    江云川已经迎了上去,福了福身:“王爷回来了,可要用膳?”


    胡步迟当即更是把这个女子列入危险等级。太监无视她以避险,她向胡步迟恭喜;现在不过辰时早朝定未结束,她的丈夫定着一张臭脸回来,她问是否用膳。


    清丽面拂尘心,每每迂回婉转,次次避重就轻。


    温执坦只是点头,随手把马鞭让她接过,眼神略过她直看向胡步迟:“送到武库就好,胡先生,”他一顿,目光在胡步迟手里拿的圣旨上停留,片刻便向府内走去,“侍郎随本王来,有要事商议。”


    胡步迟微微颔首,岳无尘已经握住轮椅把手,跟了上去。


    身后传来江云川低低吩咐下人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语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武库的门半敞着,里面传出低沉的争吵声。


    “……欺人太甚!那些刁民分明是受人指使!”关长方气得山羊须都在抖。


    “关兄慎言,你说的刁民现在还在朝堂上跪着呢。”刘千钧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王爷,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再计议下去,王爷的禁足令就要变成……”关长方不敢说下去。


    岳无尘把轮椅推到合适位置后就退到一旁。胡步迟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比之前更靠后,刻意地降低存在感。


    “王爷,此事您究竟知晓多少?”胡步迟直截了当。


    他这一问,反而让武库陷入沉默。


    胡步迟心下一沉。


    今日早朝登闻鼓响,几个百姓滚钉床告御状,直指矿山欺压工人,违规炸山,至山体崩裂。


    半座矿山塌方,埋了半个村庄。


    而这座矿山,正是昨日宫宴,勤王赠予南阳的那座水晶矿。


    日光高升,却照不尽武库里的阴霾。


    良久,温执坦这才扶额道:“那矿山本王虽说是接手了三年,可一直是底下的人在管,本王哪有时间事事忧心。”


    胡步迟不卑不亢:“可他们欺压百姓,王爷是默许的。”


    “你说什么呢你!”关长方见胡步迟一点不顾勤王颜面,自然暴怒。


    刘千钧质问:“胡侍郎如今不过三日,怕是王府的人都认不全,如何判定王爷默许?”


    “做什么急着反驳?这计策难道不是关兄刘兄献的?”


    胡步迟继续自己的分析:“不仅如此,王爷本是想以此嫁祸南阳,才故意向一个爱美的公主传递消息,言明自己手里有个产出颇丰的水晶矿,好让她主动在受封宫宴上向您讨要。”


    他顿住,看向温执坦。


    温执坦冷笑一声,替他说完:“女人嘛,看到这些东西自然上当。本王只是没想到,人会来的这样快。胡侍郎,有何见教?”


    胡步迟听着,不接勤王特意疏远的称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动。


    “王爷,事情不会这么巧。”


    “本王知道。”温执坦答,“呵呵,算计女人,反被女人摆了一道。”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朝上,镇国公主一身宫装,哭得梨花带雨地指控他这个做皇兄的——“本以为皇兄送这水晶矿,是愿意放下芥蒂与挽星交好,挽星那是足足欢喜了一夜。可,可挽星一觉醒来,却见他们,跪在了我这个镇国公主的粥铺旁喊冤。皇兄这送的哪里是心意,分明就是个火坑!”


    刘千钧点头:“殿下昨夜刚送出去,时间卡的这么好。早一天,这矿就还是殿下的产业,殿下想压下来无非费点功夫。学生当初也是查了账册对了户籍,又安插了人在几个月后动手,确定无误才有此计。”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关长方抢道,“那些刁民早不告晚不告,偏偏在矿刚送出去的时候告,还直接告到御前。害得殿下被皇上禁足,留待大理寺查办。”


    胡步迟心说:“技不如人,无耻小人。”


    他微垂着头道:“你们也知道,矿是王爷昨日才送给公主的。”


    “若有人做局,昨日之前,这矿还是王爷的,出事也是王爷的事,伤不到公主分毫。偏偏在送出去之后出事……她本就因女子身份处处受限,这样做虽是让您禁了足,可王爷也可反将一军按她个灾星的名声。”


    “王爷觉得,这一局这么大的破绽,公主自损八百才换您禁足,若您是公主,可值?”


    温执坦眯起眼。


    胡步迟继续道:“若这局是做给王爷的,昨日之前出事,能有本事布下这种局的,怕是王爷想压也压不住。”


    “可他们没有。”


    “这局也不是做给公主的。公主刚接手矿就出事,她大可推说这是王爷留下的烂摊子,就如当下,她自己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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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了苦主。”


    他顿了顿,看向温执坦:“所以,这局是做给陛下的。”


    刹时寂静。


    唯有勤王背后羊皮卷被门外灌进来的寒风吹得作响。


    温执坦靠着联姻接手了金吾卫,南阳靠着军功受封了公主。都是风头无两,他俩要给对方设局就应该像勤王原本的计划一样,要等个几个月事情发酵风头过去才爆炸,才不会两败俱伤。


    水晶矿一闹,勤王被赐禁足,公主名声受损,哪怕失的轻重不同,也无人获利。


    温执坦舔了舔牙根,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先生这是指,本王二哥。”


    “要么,做局的人,根本不在乎矿是谁的,只是在乎死去的百姓。”


    温执坦盯着胡步迟,目光沉沉:“先生今日既已言辞犀利,又何必再扯这种不可能的可能跟本王打官腔。”


    关长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刘千钧脸色发白,手指微微发抖。


    胡步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道:“如今已成定局,王爷打算怎么办?”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温执坦沉默良久,手指终于停止敲击。他看向关长方和刘千钧:“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两人一愣,关长方还想辩解,但被刘千钧拽了一把一齐跪下。


    用水晶矿陷害南阳的计策是他俩献的,这下分明是落入了别人的连环套。温执坦生气都是轻的,要是怀疑他二人不忠……


    武库里的沉默像凝固的蜡,压得人喘不过气。


    关长方跪在地上,山羊须抖了抖,终于忍不住开口:“王爷!我等献计时,确实查过矿上的底账,确认无虞啊。那些刁民也派人盯着,他们胆子都很小,根本没人敢告御状,这,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刘千钧拽着他的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但关长方已经刹不住了:“还有他,”他一指胡步迟,“胡侍郎,你初来乍到便得封官,怎么就敢断定此事与昭王有关?说不定,说不定他自己就是……”


    胡步迟只是抬眼看他,不怒不恼,像看一个在街上撒泼的孩童。


    关长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关先生。”胡步迟开口,声音很平,“你说你查过矿上的底账。那我问你,矿上的账,是给谁看的?”


    关长方一愣:“自然是,给王爷看的。”话出口他就楞住了。给王爷看的账,自然是已经处理好了,底下的人铁了心想做伪,他一个谋士,上哪去找真正的底账。


    “给王爷看的账,自然不会有问题。”胡步迟顿了顿。


    关长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千钧脸色更白了。


    胡步迟继续道:“关先生方才说,派人盯过那些工匠家属,确认没人敢告御状。那我再问你,你派去的人,盯了多久?盯了几家?是日夜不离地盯,还是隔三差五去看一眼?”


    关长方额头上沁出汗来,脸色涨的通红。


    “想来也不是昼以夜继盯犯人的盯法。”他声音依旧平静,眼神却看向面色突变的勤王。


    胡步迟这指桑骂槐,骂的是温执坦无孔不入的监视。


    他如今已是四品京官,勤王不至于讨好他,但也不能再明目张胆的冒犯他了。


    角落里,裴尘舟呼吸微滞。胡步迟今天跟个炸毛的刺猬一样,句句夹枪带棒,他本以为只是把人惹急了。原来,还有他的原因吗。


    “他们早不告晚不告,偏偏在矿刚送出去的时候告。这话说得没错,可他们为什么能告成?”


    “登闻鼓,滚钉床,递御状。矿工卖苦力为生,怎么知道这样的流程。只能说明,背后有人给他们指路。而这个人,关先生,你觉得你派去盯人的那些手下,有几个被他收买?”


    关长方的脸褪成惨白。


    他想反驳,却不知道该从何驳起。


    刘千钧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胡侍郎说得有理。可胡侍郎如何证明,自己不是这局的一部分?”


    胡步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刘兄问得好。”


    他转向温执坦道:“入京三日,在下如何证明,王爷,您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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