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温执坦一直没说话,此刻他终于开口,声音沉若千斤。
武库内,勤王从白虎榻上站起,关刘二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岳无尘放下环胸的手握紧了刀把,烛光照不到的地方闪烁寒芒只等温执坦一声令下。
胡步迟回视温执坦,裴尘舟注意到他指尖摩挲着轮椅扶手。
“胡侍郎,”回音久久不灭。
温执坦是皇后唯一的孩子,七年前羽翼未丰,上头长兄手握兵权,二哥被奉为天命子,可他十六岁二次策反了本已被大皇子收编的六派中主营情报的风影门为己所用,同年顶了二皇子西南之战的领兵权,四年间大败南诏,凯旋归来。他尚能发展到如今势力,几乎一家独大。
除了被母族宠出来的自以为是,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
胡步迟这样直白的表达自己被监视的不满,他会不会恼?
胡步迟猜会。这里是勤王府,勤王要是发怒,想杀人太容易。
可胡步迟自己也恼。
人都蹲房梁上撒尿了,胡步迟忍不了。
那勤王会忍吗?
“是本王逾越了。”
他会。
皇上刚因为他的自大罚了禁足,这时候再在府内杀一个皇上刚封的官员……不过就是多给养的宠物一点空间,他还没那么小气。
“唉,”温执坦长叹一声,“你们出去吧。”
跪着的二人逃也似的退出门外,岳无尘迟疑一瞬,浅行一礼,也退了出去。
武库大门关上。
“谢王爷体谅,下官只是要一个安身之处。”
“本王知道,先生清者自清,不必自证。”他竟是在回答那句如何证明。胡步迟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勤王走下来靠近胡步迟,手心搭上他的肩,猛得压弯了他的腰。
胡步迟体内真气暴动,温执坦居然直接催动了他双膝的范阳狼毒!他额角青筋暴起,咬紧了后槽牙抬头:“王爷,下官体弱。”
他二人竟就此拼起了内功,胡步迟一手抓着温执坦手腕,另一掌直朝温执坦面中击去。他只听见一声冷笑,力道加重,肩膀伤口撕裂,膝处被内力冲破,毒素爆开,胡步迟就连手臂伸直都做不到了。
忍得了他和小施惩戒并无冲突。
“本王知道,先生有自己的傲骨,本王愿意包容,可以让步。”
好疼。
“所以先生也要理解一下本王,不要忘了,你是谁请入京的。”
带着倒刺的毒钉锤进半月板,锤穿骨缝,直达脚踝。呼吸带动倒刺扎得越深,毒素也越深。钉子被整根抽出,肉筋分离,烈火炙烤,再滚一遍毒浆,重新砸回膝盖,贯穿小腿。一次一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爹——!”
“啧,怎么死了。”
“老的死了没事,这不是还有个小的嘛。”
“不影响,毁的不是手。”
他再想不起其他,只剩两个字。
好疼。
直到勤王坐回那张白虎坐榻,开始吃起了点心,胡步迟才在地上恢复了些许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跌下牵机椅的。
膝盖好像被人拧开,胫骨腓骨搅在一起。他又缓了好久好久,勤王已经吃完了三层塔盘最上面的点心。
哪里来的点心?
他眼前闪过勤王妃接过马鞭的画面,应该是勤王的膳食?
这个好像不是重点,重点是什么来着?
范阳狼毒被那股不属于他的内力封回膝盖,身上疼痛减轻,剩下骨头结霜的寒。
哦对,重点是毒。
温执坦怎么会知道如何破开他控制的?宫里的太医就这么厉害?他不过晕了一次,就要被他拿住弱点吗?
“……王妃做点心的手艺很好,她还特意多送来些,先生不尝尝吗?”
胡步迟想扒回牵机椅上,一个踉跄,这才注意到扶手上一碟点心。
扶手下“尘舟”二字的指甲刻痕把他拉了回来,拉回了七年之后。
“咳,咳咳……多谢,多谢王爷王妃赏赐。”他试着说话,嗓子干涩却不疼痛,自己刚刚应该是没有叫出声。胡步迟紧贴着靠背,借着吃点心的动作吞下袖口倒出的苦芨草粉。
他们各退一步,表面上勤王不监视了,实则监视的人还在,只是离得更远了,从屋子里到院子里也算离得远,给胡步迟一点私人空间。胡步迟要的就是这一点的空间。
胡步迟道:“王爷觉得,陛下今日的处置,是轻了还是重了?”
温执坦挑眉,似乎对他这么快恢复表示意外。
“禁足调查,无召不得出府。”他直视胡步迟的眼睛,“对皇子而言,已是重罚。”
胡步迟还有些喘,句与句之间带着气口:“可陛下没有夺职,没有让您不得见客,甚至,没有停俸。王爷认为是重罚,可下官看来,陛下是在给王爷机会。”
温执坦目光微动。
“若陛下真想借此事打压王爷,大可将王爷下狱,命大理寺严审。可他只是让闭门思过。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大理寺结果出来前,谁也不能断定王爷已经失势。”
“王爷可记得,下官上次进武库,提过捐寿金一计。”
“先生有何建议?”
胡步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道:“今早听王妃说,王爷要给下官办一场接风宴?”
温执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先生的意思是,这个时候,本王还有心思宴客?”
“正是这个时候,才要宴客。”胡步迟道,“王爷被禁足,闭门谢客,外人会怎么想?会觉得王爷是心虚了,怕了。可若王爷不仅一切如常,还大宴宾客”
“况且……宴客的由头,是给下官接风。下官今日刚被陛下亲封四品,王爷在这个时候给下官办宴,在外人看来,是王爷在向陛下示好。落在陛下眼里,是王爷懂事。落在那些想做局的人眼里,是王爷不在乎。”
此计与捐寿金同理。捐寿金是看朝中愿意追随勤王的人的真心,能不能共享善名。摆宴会是看勤王有可能失势时这些人的动摇,能不能共抗患难。
温执坦听完,沉默片刻,笑了。
“本王请先生入府,果然没请错。”
他面上的阴沉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锐利:“那就依先生所言。这场接风宴,三日后办。来人,通知刘千钧拟帖,明日前送到各府,另外宴席不可铺张,不得去酒楼定菜,由王府后厨准备,让关长方协助王妃注意安排,帐内典军白学英暂接岳无尘之责,察验王府各处守卫……”
勤王每说一句,就有一道黑影掠过胡步迟身侧,大门光影忽明忽暗,胡步迟终于有了眼前人是个排兵布阵的将军的实感。
他怀着这样的感慨退出武库,就看见裴尘舟倚着廊柱站在那棵山茶后最显眼的地方。
“岳典军。”
“嗯?”
他们之间隔了两个台阶的高度差,裴尘舟扭头,颌下短须被带的抖动,要低着头才能和胡步迟对视。
昔年洛阳城下,他向他行拜谢礼,就是这样的高度差。
寒风吹下山茶,风灌进胡步迟毛领子里,裴尘舟走下来握上他轮椅把手,“直接回洗墨阁?”
胡步迟头还有些晕:“现在什么时辰?”
“午时三刻。”
“哦。”他定了定神,道:“去后厨看看吧,我饿了。”
“嗯,先生体虚,是容易饿。”
裴尘舟推着他穿过抄手游廊,正午阳光刺目,他只好低着头小憩。地上他二人的影子矮矮胖胖,一点也不威武。
其实这个时候他本该去想这个明显新装修过的勤王府,是因为几个月前被北国人劫掠,南阳公主打回来的,然后再分析一下这次矿山坍塌,公主将计就计以身入局,为的是不让昭王高枕无忧,还有老皇帝,稳坐高台观棋局,不阻止,不在意……
可是这些念头只在他脑海飘过,他不太愿意深入下去。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声音传来:“就这一会吧,让我歇一下。”
厨房门口人来人往,切洗涮炒响声不绝,还有几辆板车停在门口,正在卸酒。裴尘舟觉得这里比京城最繁华的戏院还要热闹。
石安训练完早早来后厨蹲着,队里都传他家典军被王爷厌弃了,每餐分到的馒头都要被帐内的人抢去一半,只能亲自来守着。他见到岳无尘,眼前一亮:“典军!”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一下,我出一下,谢谢。”他从人群里挤出来,衣摆上还沾了挂下的鱼鳞。
岳无尘皱眉:“你怎么在这?”
石安挠挠头,嗫嚅道:“啊?我,我来抢饭。”
一位老翁在板车边上和管事说笑,手下动作不乱叠着盖酒布。裴尘舟一眼看出其中蹊跷,愠怒道:“怎么?我不过就几日没去,姓白的连饭都跟你们抢!”
他走了几步,回头对胡步迟说:“里头拥挤,先生在外面好生呆着。”
胡步迟点头答应,目光落在那老翁身上。
老翁只在抬头间隙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和管事说笑。
裴尘舟已经挤进人群,一把拽住石安:“走,带我去看,我倒要问问白学英,他帐内的人什么时候学会抢东西了?”
石安被他拽得踉跄,一边走一边小声说:“典军,典军,其实也没抢,就是每次分的时候他们先拿拿多了……”
“那不就是抢?”
“哎您慢点,不是。”
“什么不是不是,你训练练傻了吗?”
两人的声音淹没在厨房的嘈杂里。
等再出来时,石安兴奋地跑着,路过胡步迟还笑着和他打招呼:“先生好。”未等回复就跑远了。
“诺,饿了就快吃。”裴尘舟把手里的纸包丢给胡步迟。
“你抢到什么了让他这么开心。”纸包冒着热气,胡步迟不急着打开,揣在手里暖着。
“哼,什么抢?是他们还。”他鼻腔里发出轻哼,又或许是得意,“姓白的造我谣,扣了我队里的饭食,他他还说是借的,真是靠了。”
“哈哈哈好,岳典军难得火大啊。”裴尘舟推着胡步迟向洗墨阁的方向走,这回路上仆从投来的眼神更多投向了站着的人。站着的人明显还没缓过来:“换你你气的过?一百多个粗面馒头说借就借了,还说我……”
“说你什么?”胡步迟猜了个大概,手中纸包飘出热腾腾的甜枣香,是刚出锅的枣糕。
那人却又像是突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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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过来,呛声道:“关你屁事。”
胡步迟又一阵笑,提醒道:“岳典军说话悠着些,在下现在官压着你一级呢。”
“徒有虚名。”
半道遇上跑在另一条小路上的石安,他身后跟着好几个跟他穿着一样的军士,“走快点,咱典军给咱们一人讨了一块枣糕!这可比粗面馒头好吃多了。”
“石哥你吃过枣糕?枣糕不是贵人们吃的东西吗。”
“啊,没,我家小妹吃过,她说好吃。哎反正你别管,他们本来只愿意还咱白面馒头的,是典军给翠姐垫了银子……”
众人呼啦啦跑远,胡步迟已经把纸包拆开,深红色的枣糕吃进嘴里,甘甜弹牙,还有些烫口,他不停哈着气,糕体在口中转了一圈才嚼。
裴尘舟舔了舔唇,不顾屁股上的伤,加速回了洗墨阁。
裴尘舟把轮椅停在屋外,忽然一拍脑门儿。
“我靠,忘让人烧水了,你自己进去,啧,麻烦死了,刚刚在厨房怎么没想起来。”他顺手带走了胡步迟手上吃剩的纸包,就出去喊人了。
勤王没给这院子里安排几个丫鬟小厮,附近走动的也少,胡步迟笑着摇头,自己推着轮椅进了屋。
门在身后关上。他环视一圈,又动用自己稀薄的内力,这才确定了屋子里没有旁人。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方块。万物仪静静地放在桌上。
老家伙,久不见天日了吧。
胡步迟把轮椅转到桌边,点好烛台,圣旨收进柜里,与圣旨一道从袖中掉出来一块盖酒布,尚留有松花酒的醇香。
他将酒布展开,沿着锁边挑去走线,从中飘出一张绸信。
其上字迹是工整有力的小楷:
“青州矿山百姓我已安置好,无一人伤亡。所用痕迹是从地方官府买来的死尸,已处理,无后患。何娇与公孙哲已遣人安排妥当。我会挑个好时候入京,丝绸贵,见面详聊。”
是周涧清。
巴掌大的布料,被他写满了墨迹。
胡步迟猜,老周一定写了好几版没写完话的废稿才终于出了这一张简略介绍。
无一人伤亡。
胡步迟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最不可能的可能?他偏要实现这不可能。他把丝绸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飘渺的灰无意识落到万物仪上,铜质反光直刺得他眼睛发胀。
被烧熔的那大半表面光滑,什么花纹啊划痕啊也没留下,倒是沾了不少鲜红的血,长出来的却是铜绿。
胡步迟把牵机椅又往桌边挪了挪。
胡威风是个痴才。
胡步迟少时,长老们都是这么评价他爹的。
别人三岁学艺,可胡威风抓周就抓到齿轮,他早慧还疯癫,五六岁别人刚入学的年纪,他把自己从藏书楼的楼梯上滚下来,悟出了滚齿机关的原理。他后来把五岁的胡步迟推下楼梯,问他悟出来什么没有。
胡步迟说:“悟悟悟呜呜呜呜呜。”
惹得黍叔心疼他,逮着他爹让他亲手推了三次才罢休。
胡步迟那个时候悟出来什么了吗?
他悟出来,他爹没他聪明。滚齿机关的原理书上就有,他三岁滚石子下山就悟出来了。
胡威风给他讲:“不一样,你这是剑走偏锋撞上了。所谓滚齿机关,说的是一个大的齿轮的运行,是靠底下无数的小齿轮推动的。”
“不是,大齿轮动起来,是因为有人推了一把。”
“你没错,但你说的这个是始动力,不是滚齿机关。你先听我好好讲,我跟你说啊……”
胡家一脉单传,祖父想给胡威风找个门当户对的,但没想到自己天赋卓绝的儿子会爱上一个男人。
当年,黍叔是窥天门少门主,他爹是牵机门少门主,要说起来,六派里窥天门创立最早,六派联盟以窥天门为首,他爹算高攀。
长老们告诉胡步迟,祖父其实没有阻拦多少,顺其自然就过去了。后来预言在大顺传出,黍叔赶回窥天门,门主已经被那群“窥天窟隐逆命法”引来的各路人士逼得自爆了。
窥天门改名玄门,从南越边界远走天山。
安定郡的天是蓝的,地是黄的,长不出什么青色的植被。胡威风认的义妹生了个找不到生父的孩子,她爱浪荡江湖,孩子留下,人就跑远了,很自由的人,去了哪个国家都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瞒着胡步迟。
他听到了就知道了,知道了也就知道了,没什么大不了。
胡步迟低下头,发现自己没有哭。
怎么就想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窗外暮色渐浓,洗墨阁外的池塘结了一层薄冰。
冰面灰白,映不出天光。
有个人站在那里。
昨夜被大内高手射破的洞还在。
透过去看,是依稀分辨出是衣物蓝色的。
但身形胡步迟一眼便知,是裴尘舟。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着。渐渐沉下去的黄昏里,胡步迟沐浴的热水早就凉透了。
老天垂怜,一个下午,让他们都能有这喘息的时间。
胡步迟转过头,看向窗户。
破损的窗纸,渐浓的暮色。他们站在窗户纸的两边,错过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