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骨》
1. 同谋初起,七年窥天
是夜,大雪封山。
狂风裹挟着雪粒在山里横冲直撞,将半山腰那座摇摇欲坠的木屋吹的嘎吱作响,活像一具陈年棺椁期盼着这场大雪为其掘开坟茔。
茫茫雪幕中,有一黑影时隐时现,逆着风雪而上。
而他身后远远跟着两个雪耗子。
周涧清很清楚有人摸在他屁股后面上了山,本不愿理会,奈何这背后的人实在太不把他放在眼里,几乎要踩上他的脚跟。
他骤然在一棵大树前站定,将松散的书生髻重新挽起,那根南海玳瑁打造的发簪上镶嵌着块大秦琉璃,此刻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随即,他单脚点地,跃入横竖交错的枯枝间。
山间枯枝落石众多,他视若无睹,几经越过树顶,脚掌猝然一拐,枝条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与漫天的狂风配合着,如同天空中降下的白帆。随即又是几个旋身,被他带落的松果便似长了眼睛,尽数射向后方阴影处。
风掠过时,碎发飞扬,露出周涧清眉骨处一道新月状的疤痕,绝非中原武器所伤。他轻盈地飞过白帆,瞬间消失在雪幕之后。
"不好!大哥,这山邪门的很,没那破书生带着咱们上不了山啊。"说话之人顶个冻得通红的鼻子,揉着被砸疼的脑门儿,语气很是焦急。
"这还用你说!?"回应他的是一个比他更愤怒的暴力。
二人身着易在雪幕藏身的白衣,此时满脸都结着一层白霜,显是在雪地里冻久了。
"主子下了死命令,三月之内必须见到人。"
"可是咱们也试了好几次了,在那山上的人明摆着就是不想让人找到他。真不知道这预言有什么好信的,他说他是玲珑心他就是了撒?不摆明了江湖骗子一个……"
见他仍面露犹豫,红鼻子只好再加一把火。
"大哥,你我不过就是风影堂最末流的暗卫,要我说,咱俩现在就应该趁机逃了,快活这辈子最后一个月。这差事,谁能干谁干去吧。"
谁能干?等等,谁能干!
“我知道了!二弟,不是说岳无尘来了漕河镇吗?走,咱下山去找能干的人。”
枝丫上的积雪再次累积,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唰!”
周涧清挑飞门前最后一根挡路的朽枝,霸道的剑气撕裂雪幕,剑尖直指木屋牌匾上被雪蒙了一层的四个大字。
"登峰造极"。
烧制大字早已斑驳,和眼前这可怜到掉漆的两扇大门一同杵在荒山雪地上,倒不如改作"贻笑大方"来的贴切。
"迟哥儿,七年时光转瞬即逝,今日得君信物相邀,特来赴约!"
周涧清这一声裹挟着内力,震得匾上积雪簌簌而落。霎时间,整座山头的风雪都为之一滞,林间宿鸟惊飞,只剩下看不清的灰。
回应他的是呼啸的风。衣角被风吹的呼呼作响,月光被枯枝切作碎银,一晃一晃的,刺得周涧清眼眶发烫。
"胡步迟!你他奶奶的再装死,老子砸了你这破屋!"
雪,终于落了下来。
"吱——呀——呀——"
齿轮转动的声音微不可查,但瞒不过常年在惊涛骇浪中讨生活的耳朵,那滞涩的摩擦声,显见多年未曾养护。
门开时,周涧清站着没动,剑倒是收了回去,缠在腰间。左手一直搭在腰间的靛青色油布包上,旁边的三把钥匙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这机关,慢的人心焦。
"砰!"
一扇门应声倒地,本就可怜的两扇门缺了一扇,更可怜了。
"七年不见,周兄你就送我这样的见面礼啊?"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依旧能听出几分旧日的调侃。
抬眼见来人的轮椅正好卡在脱落的门板边,顶上是大大的布篷,把月光尽数挡在蓬外,周涧清只能在阴影下的一团布料里找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笑脸。
他笑起来本就是极好看的,即便病骨支离,高挺的鼻梁依然残存昔年义气。上挑的眼尾正指向眉峰下的血痣,一头青丝披落在肩头。
至于这陌生从何而来,周涧清现在还不想面对。
"我就知道,哈哈哈哈哈,满山的奇门遁甲,偏偏最后这一扇门不知道修,定是你胡步迟的手笔。"
周涧清一脚踹开没倒下的另一扇门,单手推着胡步迟的移动大伞就进了屋,成为七年来这间小屋的第一位客人。
"你这瘦的跟猴一样,身板比黍翁家晒的竹架还透风,行行行不说,别老拿你那眼神剜我,你这手里还揣个汤婆子干嘛,哎呦……"
周涧清左手始终按在布包上,里面传来细碎的碰撞声——像是棋局开盘,又像是冰凌坠地。胡步迟的轮椅突然碾过地板裂缝。
胡步迟盯着那布包上已经干透的岭南红土,借着木板断裂的响声说道:"墙有隙,壁有耳。"
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胡步迟拧动轮椅扶手,那夸张的大伞咔哒两次,就被收回了轮椅靠背。
周涧清了然,这是不止一波人盯着他呢。他拍打布包,声响立刻消失。内里的东西被厚绒布裹住,形状像药瓶,又或许只是罗盘。
屋内炭火烧得足,将山腰的寒气完全隔绝。窗前茶案上,两盏清茶白雾袅袅,正向上冒着川字型的热气,规整的近乎刻板。
周涧清唇线紧抿,面部肌肉在暖流铺面是骤然僵硬,待回过神轮椅早已脱手,目光扫视着这屋内的陈设。
只是做戏给那群不怀好意的人看的吗?
屋梁高处结满了蛛网,屋内没有摆件,堆积如山的炭火几乎遮住了整面墙,满地废稿胡乱铺织成地毯。唯一的矮柜只及腰高。
这屋子,这人,都不复当年。
窗棂一木鸟轻轻落下,木头相击的响声不大,二人对视一眼便迅速收回,胡步迟腿上的斗篷挪动了半分,怀里的汤婆子好像凉了。
"周兄,先喝茶。喝了茶再说。"
胡步迟一进来就直奔暖乎的茶水,双手捧着一点点吸溜,深陷的眼窝下泛着青,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周涧清这才看清他穿了两层斗篷,腿上还堆着件刚脱下的。
周涧清忍无可忍。
"你就住这?就在这住了七年吗。你吃什么?山上的鸟粪?"
本是操纵机关的手,如今掌心张了一层莫名其妙的厚茧,连茶杯都端不稳,像是被雪水泡久了,泡烂了。
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涧清的话,下意识摩挲轮椅的左侧扶手,二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与沉默同时涌来的是周涧清无边的思绪。他清晰记得初遇时的胡步迟——少年站在洛阳城头,衣袂翻飞。绮纨之岁机关术独步天下,长安权贵为求一纸手稿挤破门槛。
而今……
风还是大的,这种能代替沉默的声音不会因为主客二人的思绪而停歇。茶几上那杯周涧清没碰的茶也一样,无端消失在茶杯里,又被茶几上的机械臂重新斟好,和原来分毫不差。迷路的风刺啦刺啦,仿佛要即刻吹破窗纸。即使屋内的炭火负隅顽抗,还是有一丝丝寒气钻进屋内。
大雪压弯了屋檐,连云也被冻住了。
"一须臾上一新茶,一炷香换杯热汤,你牵机门天下无双的机关术就是用来干这些的吗!"周涧清声音发紧,话里掺了几分表演几分真情胡步迟不愿在意。
"你不喝,我喝。"他边说边搓着手,探了身子想把杯子拿过来,不成想一阵急咳,将他整个人压倒在茶几上,腿上的斗篷滑落,正好帮他垫了膝盖。
周涧清一个箭步冲上来,也只来得及让他偏头躲过一次鼻梁断裂。再分神去瞧那处窗户,只剩下一滩未化完的雪。
"哎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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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至于吗?我差点没拉住。"手往他肩膀上扶,结果又引得胡步迟一阵阵地咳,险些轮椅都坐不上去。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周涧清已经忙里忙慌地给他换好了汤婆子,不顾形象地蹲坐在他轮椅旁唠叨。
他边说边变换着手脚摆放的位置,试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又道:"迟哥儿,不是我说你,这灭门之仇你要报,我老周首当其冲第一个站你这边。你大可以让你的人直接砍了他们,然后呢你就和我出海。哎呦!那外面的大夫不比中原的差,肯定能医好你的腿,你看成不?"
不行吗?大抵是可行的吧。
但砍了谁呢?把死了的大皇子从乱葬岗里扒出来五马分尸?还是砍了整个温氏皇家?
砍了他们就是报仇了吗?
胡步迟不那么觉得。
院里苦芨草似乎感知到什么,从风雪中冒头,发出阵阵呜咽。
如果冤冤相报就是他想要的报仇,他又何须等待七年。
胡步迟没有看他,望向窗外种下的苦芨草,哑声道:"周涧清,你十年如一日爱扮书生,总不是真因为喜欢吧。"他望着昔日好友发福的肚子,腰间软剑堪堪围住。“大顺海路的油水太肥,但愿没有泡软你的脑子。我的仇要报,但不该只是我一个人的仇。”
自然不是因为喜欢。
周涧清脸上的嬉笑僵住了,士农工商,他即便富可敌国,在那些清流文人的眼中,依然是那上不得台面的贱籍。
这世道,商业繁荣,人人分一杯羹,商人入仕,人人侧目而视。
可又能如何?
七年前大皇子起兵,其商会遍布全国,不少商业大能为其出粮出力。一朝落败,树倒猢狲,他又如何再去妄想。
他挠挠头,站起身把新添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喜欢啊,我这身装扮走在街上,谁不夸我一句儒商?这些年按你指的法子走海路,你兄弟我那是赚得盆满钵满,再养百十个你都不成问题。"
话语间眉飞色舞,紧握的拳头大拍胸脯向胡步迟保证他的财力,可胡步迟没有理会周涧清强行转移的话题,而是自行转动轮椅向屋内唯一的矮柜行去。
周涧清就觉着,如今沉默寡言的这个迟哥儿倒是显得自己更话唠了。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人形销骨立的背影,怎么也无法与记忆中惊才绝艳的少年重合。他不得不去面对那股强烈的陌生感,指尖摩挲反复琢磨那人眼里无法抑制的悲痛。
无果,只好强打着精神跟上胡步迟。
胡步迟把轮椅靠背停在柜前,等周涧清靠近,这才道:"扶好,站稳了。"
随即,轮椅后退,椅背精准撞上矮柜。
“咔嚓。”
周涧清只觉脚下一空,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让他身子一栽歪,赶忙扶住了胡步迟的轮椅扶手。
可一回头,胡步迟哪有被这下沉的地板给吓到,正眯起眼,笑的像只阴谋得逞的狐狸。
"好你个老胡,敢耍老子!”他笑骂着,张牙舞爪地撸起袖子,去挠眼前这个装货的痒痒肉,惹得两人笑做一团。没关系的,陌生了也可以重新熟悉,哪有人的时间会停滞嘛。
不过没等他再深想下去,眼前的场景就让他一瞬间脚底板发麻。
头顶下来的地方已经重新被遮住,连绵的石壁被凿成书架的样式,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金石之气,往下环环渐扩,藏书铸山,浩瀚无垠,如倒置的梯田造就了这片书海。
这山,竟是空的!
二十五年前一则惊天预言横空出世,无根无源。而流传最广的两句,便是——
玲珑心知天下事,天命子统天下人。
窥天窟隐逆命法,幽冥暗窃紫薇宸。
胡步迟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响起,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欢迎来到,窥天窟。”
2. 一见钟情,半夏残局
马车辚辚,一行官兵肃然行进,为首男人银甲白马,颌下短须为那刚正面容平填粗狂。队伍围着一辆朴素马车,车后拖了两个面目全非的囚徒。
车厢内,胡步迟碾碎一枚干枯的草叶。草叶形似松针,碾碎刹那,一股苦腥药味弥漫开来。
苦芨草。
微毒,味极苦,服用者多眠多梦、内力渐空。却七年来,他唯一寻得的,能压制范阳狼毒的方法。
膝处寒痛蚀骨啃心,痛楚游走过他浑身筋脉。腿上周涧清临行前收拾的厚毯并无用处。
“迟哥儿,青州事毕,我即刻入京与你汇合,你千万莫要轻举妄动。哎呦,你听我说,勤王不是个好相与的……”那人总是这般絮叨,一开口就没个休止。
彼时他困极,只道:“青州路远,白泽书铺有人接应,万事小心。”轮椅一转回了窟内。
山路漫漫,儒商打马远去,沿途茶摊酒肆又将多一批贩夫走卒,大声谈论那天山之上的机关怪人,身负预言中的玲珑心,似牵机门胡氏传人。
此刻草汁入喉,意识如潮水褪去,坠入由毒素与往事交织而成的迷离幻境之中。
“看天工大比怎么能没有桂花糕?我家的桂花糕味甜味正,小儿吃了不哭闹,娇娘吃了脸更娇……”
洛阳灯火如昼,人声鼎沸,戏台正演着一出《拨头》,所有人都在期待宵禁前最后的一场盛会——天工大比决赛。
城楼高桩矗立,顶端金环闪烁。
胡步迟身着青色圆领袍,指尖扣上最后一节榫卯,他面前,一只由破渔船改造的木鸟静静伫立,只待一飞冲天。
决赛首轮——“高桩悬帜,旗开得胜”。
“哒”。
机关扣死,胡步迟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得暇观察他的对手们。
既然代表牵机门来了这天工大比,必不能折了师门颜面。若是运气好,捡个天才小孩回去,他爹能乐掉大牙。
左前方的三号机关师是位年迈老者,正缝着一只傀儡布猴。
只可惜上了年纪,颤巍的手缝不稳针脚。
胡步迟目光转向右前方的红衣少年,十一号的木牌挂在腰间,看着也就和号数差不多年纪。手法疾如虚影,案台竟无成品,他心中称奇。
“镗——”礼官奋力敲响监判席上的金锣,清越的锣声划破夜空,城楼下喧闹的百姓瞬间安静下来。
“大比伊始,诸君献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越过重重人群传到胡步迟耳中,令他不由一怔。
若非皇室中人亲临,哪来的太监礼官?
大顺朝有皇子三位,郡主一位,只是……
胡步迟有些后悔下山时没听他爹的话,好好了解一番大顺皇室,以至于此刻,他明明看得清稳坐主位的那位皇子面容却不知是谁。
“七号?七号!发什么呆!”
胡步迟倏然回神,忙回头致歉。望向中央,灵猿已经背着那面旗攀至三丈,此刻却如同被无形之力钉住,手脚颤动,无法逃离。
胡步迟眯了眯眼,眉下的红痣随之微动。
牵丝绣花针,传女不传男。原来如此……怪不得看着显小。
他叩动木鸟头部的按钮,下一刻,木鸟如同有了生命的鹰,盘旋而上,双翼灵活煽动,带起的凌厉风声中,隐约传来风筝线崩断的声音。
“啧!”不满从胡步迟的右方传来,他没有去看,专心操控着木鸟欲夺布猴背负之旗。
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红衣少年晃作重影,太监尖细嗓音在耳边诡异回响,药力混淆着记忆的边界,让往昔变得更鲜明也更扭曲。
自己不应该在这里才对。
火星迸溅!眨眼间已至大鸟翅下,胡步迟双指捏起,吹出尖锐哨音,木鸟侧身闪避,终是迟了。
烟花炸响,木桩微晃,木鸟半边翅膀随烟火纷落。
监判台设于天街天桥之上,此刻端坐主位的人发出一声轻叹:“唉,可惜了。”
下首的洛州刺史赶忙躬身附和:“大殿下慧眼,这般精致的木鸟,做工灵巧,若是殿下将此人招入天工会,他必是感恩戴德,为殿下所用。”
温执衡含笑摇首,打断了刺史继续攀谈的奉承:“继续看吧,展鹏鸟变断翅鸡了。”
口哨音调几度变化,木鸟勉力稳身,烟花炸响之际,大鸟成功猴背夺旗,由鱼钩改造的双爪抠住木桩艰难爬行。
他在火星出现时才想明白,她哪只有绣花针这一招,桌上那些看似未完成的作品都是她的后手。
木鸟已经至五丈八,女子绣花针再次出手,案台上的小型投石器掷出碎石,砸得木桩颤个不停。绣花针牵丝线高飞,精准戳进了榫卯间的空隙。
一声刺耳鸟鸣猝起,隐蕴内力,高空中那缺了半边翅膀的木鸟突然倒挂金钩,仅剩的一边翅膀劈断女子刚修补好的风筝线。
然而,那断落的丝线在飘坠之间,竟巧妙地缠上了木鸟的尾翼!
胡步迟手持陶笛,刺耳笛声不断,他已许久未用陶笛操纵机关兽了,这姑娘心思缜密,若是他牵机门弟子该多好。
怪异的抽离感再次出现,胡步迟强行压下。
木鸟已至六丈半,尾翼丝线无法挣脱,女子再次祭出绣花针,奔着攻击而去。
胡步迟眼眸闪过一次狡黠,不闪不避。
木鸟距圆环仅三寸时已快不受笛声控制,绣花针骤至。千钧一发之际,胡步迟嘴角上扬,将陶笛移离唇面。
木鸟骤然瓦解,只剩鸟喙还叼着那面旗帜。
女子变招不及,只能眼看着绣花针直穿过鸟喙精致的纳息孔,借着惯势带其飞越金环。
旗帜勾环,“唰啦”临空展开——
“物华天宝,海晏河清”。
霎时掌声雷动,人群中,一白衫书生鼓掌最是卖力。
监判席上,刺史刚听完司仓参军禀报,弯下腰未语先笑:“殿下,都办妥了。您看下一轮……”
“依计行事,”温执衡冷笑一声,眼风扫过刺史,“事成之后,朕,保你入京。”
绣花针带着鸟喙下坠,胡步迟翻过案台,借力在空中打了两个漂亮的空翻,衣袍舞动,衣摆打在破损的木头上,让其像毽子一样飞起。待他落地站稳,一伸手,绣花针已从鸟喙中取出,静静地躺在他手上。
他向前一递,视线落在女子平平无奇的脸上,说道:“小公子好技艺,胡某侥幸胜之,不知…姑娘,可愿赛后赏脸一叙?”
胡步迟暗自得意,等他摸清这人家世背景,带回牵机门,至于拜谁为师?这么好的天赋,还是让她自己挑吧。
结果那女子的目光只是一直在城楼下寻找,对他全然不顾。
胡步迟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望去,只能看到戏台上伶人翻山,台下人海喝彩。
他正要细看,忽觉手腕一麻,下意识踏步回抓,掌上绣花针却已不翼而飞。
胡步迟视线再次落回女子身上。她已转身,他这才注意到女子腰带上两处不自然的凸起。
“镗——”第一轮比赛结束,胡步迟以一分之差取胜,第二轮试题随即公布——“天工巧铸,固若金汤”。
胡步迟揉着仍在发麻的手腕,懊恼地回到坐位。太大意了,是个练家子,拐人无望咯。
案台上,礼官已然放上第二轮的考题:“兵临城下,援军未至,请诸位以毕生所学,绘制机关,守城不破。”
胡步迟挑眉,没有时限?总不能让人在城墙上画一晚上吧……半夏的晚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战。
戏台前,一褐衣男人双臂环抱,头戴斗笠,身后背着一把大伞。
戏台上,苦面鬼面目狰狞,手持断刃,正在和面前的猛虎对峙。
下一秒!
猛虎飞扑而上!人群发出一阵尖叫。
“啊啊啊!”
“快跑!木桩要倒了!”
惊呼并非源自戏台,而是城楼!
眼见那高桩齐根而断,断口平滑如砂纸打磨。巨柱砸在女墙上断了一截,旗帜飘落,剩余木桩又以更迅猛的速度砸向城内。
惊呼四起,百姓踩背而走。
刀鸣嗡嗡,三把长刀自戏台飞出,直直插入已跌至城门牌匾的半截木桩。
褐衣男人大伞撑在戏台台柱上借力腾空,一脚飞踢刀把,将木桩拦腰砍断。
胡步迟紧随其后,抓过角落里渔网跃下城楼,足尖勾住女墙,死死拽住那半截木桩。渔网撕裂声刺耳,他咬牙大喊:“老先生,帮忙啊!”
男人未停歇,伞带下发出破空枪吟,木桩重量震得男人虎口出血,肩胛脱位。残桩被挑起,再次飞向半空。他接住飞回的长刀,脚踏虚空,沿城墙急上。城下百姓还未尽散,监判台上却在瞬息间没了人影。
胡步迟翻回墙上,和老者的牵丝线合力拖住这沉重木桩。
这时,女子从他身后跃起,下落时足尖在众人奋力拉扯的木桩上重重一踏,再次借力腾空,腰间双剑齐出。汗水滴进胡步迟眼睛里,让他没能看清,只一边扶稳险些跌倒的老者,一边计算支点位置,固定渔网。
女子双剑环削木桩,延缓下落,为褐衣男人赢得时机。
城楼下一片狼藉,众人远观。可一小女娃踉跄着跑出人群,奔向空出的场地中央,那最有可能被木桩砸中的地方。
褐衣男人和女子联手,近千斤的木桩断成几节,木屑漫天,可若有一节砸在稚童的身上,也必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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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全尸!
可天不遂人愿,一节断桩对着女娃当头砸落!
男人三刀皆已卷刃,本就是戏曲演出所用,只得掷出头上斗笠。
木桩略歪,聊胜于无。一褐一红两道身影调了身位沿城墙滑下,却不可能追上。
胡步迟脑中电光火石,一把将老者拉到身后,抬手、瞄准、低腕!袖箭破空,也只让那正砸向女娃的桩子偏了半寸。
快跑快跑快跑,跑啊!谁家的小孩这么皮啊啊啊!
他心里呐喊着,翻身就想往下跳,却被身后的老者死死拽住,“后生!使不得使不得,来不及的。”
木屑飞舞,一节节木桩坠地,一切发生不过一息之间,众人紧盯着小女娃最后出现的地方,唯有一抱着襁褓的妇人,眼里透出了决绝。
只听一声闷哼,紧接着便是孩童清脆的声音大哭:“娘!血……好多血!呜呜……”
尘埃稍定,众人这才看清。那一抹血红不在女孩身上,而是在护在她头顶的人背上。
是个书生?他何时冲出来的?
待胡步迟看清那发髻间的幽蓝,再按耐不住,飞也似的冲下台阶。
“老周!”他本和周涧清约好了七日前在洛阳相见,若不是久等不至,岂会耐着性子接这劳什子大比,“你个莽夫,寻死不分场合的吗?”
上百斤的木头桩子砸在人身上,左肩血肉模糊,白衣浸血,离后心仅一指的距离。胡步迟不敢去想,方才他们两次出手,但凡差一步……
女娃挣出半跪的血人,跑向人群后方,手上一块圆白的糕点挥舞着,边跑边喊:“娘亲,阿弟的桂花糕,阿余捡回来了,娘亲别不要阿余……”
“这不是城东刘屠夫家的媳妇嘛,怎么连亲生的娃都丢。”人群开始沸腾起来,无非恶语间参着嘲讽。
“谁是你娘,滚开,死婆娘瞎嚷嚷什么!你可怜她,你可怜她你带她回家啊。”妇人抱着怀里的婴儿不断后退,推搡靠近的女娃。
周涧清欲上前,却被拦下。他不解的望向那红衣身影,但听其嗓音平静:“兄台伤重,此刻掺和他人闲事,非明智之举。”
“可……”周涧清还想反驳,可不能见死不救。
女子又道:“我认识一神医,就在城外。”
话音未落,街道旁冲出一满脸横肉的持刀汉子,愤怒地咆哮:“臭娘们,敢杀老子的种,老子砍死你!”
身后还跟着一个想要阻拦的农户,急切地嚷:“不是不是,大明你冷静点,不能杀人啊……”
妇人苍茫逃窜,婴儿哭声震天,场面愈发混乱,已经有人跑去报官。
胡步迟看不下去,不过有人比他更看不下去。
等人们看清他的身影,屠刀已脱手,屠夫被按倒在地。褐衣男人那张成熟面孔下竟是少年嗓音:“大顺境内,尔敢当街行凶?”
屠夫被他擒住,很是不服:“老子教训老子自己娘们,有什么错!哦,老子明白了,你这臭小子就是她的情郎,她把那拖油瓶杀了好跟你嗷——!”
“你跟谁老子呢。”少年声音阴鸷,手下施力,疼得大汉嗷嗷直叫。
胡步迟安顿好周涧清,把还在瑟瑟发抖的女娃娃抱到一边。犹豫片刻,还是没捂住女孩的眼睛。
没人会预料到天工大比的盛会会演变成一场荒唐的家庭闹剧。正如没有人会预料到那呆立许久的妇人会突然瘫坐癫笑。
“刘大明,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手指着她的丈夫,笑声如枯井哀鸣。
“我不杀她,难道要等你把她卖到思恭坊那种地方再看着她死吗!”妇人歇斯底里,怀中婴儿也被吓得止了哭。“她还这么小……耀儿还没满月,不如让她早早的解脱了什么都不知道!”
米白色的桂花糕粘上了尘土,灰扑扑、脏兮兮,盖住了桂花糖那点幸福的黄。
官兵赶到,带走了这荒诞的一家人。
胡步迟不愿再看,捡起斗笠,拦下想事了拂衣去的少年。
“少侠留步。在下牵机门胡步迟,阁下救我兄长性命,可否移步醉仙楼,容胡某聊表谢意。”他揖让有礼,抬起头,望向对方。
冬日里阳光正盛,白光炫目,舌尖苦涩再次传来,意识回笼,胡步迟眼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红痣似红宝石般夺目。
帘后人影遮住光线,入目是一张正气五官与滑稽胡须太不相配的脸,引得胡步迟想笑。
他觉得他还是不留胡子好看。
马车外,勤王府大门敞开,威武石狮分站两侧,“胡先生,王爷在武库等您。您是自己走进去,还是求本官推你进去啊?”说话时胡须一抖一抖,银甲白马,正是勤王府典军——岳无尘。
3. 风起青萍,暗弈京华
苦芨草的最后一丝效力,如退潮般从四肢百骸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比寒毒更清醒的、针扎般的现实感。
京城东市,达官显贵居住,三辆马车可并排行在路上,不显拥挤。
积雪被人匆匆扫至墙角,混着污泥,露出青石板上深深的车辙印,不知碾过多少送往迎来的命运。
他并未立刻动作,只是缓缓调息,将涣散的内力丝丝缕缕收束,感知着帘外。岳无尘的呼吸略显粗重,带着不耐;更远处,王府门内隐约有整齐却轻捷的脚步声,如同隐藏在华丽鞘中的利刃。
胡步迟越过车帘向外看。一豪华马车由北而来,此刻停在对角府门前。
仆从匍匐,那宣旨太监背对自己,明黄卷轴在午后光线下异常刺目。而更刺目的,是那位跪接恩旨的新贵。
太监嗓音尖细,声音和梦境交织混杂,胡步迟其实听不出来他们的声音有什么区别。
“南阳郡主温挽星,璇枢毓秀,武毅承天………亲冒矢石,克复京畿。今赐公主位,封镇国,增邑五千户,依制开府……”太监念完,那新封的镇国公主却没着急起身接旨,而是偏头抬眼,正对上胡步迟的视线。
五月前,北敌入侵,京师失守,京郊大营遭投毒暗算,金吾卫大将军江朔玄武门战死,皇室出逃。胡步迟借此机会散布玲珑心消息,不料,不到两月,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南阳郡主披挂上阵,率仅二百府兵打回了都城。
时间压缩得如此紧迫,他的局刚刚布下诱饵,她的剑已斩断乱麻。
南阳公主一身石榴红宫装,金钗挽发,整张脸棱角分明,最突出的是那双眼睛,其中似有淬火星晨。
二人对视,皆是警惕与好奇。
这无声的、跨越街面的交锋,或许只存在了一刹那,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直到——
“怎么,胡先生不光腿瘸,还是个聋子?”岳无尘不耐的冷嗤与再次踢在车框上的声响,粗暴地切断了那无形的视线连接,居高临下地看着胡步迟,脸上写满了被忽视的愠怒。
公主接旨受封,身影即将被簇拥入内。那惊鸿一瞥的对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乍现便沉入水底,了无痕迹。
胡步迟转回头,正视岳无尘,拱手行礼。
开口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早就听闻岳典军文武双全,通情达理,草民盛是仰慕,一直想着有机会定向典军学习一二。”他直起腰,理了理袖口。“如今草民正有一事不明,不知以岳典军只见,这二人应当如何处理?”
被绑在马车后的两人此刻满脸血污,无力的瘫坐在地。马车一个半月的路程尚需换马,但这两人却是实打实跑了一路,一双鞋底早已磨去,一身易于雪地隐藏的白衣也已然分不清颜色,正是当初尾随周涧清上山的两只雪耗子。
那二人听见这话,忙相互推搡着跪好,战战兢兢地磕头:“求岳典军饶命,求岳典军饶命……”
“你在为他们求情?”岳无尘挑眉。
胡步迟咧嘴笑了,道:“那倒不是,只是这二人毕竟在山下陪了草民三个月,日夜坚守,有些好奇罢了。”
岳典军轻哼一声,“这不是你该知道的。”随即大手一挥,边上一路跟随的官兵立刻将二人拖走。他再张口:“听闻胡先生曾是江湖中人,勤王殿下命我等护送您入京,这二人是您江湖仇敌,意图加害于您。故,本官出手替您摆平江湖恩怨。胡先生,你看,你该怎么感谢我?”
胡步迟面色如常,“那就,有劳岳典军了。”
勤王府内楼阁变幻,轮椅碾过连廊落花,汁液四溅,砖石平整,尚有切割新迹。
一重,两重,三重。
庭院渐深。
廊柱朱漆带潮气,触手必沾。有仆人端盘过廊下,盘中器具晶亮如新。与百年王府的沉木梁柱格格不入。
岳无尘推着轮椅没说话,或许是被胡步迟服软的速度惊到,一个身负搅动时局的玲珑心,常年蛰伏于天山的人,不该是个软柿子才对。
难道高估他了?
冬日的京城虽不算萧瑟,但也极少有花叶才落的地方,而勤王府秋意方显,尚有新栽,不见腊梅。看来白泽书铺的消息属实。
一棵山茶树出现了第二次,胡步迟暗自排去岳无尘故意绕路的障碍,记下了这条路。又穿过一次回廊,过了两个新修的月亮小门。
“殿下爱花,”岳无尘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廊下显得很硬,“尤爱山茶。那边的园子里,都是各地名种,天工会花了三年才搭出了能延长花期的温室。”他随手指向一片冬日里依旧浓绿的方向。
胡步迟语气平淡:“冬日无梅,终是少了一份清骨。”
“你倒是大胆。不怕我在王爷面前参你?”
今日少风,廊侧灌木却时有晃动,沾了山茶温室的光不愿落叶。一路四十七丛灌木,三十八丛藏着人,另九丛……胡步迟想,也是有人的,且是精卫。
胡步迟指尖无声敲击着轮椅,摩挲过扶手下的痕迹。
他笑:“怕啊,小可初来乍到,还请岳典军嘴下留情。”
路过一个上了锁的偏院,胡步迟鼻尖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纵有花香掩盖依然浓烈。他刚想去看,岳无尘的身影便已侧移半步,恰好挡住了他所有视线。
“胡先生,”他声音压低,胡步迟能听到最近的灌木明显一抖,“王府路杂,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你应明白。”
胡步迟收回自进了王府一直探查周围的内力,只道:“岳典军说的是。”
他们继续前行,往来下人皆青灰短袄,低头快步,偶有偷瞥而来的目光也迅速避开。整个王府像一轮涂满新漆的旧罗盘,井然有序之下是小心翼翼的压抑。
直到那棵巨大的、花开繁盛到几乎蛮横的山茶树出现在视野尽头,树下,是一座黑沉沉的、毫无装饰的庞大建筑。胡步迟一眼望去,被粗壮的树干挡住了视线。
岳无尘握把手的手很紧,他弯下腰来,贴在胡步迟耳边轻声说道:“胡步迟,你可别蠢得让我失望啊。”
话音带着热意搔过耳廓,胡步迟没有躲,偏头迎上,入鼻是好闻的沉水香。“典军大人真是……体贴入微。”
来了。
一颗山茶花整个砸下,胡步迟的脸几乎贴上了腿上的毛毯,顾不得后背透到胸前的推背感,他腰部发力,轮椅由前行转为后退,让他正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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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保持着双手前推姿势的岳大典军。
天山到京城一路未动,勤王啊勤王,终于忍不住要关门打狗了。可惜,他不是狗。
他抬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
岳无尘被他这一吓头皮发紧,手背身后,双腿绷直,肩膀后仰,两只乌皮靴前后擦着地面让他迅速后退。
轮椅两侧扶手射出金丝,借着台阶上下高低之势,缠上了那双乌皮靴。
还是低估他了。
椅背砸到石制花坛,胡步迟忍着喉间腥苦,丝线收紧,支点在椅背,轮椅慌乱间碾过一块青石地砖,一起一伏,机扩引动。
数只利箭破空而来,四面八方无孔不入。
杀局死门,箭织阵网,壬辰天,日在左后,这武库是作东北朝西南之相。
生门在坤,就在武库门前!
轮椅再次旋转,躲避利箭的同时将正拿着匕首要割断最后一根金丝的岳无尘甩到了山茶树上。
霎时无数山茶花整个砸下,打乱了不少箭支轨迹。
“胡步迟!”万物成环线,岳无尘一声怒喝。他有点想吐。
“岳典军省点力气,你要是破不了这机关阵,还要走一段,很长,很长的黄泉路呢。”
他咽下淤血,嘴角上扬,广袖翻飞间箭雨落地,语调悠悠,又带着喘。轮下不断碾过机关,更多的箭支从檐下、石缝射出,有几支已经划破了他的广袖甚至擦着睫毛而过,而他脸上却是势在必得的笑。
岳无尘就比他惨多了,他没准备,那一下甩得不轻,发髻都散了一半,银甲上插了三支箭,未见血,但狼狈。
玲珑心知天下事,天命子统天下人。温氏皇家,怎么可能让他活。
岳无尘掷出匕首,横刀劈下,“我杀了你!”
匕首通过轮子插入地面,卡住了胡步迟去路。
阵眼就在眼前!
胡步迟双眼眯起,余光已然看到武库缓慢打开的门。
他作势前扑,横刀落点随之偏移,再一掌前搓轮面,轮椅后挫,再次被匕首卡住。
足矣。
碎石飞溅,苍青发带被利刃砍断一节,盖在了被岳无尘劈碎的青砖阵眼上。
“岳无尘,你这是做什么,让你替本王请先生入府,你怎的如此无礼。”一道冷静严肃的声音由武库传来。虽话语责备,语气又听不出半分愤怒。
阵眼碎,机关破,不过一瞬之间,散落在地的箭支已被藏在暗处的隐卫尽数收走,武库前只余一地山茶碎花,和一青衫残废一银甲探花。
胡步迟没忍住笑出了声。
岳无尘通红的脸上沾着泥,头发散乱,磕偏的发冠上正插着一朵山茶花,和他银甲上的三只箭一样滑稽。他横刀收鞘,草草收拾了自己。
武库内那声音再次传来,道:“还不请先生进来。”
“属下遵命。”岳无尘起身行礼,狠狠剜了胡步迟一眼,一脸不情愿地推上了轮椅把手。
“岳典军,好一个探花郎啊……”岳无尘又瞪他,低声斥:“闭嘴。”胡步迟一脸玩味,手正衣冠,就像方才一场名为刺杀的试探并未发生。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4. 深潭藏锋,金鳌露芒
左右各三排的蜡烛将整个武库照的透亮,内置炭火,温度正好。正中羊皮卷上画了整个京城的布局,自江朔战死金吾卫大将军空缺,勤王一直暂代金吾卫事务,在朝中势力水涨船高。胡步迟敛眉,看来消息不假。
勤王温执坦斜倚在白虎坐榻上,戴着玉扳指的手支着额头作思考状。
白面书生站右侧,正曲臂沏茶,一股甜栗甘香沁人心脾,其间混着檀香,由香炉旁那一灰衣宽袖散出。
“时局不济啊,这世道,看来是什么江湖上的阿猫阿狗都能胡诌个牛鬼蛇神登堂入室了,”灰衣人半转过身,腰间玉牌晃动,看着像是在和书生闲聊。
那书生放下茶碗,“关兄莫要胡言,胡兄既然进得了这勤王府,定有翻云覆雨的本事,”他弯腰,在勤王眼神授意下走下高台,面带微笑地双手平伸,将茶递向胡步迟“哪是我们这等凡夫俗子可置喙的。”
岳无尘行礼之后就退至一旁,玩味的笑容转移到他脸上,胡须又一抖一抖。
胡步迟只是轻瞥了这位凡夫俗子一眼,顾自行礼,念念有词:“草民胡步迟,拜见勤王殿下。”
关长方侧首望向胡步迟,山羊须见了花白,眉头皱的死紧,开口:“即见殿下,为何不跪!”
勤王这才正式抬头,左手虚抬,说:“胡先生不必拘礼,此处不过私人武库,自由随性些便好。”
“哪里哪里……”轮椅之人身弯的更低,“勤王殿下身份高贵,草民理应叩见,奈何草民实在腿脚不便,幸得殿下不弃,还派岳典军一路悉心护卫,这才得已平安入京。殿下,可莫要折煞草民了。”
他面上波澜不惊,语气不疾不徐,短短一番话险些说得凉了一盏茶。
接着,他话锋似随意一转,似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微微侧首,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岳无尘腰间:
“只是……岳典军不拘小节,草民先前还以为是个性如此。如今得见殿下,方知是殿下御下宽宏,能容此率性之风。”
他停顿,抬眸看向勤王:“倒解了草民不少紧张。”
所有目光,下意识地,钉在了岳无尘腰间。
刀鞘无恙,甲胄森严。但刀鞘之后,本该悬着勤王府典军身份令牌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棉线断茬。
武库骤然一静,烛火噼啪声被无限放大,烧断了岳无尘绷紧的弦。
果然高估他了。
高估的是肚量。
“无尘。”温执坦双唇轻启,只吐出两个音节,压得满室烛火都矮了一截。
甲胄撞击青砖的重响在寂静的武库里格外惊心,岳无尘单膝跪地:“属下失职!王爷亲赐令牌乃身份信物,竟于职守之内失落而不自知,请王爷……重罚!”
关长方正要开口,却被胡步迟打断:“想必这位就是长方兄吧,久仰久仰,在下总听静安观的道长说起您。”
“你说什么呢!”关长方山羊须一翘,宽袖浮动带乱了香路,遮在腰间。
“哦?莫非是同名?”胡步迟抬眉,“不应该吧,寒门关家无儿孙,唯至道馆求长生。您这腰间挂的长生牌……恕在下眼拙,关叔这般断定江湖尽猫狗之术的人,许是认错了,认错啦。”
听及此处,高位之人终于正眼瞧他,发出满意的笑声:“哈哈哈哈,好好好,要不说民间艺术胜宫廷呢,本王看,论着说话的艺术,胡先生江湖出生,的确更胜一筹啊。”
“殿下说笑了。”
山羊须下的脸比猴屁股还红,可惜无人欣赏。
甜栗茶香打着颤飘入胡步迟鼻尖,甜却不腻,后调清苦,又有回甘。他强忍遗憾,可惜还真是好茶,不然还能多玩一会。
“哎,都说是私人武库了,关刘两位先生平日在此修行论道,难免话语直白了些,胡先生可别辜负了本王一帆好意啊。”勤王缓慢坐正,眉眼犀利。
刘千钧已经由小臂抖到大臂,温热的茶水溅到他手背,虽无王爷指示,但他也已准备收手的。却不知为何,手都抖的发麻还是收不回来。
胡步迟却像是才看到一般,夸张地感叹:“哎呀!刘先生好耐力,这手是怎么了,可是有旧疾?”
他面露焦急,赶忙伸手去扶。
“刘兄莫急,在下略通医理,应是肌肉僵直之症,”他手贴紧刘千钧肘部,中指抵住穴位,“在下江湖出身,善穴位之道,哎兄台!你别……”
白面书生茶碗脱手,一身汉白玉长袍炸得飞起,活像一只脱了毛的公鸡。
胡步迟一双狐狸眼睁得大大的,很是不解,中指暗中将一枚铜钱弹回袖中。
他低头,茗了一口刚到手里的茶。
温度正好。
他抬头,撞上勤王意味深长的目光。
“卯山仙茶,勤王殿下在茶之道上,不输陆翁啊。”
关长方已将刘千钧拉到一边,眼见事态失控,二人对上温执坦愈发冷肃的气场,讪讪龟缩。
勤王眯眼,道:“你倒是懂茶。”
“殿下抬爱,有幸与殿下同饮。”胡步迟胸间起伏渐大,他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他主动开口:“殿下英明神武,愿见胡某,定然已查清胡某家世,又何必繁复试探。”
没时间绕弯子了,苦芨草药效将过,蚀骨寒意让他想起就后脑发麻,届时必处弱势。
“哈哈哈,不愧是玲珑心啊。”温执坦笑的开怀“不错,高祖时,安定胡氏触怒天威,百年世族落魄,远离朝堂。”
停顿片刻,他再道:“朝中本以为胡氏迟早东山再起,还令其他氏族不允相助。不料胡家家主东山再起的方式如此特别,居然开宗立派,甘愿做那江湖草莽。”
烛光晃动,武库深处寒芒乍现,又迅速销声匿迹。
“那家主,是先生祖父。”
胡步迟拱手,茶碗已空:“先祖微末之名,竟劳殿下记挂,胡氏愧不敢当。”
勤王一摆手,“安定胡氏虽离庙堂,然见先生谈吐生风,家学定未荒废。”
他站起,离开那白虎坐榻,转身面对京城布局图。
“本王正为一事发愁,还请先生指点一二。”他半转头,余光如鹰,见胡步迟手心汗光,什么玲珑心,不过如此。
“王爷说笑,胡某即入此门,自当为殿下分忧。”
“我大顺一乱七年,罪臣温执衡死了,京畿虽定,然四方不宁,多地愚民犹被逆党煽动,聚众闹事,谣言纷起,扰我大顺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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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执坦转身,目光如炬,终于图尽匕现:“父皇大寿在即,本王欲大办天子寿辰,先生既有玲珑之心,通达世情,不知有何妙计?”
胡步迟迎着勤王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洞悉世情的淡笑。
“殿下,寿典彩衣,遮不住遍体脓疮。”他语出惊人,武库内空气骤凝。“安民之要,首在解腹内饥火,次在破耳目闭塞。”
他推动轮椅,靠近那幅巨图,指尖虚点几处历年饥荒所在方位。“堵不如疏,压不如导。”
“连年歉收,仓廪空虚,此乃心腹大患。纵有万般妙计,难抵饥肠辘辘一声响。”他抬眼,目光清正,“胡某首谏,请殿下借寿典吉名,奏请开仓,以庆代赈,设仁寿粥棚,开万姓药局。此举需快、需响,让百姓看见殿下所倡之大顺安定,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粮。先喂饱肚子,人心方有可收之处。”
勤王眼神微动,未置可否,指尖在白虎榻扶手上轻轻叩落。
关长方觑着主子神色,终于没忍住,插言道:“王爷,此议仁厚,然开仓放粮,牵动国本,且这粥棚药局之姿……”
胡步迟似早有所料,接口道:“关先生所言不无道理。然银钱问题何须王爷亲自出手?京城大小官员富户之家,捐寿金,攒阴德,理义不容辞。”
他转向勤王,继续道:“殿下只需倡其首,择一二与王府休戚相关又家资丰厚的皇商勋贵响应,届时大势所趋,实乃殿下向陛下、向天下彰显忠心仁德之良机。非但不会动摇根基,更能助殿下辩俊杰,驱邪逆。”
温执坦闻言,轻哼一声,目光却仍锁在胡步迟脸上,指尖敲击未曾停顿,只淡淡道:“说下去。”
胡步迟气息微促,续道:“其次,谣言滋蔓,因上下相蒙。殿下既领金吾卫侦缉之权,何不借此寿典筹备之名,增设驿道?”
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静湖掷石,“不需冗员,只需精干,秘道暗线,民声上达天听,届时民间疾苦,地方灾情,乃至……吏治阴私,不必一条条经过层层官吏,直呈御前。哪里还有谣言滋生的土壤?握此利器,恩威方能有的放矢。”
他略作停顿,压下膝盖颤动,强撑精神:“至于寿典本身……若殿下信得过,胡某请缨,操办典仪现场布置。”他微微挺直脊背,眼底难掩一丝灼热光彩,“胡某有一构想,名曰‘金鳌翻身’”。
“于太液池畔,以机关巧术,筑一灵鳌驮台。典成之时,天子与殿下共临高台,面向万民,寓我大顺天命浩荡,乾坤一新,福泽天下苍生。此景一出,可抵万言颂圣。”
言罢,他轻咳一声,靠回椅背,面上倦色与傲色交织。
先解饥荒收民心,再建耳目固权柄,终以奇观定声望。而“金鳌翻身”,正是他将自己与这乾坤,牢牢绑定的绝佳舞台。
静默在武库中蔓延。烛火在勤王深不见底的眸中跳动。
敲击声停。
“金鳌翻身……”温执坦缓缓重复,似在唇齿间咀嚼品味。良久,终于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钩的弧度,“听来,颇费功夫。”
“为国朝祥瑞,为大顺盛名,亦为殿下辅政之功,”胡步迟深深俯首,“胡某,万死不辞。”
5. 八方风雨,虚实难辨
听着胡步迟表忠心的话语,温执坦似乎满意极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对于岳无尘的怪罪也少了几分。
“胡先生当真足智多谋。担得起本王一声尊称。” 勤王抬手,那墨玉扳指直冲岳无尘额头而去。
“先生安心,本王早已为您准备了单独的院子,岳典军伴您一路也是熟悉,就让他带您下去休息。”
血液渗透进发丝并未滴落,角度控制的恰到好处。
要说这岳无尘还真是衷心,勤王没有让他起来,他就真如同一条忠诚的狗匍匐在地,被砸破了额角也一动不动。
“念在你是初犯,小惩大诫,且下去卸了军甲跟在胡先生身边戴罪立功罢。”扳指没来得及磕到地上,黑影一晃,那墨玉扳指又回到了勤王手中。
而那不知从哪冒出的影卫又不止藏在了哪个角落。
岳无尘得令快步站起,一瘸一拐地把手放在轮椅握把上。
温执坦此人不善伪装,遇事明枪暗箭都是直来直去。不过他有这个资本。
初次照面胡步迟看似见招拆招,实际上一举一动都是在温执坦的默许下。
掌控全局的人,从未变过。
胡步迟又寒暄几句,硬是说得关刘二人面色铁青才道谢离去。
也不知道是勤王对这岳典军的信任度很高,还是觉得自己一个疲惫且坐在轮椅上的一个人毫无威胁。胡步迟敛下眼皮,一副精力亏空疲惫十足的样子。似是错觉,他感到身后岳无尘握着轮椅上的力道好像大了一些。
院子在西边,胡步迟注意到岳无尘刻意放慢了脚步,暗自思忖,让岳无尘在一个湖边停下。
“先生初来乍到却不知收敛锋芒,当真不怕阴沟里翻了船,落得一场空。”
胡步迟笑笑:“岳典军这是关心我?”
无人应答。
直到第七片叶子落下湖面,岳无尘才开口。
“走吧。”
温执坦这人刚愎自用还认死理,今日胡步迟只要露出一分示弱讨好,武库的门他也不必出了。
一阵风吹过来,胡步迟像是畏冷,把手放进轮椅上的毯子下,左右动了一会。
温执坦给他准备的院子不算偏僻,哪怕是想翻墙出府也要好些脚程。院子进去是一潭池,墨色池水深不见底,表面结了一层薄冰,未见鱼苗。
池后两层楼阁,精巧不失风雅。
“先生可知此处院子的来历?”他不甚在意胡步迟的回应,自顾自继续:“勤王府本是前任太子太师的府邸,太师失踪后一直空着,直至三年前勤王及冠,陛下才将此地赐下。”
胡步迟拢拢衣领,“勤王殿下圣宠在身,胡某自当尽心竭力辅佐殿下,不劳典军特意提醒。”
“理当如此。”岳无尘却没停,“而这处洗墨阁,正是当年太师辅佐当今陛下的书房。胡先生可莫要辜负了殿下的期待。”
沿着池塘进了主屋,灯烛并未点燃,桌上放好了温热的餐食和酒水。见二人到了,下人尽数退下。
如此清幽环境到是让胡步迟心下稍安。他主动转着轮椅掏出了火折子:“典军想来无事,看这桌上两副碗筷,倒是委屈典军与胡某一同用饭了。”
烛火点亮,一时让岳无尘有些晃神。
青天白日的,这人门窗大开干嘛点烛?莫不是腿残耳聋眼睛还不好。
“岳典军?”许是见他久不应答,胡步迟干笑两声“岳典军若是不好意思,胡某自然不会强人所难。”
岳无尘显然没什么不好意思,大喇喇在桌前坐下。“胡先生盛情,岳某怎好拒绝。”料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在这饭菜里下毒,他盯着他呢。
哪知胡步迟自进了屋脸上的倦色就淡了不少,不仅殷勤地给岳无尘布菜斟酒不说,还和他唠起了家常,他都不知是哪一句暴露了自己年龄,胡步迟就一拍掌,道:“无尘老弟原是足足小了愚兄一年,来来来,我们兄弟也不以先生典军相称,同为勤王效力,可不能生疏了去。”
院外还有不少眼线一路盯梢,他只能尬笑:“那是自然,近日多有冒犯,你我当化干戈为玉帛,一醉泯恩仇。”随机也不等胡步迟,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辛辣刺激口鼻,额角的伤隐隐作痛。
可胡步迟像是真要和他结拜为兄弟,又要来敬酒。
三轮下来他已是没了演的耐心,敷衍几句就以先生体弱不宜饮酒的理由,抢过酒壶,对着壶嘴一滴也没给胡步迟留。
“无尘老弟好酒量!哈哈哈,吃菜吃菜。”胡步迟这下也不着急了,竟是真的全心吃饭,端的一副食不言的君子之态,把本就头昏脑涨的岳无尘气的不轻。
他狠狠的嚼着芹菜,只觉得今天的酒菜都是苦的。
就在胡步迟吃饱用绢帕擦嘴之际,岳无尘再支撑不住,栽到碗里沉沉睡去。
在确认岳无尘真的睡着了之后,胡步迟才在心里暗笑。他三次出手,蜡烛、碗筷、壶嘴皆抹上了苦芨草的粉末,虽不过是他平日镇痛的剂量,也足够让岳无尘喝一壶的了。
苦芨草混在烛烟和瓷器花纹里,大部分都被岳无尘吃进肚里,他不怕查。
“岳无尘?岳无尘?你说你,酒量不好还和为兄抢什么酒嘛,这不就醉了。”他缓缓行出院外,似乎一切入常。
路过忙碌的下人时还会微微点一下头。直到去到刚刚停留的湖边。
他的鼻子动了动,缓缓推轮到看起来如常的假山石旁“水柳为阴,低山阳石……”他很快就摸索到了自己想要找到的,轻轻一推,咔嚓一声。
果不其然,石门分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如此小阵,只不过是普通障眼法而已。
思索再三,他握了握其中一个假山装饰小人。直到完美闭合之后,他才闲适地推着轮椅往府门去。
灌木无声颤动,胡步迟没回头,放任其通风报信。
武库内,勤王皱眉瞥着堂下灰绿短衫跪着的风影堂暗卫,勾唇:“当真只一壶就把岳无尘撂倒了?”
那人恭敬回:“千真万确,属下仔细查验过桌上酒菜,确定没有迷药痕迹。且他发现了主子给他设的陷阱,并未进入暗道。”
温执坦嘴角笑意更浓,“你们回来吧,让白鹰去跟,此人我有大用。”
“属下遵命。”
到门口时,胡步迟看似为难的样子,东晃西晃了好久,把侍卫都弄烦了,要不是真的这是主子的贵客,他们就直接打人了。
胡步迟看到这帮侍卫也不耐烦,才不紧不慢的把岳无尘的腰牌出示给一众侍卫看,侍卫才憋屈地把门打开。
胡步迟直奔西市最鱼龙混杂的楦麟大街,叫卖声此起彼伏穿透耳膜,卖柴卖菜卖点心各有所位。
锣鼓声起,舞狮的队伍沿街舞狮,他自然地将轮椅靠边,到酒肆打了一壶松花酒,年老瘦削的店家很是热情,抓了一包苏子糖给他带上。一回头却见大街主道突然涌进来很多人,堵了个水泄不通。
舞狮头高扬,流苏忽闪忽闪遮住了舞狮嘴里若隐若现的人脸,胡步迟与之对视,后背顿时绷紧。
电光火石之间,胡步迟下意识的格挡,柴刀飞旋,斜插在酒肆门柱。
苏子糖散落一地,边上突兀出现几块茶杯碎片。
“卖柴喽,卖柴。” 柴车若无其事地继续推进,除了酒肆门柱上的刀痕和柴夫随手丢下的铜板,无事发生。
舞狮队伍远去,方才狮头后的二楼茶馆窗内,一儒雅公子收扇站起,朝胡步迟点点头。
浮光锦段加身,玉冠束发,那口型分明在说:我等你。
胡步迟连忙低头,忍不住翻白眼。他不去找事,事却来找他,能不能排好队一个个来啊。
虽内力探查下无人跟踪,这才是最可怕的,只能说明勤王这次派来跟着他的人深谙敛息之术,且内功上乘。一颗颗糖纸散乱的苏子糖被他小心捡起,收好纸包。
在离开酒肆短短的一段路上,胡步迟一直按兵不动。他先后挡下两次往他怀里扑摔的匕首,三次暗器,拐入一条人少的巷口,青瓦又险些砸在他头顶。
一乞丐靠墙仰躺,胡步迟一眼看出这是个假的,刚靠近,乞讨用的碎碗就向他击来,碗片锋利的裂口上覆着绿光。
带毒?未免太恶心。
他忍无可忍,终于不再掩饰,左手在扶手上一拍,一枚乌黑袖箭激射而出,并非射向乞丐,而是射向一只半掩在杂物后的水缸。叮一声脆响,袖箭精准击中缸沿,缸身猛地一晃。
几乎同时,他右手衣袖一卷,一股柔劲裹住飞来的破碗,袖口翻转间,以更快更刁钻的角度倒射而回!
那假乞丐显然没料到这一手,扭腰欲走,碗片却如回旋镖,从后绕前,犀利划破假乞丐的脖颈,带起一溜血珠。
故意涂了满脸的泥皲裂脱落,假乞丐以脸强地,没了生机。
“我已出手,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水缸里丢出一支儿童玩闹用的爆竹,终于是把胡步迟气笑了。
至少五波人,大多都是试探他这个玲珑心的真假深浅,这是又打算做什么?让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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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把他炸到天上飞出京城?
等了半晌,却是个哑炮。
胡步迟眼底闪过一抹看不清的光,调转轮椅,径直出了巷子,重新汇入楦麟大街的人流。而这次,那些如影随形的窥视似乎真的消失。
穿过半条街,白泽书铺的招牌映入眼帘。书铺旁,是京城文人雅士常聚的翰墨楼。老板一见他,眼前一亮,热情的招呼他进去,直上二楼雅间。
“公子您可算来了,里面请里面请。阿福!还不去把公孙举子请来,敢让胡公子久等老娘扒了你的皮。”
楼内温暖,墨香与茶香交织。不愧是白泽书铺旁边的酒楼,写着不同诗的丝绸用作窗帘,隔开每个隔间。大堂里已有不少客人,低声谈笑,吟诗作对。
中年妇人脸上笑意真诚,她亲自推着轮椅上了斜坡楼梯,开怀道:“公子近来可好?何时进的城,也没给我们支个信,好去接您。”
胡步迟卸下了紧张多时的防备,一脸无奈:“今日刚到,何婶何必与我这般客气。”
七年前他拖着两条残腿逃出,碰上疫病横行,流民增多。他混在流民里躲避大皇子追杀,何娇正是那流民堆里村长的女儿。其父病逝,村子住不了人了,她带着其父老来得子的幼弟,领了村里剩下的老弱妇孺另寻出路。
至于他俩相识……只因何娇顺手给险些冻死的胡步迟丢了一个破蒲团。
当年不到十九岁的胡步迟靠着那蒲团垫着,用双手行走,硬是靠着一张嘴说动了年近四十的何娇从商,七年来一路将产业做到京城。
进了雅间,却见一长身玉立的青年已在等候,脸上还有因激动奔跑留下的红。何婶很是惊讶:“公孙哲?年轻就是好啊,你们先聊,我去给你们看看点心。”
她退离雅间,带上了门。哪知那青年扑通一声就给胡步迟跪下了,声音压得很低:“学生公孙哲,见过先生。”
胡步迟连忙把人扶起,微微颔首,有些尴尬:“起来坐。周老板都跟你说了?”
“是。”他腰背挺直,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恩公于学生有资助之恩,月前曾来信,言及胡先生入京,学生这才知道这些年收到的银两书信都是胡先生所赠。”
胡步迟开门见山:“你既已知晓我培养你亦存利用之心,便不必如此。春闱在即,你准备得如何?”
公孙哲眼神微亮,随即又谨慎地收敛:“学生不敢松懈,只是近来京城风向微妙,学生心中……有些没底。”他顿了顿,看向胡步迟,“先生可知,今科主考恐有变动?”
“哦?”胡步迟挑眉,这消息他倒是尚未得知,“说来听听。”
“原本礼部侍郎韩大人呼声最高,但近来勤王府的关长方关先生,拜访了几位翰林院的老学士,言谈间颇有新见。学生担心,若主考生变,恐怕……”公孙哲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白。他寒门出生,文章讲究务实针砭,若遇上喜好华丽颂圣或保守固陋的主考,极易吃亏。
胡步迟指尖轻点桌面。关长方?那个山羊须?勤王的手伸得果然够长,连春闱科举都想横插一脚。
“你的文章我事先看过,其中不乏锐利之言。”胡步迟缓缓道,“这在太平年月或需收敛,但在当下,大顺内有叛乱之忧,外有北国、南越之患,急需实干之才,言辞犀利未必是坏事。关键是要该看到的人看到。”
公孙哲身体前倾:“先生的意思是?”
“春闱之前,京城大小文会诗社活动不会少。”胡步迟眸光微动,“你的才学需要展示,但更需要在合适的场合,以合适的方式,让合适的人偶然得见。”
公孙哲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胡步迟的暗示。这是要他主动卷入京城权力斗争的漩涡,把命放在刀尖上去博取一个机会。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想必先生今日已入了勤王府,先生是想我投靠勤王?”
胡步迟笑意更浓,正要开口,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楼板下几乎融入伙计正常走动的脚步声,正靠近这间雅间。
他话音一转:“西郊梅林的景致,这几日正是最佳。”
公孙哲先是一愣,随即看到胡步迟眼中骤然的锐利,立刻会意,手心微微出汗,但也强自镇定,接口道:“是,学生也正打算约几位同窗前去赏梅赋诗……”
话音未落!
雅间的门板“砰”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撞开!两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扑入,利刃刺穿重重诗纱。
洗墨阁内,岳无尘在桌子上悠悠转醒,眼神阴鸷。
6. 北刃试心,恨局中疾
“公子快走!”何娇焦急喝道。
来人出手果决,瞬息已出数招,招招致命。
胡步迟一眼看出自己不是他们对手,且观其路数,不似中原,更像是北国人。
北国?
那则预言闹的天下皆知,而今玲珑心归顺大顺,北国要杀他,也不奇怪。
诗纱盖下,他拉着公孙哲不停退后,看似平平无奇的酒楼里机关启动,绳镖从原用于固定诗纱的铆钉内/射出,挡下那致命杀招。
原本热闹的翰墨楼霎时宾客尽散。
来的真快!
他大胆毫不掩饰的让翰墨楼暴露在京城,为的是向勋贵们证明,他的势力早已渗透进了京城,绝非草莽之辈。料想定会有人沉不住气,却不想背后之人如此着急。
不消片刻已是退至二楼围栏退无可退,两名刺客配合默契,左右楼梯被封死。公孙哲却是个莽的,反拉过胡步迟的轮椅护在身前,胡步迟不及运转内力,他居然直接撞断了围栏!!!
失重感席卷全身,二人一同坠落,天旋地转。胡步迟只来得及拽着公孙哲的衣领给他来了半个过肩摔,抗在肩头。机扩响动,轮子侧弹出两根竹板,率先抵住地面。竹板弯曲折断,卸了势,这才让轮椅稳稳地落在后院厨房。
“我真服了。”
何娇气喘着从传菜堂跑出,她不会武,只能在背后操纵机关御敌:“密道已开,公子快跟我走。”
两名刺客已摆脱绳镖缠斗,跳下楼来。
胡步迟把公孙哲塞到何娇手里,不容置喙:“沿着密道往前,出了城不要回来,等老周接应你们。走!”
何娇只是看了胡步迟一眼,没再迟疑,只留下一句:“公子小心。”扯过还一脸懵逼的公孙哲钻进了后厨灶台。
胡步迟想起当年何娇在山沟子里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死的还是活了的,要不要收尸啊?”
他轻嗤一声,抄过一个铁锅封死了灶台,险险避开朝他刺来的短剑,又是几个旋身,轮椅在布满油污的地面留下滑行痕迹。
他好不容易拉开距离,试图套话:“来者是客,兄台二人身手不凡,何不报上名来,也让胡某死得其所。”
可那二人一言不发,左侧短剑横劈,胡步迟抬手抵挡,袖箭借势祭出,打偏右后袭来的飞镖。
这两人明显和之前试探的刺客不同,单纯是取他命来的!
胡步迟再次躲开刺来利刃,腰间松花酒壶破碎,酒液飞溅。手边摸到一筷子桶,当即轮出。
木筷似针,裹挟着内力漫天飞去,如万箭齐发。
却也只拦住了两人一时。
胡步迟内心叫苦不迭,筷子桶也做暗器丢了出去。这两人像是有使不尽的力气,招招狠厉,力度丝毫不减。可胡步迟的袖箭却射完了,内力所剩无几。他不能在此时暴露更多底牌。
火折子点燃,借着地上松花酒燃起一道暂时的火墙。
“胡某秉性纯良,不知,是何处,招惹了两位兄台。”轮椅退出后厨,倒回一楼大厅,桌椅倒了一地,都被胡步迟扔出去挡剑。
画本子里写的真是假的不能再假了,这么多场刺杀连一次废话的刺客也没给胡步迟遇上。
后院火势愈烧愈勇。
两人穷追不舍,一人堵着大门,一人封死后路,对胡步迟前后夹击。又是一击袭来,两柄短剑左右擦着他脖颈而过,胡步迟再无法全身而退。
他卖了个破绽,一掌打在前面的人胸口,再一低头,轮椅斜退撤出,轮子撞上散架的桌腿,连人飞起一个空翻,堪堪避过刺他心口的利刃,只是刺入肩膀。他疼得咬牙切齿,朝窗外喊:“勤王殿下若想杀我,何必假手于人!你再不出手,胡某今日死,明日就能在地府见到你的真身!”
话音刚落,果有一人翻窗跃来,横刀挑飞短剑,短剑带着生肉剜出,又是疼得胡步迟龇牙咧嘴。
来人却不是他想象中的暗卫,而是……
岳无尘横刀在握,挡在胡步迟身前。
门外官兵姗姗来迟,万年县司法参军赶到,与岳无尘一同包围了二人。
哪知这两名刺客见此情形竟还要杀来,司法参军携重官兵上前围攻。
岳无尘依旧挡在胡步迟身前的姿势,也不上去帮忙:“胡先生真是好大本事,让北国余孽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杀之。”
胡步迟偏头不搭理他,掏出伤药给自己止血。
有那么多方式拔剑,他偏选了让胡步迟最痛的方式,分明就是故意的。索性这里也无需再管。
京城的司法参军有些本身,靠着群殴优势,真一炷香就将二人擒获。岳无尘收刀转身,推上胡步迟。
就是可惜了。
这是两位死士。
果然,他们刚出大门,身后就传来官兵惊呼。
那被捆傅双手的黑衣刺客倒在地上,嘴角漏下黑血,已是服毒自尽了。
胡步迟一把火烧干净了酒楼后院,自然也烧没了账册,却没让一点火星子溅到两侧商铺。至于官府怎么查,用什么态度查,胡步迟一点也不担心。
出门一趟,杀了个恶心的假乞丐,清了个不安全的情报点,除了肩上这个没算到的伤之外,他已经很满意了。
“北国人性情野蛮,先生还是收好自己这颗玲珑心,小心哪日被人剜出来腌上辣椒当下酒菜生啃了。到时道什么天下事,不过他人腹中一炮屎。”
楦麟大街的百姓很是心大,酒楼这么大动静,外面商铺各自经营,只是行人少了。
胡步迟用裘衣遮住血色,这才开口:“无尘老弟也要小心,王府典军若是连小人这一颗心都护不住,怎么护得下王爷安危。”
岳无尘冷哼:“好啊,那先生先走一步,也算给我垫个脚了。”
“黄泉路上还有典军相护,胡某荣幸之至。”
天上迟飞的两雁一触即分,今日一番折腾已是近黄昏。
二人沿路回府,西市到东市,次次对视都企图用眼神杀了对方,直至路过一处拥堵的人群阻挠了道路。
一佝偻老者捧着碗冒着热气的粥路过他们,口中喃喃:“公主才回京几日啊,这可比衙门都实在……”
前方人群拥堵处赫然立着面旗,上书“镇国公主施粥济药”。岳无尘一脸不喜:“沽名钓誉。”
胡步迟蹙眉,他可不这么认为。储君未立,勤王风头虽盛,但昭王于民间的仁德声誉更响,镇国公主在这个节骨眼上册封,又欲在民间造势,可谓有钱有权有手段。
若勤王只把她当做宗室皇妹轻视,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他没当场点破,反而是粥棚旁正亲切为百姓诊脉的玄袍女医吸引了他的注意,她身旁还坐着一乖巧少年。可观其周身气度高雅,又不像女医……
“那是哪位世家小姐?岳典军常年行走京中,可认得?”他开口询问,那女医似有所感,朝他望来。
“不认识,先生怎确定是世家女,难不成先生好这一口?”岳无尘又发出夸张的嘶声“先生今年二十有五,竟未曾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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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头伤口抽痛,淤血似乎加速了范阳狼毒发作,胡步迟强压下叫嚣着痛苦的神经,呛声道:“典军大人不也孤家寡人。”
岳无尘狠狠瞪了胡步迟一眼,不再废话,推着轮椅加快了脚步。
车轮轧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胡步迟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摩挲扶手的手指骨节发青。
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晰。
尘舟。
裴尘舟。
穿街过巷,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待看到勤王府那对威武的石狮时,胡步迟只觉浑身内息都耗尽了。岳无尘推着他径直入内,穿过重重门廊,直奔暖阁。
暖阁内,勤王温执坦已得了消息,于桌上摆了晚宴,听见声响,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胡步迟被血色浸透的肩头,有些怔愣,随即浮起一层程式化的关切。
“先生受苦了。”他几步向前,很自然的坐在胡步迟身侧,“光天化日,竟让先生遭此劫难,是本王之过。”
胡步迟想拱手,稍一动弹,眼前又是一黑,只得竭力稳住声音:“草民无大碍,劳王爷挂心。”
“先生可万万要多加小心。”说到这勤王像这才想起他的典军,锐利尽显:“岳无尘,本王让你护卫先生,你便是这般护卫的?”
岳无尘单膝跪地,声音硬邦邦的:“属下护卫不力,甘愿领罚。” 未做任何辩解。
“罚俸三月,杖责二十,暂记下。”温执坦字字沉如铁石,“即刻起,卸去你其他职司,贴身护卫胡先生,寸步不离。他的安危若再生差池,你当知道后果。”
“属下领命。”
勤王似乎满意了这处置,目光重新落回胡步迟身上,那层矜持的关切面具又戴了回去:“先生伤重,可需即刻召太医?”
要召你早就召了啊,“谢王爷,只是皮外伤,草民自行处理即可。”他必须尽快服下苦芨草,不然这毒再疼下去,就一点体面也无了。
“先生总是这般客气。”勤王语气变得随意,“正好,有桩事,需说与先生知晓。”
胡步迟心猛地一紧。
“明日宫中设宴,为皇妹挽星册封镇国公主贺。”勤王抬眼,目光如深潭,“父皇听闻先生玲珑心之名,亲点先生一同赴宴,一睹风采。”
明日、御前、亲点。
这几个字如同了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胡步迟已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他强行咽下,舌尖却已尝到铁锈般的味道。
“草民此番形容,恐污圣目,有失仪之罪……”
“无妨。”勤王打断他,“新衣早已备好,明日酉时,本王自会派人来接先生。些许外伤,岂能掩先生珠玉之质?”
苦苦维系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溃散。经脉逆行,阴寒决堤。他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整个世界都在向前倒去。
轮椅撞翻了花瓶,碎裂声清脆而凄厉。
黑暗瞬间淹没了一切。
“……速传太医!”
杂乱的脚步声,器物碰撞的叮当声,压抑的惊呼。
“真晕?不是装的?”
“王爷……左寸尤弱,几不可察……寒毒深植骨髓,绝非一日之寒。今日外伤失血,引动沉疴方致昏迷。”
“徐太医辛苦……务必用最好的药。明日宫宴……他怕是去不成了。”
脚步声渐次远去,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
7. 梦魇牵机,幽瞳溯光
意识浮沉间,胡步迟诡异的想:不是才进京第一天吗,怎么就搞得这样狼狈。
大皇子佛前自刎,叛军落败,大顺还来不及休整,北国便趁此机会破关而入。胡步迟七年布局由此引动,偏偏这个时候,大顺出了个文武双全的南阳郡主。
在他原本的设想里,外敌入侵王朝兵败,推女人去填窟窿是最常见的事情,哪怕他并不认同。更何况当朝皇帝本非嫡长,几乎杀光所有亲族才登上帝位,唯一留下的靖安王也被他以镇守之名囚在西北边疆,其膝下稚女留京为质。
谁知养的波斯猫会是悍猛虎,和亲的圣旨不及落款,北国已经被打的连连败退,一个亲王女直接跃升手握军功的公主,再不能被人碾碎压实去补莫须有的洞。
这样的军功若是落在勤王或昭王头上,群臣谏言早立太子的盛世怕是早就传开。若是落在哪位世家公子头上,封侯拜相加官进爵也是必不可少。若是落在其他亲王子嗣头上,帝王猜疑除之后快才是上解。
当今圣上却默许南阳摄政掺权。
其间帝王权衡心术胡步迟不得而知。可这场宫宴他是万万不能去的。太子取向不明,他进京入了勤王府是众人皆知,却绝不能以勤王谋士的身份在天子面前亮相。
他脑中思绪飞转,从这场哪怕丢了体面也不能参加的宫宴,想到远在青州的周涧清。
也不知他何时归来,能不能找到何娇和公孙哲的藏身之地……他们逃出去了吗?应当不会失败,胡步迟对自己设计的密道有九分自信……密道……什么密道……
什么密道只有九分把握就敢用来做后路保命。
十八岁的胡步迟是这么想的。
此刻他正将手里的圆球抛到空中又稳稳接住,一脸自豪地跑上藏书楼,边跑边喊:“爹!你看我新做出了什么。”
牵机门藏书楼顶层,胡威风立于一半人高的精密仪器前,见胡步迟跑来,摘下半边眼镜擦拭:“我看看啊,你慢些跑。”
胡威风接过金属质感的圆球,重新戴上眼镜端详。胡步迟好似毫不在意,注意力又被桌上的仪器吸引,不由问道:“爹,这万物仪是不是坏了,你看这你看这,这测洪灾的龙头都歪了。”
胡威风只是笑笑:“你看出来啦?这老家伙闹脾气呢,为父这两天已经修的差不多了,等你黍叔回来再调一下星盘。”
万物仪是安定胡氏传家之宝,可预天灾,测天时,地裂水患都能在齿轮之间推演,亦是胡氏流落江湖屹立不倒的根基。
胡步迟在意的却是:“黍叔不在门中?”
胡威风已经看的差不多了,把圆球抛回胡步迟怀里,砸得他闷痛,“疼的啊,这东西会爆炸,你是不是我亲爹……”一脸委屈,边抱怨边揉胸口。
“我能看不出这是小型炸药吗?你小子闭门造车一点门中事务都不关心,麦也不收,种也不晒。你黍叔都回玄门半个月了,你还是个少门主你真是。”胡威风扔过去的时候就把锁环锁死了,自然不会爆炸。
藏书楼外山如鱼鳞,初秋的黄土沙地掩去了绿色。
“哦~回娘家了啊,爹你又惹黍叔生气了?”
“去你的,”胡威风老脸一红,“说是天象有异,他回去看看。谁像你这么闲成天爬山打鸟研究铁疙瘩。”他招招手,唤来小厮。
“话说,你和你带回来的小朋友怎么样了?亲上没,啊?”
胡步迟震惊:“哪那么快……我,我还没跟他说……”
“这有啥的!”胡威风一拍桌,险些震翻仪器。“哦诶哟,你得得得,小年轻扭扭捏捏。爹不说你,但有件事你做的不厚道啊。”
胡步迟挠头不解,就见小厮端着托盘过来。“虽说你二人身量相仿,但也不能总让人穿你的旧衣服。”
“来,你比比看。”
是一身湖蓝圆领袍,上有浮光暗纹,走线精致。“咋样?比你这一水的青布袍子好看吧?那裴小朋友生的俊,穿你的衣服都看着寒碜了。”
胡步迟比划衣料的手顿住,想到裴尘舟那张正派的脸,忽就有些臊得慌:“我那是为了研究机关方便。”
“你就是懒。”
“爹!”
长袍被胡威风抢回,叠好放回托盘。“好了好了,没问题就让人把衣服送过去。你小子既然来了就别着急走,和为父看看这万物仪能不能改的更稳固些。”
“那哪行,你又想抓我做苦力,上上次我帮你修镜框你还没给报酬呢。”
“我这不是帮你小子追心上人了吗,你别不识好歹啊。”
“一码归一码!”
胡步迟跳的老远,让胡威风根本抓不到。
小厮端着托盘恭敬退下,却在接近楼梯口时被地毯绊了一跤。托盘脱手飞到空中,叠好的衣服散开,像沙地上一泊平静的湖水。
冰冷的匕首割裂湖面,小厮暴起,杀意直奔胡威风而来。
“爹!”
变故来得突然,顶层空间狭小,父子二人根本来不及准备。
情急之下,胡步迟抓着顺手的东西就扔。
一声爆竹似的声响炸开,胡步迟手心多了一枚指环,方才丢出去的是他新研究出来的炸药。
可惜终归是试验品,那小厮捂着被冲击炸毁的半张脸,见一击不成翻窗就跑,毫不恋战。
胡步迟怒起:“尔敢!”
牵机门自创立以来内部从未有过纷争,这么多年闹得最大的事无非是他爹这个牵机门门主爱上了玄门门主,何时竟混入了内奸?
他运起轻功就要去追,却被楼下传来的惊呼声打断:“门主!少门主!不好了,大皇子……大皇子起兵谋反,杀上山来了!他们穿着铁甲见人就杀,前院…前院已经……”
见人就杀!
胡步迟脑中只剩下这四个字。
来人浑身是血,未及说完已被长枪从背后贯穿。
枪头拔出,血液飞溅,不少鲜红溅落在地面破损的湖蓝长袍上,无人在意。
那弟子倒下,露出后方身着甲胄的士兵。
“胡门主,大皇子只是想与您谈笔生意,这人满口胡言,您可不能信。”
日落的红光与血光混在一起,刺入他的双目。师兄弟的呼喊声在他耳框扭曲变形,他怀疑自己是做了噩梦,拼了命睁开眼。
面前红漆木门被他死死抵住,与他一起的是他的父亲和一众牵机门长老。门外牵机门自毁机关引爆,他听见耳道里传来黏腻的腥臭,身边众人无一幸免,却也无人后退。
他看着自己被人掰肩回头,力道嵌入骨骼,父亲的声音骤然拔高:“我以门主之名命令你,藏书楼后鱼肠道,带着孩子们先跑!能走多少走多少,我机关胡传承可断、可被世人嘲,但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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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成为屠戮无辜的凶器,落入奸佞叛臣之手!”
“迟儿,活下去。终有一日扶持明主,重扬我胡氏风骨!”
悲壮的怒吼一潮接一潮,昏暗狭长的山道里,他只能举着火把拼了命的跑。他身后没有追兵,有的只是一群未成年的孩子们,甚至没几个牵机门核心弟子,他们都留下来操控机关为这一行人的离开铺路。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大皇子在江湖势力里挑了牵机门开刀,其他门派怎会幸免!
再快一点,去找六派联盟,只要再快一点搬到援军回援,牵机门就不会灭门!
他跑太急扑通一声跌进水里,火把熄灭,他却满脸欣喜。
“少门主!找到了!暗筏在这里!”
是鱼肠道的地下河!只要顺着水出去,只要顺着水出去……
一位年长些的弟子把他扶起,他来不及道谢:“快!上筏,一个一个来!会水的坐边上不会水的坐里面,不要乱!”
他浑身颤栗地指挥每一个人,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长时间的奔跑让他脚底发热。
这里面,没有裴尘舟。
胡步迟最后一个翻身上筏,手中紧握划桨。“走!”他咬牙,压下喉头的哽塞,用力一撑岩壁。暗筏冲入湍急的地下河水,滑入更深的黑暗。
最初的惊慌过后,极度的疲惫和冰冷开始侵蚀每个人的意志。人总是这样,只有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才会孤注一掷。一旦抓住了点什么就会不由自主地瞻前顾后。
孩子们挤在一起取暖,偶尔传出低低的啜泣,又很快被年长些的师兄捂住嘴。胡步迟只能机械的摇桨,试图计算的脑子此刻一片混乱。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身旁坐着一个瘦小的女孩,胡步迟却想不起来这张熟悉的脸是谁。女孩稚嫩的声音带着颤抖:“少门主,我们真的能逃出去吗?”
“能。”
“那门主他们呢?他们会没事吗?”
“……都不会有事的。”
他不知道在黑暗中漂了多久,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直到前方出现了一抹微弱的天光!
是出口!
筏子靠了岸。说是岸,不过是岩壁下一小片勉强能立足的砾石滩,前方是陡峭湿滑的崖壁。
崖壁不高,那天光就来自上方一个斜斜的裂隙,透过水汽照亮了崖底。
胡步迟让身手最利落的一位师兄先上。“小心点,上去后看看外面情况,再放藤下来接应。”
那师兄点点头,啐掉嘴里的冰水,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开始向上攀爬。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胡步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向上移动的身影。
快到了……
就差一点了……
师兄的手终于够到了裂隙的边缘。他稳了稳身形,手臂用力,上半身成功探出了裂隙!天光完全笼罩了他,见他回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就在那一瞬间!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只看到那刚刚探出裂隙的师兄,身体一僵,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折断的树枝,连一声惊呼都未能发出,便直直从光亮处坠了下来。
黑影立于裂隙正中,形状犹如构成一只睁开的眼。
“少门主,崖壁湿滑,当心脚下啊。”
8. 血溅沉舟,犹不可说
“嗬!!!”
胸腔中剧烈起伏的喘息在脑中炸开,胡步迟悍然坐起,后背一片凉意。
肩头刺痛让他跌回床榻,待看清帐幔上的花纹他才逐渐醒神。他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床了。
“怎得?亏心事做多了,梦里恶鬼缠身?”
一道充满挑衅意味的声音传来。
胡步迟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岳无尘斜倚在床柱旁,银甲已卸,只着蓝色劲装,腰间已经挂回了他的典军令牌。胡步迟武库前一战夺去时,本就没想过能用第二次。他抱臂站着,额角伤口已经包扎好,眼神上下打量着被被子包裹严实的胡步迟。
胡步迟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再一动,肩头绷带缠的死紧,皮肤直接摩擦在锦被,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没穿亵衣。
“不用谢我,”岳无尘像是看穿了他,扯了扯嘴角,“王爷吩咐了要用最好的药,府医和侍女却都不敢动你,没办法,本官亲自给你包的。”他顿了顿,目光一转,又道,“当然,先生要真想谢,本官也受得起。”
岳无尘高扬着下巴,毫不掩饰的拿官位压他。
胡步迟却没回。
他抬了抬眼皮,干裂的嘴颤动。
“水……”
岳无尘挑眉,没在口舌上继续为难,大步走到桌边给他倒了半杯热气袅袅的浓茶。他端着茶杯走回床边,却并未递向胡步迟伸出的手。
后背被粗暴抬起,胡步迟被迫仰着头,肩膀疼得他直吸气。
岳无尘就着这怪异的姿势将滚烫的杯沿直接凑到他唇边,不由分说地灌下。
没接住的茶水顺着胡步迟下颚滑落,滴落在胸前雪白的绷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渴是正常的,”他语气平淡,手下动作却是不容置疑的强制,“子时将过,宫宴早就结束了。你可是昏迷了足足一天。”
“太医说你寒毒深重,特意嘱咐要多以热物驱寒,本官对你事事上心,胡先生可不要再不识好歹。”
胡步迟张了张嘴,舌尖被烫的酥麻。
岳无尘以为他这次又会说些类似“了然”“劳烦”之类拿腔拿调的客套话和他维持和平的表象。
却不想……
“你有病吧。”
“什么?”
“你神经病吧。”
江湖快意恩仇,朝堂尔虞我诈。
身为牵机门少门主的胡步迟,现在不想尔虞我诈。
两句直白的冒犯,岳无尘还没思考出其中关窍。胡步迟一勾拳打在他包扎好的额角,全力之下让他眼前一黑,下意识放开了钳制胡步迟的手。
仅是一瞬眩晕。
下一秒犹如毒蛇贴近,胡步迟不顾身上伤痛,双臂死死锁住岳无尘咽喉,毫不犹豫接了一个抱摔,打歪了岳无尘的重心。
往后没了支点,二人一起滚下床榻。
“唔!你踏马疯了吗!”
岳无尘后脑重重磕在地上,额角伤口撕裂,胡步迟趴在他身上也没好到哪去。
市井江湖打烂架的抱摔,居然放倒了一个战场厮杀过的将军?
岳无尘气得满脸充血,右脚一勾,死死缠住了胡步迟两条小腿,引得他痛呼,双臂锁的更紧试图挣扎。岳无尘腰部发力,额头几下磕偏胡步迟脑袋,两手反剪,翻身反将他压在身下。
“你找死!”脸侧寒光迸现,匕首出鞘被他高高举起。
胡步迟见挣脱不出,反倒伤口撕裂绷带染的血红,眼里更是疯狂:“我找死,对,我找死,你敢杀我吗?来啊!”
深夜的勤王府静的可怕,似乎没有人在意洗墨阁的动静。
可岳无尘不能不在意。
府墙外,东市的打更梆响由远及近,一下下敲击他紧绷的神经。
鲜红的血液滴上胡步迟苍白的面容,血珠飞溅到眉下,几乎与那颗血痣融为一体,配上胡步迟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没什么两样。
岳无尘后知后觉,这是他的血。
“疯子。”
匕首嵌入耳侧地面,胡步迟笑容放大,偏头一口咬在岳无尘虎口。岳无尘吃痛,却没收回手,就着姿势扣住他两腮本就瘦削的脸被他掐的变形,牙却越陷越深。
胡步迟眼神亮的骇人,岳无尘对视着这样一双眼,额角的血淌过半张脸。
他脑海中突兀地翻起滔天巨浪,有一句话在他脑中回响:
幸福无足轻重,痛苦经久不衰。
良久。
他竟是落下泪来。
匕首还插在胡步迟耳边的地缝,泪珠滚烫在胡步迟眼窝,他稍稍松口,两人哪还有昨日莽撞武夫和心机谋士的样子。
“陛下宫宴上提了一嘴,王爷只说你是旧疾复发,”胡步迟眼神一凛,他双手被夹在二人身体中间,手心传来异样的痒,“宴上四品以上在京官员齐聚欢庆,公主献上敌将首级,陛下龙颜大悦。席间,公主看中了王爷一座水晶矿……”他努力分辨手心笔画,岳无尘还在继续“王爷为表亲近,多送了公主一面翡翠屏风。”
岳无尘语气不疾不徐,泪水一滴接着一滴砸进胡步迟深陷的眼窝。
胡步迟闭眼,口中全是他血的味道,掌心湿润的三个字又与他的话语毫不相干。
他好像一个人分裂开。
他径直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往嘴里倒,直到口腔被热茶冲的粗糙,他咳嗽几声:“发泄完了吗?”
胡步迟撑着地面坐起,脸上滑落的泪不知道属于谁。
岳无尘半拖半拽把胡步迟放上了床边轮椅,又扯过勤王送的新衣丢他脸上。衣上沾了他虎口的血,衣下发出厚重的闷响:“我要沐浴。”
“好。”
“我去烧水。”
话音落地,脚步声远去。他迟迟没摘下脸上盖着的衣物,隔绝屋内炭火烛光,嗅着衣上留下的沉水香,就这样借着遮挡,短暂开辟一个混沌的安全区。
字迹无痕,他却记得清晰。
不可说。
什么不可说?
名字不可说,身世不可说,还是背后之人不可说。
裴尘舟,竟然不可说,你告诉我做什么。
裴尘舟既已成了岳无尘,还有什么不可说。
衣裳上赶工的刺绣扎上胡步迟的脸,是宜赴宴的贵重宫装。可他要沐浴,他却让他穿衣服?夜风掠过温室花叶,胡步迟终于将纷乱的思绪落地,不再受情绪所扰。
他缓缓把衣服拿下穿好。
什么不可说?
来人不可说。
帝王金口亲点,绝不是他一次昏迷就能摆脱的。南阳势头正起,勤王送出的矿山和屏风示好是真,示弱也是真。还有暗中朝他递出橄榄枝的昭王,
胡步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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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衣带,他想不通。
他想骂娘,想杀人,想不管不顾把所有人绑起来挨个去问。
你是明君吗?那你是吗?还是是你。
你们能力几何?心计几何?勇猛几何?
民心所向如何?为何?未来如何?
谁才是他要扶持的明主?
谁才能制定出真正公正的法度?
但是他不能,他没这能耐。
如果全天下的人头上都能顶一个明确的数值,那生命将没有任何意义。
就像尘舟变无尘,起这样浅显的名字,就很没意义。
夜风忽的变大,胡步迟听到窗子被吹开的声音。
来了。
来的好,来的真他娘的好。
尽管只能过一招,胡步迟现在也想要鱼死网破的打一架。
于是他故作无意的去关窗,刹那间暗矢击破窗纸,黑影从房梁倒挂而入,刀甲相击,胡步迟手中不知何时握上了裴尘舟留下的匕首,一击封喉,却划了个空。
喉间覆甲!
来人不可说,他以为来的是皇宫的人,皇后贵妃都有可能。皇帝亲信,大内高手,怪不得不可说。胡步迟终于在京城感受到了一次不带丝毫轻视的对峙。
大内高手出招犹龙,又无意伤他,于是他索性放弃了抵抗,来人将他打晕带走。
岳无尘烧水回来,刚入院子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快步进屋,看到了还算整洁的一个房间,以及房间正中央论的轮椅,和一件胡步迟嫌繁琐没有穿完的外袍。
他把热水放下,先是检查了那扇开着的窗户,发现没有被暴力打开的痕迹。接着找到了一支箭尖磨顿的箭矢。他把箭收了起来。
裴尘舟半跪在轮椅旁,睫毛遮住眼睛,藏在屋瓦外的白鹰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奢靡的龙延香气不断的闯进胡步迟鼻腔,直接把他给呛醒了。
醒来才发现这香味的怪异,混杂了无数女人的脂粉气,毫无规律的搭配。甚至就像是这香气的主人,专门为了将人呛醒而准备的。
真的很没品味。
胡步迟暗暗吐槽,后颈酸痛非常,肩上已经重新上药包扎。背后是冰冷坚硬的触感让他睁开眼,巨大而华丽的藻井朝他压下。
日月朝晖,仙鹤祥云,龙跃其间。
两侧朱漆古木,静谧威严。
这里竟是皇宫紫宬殿。
胡步迟闭眼,赶紧翻了个身跪趴在地。
“草民胡步迟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空旷,无人应他。
死寂。
胡步迟双膝已废,说是跪趴,其实就是趴着。他强忍着抬头的冲动,不知道等了多久。
“呵。”嗤笑声从遥远的高台上传出。“抬起头来。”
最先入眼的是镀金台阶,一阶,再一阶,再往上,足足二十一阶。随后是一双深青色千层底官靴,顺着向上,是挺括的袍服下摆,胡步迟想起昨日马车前,即刻辨之这是宦官。
他一双枯瘦的手交叠在身前,皱纹盘踞的脸上嵌着两扇年轮般的眼睛。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仿佛只是某种规则延伸出的器物。
老太监垂眼看着他,脸上无悲无喜。
而他身后,那面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巍然矗立。严严实实挡着其后的一切。
9. 名实之辩,御前破局
“陛下先前做了一个梦。”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缓缓拖行。
胡步迟伏在地上,屏着呼吸,听见自己心如擂鼓。
“梦里,那太湖下镇着的龙脉飞走了,在空中绕了几圈,俯冲下来,缠在了宫中一株老柏上。其下本为树根,却忽变成三条细蛇,它们缠上树干,悄悄,悄悄地往上爬。”
“柏叶发黄,掉落,巨龙也跟着颤动。”他平静的叙述传达这关乎国运的的帝梦,胡步迟想,他当年一直希望做出的能口吐人言的机关兽,应当就是眼前老太监的模样。
“这时候,地里钻出一只老鼠,”
他停顿,目光落在胡步迟低垂的后颈上。
“老鼠停在树下,只是仰头观望。”
“然后,有风吹过,”
“陛下就醒了。”
“台下既为玲珑心,可否一解此梦。”
话音落下,余音却在梁柱间缠绕不去。龙脉离湖,是指国运不稳,三蛇缠树,指代觊觎皇位。鼠仰其观……只是将胡步迟比作鼠辈,妄图隔岸观火却早已满身泥泞。
胡步迟喉咙发干。他缓缓吸了口气,在这样紧张的氛围里别扭地想:裴尘舟怎么不多给他倒杯水。
他似是斟酌用词,许久才开口:“草民惶恐。只知星辰不应系于孤木,丰饶不可筑于高墙。那瑞鼠仰视,便是有意协助龙脉重归湖海,安国定邦。”
略作停顿,台上并未反驳。
“所谓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三蛇缠绕理应同理。民间传言龙由蛟化,蛟由蛇源。然蛇以鼠食,鼠不敢靠近,故有此解。”殿内温度完全感觉不到这是在冬天,只是最平常,最舒适的气温,却也最让胡步迟精神紧绷。他伏得更低,语速加快。
“至于柏树,草民愚见,陛下真龙之身与天同齐,是真正能知天下事的天子。草民一介布衣,空有玲珑心之名,实不敢,对天命松柏有所置喙。”
“望陛下海涵。”
又是寂静。
这偌大宫殿吞吃了太多性命,像无数齿轮构成的巨型机关,每次运行都需要长久待机。
胡步迟等得无趣,膝盖至小腿一跳一跳的痛。刻有繁复花纹的地砖在他看来十分累赘,他垂着眼,开始数地砖缝里的灰。
屏风后毫无声息,老太监盯着他,那双年轮般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次悲悯的笑意。
“先生解梦,”他缓缓道:“怎个含沙射影?”
胡步迟脊背一僵,忙道:“草民岂敢!”
深宫索命,一日三秋,眼前这个老妖怪不知道在这深宫里死过多少回,他是过惯了被人轻视的日子,自以为所有人都可以四两拨千斤的打败,反倒让自己陷入轻敌之困。
“请陛下明鉴!草民所言,皆出自梦境本象,草民万万不敢有,影射时局揣度圣意之意啊。”
老太监看了他片刻,扯动嘴角,尾音高扬,拖得老长。“陛下自有圣断——”
他话锋一转:“不过……咱家有一事困扰许久,不若先生也帮咱家解上一解。”
“此乃草民之幸,公公请讲。”
老太监目光投向殿顶藻井,透过彩绘的云雾,语调染上飘渺:“二十五年前,先帝尚在,咱家……侍奉左右。那是一日早朝,咱家现在想起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就是那天,就在前面的宣政殿,一阵大雾飘进来,吞了蟠龙柱,没了御座阶。”
“那老道士像是幻术一样突然就站在殿前。”
“没有人不会被那景象吓到的。”
“二十五载春秋,老道留下的预言统共八十四字,钦天监勘了这么多年至今无解。”
他的目光倏地收回,钉在胡步迟抬起的脸上,冰冷彻骨。
“敢问胡先生,你自认玲珑心,是如何得知自己有玲珑心的?”
胡步迟头皮发麻,他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他抬脚,一步步下了高台,一字一句道:
“思来想去,一颗心长在腔子里,是红是黑,是玲珑还是朽木,也当只有剖开来,亲眼瞧瞧,方知晓样貌。”
“咱家实在是太好奇,故,特请陛下开恩,允先生携匕首入殿,现场演示——”
“剖、心。”
剖心!
藻井琼瑶巍巍,游龙俯冲而下,吊住胡步迟后领让他失去了支点。他终于能像站起来一样和这些大人物们平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冰冷的匕首被塞进他手里。
还是洗墨阁里他捡起的那把。原来刚刚一直躺在他脚边。
“开始吧,胡先生。”年轮一般的眼褶子几乎夹住胡步迟睫毛。
他不能闭眼,他不敢认输。
“公公何意啊!”
“咳咳,胡某,咳……纵有玲珑心尚乃凡人躯,剖了这心演出个真假便再无他用。”后面拎着他领子的人不知是谁,绝对也是大内高手,究竟何等身量才能让他脚不沾地。胡步迟没办法分心计算,勒感深入,他觉得,自己今日不做空心人,也快变吊死鬼了。
“哦。胡先生对自己下不去手,还不帮他?”握着匕首的手腕被强行扼住,直往心口刺去。
胡步迟下意识想挥刃,可是挥刃然后呢?不管他杀了谁,后面的人有没有他快,他能不能打得过,皇帝摆明了文试,一旦他表露出攻击意图,今日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紫宬殿了!
空旷的大殿中央,匕首刺穿层层衣物,穿透绷带,胡步迟几次阻拦,用巧劲无果意图点穴又发现身后人肉身如甲。
匕首刺入胸膛。胡步迟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匕首刺入的牵拉声,和他自小爱听的金石相击完全不同,他一点也不喜欢杀人的。
胡步迟破音:“陛下!”
“循名责实啊!”匕首下割还在继续,“您不要窥天窟的法门了吗!”
绝对压制下,一切投机取巧都是作秀。人在人上人面前何其渺小,草民自称,实不如草。
胡步迟如破草席般被扔在地上,匕首脱手,哐当哐当。
好在,他赌对了。
当今皇帝温铮字与义,年五十二,广纳后宫却子嗣稀薄,至今未立储。这样一个以杀谋权登上皇位的人,按理绝不会放任“玲珑心”此等威胁存活于世。
可他等了这么久,从天山到京城,他放任自己被多方试探,直至自己以晕倒推了宫宴才迫不及待掳来解梦。
循名责实,“玲珑心”名既以立,一日京城连破多局,实之势也,他胡步迟配得起这玲珑心之名。一番解梦让他表明站位,费这么大功夫绕圈遛狗,还要剖他的心?
不可能。
胡步迟索性不顾形象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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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上喘气,每次咳嗽胸前都一片濡湿。
他要剖的不是玲珑心,而是那场雾。
二十五年前那场带来了八十四字箴言的雾。
剖来它。
最重要的是什么?
天命子。
它本该与玲珑心一样无从辨认,偏偏就在预言后一年,天降异象,终南山中传出龙吟,二皇子温执丕降生。
民间自发相传,他就是天命子,也就是如今的昭王。
而那时,温铮不过才登基几个月而已。
温与义真正想借他玲珑心剖来的,是他儿子的天命啊。
一场要他性命的剖心局,要的只是让他认清自己的性命他随手就能夺取,要的只是他这个已经名副其实的玲珑心,心甘情愿的承认自己有办法让天命为他所有。
“胡,步,迟,”屏风后传来声响,那人一字一顿唤他的名,像在招魂。
胡步迟连忙坐起来拱手,还是止不住咳:“草民在。”
胡步迟没有抬头,依然能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走出屏风,飘过高台,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他听见那声音道:“你爹娘怎就给你起这样的名。”
他想应答,那人却只是提了一嘴,没给胡步迟接口的机会,就笃定道:“你怕死。”
前言不搭后语。
胡步迟想回家。
“陛下咳,圣鉴,草民命若枯草,也无甚,咳咳,如江朔将军那样的英雄气节,如何不怕死。”
活下去才可怕,死亡永远是最容易的。生死一念间,选择活下去要爆发百倍勇气,死亡只需要朝敌人枪尖上撞,就能换一句烈士英豪。
“江朔啊,提他做什么。”
可惜江家连着一句虚名都没得到。
胡步迟感到那视线脱离自己一瞬,台后脚步声轻微靠近。他小心抬眼,一小太监捧着托盘而来,托盘上盖着红布。
现实与梦境重叠交错。
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沿着宫装繁复的花纹往下爬,洇进地砖刻花里。胡步迟盯着那滩血,想:这地砖宫女太监擦起来应该很不容易。
“朕的大儿子一把火烧了牵机门,若朕早知你要来,这孽畜的首级定赐与你出气。”
小太监站定 ,红布揭开,上面放着的东西应该是个铜质瀑布摆件,上有龙头点缀……
龙头点缀……
“嗯,万物仪是你胡家旧物,从叛军手里缴的。且拿去,莫要怪朕。”
胡步迟呆呆地望着那节龙首,僵硬扭头。
他终于看到当今皇帝的样貌。
身量中等,微有腴态,里衣敞着没有系带,两侧宫女搀扶依偎……
……
台前生死博弈,帐后春香正暖。
何其可笑。
他蛰伏天山七年,窥天窟里每一册典籍印刻心间,教他如何周旋,如何兴民,如何立威,如何御下。何为正道?何为苍生?何为侠之大者。他算过勤王的刚愎,算过昭王的隐忍,算过南阳的锋芒,算过六派江湖必死的结局,算过朝堂每一股势力的此消彼长。
输在了这样的君王手里。
何其可悲。
托盘碰地,正放在胡步迟面前。
他忽就笑了,大声叩首:“草民不敢。草民,叩谢圣上!”
10. 鹬蚌相争,谁得不利
五更天,洗墨阁内。
石安背着岳无尘进了院门。
“哎,典军,放哪啊?”
“床上。”
“啊?这就一张床。”
“那放地上。”
“行行,床上好。”石安轻手轻脚把岳无尘放上了床,生怕牵扯到他臀腿的伤,“哎,慢点,小心啊。”
“嘶——”
“天老爷,不是说了让他们收点力嘛,这打的,啧。”
“我自己上药,你去给我拿几件衣服。”
“您真打算在这常住?要不,再和王爷求求情?这也不方便啊。”
“五十军棍都忍了,这点膈应我还忍不了?快去吧,王爷上朝去了,回来还不知道会不会加罚。”
“哎,行。”
石安把灯点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裴尘舟趴在床褥上。这是现在唯一不那么疼的姿势了。胡步迟被大内高手掳进了宫,他们都知道,可勤王要罚他护卫不利,他也无话可说。
后腿皮开肉绽,行刑的是王府亲卫,其实是收着力打的了,不然五十军棍下去怎么说也是伤筋动骨,真把他打死都有可能。
他头埋进褥子里。
入鼻全是药味。再细闻,又是在樟木箱子里沤久的潮气,和天山上那间木屋很像。
他想起那间木屋,那是一个半月前,那天天山难得没有落雪,他带着队伍长驱直入,一路砍树碎石,用最暴力的方式破了那个人的奇门遁甲。
他当时看着天上飞走的木鸟,他知道,这是他默许的。
队伍闯进那间没有院门的院子,把木屋围了个严实。
他门前叫阵,喊的是里面的人束手就擒。他那时是怎么想的来着?他那时想,要是就这样被他的机关射死,其实也不是不行。
可是门开了。
什么机关都没有。
他回头,胡步迟出现在院门外,坐着轮椅对他歪头。
“在下胡步迟,将军怎么称呼?”
裴尘舟褪了衣给自己上药,药粉接触伤口发出细微的刺啦声,疼得他冷汗直流,汗湿了床褥。
裴尘舟知道,他那时就认出了他。可他回的是:“勤王府亲事典军,岳无尘。不是将军。”
他把药瓶揣回去,一低头,虎口处牙印清晰,当时是见了血的。
真的是伶牙俐齿。
窗外传来动静,岳无尘眼神一凛,想要起身。烛火被来人带起的风吹灭,随即……
“啊!”
“啊!我靠!”
两声惨叫从室内传出,胡步迟被那不负责的大内高手扔到床上,正好砸在岳无尘伤口处。
“你怎么躺我床上?”
“你从哪飞出来的?”
两道问句同时发出,二人对视,都是一愣。
裴尘舟先忍不住开口:“你,你错开点。”
“哦。”胡步迟在他身上翻过,侧躺着,借着清晨的微光看清了情况。床上泥泞,自己刚刚碰到裴尘舟伤口的衣料染上血污,他觉得自己刚在宫里被御医处理过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刚要开口,裴尘舟打断道:“胡先生好谋算,自己在外面躲了一夜清闲,留的我为你受罚。”
“岳典军多大的派头,帽子安我头上,人却睡我床上。”胡步迟握拳,都这样了还有人监视。
没完没了。
真的是没完没了!
“我稀得睡你的。”裴尘舟撇嘴。
“那你滚下去。”
“我说我就喜欢睡这……你管得着么。”
床太小,躺下两个大男人怎么算都不够。胡步迟想把自己挪到牵机椅上,他撑着坐起,对裴尘舟翻白眼道:“呵,岳典军随意,胡某管不着无赖。”
裴尘舟却抓住了他的手腕,那里还留着几个时辰前被大内高手攥出的青紫。“你去哪?”
疼痛扯出他的咳嗽,他瞪过去:“给你拿药。”
“我不需要。”他没说完。
晨起停留檐下的鸟儿被惊走,胡步迟这才收回按在他伤处的手。
“胡步迟!!!”
裴尘舟一时大意被他点了穴,短时间还冲破不开,只能被动由着胡步迟折腾。胡步迟脸上终于露出了笑,他把放在床边的牵机椅勾过来,坐上去才回:
“在呢。”
“我自己上过药了!”
“哦。”
裴尘舟:“???”
石安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抱着一摞衣服推开门,捡起地上食盒,“典军,我到厨房抢了两碗包谷珍,您先喝了垫垫,晚点我再……哎?”
裴尘舟闭眼。
衣物正好遮住了坐在床脚的胡步迟,石安隔着衣物缝隙望着他家典军,趴在床榻上半光着,发髻杂乱还缠着绷带,主要他一只手僵硬地伸出来一动不动,就像戏院演的床死鬼。
他赶忙放下衣物,屋里唯一能放东西的也就那张桌子了。衣物放上去,却磕掉了另一件放在桌上的东西,金属落地。
石安以为是碰掉了烛台,蹲下去捡,看见的却是一颗鸡蛋大小的龙头。
他意识到什么,抬头果然看见胡步迟一脸无奈的冲他笑:“放着吧,我来捡就好。”
“胡……胡先生,这你的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看见我。”
岳无尘皱眉:“石安,注意分寸。”
“我真没看见。”石安心情复杂,他打心里觉得典军被派来护这个病秧子很是委屈了,岳无尘跟着还是三殿下的勤王打南越的时候,他还只是岳无尘手下的一个伙夫。上面的人杀鸡用牛刀,还害得他现在一个队正和手下人一起被帐内挤兑。他有心为典军出气,可这个人,很奇怪,他又好像什么也没做。
胡步迟看穿他的矛盾,主动开口:“你叫石安?包谷珍,是什么?”
“啊,是我。”石安看着轮椅靠近,那双瘦削的手捡起地上的金属摆件,手上拿着的食盒忽然就有些扎人,“先,先生要来一碗吗,一种粥,很好喝的。”
“却之不恭。”
“啊?”他还在愣神,胡步迟已将那物件放到腿上,接过食盒。
两碗黄橙橙的粥水横放其间,一毫未撒,带着玉米香,旁边还放了三个馒头。
“看着就不错嘛,多谢了,你们聊。”胡步迟只拿了一碗粥,便出了屋,留他二人各自尴尬。
“典军……”
岳无尘叹口气,“拿过来,饿死我了。”
“哎好。”
晨光熹微,腊月十八这天,长安城因着年味恢复了些战乱前的热闹,欢庆声由西市传到东市。而这天,是胡步迟进京的第三天。
轮椅行至桥上,他低垂着眼,望着膝间放着的铜块。
昔日让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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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生敬的万物仪,烈火烹烤,强撸争传,现在不过一滩破铜烂铁。七年更替,江湖朝堂都在变换,如今提起牵机门都有人不认识了,有何况一个物件的名声。
这样的器物,他拿去当铺,应该也就值一串铜板了。
好像应该再难过一点。
不重要了。
他笑着摇头,给自己灌了一口粥。很甜,确实好喝。
桥下冰面潋滟,映得胡步迟身似虚妄。
“胡步迟。”
岳无尘被石安搀扶着走出,已正衣冠,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
“嗯?”胡步迟喝完了包谷珍,“岳典军不喜欢我那床了?”
他艰难的走上桥头,打发石安走了。“我是怕你跳下去,得看着你。”
“怎么会,胡某惜命的很。”岳无尘撑着桥柱靠近,胡步迟看着他一步一步过来,每一步都牵扯伤处,“倒是岳典军爱折腾,屁股开花也不安生。”
裴尘舟沉默,他其实是想问胡步迟皇宫里都发生了什么,每次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时刻提醒自己岳典军和胡先生要水火不容,战场拼杀出来的军士总是看不起病弱文臣,这样才合理,这样才能让温执坦少些疑虑把自己安排到他身边。
更何况……勤王三番五次用护卫不利这样的借口贬低他,自己怕是早被怀疑上了。如今将他锁死在胡步迟身边,既行巩固谋臣之意,又让他远离勤王身边。
好一招一石二鸟……
难得静谧,让所有人都能松一口气,得到片刻天马行空的喘息。
石安踉跄地跑回来,对着桥上两个声音喊:“典军,胡先生,宫里……”
他跑太急,喘的不行。
岳无尘终于找到出气口:“宫里什么?”
“宫里,宫里来人宣旨了,是……是宣给胡先生的。”
石安是在去校场训练的路上听到的消息,宫车已经出了宫门,早朝还没散,是守在宫门等王爷的马夫传回来的消息,石安不敢怠慢,只能半路回洗墨阁喊人到前院接旨。
一路疾行,到了前院,胡步迟坐着牵机椅倒是无所谓,可是苦了刚被打了军棍的岳无尘。
前院已经聚集了一众人,以一清丽女子为首,等待着圣意下达。
这是胡步迟第一次见勤王妃,二人对视,不及行礼,宫车已到了门口。
太监走出马车,手上拿着明黄色的卷轴,胡步迟松了口气,不是昨天那个老妖精就好。
“圣上有旨——”
尖细的嗓音像是特殊的号角,角声一起,人群就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安定胡氏后人胡步迟,子承祖业,家传有方,朕心甚慰。胡氏机关,目无全牛……今,圣上开恩,特许天工会侍郎一职,隶属工部,官居四品……”
太监垄长的播报中,胡步迟回忆起几个时辰前……
皇帝侧立于高台之上:“听说你在给老三搞什么……金鳌翻身?”
“是给陛下的寿礼。”
“嗯,挺有意思……去玩吧,答应朕的逆命法,要记得……”
“草……”
“嗯?”
“微臣,遵旨。”
太监的声音还在继续,卷轴上填满了横竖撇捺,念出来又成了环环相扣。
什么东西要环环相扣?
锁链。
至于锁住了谁,还不可妄下定论。
11. 矿难疑云,巧设连环
明黄卷轴接在他手上,比他想象中重。
那太监见他接稳了,脸上扬起标准的笑:“胡侍郎,恭喜啊,四品京官,多少人熬一辈子也换不来的。”顿了顿,他目光在胡步迟轮椅上扫过,又道:“圣上体恤,侍郎不必参与常朝,每月点卯即可。此番恩典,咱家可是头一回见呢。”
四品官前,这太监却不见谄媚,可见其在宫中也不是寻常太监。
他眼底不是轻视,而是一种见怪不怪的漠然,和一点微不足道的新奇。大顺有制,身体残缺者不得担任五品以上京官,有损皇家颜面。不怪他新奇,胡步迟也不解老皇帝这样的用意。
胡步迟笑得得体,道:“辛苦公公跑这一趟了,在下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多仰仗公公才是。”
胡步迟借着宽袖遮挡给他塞了两块银铤,这还是他在翰墨楼顺出来的,“公公见多识广,可知这天工会侍郎,究竟是做什么的?”
“胡侍郎说笑了。”文远袖中一沉,只当无事发生,他道:“陛下今日金口一开,告身都是现拟的,这咱家怎么说得清楚。天工会侍郎是个什么职务,胡侍郎还是等官服下来了,自己去工部看看才对。”
胡步迟睁大眼,所以……这个职位从前没有?老皇帝今天上朝给自己现取了个官名,还是个四品?!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群御史们在朝上交头接耳的模样。
“哈哈,多谢公公提醒。”
言罢,文远竟直接回了马车,扬长而去。从始至终,他目光未曾向勤王妃偏移半分。
江朔之女江云川,一年前嫁入勤王府,后父战死母殉情,朝堂不追封无抚恤,门庭败落,不过一夕之间。她把幼弟接到膝下抚养,偌大的勤王府被她管的井井有条。
宫里出来的哪怕再高贵再看不起,也不应该忘了表面功夫。
如此这般视而不见,只能说明是勤王出事了,还就在今日早朝。
可江云川好似毫不在意,她转向胡步迟道:“恭贺胡侍郎。”
胡步迟连忙回礼:“王妃折煞下官了,下官怎担您一句恭喜。”
“胡侍郎是父皇眼前红人,又是王爷贵客,本宫自当礼遇。胡侍郎未得赐第,想来临时再寻他处也不方便,不如继续暂住府内,王爷昨日还和本宫提要为侍郎摆一场接风宴呢。”那张清丽的面孔上不见伪装的痕迹,端的一副王府主母之派。
胡步迟满心佩服。
“王妃抬爱,下官实在惶恐。”
“下官一介微末,蒙圣上不弃幸得此职,正是如坠云雾如履薄冰啊。王府可容下官继续叨扰已是天大的照拂,又要此破费良多……下官实在是,感激不尽。”他把自己说得快要涕泗横流,裴尘舟站在人群后方揉屁股,心道:“一个比一个会演,我这七年演技还是太差了。”
胡步迟坐着轮椅上拱手,腰弯得很低,余光瞥见裴尘舟滑稽的动作险些破功。
江云川双手托住了胡步迟手臂,想再弯低点腰去好偷笑的计划落空,胡步迟只好强作感激地抬头。
“侍郎哪里的话,您是王爷亲请入府的贵客,不能因着点礼节生疏了去。”
“王妃说的是。”
胡步迟放下手坐直,手搭回轮椅上撑着。
江云川笑容得体,她邀请道:“听闻胡侍郎身有旧疾,不宜在此吹风,侍郎可用过早膳了?王爷早朝未归,若是不嫌弃,移步正厅用盏热茶可好?”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拒反倒是胡步迟不识抬举了。
“那就多谢王妃,下官……”他正要继续,却忽听府门外马蹄嘶鸣。
勤王脸色沉沉下马而来。
他手上马鞭都没想起来放下,身后只跟着两个一路小跑的亲卫。
江云川已经迎了上去,福了福身:“王爷回来了,可要用膳?”
胡步迟当即更是把这个女子列入危险等级。太监无视她以避险,她向胡步迟恭喜;现在不过辰时早朝定未结束,她的丈夫定着一张臭脸回来,她问是否用膳。
清丽面拂尘心,每每迂回婉转,次次避重就轻。
温执坦只是点头,随手把马鞭让她接过,眼神略过她直看向胡步迟:“送到武库就好,胡先生,”他一顿,目光在胡步迟手里拿的圣旨上停留,片刻便向府内走去,“侍郎随本王来,有要事商议。”
胡步迟微微颔首,岳无尘已经握住轮椅把手,跟了上去。
身后传来江云川低低吩咐下人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语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武库的门半敞着,里面传出低沉的争吵声。
“……欺人太甚!那些刁民分明是受人指使!”关长方气得山羊须都在抖。
“关兄慎言,你说的刁民现在还在朝堂上跪着呢。”刘千钧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王爷,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再计议下去,王爷的禁足令就要变成……”关长方不敢说下去。
岳无尘把轮椅推到合适位置后就退到一旁。胡步迟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比之前更靠后,刻意地降低存在感。
“王爷,此事您究竟知晓多少?”胡步迟直截了当。
他这一问,反而让武库陷入沉默。
胡步迟心下一沉。
今日早朝登闻鼓响,几个百姓滚钉床告御状,直指矿山欺压工人,违规炸山,至山体崩裂。
半座矿山塌方,埋了半个村庄。
而这座矿山,正是昨日宫宴,勤王赠予南阳的那座水晶矿。
日光高升,却照不尽武库里的阴霾。
良久,温执坦这才扶额道:“那矿山本王虽说是接手了三年,可一直是底下的人在管,本王哪有时间事事忧心。”
胡步迟不卑不亢:“可他们欺压百姓,王爷是默许的。”
“你说什么呢你!”关长方见胡步迟一点不顾勤王颜面,自然暴怒。
刘千钧质问:“胡侍郎如今不过三日,怕是王府的人都认不全,如何判定王爷默许?”
“做什么急着反驳?这计策难道不是关兄刘兄献的?”
胡步迟继续自己的分析:“不仅如此,王爷本是想以此嫁祸南阳,才故意向一个爱美的公主传递消息,言明自己手里有个产出颇丰的水晶矿,好让她主动在受封宫宴上向您讨要。”
他顿住,看向温执坦。
温执坦冷笑一声,替他说完:“女人嘛,看到这些东西自然上当。本王只是没想到,人会来的这样快。胡侍郎,有何见教?”
胡步迟听着,不接勤王特意疏远的称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动。
“王爷,事情不会这么巧。”
“本王知道。”温执坦答,“呵呵,算计女人,反被女人摆了一道。”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朝上,镇国公主一身宫装,哭得梨花带雨地指控他这个做皇兄的——“本以为皇兄送这水晶矿,是愿意放下芥蒂与挽星交好,挽星那是足足欢喜了一夜。可,可挽星一觉醒来,却见他们,跪在了我这个镇国公主的粥铺旁喊冤。皇兄这送的哪里是心意,分明就是个火坑!”
刘千钧点头:“殿下昨夜刚送出去,时间卡的这么好。早一天,这矿就还是殿下的产业,殿下想压下来无非费点功夫。学生当初也是查了账册对了户籍,又安插了人在几个月后动手,确定无误才有此计。”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关长方抢道,“那些刁民早不告晚不告,偏偏在矿刚送出去的时候告,还直接告到御前。害得殿下被皇上禁足,留待大理寺查办。”
胡步迟心说:“技不如人,无耻小人。”
他微垂着头道:“你们也知道,矿是王爷昨日才送给公主的。”
“若有人做局,昨日之前,这矿还是王爷的,出事也是王爷的事,伤不到公主分毫。偏偏在送出去之后出事……她本就因女子身份处处受限,这样做虽是让您禁了足,可王爷也可反将一军按她个灾星的名声。”
“王爷觉得,这一局这么大的破绽,公主自损八百才换您禁足,若您是公主,可值?”
温执坦眯起眼。
胡步迟继续道:“若这局是做给王爷的,昨日之前出事,能有本事布下这种局的,怕是王爷想压也压不住。”
“可他们没有。”
“这局也不是做给公主的。公主刚接手矿就出事,她大可推说这是王爷留下的烂摊子,就如当下,她自己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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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苦主。”
他顿了顿,看向温执坦:“所以,这局是做给陛下的。”
刹时寂静。
唯有勤王背后羊皮卷被门外灌进来的寒风吹得作响。
温执坦靠着联姻接手了金吾卫,南阳靠着军功受封了公主。都是风头无两,他俩要给对方设局就应该像勤王原本的计划一样,要等个几个月事情发酵风头过去才爆炸,才不会两败俱伤。
水晶矿一闹,勤王被赐禁足,公主名声受损,哪怕失的轻重不同,也无人获利。
温执坦舔了舔牙根,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先生这是指,本王二哥。”
“要么,做局的人,根本不在乎矿是谁的,只是在乎死去的百姓。”
温执坦盯着胡步迟,目光沉沉:“先生今日既已言辞犀利,又何必再扯这种不可能的可能跟本王打官腔。”
关长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刘千钧脸色发白,手指微微发抖。
胡步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道:“如今已成定局,王爷打算怎么办?”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温执坦沉默良久,手指终于停止敲击。他看向关长方和刘千钧:“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两人一愣,关长方还想辩解,但被刘千钧拽了一把一齐跪下。
用水晶矿陷害南阳的计策是他俩献的,这下分明是落入了别人的连环套。温执坦生气都是轻的,要是怀疑他二人不忠……
武库里的沉默像凝固的蜡,压得人喘不过气。
关长方跪在地上,山羊须抖了抖,终于忍不住开口:“王爷!我等献计时,确实查过矿上的底账,确认无虞啊。那些刁民也派人盯着,他们胆子都很小,根本没人敢告御状,这,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刘千钧拽着他的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但关长方已经刹不住了:“还有他,”他一指胡步迟,“胡侍郎,你初来乍到便得封官,怎么就敢断定此事与昭王有关?说不定,说不定他自己就是……”
胡步迟只是抬眼看他,不怒不恼,像看一个在街上撒泼的孩童。
关长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关先生。”胡步迟开口,声音很平,“你说你查过矿上的底账。那我问你,矿上的账,是给谁看的?”
关长方一愣:“自然是,给王爷看的。”话出口他就楞住了。给王爷看的账,自然是已经处理好了,底下的人铁了心想做伪,他一个谋士,上哪去找真正的底账。
“给王爷看的账,自然不会有问题。”胡步迟顿了顿。
关长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千钧脸色更白了。
胡步迟继续道:“关先生方才说,派人盯过那些工匠家属,确认没人敢告御状。那我再问你,你派去的人,盯了多久?盯了几家?是日夜不离地盯,还是隔三差五去看一眼?”
关长方额头上沁出汗来,脸色涨的通红。
“想来也不是昼以夜继盯犯人的盯法。”他声音依旧平静,眼神却看向面色突变的勤王。
胡步迟这指桑骂槐,骂的是温执坦无孔不入的监视。
他如今已是四品京官,勤王不至于讨好他,但也不能再明目张胆的冒犯他了。
角落里,裴尘舟呼吸微滞。胡步迟今天跟个炸毛的刺猬一样,句句夹枪带棒,他本以为只是把人惹急了。原来,还有他的原因吗。
“他们早不告晚不告,偏偏在矿刚送出去的时候告。这话说得没错,可他们为什么能告成?”
“登闻鼓,滚钉床,递御状。矿工卖苦力为生,怎么知道这样的流程。只能说明,背后有人给他们指路。而这个人,关先生,你觉得你派去盯人的那些手下,有几个被他收买?”
关长方的脸褪成惨白。
他想反驳,却不知道该从何驳起。
刘千钧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胡侍郎说得有理。可胡侍郎如何证明,自己不是这局的一部分?”
胡步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刘兄问得好。”
他转向温执坦道:“入京三日,在下如何证明,王爷,您说呢?”
12. 骨中刺,隔窗纸
“够了。”
温执坦一直没说话,此刻他终于开口,声音沉若千斤。
武库内,勤王从白虎榻上站起,关刘二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岳无尘放下环胸的手握紧了刀把,烛光照不到的地方闪烁寒芒只等温执坦一声令下。
胡步迟回视温执坦,裴尘舟注意到他指尖摩挲着轮椅扶手。
“胡侍郎,”回音久久不灭。
温执坦是皇后唯一的孩子,七年前羽翼未丰,上头长兄手握兵权,二哥被奉为天命子,可他十六岁二次策反了本已被大皇子收编的六派中主营情报的风影门为己所用,同年顶了二皇子西南之战的领兵权,四年间大败南诏,凯旋归来。他尚能发展到如今势力,几乎一家独大。
除了被母族宠出来的自以为是,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
胡步迟这样直白的表达自己被监视的不满,他会不会恼?
胡步迟猜会。这里是勤王府,勤王要是发怒,想杀人太容易。
可胡步迟自己也恼。
人都蹲房梁上撒尿了,胡步迟忍不了。
那勤王会忍吗?
“是本王逾越了。”
他会。
皇上刚因为他的自大罚了禁足,这时候再在府内杀一个皇上刚封的官员……不过就是多给养的宠物一点空间,他还没那么小气。
“唉,”温执坦长叹一声,“你们出去吧。”
跪着的二人逃也似的退出门外,岳无尘迟疑一瞬,浅行一礼,也退了出去。
武库大门关上。
“谢王爷体谅,下官只是要一个安身之处。”
“本王知道,先生清者自清,不必自证。”他竟是在回答那句如何证明。胡步迟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勤王走下来靠近胡步迟,手心搭上他的肩,猛得压弯了他的腰。
胡步迟体内真气暴动,温执坦居然直接催动了他双膝的范阳狼毒!他额角青筋暴起,咬紧了后槽牙抬头:“王爷,下官体弱。”
他二人竟就此拼起了内功,胡步迟一手抓着温执坦手腕,另一掌直朝温执坦面中击去。他只听见一声冷笑,力道加重,肩膀伤口撕裂,膝处被内力冲破,毒素爆开,胡步迟就连手臂伸直都做不到了。
忍得了他和小施惩戒并无冲突。
“本王知道,先生有自己的傲骨,本王愿意包容,可以让步。”
好疼。
“所以先生也要理解一下本王,不要忘了,你是谁请入京的。”
带着倒刺的毒钉锤进半月板,锤穿骨缝,直达脚踝。呼吸带动倒刺扎得越深,毒素也越深。钉子被整根抽出,肉筋分离,烈火炙烤,再滚一遍毒浆,重新砸回膝盖,贯穿小腿。一次一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爹——!”
“啧,怎么死了。”
“老的死了没事,这不是还有个小的嘛。”
“不影响,毁的不是手。”
他再想不起其他,只剩两个字。
好疼。
直到勤王坐回那张白虎坐榻,开始吃起了点心,胡步迟才在地上恢复了些许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跌下牵机椅的。
膝盖好像被人拧开,胫骨腓骨搅在一起。他又缓了好久好久,勤王已经吃完了三层塔盘最上面的点心。
哪里来的点心?
他眼前闪过勤王妃接过马鞭的画面,应该是勤王的膳食?
这个好像不是重点,重点是什么来着?
范阳狼毒被那股不属于他的内力封回膝盖,身上疼痛减轻,剩下骨头结霜的寒。
哦对,重点是毒。
温执坦怎么会知道如何破开他控制的?宫里的太医就这么厉害?他不过晕了一次,就要被他拿住弱点吗?
“……王妃做点心的手艺很好,她还特意多送来些,先生不尝尝吗?”
胡步迟想扒回牵机椅上,一个踉跄,这才注意到扶手上一碟点心。
扶手下“尘舟”二字的指甲刻痕把他拉了回来,拉回了七年之后。
“咳,咳咳……多谢,多谢王爷王妃赏赐。”他试着说话,嗓子干涩却不疼痛,自己刚刚应该是没有叫出声。胡步迟紧贴着靠背,借着吃点心的动作吞下袖口倒出的苦芨草粉。
他们各退一步,表面上勤王不监视了,实则监视的人还在,只是离得更远了,从屋子里到院子里也算离得远,给胡步迟一点私人空间。胡步迟要的就是这一点的空间。
胡步迟道:“王爷觉得,陛下今日的处置,是轻了还是重了?”
温执坦挑眉,似乎对他这么快恢复表示意外。
“禁足调查,无召不得出府。”他直视胡步迟的眼睛,“对皇子而言,已是重罚。”
胡步迟还有些喘,句与句之间带着气口:“可陛下没有夺职,没有让您不得见客,甚至,没有停俸。王爷认为是重罚,可下官看来,陛下是在给王爷机会。”
温执坦目光微动。
“若陛下真想借此事打压王爷,大可将王爷下狱,命大理寺严审。可他只是让闭门思过。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大理寺结果出来前,谁也不能断定王爷已经失势。”
“王爷可记得,下官上次进武库,提过捐寿金一计。”
“先生有何建议?”
胡步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道:“今早听王妃说,王爷要给下官办一场接风宴?”
温执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先生的意思是,这个时候,本王还有心思宴客?”
“正是这个时候,才要宴客。”胡步迟道,“王爷被禁足,闭门谢客,外人会怎么想?会觉得王爷是心虚了,怕了。可若王爷不仅一切如常,还大宴宾客”
“况且……宴客的由头,是给下官接风。下官今日刚被陛下亲封四品,王爷在这个时候给下官办宴,在外人看来,是王爷在向陛下示好。落在陛下眼里,是王爷懂事。落在那些想做局的人眼里,是王爷不在乎。”
此计与捐寿金同理。捐寿金是看朝中愿意追随勤王的人的真心,能不能共享善名。摆宴会是看勤王有可能失势时这些人的动摇,能不能共抗患难。
温执坦听完,沉默片刻,笑了。
“本王请先生入府,果然没请错。”
他面上的阴沉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锐利:“那就依先生所言。这场接风宴,三日后办。来人,通知刘千钧拟帖,明日前送到各府,另外宴席不可铺张,不得去酒楼定菜,由王府后厨准备,让关长方协助王妃注意安排,帐内典军白学英暂接岳无尘之责,察验王府各处守卫……”
勤王每说一句,就有一道黑影掠过胡步迟身侧,大门光影忽明忽暗,胡步迟终于有了眼前人是个排兵布阵的将军的实感。
他怀着这样的感慨退出武库,就看见裴尘舟倚着廊柱站在那棵山茶后最显眼的地方。
“岳典军。”
“嗯?”
他们之间隔了两个台阶的高度差,裴尘舟扭头,颌下短须被带的抖动,要低着头才能和胡步迟对视。
昔年洛阳城下,他向他行拜谢礼,就是这样的高度差。
寒风吹下山茶,风灌进胡步迟毛领子里,裴尘舟走下来握上他轮椅把手,“直接回洗墨阁?”
胡步迟头还有些晕:“现在什么时辰?”
“午时三刻。”
“哦。”他定了定神,道:“去后厨看看吧,我饿了。”
“嗯,先生体虚,是容易饿。”
裴尘舟推着他穿过抄手游廊,正午阳光刺目,他只好低着头小憩。地上他二人的影子矮矮胖胖,一点也不威武。
其实这个时候他本该去想这个明显新装修过的勤王府,是因为几个月前被北国人劫掠,南阳公主打回来的,然后再分析一下这次矿山坍塌,公主将计就计以身入局,为的是不让昭王高枕无忧,还有老皇帝,稳坐高台观棋局,不阻止,不在意……
可是这些念头只在他脑海飘过,他不太愿意深入下去。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声音传来:“就这一会吧,让我歇一下。”
厨房门口人来人往,切洗涮炒响声不绝,还有几辆板车停在门口,正在卸酒。裴尘舟觉得这里比京城最繁华的戏院还要热闹。
石安训练完早早来后厨蹲着,队里都传他家典军被王爷厌弃了,每餐分到的馒头都要被帐内的人抢去一半,只能亲自来守着。他见到岳无尘,眼前一亮:“典军!”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一下,我出一下,谢谢。”他从人群里挤出来,衣摆上还沾了挂下的鱼鳞。
岳无尘皱眉:“你怎么在这?”
石安挠挠头,嗫嚅道:“啊?我,我来抢饭。”
一位老翁在板车边上和管事说笑,手下动作不乱叠着盖酒布。裴尘舟一眼看出其中蹊跷,愠怒道:“怎么?我不过就几日没去,姓白的连饭都跟你们抢!”
他走了几步,回头对胡步迟说:“里头拥挤,先生在外面好生呆着。”
胡步迟点头答应,目光落在那老翁身上。
老翁只在抬头间隙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和管事说笑。
裴尘舟已经挤进人群,一把拽住石安:“走,带我去看,我倒要问问白学英,他帐内的人什么时候学会抢东西了?”
石安被他拽得踉跄,一边走一边小声说:“典军,典军,其实也没抢,就是每次分的时候他们先拿拿多了……”
“那不就是抢?”
“哎您慢点,不是。”
“什么不是不是,你训练练傻了吗?”
两人的声音淹没在厨房的嘈杂里。
等再出来时,石安兴奋地跑着,路过胡步迟还笑着和他打招呼:“先生好。”未等回复就跑远了。
“诺,饿了就快吃。”裴尘舟把手里的纸包丢给胡步迟。
“你抢到什么了让他这么开心。”纸包冒着热气,胡步迟不急着打开,揣在手里暖着。
“哼,什么抢?是他们还。”他鼻腔里发出轻哼,又或许是得意,“姓白的造我谣,扣了我队里的饭食,他他还说是借的,真是靠了。”
“哈哈哈好,岳典军难得火大啊。”裴尘舟推着胡步迟向洗墨阁的方向走,这回路上仆从投来的眼神更多投向了站着的人。站着的人明显还没缓过来:“换你你气的过?一百多个粗面馒头说借就借了,还说我……”
“说你什么?”胡步迟猜了个大概,手中纸包飘出热腾腾的甜枣香,是刚出锅的枣糕。
那人却又像是突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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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过来,呛声道:“关你屁事。”
胡步迟又一阵笑,提醒道:“岳典军说话悠着些,在下现在官压着你一级呢。”
“徒有虚名。”
半道遇上跑在另一条小路上的石安,他身后跟着好几个跟他穿着一样的军士,“走快点,咱典军给咱们一人讨了一块枣糕!这可比粗面馒头好吃多了。”
“石哥你吃过枣糕?枣糕不是贵人们吃的东西吗。”
“啊,没,我家小妹吃过,她说好吃。哎反正你别管,他们本来只愿意还咱白面馒头的,是典军给翠姐垫了银子……”
众人呼啦啦跑远,胡步迟已经把纸包拆开,深红色的枣糕吃进嘴里,甘甜弹牙,还有些烫口,他不停哈着气,糕体在口中转了一圈才嚼。
裴尘舟舔了舔唇,不顾屁股上的伤,加速回了洗墨阁。
裴尘舟把轮椅停在屋外,忽然一拍脑门儿。
“我靠,忘让人烧水了,你自己进去,啧,麻烦死了,刚刚在厨房怎么没想起来。”他顺手带走了胡步迟手上吃剩的纸包,就出去喊人了。
勤王没给这院子里安排几个丫鬟小厮,附近走动的也少,胡步迟笑着摇头,自己推着轮椅进了屋。
门在身后关上。他环视一圈,又动用自己稀薄的内力,这才确定了屋子里没有旁人。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方块。万物仪静静地放在桌上。
老家伙,久不见天日了吧。
胡步迟把轮椅转到桌边,点好烛台,圣旨收进柜里,与圣旨一道从袖中掉出来一块盖酒布,尚留有松花酒的醇香。
他将酒布展开,沿着锁边挑去走线,从中飘出一张绸信。
其上字迹是工整有力的小楷:
“青州矿山百姓我已安置好,无一人伤亡。所用痕迹是从地方官府买来的死尸,已处理,无后患。何娇与公孙哲已遣人安排妥当。我会挑个好时候入京,丝绸贵,见面详聊。”
是周涧清。
巴掌大的布料,被他写满了墨迹。
胡步迟猜,老周一定写了好几版没写完话的废稿才终于出了这一张简略介绍。
无一人伤亡。
胡步迟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最不可能的可能?他偏要实现这不可能。他把丝绸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飘渺的灰无意识落到万物仪上,铜质反光直刺得他眼睛发胀。
被烧熔的那大半表面光滑,什么花纹啊划痕啊也没留下,倒是沾了不少鲜红的血,长出来的却是铜绿。
胡步迟把牵机椅又往桌边挪了挪。
胡威风是个痴才。
胡步迟少时,长老们都是这么评价他爹的。
别人三岁学艺,可胡威风抓周就抓到齿轮,他早慧还疯癫,五六岁别人刚入学的年纪,他把自己从藏书楼的楼梯上滚下来,悟出了滚齿机关的原理。他后来把五岁的胡步迟推下楼梯,问他悟出来什么没有。
胡步迟说:“悟悟悟呜呜呜呜呜。”
惹得黍叔心疼他,逮着他爹让他亲手推了三次才罢休。
胡步迟那个时候悟出来什么了吗?
他悟出来,他爹没他聪明。滚齿机关的原理书上就有,他三岁滚石子下山就悟出来了。
胡威风给他讲:“不一样,你这是剑走偏锋撞上了。所谓滚齿机关,说的是一个大的齿轮的运行,是靠底下无数的小齿轮推动的。”
“不是,大齿轮动起来,是因为有人推了一把。”
“你没错,但你说的这个是始动力,不是滚齿机关。你先听我好好讲,我跟你说啊……”
胡家一脉单传,祖父想给胡威风找个门当户对的,但没想到自己天赋卓绝的儿子会爱上一个男人。
当年,黍叔是窥天门少门主,他爹是牵机门少门主,要说起来,六派里窥天门创立最早,六派联盟以窥天门为首,他爹算高攀。
长老们告诉胡步迟,祖父其实没有阻拦多少,顺其自然就过去了。后来预言在大顺传出,黍叔赶回窥天门,门主已经被那群“窥天窟隐逆命法”引来的各路人士逼得自爆了。
窥天门改名玄门,从南越边界远走天山。
安定郡的天是蓝的,地是黄的,长不出什么青色的植被。胡威风认的义妹生了个找不到生父的孩子,她爱浪荡江湖,孩子留下,人就跑远了,很自由的人,去了哪个国家都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瞒着胡步迟。
他听到了就知道了,知道了也就知道了,没什么大不了。
胡步迟低下头,发现自己没有哭。
怎么就想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窗外暮色渐浓,洗墨阁外的池塘结了一层薄冰。
冰面灰白,映不出天光。
有个人站在那里。
昨夜被大内高手射破的洞还在。
透过去看,是依稀分辨出是衣物蓝色的。
但身形胡步迟一眼便知,是裴尘舟。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着。渐渐沉下去的黄昏里,胡步迟沐浴的热水早就凉透了。
老天垂怜,一个下午,让他们都能有这喘息的时间。
胡步迟转过头,看向窗户。
破损的窗纸,渐浓的暮色。他们站在窗户纸的两边,错过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