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盆冰水, 兜头浇在柏赫身上。
江景绎看着他,缓缓补了句:“执案都有记录,别做她不希望看到的事。”
裴述挑眉, 这话真是颇有歧义。
柏赫后退一步,抬手用力按住自己闷痛不已的胸口。
从兜里拿出一个手机丢给江景绎:“我不会带你去见她。”
江景绎浑身一震,接住手机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发红, 从这一刻起他那丝丝近乎绝望的焦灼,才从表面装相里流露。
“……多谢。”
他握紧手机就像抓住今生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这就够了。
带着雾的空气冰冷刺骨,鼻腔都被染上寒意, 令人不住眼红。
柏赫偏过头, 不再看江景绎一眼。
不然这跟照镜子有什么区别?
远处岁瓷的声音静而清晰:“立刻调集所有能调动的海上力量, 追踪信号。联系海上接应点,排查今晚所有异常离港或靠近相关海域的船只。”
柏赫看向裴述:“查清楚今晚是谁在港口搞鬼, 把封锁消息禁止出海的人揪出来。那边换上我们的人了?”
“……不妥吧。”裴述一下子就明白了。
柏赫笑了下:“你怕什么。”
裴述:“……行,那要把他的名字报上去吗?”
柏赫摇头:“没用。”
他肯定是拿到了红头文件, 即使请去喝茶也很快就会出来。
最好的办法……
“把我们这里的消息送给他。”
从察觉柏宝妮和柏叶一起失踪的时候柏赫就明白了, 那女人就是个疯子, 她根本没想放过单桠。
柏赫几乎是最快明白闻情要做什么的人。
裴述:“……”
这不太好吧。
他看了眼那边指挥的岁瓷, 看起来很凶呢。
裴述打了个电话, 手下的人立刻去办。
他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难得有些忧愁:“明知道是陷阱,他可能来吗?”
闻情和一切。
裴述不用想都知道柏斯会选择后者。
潮湿冰冷的海风扑打而来,柏赫摇摇头。
要说谁对柏斯最了解, 除了柏赫他找不出第二个,裴述心顿时凉了一截。
“不是可能,柏斯一定会来。”
柏赫站在码头边缘。
大雾弥漫, 硝烟未散。
岁瓷布下安排,在一片闪烁的红蓝光线里望过去,清瘦挺拔的人影几乎融于黑夜,像柄即将出鞘刺破迷雾的利刃。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几分不安,岁瓷招来人:“你去带点人看好那位,今晚港口不能再驶离任何一艘船。”
手下明白严重性,立刻点头:“好。”
……
与此同时,两点十七分。
单桠被叩门声唤醒时并未真的睡着,她只是和衣躺在沙发上,阖着眼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
旁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放了一副平光镜,听到敲门声时单桠起身随手拿过。
“什么事。”
单桠卸去了晚宴妆容,素着脸只带了一副眼镜,侍应生见惯不怪,素颜时戴眼镜遮遮很正常。
“大小姐,闻小姐请您移步。”
单桠不语。
即使换下西装穿着羊绒开衫,细金边框的平光镜也依然让她看起来疏离十足。
侍应生小心更正了自己的措辞,重新礼貌道:“是荣耀号的特别节目,还请您随我移步参加这场特别的拍卖会。”
终于来了。
单桠点头:“带路吧。”
……
拍卖厅设在邮轮最底层的隐秘舱室,从主厅需经过三道要身份验证的舱门。
入口处有专人核验邀请凭证,看见单桠时,皆默契地让开道。
那位侍应生留步在外,单桠身后的门无声合拢。
与外部香槟与鲜花缠绕的气息不同,这里消毒水味很重,却仍然掩盖不住金属锈蚀的微腥。
灯光调得暗,只在中央搭建的低矮展台上投下一圈惨白,周围散落着十几把丝绒扶手椅,三三两两坐着人。
有男有女,年纪不轻衣着华贵,面容却带着令人作呕的亢奋。
单桠扫过那些面孔,无一不曾在财经杂志或政商晚宴上见过。
原来人的欲望在过分满足之后,会变成这样。
此刻他们松弛地陷在椅子里,旁边放着烈酒,与友人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飘向中央空着的展台。
单桠的视线顺着落去,看到几滩尚未清理干净,又或者是根本除不掉的暗褐污渍。
闻情坐在最靠近展台的位置,她皮肤太白了,红色的丝绒旗袍在她身上艳到不详。
她看见单桠,抬了抬手,如同招呼老友。
“单小姐,来啦。”
她的声音轻柔,在这阴冷的地下舱室中如同一条滑腻的蛇:“有份礼物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由你亲自收下。”
单桠看着她,不语。
闻情也不介意,她笑了笑抬手示意身侧。
两名随从拖上来一个人。
但这里除了单桠没人把他当人。
他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酒渍与血污,脸肿得变形,左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着什么。
接着就像袋废弃的货物,被扔在展台边的地板上。
单桠记人是刻意练过的过目不忘,即使这副模样还是瞬间认出他了。
那位识人不清的林董。
名字不详,倒是他包养的戴荷更要令人印象深刻。
“林董,哦现在不是了,他近来流年不利,”闻情语气闲适得像在讨论天气:“公司被人整得一落千丈,资金链断了,债主追上门又想卷款跑路。”
闻情不年轻了,做表情时眼尾细纹微微漾开,却格外有魅力:“结果在落脚点被请了回来,可是废了好大劲。不过上头通缉令已经签发了,他如今在这个世界上早就是死人。”
随着她的话落,越来越多的视线看过来。
“只是……死法有很多种,我记得他同单小姐有些过往。”
“是啊,听说得罪了Mia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哈哈哈哈,今天可有好戏看了。”
“成啊,但他的角膜我预定了,谁也别跟我抢。”
“哦?我可知道你家里那位……”
单桠循着声音一个个看过去,最后落在这人身上,他一咽,闭了嘴。
闻情笑了下:“在这位曾经叱咤港岛一时的枭雄落幕之前,我想将他最后的选择权留给单小姐。”
她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却充满恶意。
“杀了他,或者让他生不如死,怎么解气怎么来。我们今晚的拍卖,由单小姐开场。”
舱室内彻底安静下来,散坐的宾客停止了低声交谈,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单桠身上。
有审视有兴奋,却没一个有害怕。
是啊,这绝不会是第一次了。
单桠低头,看向脚边那团蠕动的人形。
她的脸在惨白灯光下没有任何表情,缓缓蹲下身。
林总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认出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不知是恐惧还是求饶。
他的嘴张了张,口水混着血丝流下来,没有完整词句。
单桠看着他,倏然笑了下。
其实人都有罪,而人同罪犯的区别……
“闻特助这份礼,”她声音平稳:“真是太大了。”
单桠站起来。
是他们永远记得自己是人。
闻情等她的下文。
“不过,林董能落魄至此一定是背后有人下了狠手。”
单桠微微侧头,镜片折出一线冷光:“据我所知,针对科隆的那几轮做空手法很干净,不像林董往日结的那些仇家。”
她看向闻情,表情无辜:“闻特助知道是谁吗?”
闻情笑意不变:“单小姐都不清楚,我怎么会知道。也许是林董作恶太多,自有天收。”
“作恶太多确实是会有人来收,”单桠点点头,不置可否:“也有道理……”
所有人静静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另一侧监控车内,空气凝固如冰。
岁瓷戴着耳机,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串加密数据流。
没在看那些代码,她只是盯着主屏中央那个分格里,单桠传回的实时画面。
也有道理……
单桠的话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岁瓷屏住没呼吸。
她从警十余年,亲身经历过无数次惊险场面,伤退后半下一线,也亲手送过卧底进虎穴。
而这次她通过单桠的视角看着那些罪犯,第一次琢磨不透送进去的钉子。
即使她自己曾同样站在过公海地狱的中央,面临着一样的无解难题。
杀,是深渊。
不杀,亦是绝路。
岁瓷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现在在哪儿?”岁瓷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立刻派出搜救艇,确保钉子安全。”
“画面显示进入地下三层区域,信号加密中,无法精确定位但大概的位置是……”
话没说完。
车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是被从外面被人硬生生撬开的。
锁扣崩飞,金属框变形,冷风裹挟着海腥猛地灌进来。
柏赫站在车门外。
他大衣敞着领口凌乱,不是冷静,完全是情绪已经积压到临界点的死寂。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刺向岁瓷。
“你知道单桠在哪儿。”
不是问句。
岁瓷摘下耳机,缓缓转过去,对上那双几乎要烧尽理智的眼。
“告诉我。”
他下了最后通牒。
……
“也有道理……毕竟人各有命。”
单桠抬手,将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她指了指一旁的棒球棒:“我就要这个了,拿过来。”
闻情听到这句话时眼里闪过不可思议。
单桠指尖在那瞬间极快地拂过耳廓内侧,触到那片薄如蝉翼的凝胶贴片。
高浓度神经抑制剂,接触皮肤三十秒即可渗透,三分钟内致意识丧失,心率,呼吸降至濒死水平,常规检测无法识别。
在这里面服务的侍应生好像不会说话,闻言沉默地将棒球棒递上前。
单桠没杀过人。
也不打算为了个人渣搭上后半辈子。
人在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啊。
“你……”闻情下意识开口。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刻。
舱室内的灯光骤然熄灭。
“砰———”
“啊———”
“什么鬼啊……”
“怎么了?!”
“什么声音?”
人群中响起短暂骚动,有人低咒,有人喊侍者。
单桠心脏猛地收紧。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柏宝妮和柏叶从窗户翻出去,跑向单桠说的地址。
全船短暂断电的一分钟,完全足够一个吃喝玩乐样样精的二代放下救生舱,熟练消失在浓雾笼罩的海面。
单桠蹲在奄奄一息的人面前,心里数着拍子读秒。
123……123,12……
“备用电源。”
闻情的声音在什么时候都与她一样镇定自若。
三十秒后灯光重新亮起,惨白如故。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展台。
单桠缓缓站起。
棍身沾着新鲜的血迹,顺着金属纹路缓缓淌下,在她苍白的手指间聚成暗红的滴。
她脚边是一动不动趴着的人,脸侧有大片迅速洇开的血泊。
他的眼睛闭着,看起来了无声息。
闻情:“?!”
“……单小姐。”
闻情的声调微微扬起,带着不敢置信。
单桠将球棍随手丢在地上,金属与地板撞击发出沉闷的钝响。
她蹙眉,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溅了几滴血。
“纸。”
很快有人送上,单桠从容地慢慢擦拭。
“我喜欢给人痛快。”
这就是她的选择。
周围爆发起热烈的掌声跟欢呼。
只有闻情沉默着,审视着单桠脸上每一寸肌肉的细微变化。
可是没有,她找不到破绽。
此时霍家老宅的书房里坐着两个人,屏幕上正清晰地映出船舱里的每一个画面。
霍天雄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啜了一口。
普洱,二十七年陈香。
“手稳。”他放下茶盏,语带笑意:“比我想的还稳啊。”
柏斯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闻言没有立刻接话。
霍天雄没有去公海。
他坐在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闻情贴心地为他单独开设了机位。
画面正中央,单桠垂手而立,脚边是倒在血泊中的男人,棒球棍滚落在三步之外。
她擦手的动作很慢。
霍天雄:“可以了,今晚到此为止。”
“是。”另一头的闻情开口,柏斯听到她的声音时心里泛过些微不安。
他没比柏赫大几岁,面孔仍然轮廓分明,可平日里的清朗和不着调,此时都被眉心微微折起的细纹掩盖。
霍天雄才不管他在想什么,监控被断掉,他也没兴趣继续看。
“去睡吧。”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心终于落下来:“年纪大了,熬不住夜。”
柏斯起身相送。
霍天雄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停步。
“听说闻特助把柏家那个小,还有二爷那边的人也骗上船了?”
柏斯眸光微敛:“我哥有些家事还没处理好,您放心,不会影响大局。”
“唔。”霍天雄不置可否,只摆了摆手:“年轻人爱热闹,只要不闹出人命就随她去吧。”
那个小的柏赫有多护着港岛人尽皆知,霍天雄并不想平白无故树敌。
霍天雄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柏斯独自站在书房中央,屏幕仍亮着,他并没有看单桠。
视线一直落在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身上。
闻情并不爱这样艳丽的衣服,不知怎么他心里从今天晚上开始就一直感到不安。
柏斯看了眼时间,页面上是柏老爷子的未接通话,几乎布满屏幕。
柏斯按灭。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确,心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越来越重。
太快了。
所有的一切都太快也太顺利了。
闻情最近也不对劲。
他想起她昨晚的主动,和结束时抱着他说想看和他一起看场日出。
这是柏斯第一次听到她的主观要求,当然同意了。
闻情却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即使她掩饰得很好。
手机骤然震动。
柏斯看了眼来电显示,蹙眉接起。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柏斯瞳孔骤然收缩。
“定位给我。”
他疾步穿过走廊,大衣下摆在风中扬起,脚步声在空旷的宅邸里急促回荡,管家迎上来询问,他头也不回。
夜色浓稠如墨,引擎轰鸣。
黑色轿车如离弦之箭刺破半山的静谧,向着港口方向飞驰而去。
……
“去检查。”闻情轻声吩咐。
有两人上前蹲下,去探鼻息,摸颈侧的动脉。
片刻后两人站起身,对着闻情微微摇头:“没有生命体征了。”
闻情沉默了很久。
单桠摘下眼镜,似乎是觉得沾到血脏了,随手丢进一旁的座位里,恰好正对着一直紧闭的唯一一个舱门。
“闻特助,还继续吗?”
闻情忽然笑了:“当然,欢迎单小姐加入。”
她拍拍手,身后那扇始终紧闭,无人敢靠近的黑色舱门打开:“各位远道而来的宾客们,刚才只是前戏,这次的重头拍卖正式开始,请随侍从移步至您的贵宾席位。”
……
“我凭什么信你。”柏斯看着眼前他比了半辈子的人,连平时的风度都来不及装。
“你可以选择不信。”
柏赫用着柏斯最讨厌的那种眼神,很冷淡地看着他,像看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
“柏四。”
只是这么一句。
像嘲讽,像蔑视。
根本不屑解释。
与此同时,邮轮某处隐蔽的舷梯边,一艘小型救生艇无声没入浓雾笼罩的海面。
柏宝妮启动救生艇,泪水模糊金棕色卷发下的脸庞。
柏叶紧张地看向身后,她举着手机查看信号:“别怕,我们会及时找到人来救她的。”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单桠刚踏入地下三层的走廊,身后便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她倏然转身。
闻情站在走廊尽头,身后是黑衣的安保,而更远处,那扇她刚刚通过的黑色舱门正在缓缓关闭。
闻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徒留一种诡异的平静。
“单小姐,拍卖取消了。”
艹。
单桠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跑。
……
她对这艘游轮的熟悉程度远超闻情预期,在登船的准备期间,单桠就把荣耀号大大小小的消防通道图,乃至每一个转角都刻进了脑子里。
她穿过备餐间,迅速爬上消防梯,向上三层。
“砰———”
单桠踢开舱门,夜风裹挟着浓重的海腥味扑面而来。
甲板上空无一人。
头顶是密不透风的黑暗,连一颗星都看不见。
她背对船舱,凭借着不算隐秘的动作倏然拽下身上的项链,放进裤子内侧口袋。
今晚云层太厚,卫星过顶需要清晰视野。
单桠只争取到一分钟身后脚步就纷至沓来。
“闻特助,我是哪里露出的破绽?”
单桠声音被海风撕得破碎,闻情从手下的包围圈中缓步走出,看着被绳子绑住手,摁着肩膀压在地上的人。
艳红旗袍在甲板冷白应急灯光下显得诡异般妖艳,盘扣泛着幽微的光。
闻情看着单桠,示意手下放开她。
“你真是大义凛然。”
语气里不知怎么带了点钦佩。
单桠失笑,她双手被困在身后,却并不见狼狈。
她明白了。
命运啊命运。
机关算尽,不如老天随手一挥。
“为了护住柏赫那个不谙世事的妹妹,心甘情愿放弃自己逃生的唯一机会。”
闻情微微侧头:“柏小姐呢?请她过来。”
单桠的脊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下属很快返回,有些为难:“老大,柏小姐不在舱房。调了监控,停电期间她从下层甲板放下了救生艇……已经离船超过十分钟。”
闻情并不意外,仿佛只是想吓单桠一跳:“知道了。”
一个不怎么笑得出来的恶作剧。
单桠终于转过身,她背靠着冰凉的金属舷墙,海风将她的黑发扬起又落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单桠:“哦?”
闻情示意手下往后退。
“给条子办事能得到什么好处?好好在霍家当你的大小姐,安心继承你取之不尽的财富难道不好么,非要把一切搅得一团糟。”
“没什么好处。”
“你……”
“可你刚才说的那些也跟我没关系。”
这些本来就不属于我。
闻情看着她,神色不解。
“既然你问了问题,让我也问一个?”
闻情慷慨:“随你。”
单桠从Wren手里拿到了那个录像,闻情下属与Wren父母那场车祸肇事司机,一起共用晚餐的录像。
无法直接证明不什么,但对单桠来讲已经够了。
她抬眼,看向那场车祸的始作俑者。
“我一直想不明白。”
既然是闻情,她又为什么会留下Wren,只是因为她是个小孩,什么都不懂吗?
不。
单桠不认为杀人惯犯会在乎多杀一个还是少杀一个,更何况是闻情这样狠辣的个性。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你放过了Wren。”——
作者有话说:配合食用:FoH———Big Roshi
感谢观看
第77章
闻情:“……”
显然她记性很好, 还记得Wren。
“我没有做母亲的权利。”闻情开口,甚至笑了下。
单桠想到什么,蹙眉。
“不是他。”
单桠明白了。
确实没有人会不喜欢Wren, 更何况一个几岁的小孩正常人都不会觉得她会有威胁。
Wren早慧,但藏得很好。
单桠并没有动恻隐之心,但她确实说出了电影里最烂大街的台词:“收手吧, 现在一切还来得及,你没有必要为柏斯搭上自己光明的一生。”
“……光明。”
闻情嗤笑:“你怎么还会有这么幼稚的想法, 我以为别人不知道你应该会很懂。”
“你也住过难民窟吧,最难以痛恨又难以割舍的是什么, 我想单小姐你比谁都清楚。”
单桠蹙眉, 想到地下三层发生过什么就觉得一阵恶心:“所以你以为你得到爱得到了救赎, 心甘情愿给柏斯卖命做他手里的一把刀,无论这事到底怎样突破底线。”
闻情笑了下, 没反驳她这点:“你知道我为什么放过Wren吗?”
“我出生在港岛最烂的贫民窟,但我聪明, 我是有救的, 我那么努力本来能考上大学彻底脱离那里, 但我没能去高考。我哥哥需要器官移植, 我父母就将我卖进黑市。”
她自顾自说着:“不过可笑, 他们同魔鬼做交易, 被骗光家产甚至摘掉我的子宫,也没能救活他。”
“不过那样一个烂人,死了就死了。”
接下来的事情对于闻情来讲, 就是天神般的拯救。
那艘船是柏斯的,她奄奄一息藏在船上被人发觉,求着柏斯将她带了回去。
这大概是柏斯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善心。
“只有他把我当人看, 他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他完成。”
单桠忽然明白了,她看过那场车祸的纪录,Wren的父母是在去产检时出车祸身亡,除了两个成年人,车上还有一个六个月大男婴的骸骨。
单桠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诡异的不安,这并不是源自于她现在孤立无援的弱势,而是闻情。
她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到吓人的女人:“那你自己呢。”
“我?”闻情诧异。
人生中好像从没有人会问她,你呢。
除了柏斯。
还有眼前这个她唯一佩服,又忍不住嫉妒的女人。
闻情笑了下:“你怕了啊,你在怕什么呢?霍老爷子可是说了不准动你一根手指头。”
“真是愚不可及啊。”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比雾重,像积压了三十多年的一场雪。
“他这一生把血脉二字奉若圭臬。亲生的非亲生的,认回来的流落在外的全都要攥在手心,自以为是他霍家千秋万代的香火。”
闻情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已经试过了,做了无数努力也阻止不了霍天雄自掘坟墓。
“可他蠢没关系。他不能拖着柏斯一起下水。
单桠的瞳孔骤然收紧。
她身后是海天交界处密不透风的黑,身前是不知何时逐渐包围过来的打手。
“我阻止不了霍老爷子想把你推向台前,也阻止不了你那早该死的姘头盯着柏斯,要从他身上撕下所有的肉。”
她正视着单桠:“人大多时候都是无能为力的啊,你应该也深以为然。”
“可你还是顺着霍老爷子策划了这一场闹剧,”单桠神色复杂:“闻情……”
她洗不干净了。
“是。所以我想了很久,如果今天你真要乖乖做霍大小姐,我们以后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可如果不是。”
闻情接过手下递上来的,那单桠故意落在地下室的细金边眼镜,她伸手远远将其抛入大海。
“霍家勾结公海非法交易的证据我送给你,今晚拍卖会的参与者名单,想来这会也已经在警方那里公示。从始至终出现的只有我和你亲爹,单小姐。”
她微微扬起下巴,像终于卸下了背负太久的重担。
“感谢你,成为我最有力的证人。”
单桠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何必呢。”
闻情笑了笑:“这句话同样送给你。”
“你也活不了。”
“有你陪我也挺好。”闻情抬手,所有人立刻围上来。
单桠抿唇,并不应答。
却在要被再次抓住肩膀的瞬间,就那样凭空跃起一脚踢在旁边看守的人身上。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踢掉了刀,利刃飞入海中,只来得及在绳结之上划出一道口。
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出的动作,她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腰线到腿几乎绷成一道弓,扑上来的人不敌她掉落黑海,尖叫声贯彻海面又很快再寻不见。
一时间所有人后退了半步。
刚才她这动作绝不是单纯常年锻炼,就可以做到的程度。
下一刻单桠就轻松站起身,粗绳在她身后落地。
她刚才拖延时间就是为了挣脱束缚。
“那就得看你本事了。”单桠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绳结太紧绑得她手腕缺血发麻。
旁边的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打斗中她的后腰撞到船壁,可姿态实在太过云淡风轻,面对围剿竟然丝毫不慌。
用力时小臂皮贴筋骨,腕上的红痕发紫紧绷了一瞬,流出更艳的血,蜿蜒而下。
她偏头闪过,毫不犹豫一个过肩摔将人丢出去。
单桠伸手摸了下脖子上的细小刀口,不在意地将血擦在腰际。
她的肩膀是微微向内收的,很标准的格斗起势,胸腔随着呼吸细微地起伏,仿佛刚才的痛击不屑一顾。
闻情在看到她眼的刹那,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单桠整个人就像被拉扯到极限的弓,这样冷的温度,汗却从额角细密渗出。
所有人都无法忘记刚才那一幕。
单桠身体微微弓着,强韧到如同割开皮肉的利刃,开口说了句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
“你以为我会让你们成功第二次。”
手腕的酸痛令她毫无预兆地想起了另一双手,那双手也曾挡在她脸前,沾满血。
玻璃碎了一地,雨水从撞裂的车窗灌进来,温热液体顺着柏赫的额角往下淌。
她想把人拖出来,可手指握上去又无力滑开。
车门怎么都打不开,她指甲劈裂了三片,金属边缘嵌进肉里也感觉不到疼。
单桠永远也忘不了这种从骨髓深处渗出,要把人溺死的无力。
下一秒她骤然暴起,腕间一枚细小的金属片在应急灯光下一闪。
那是覃生专门给她这次行动研究的简易刀片,又利又隐蔽。
七年。
此刻她站在公海夜风里,手比什么都稳,刀片精确地贴着另一个女人的呼吸与心跳。
看。
没什么是努力握不住的。
单桠扣住闻情的咽喉,将人带进自己怀中,刀片紧贴她颈侧:“再动我要了她的命。”
所有人蜂拥而上,却因为这个动作硬生生止步。
闻情被她勒着,呼吸有些困难,却没有挣扎。
她甚至微微仰起头,给单桠更好的挟持姿势。
“拖延时间?”她的声音轻柔,气流拂过冰凉的刀刃:“没有用的。这艘船的航向我已经设定好了,无法更改。”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闻情语气平淡,“只是在机舱放了些东西。两个小时?或者更短。足够警方定位到这里。”
她顿了顿。
“也足够我和这艘船一起沉下去。”
她的未经之言单桠当然明白,而自己必须死,和闻情一起。
“你们还要为她买命么?”单桠高声:“现在收手都来得及,我会为你们请最好的辩护律师。”
闻情大笑起来。
她眼尾细纹漾开,其实只是因为身体不好她整个人才看着过于病弱瘦削,常年习惯性的肃杀也让她这个人气质锋利,然而她真正笑起来时,能发现这其实是张很温柔的脸,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我会给他们一笔足够潇洒后半生的钱,和一艘快艇离开这里。”
“Mia,你怎么越活越天真了。”
单桠看了眼平静的天幕,心想不会真要栽这儿了吧,她真的不甘心。
“你死了柏斯怎么办,你没想过他么。”
“我不在乎。”
单桠一愣,立刻就明白她什么意思了。
咬牙挤出一句:“疯子。”
闻情仍然是那样淡淡的笑:“我不在乎柏斯爱不爱我,我爱他就够了。我想要他一直都这么风风光光。”
“谁挡了他的风光,我就拉谁下来。”
单桠手一紧,她脖子被划出淡淡的血痕:“你不怕亲手把柏斯送进去么?!”
“不会。”
她和柏斯本就……
任何证明我们两个人关系的东西都没有,无论是从法律层面还是各种层面上的。
闻情轻轻笑了下,那笑容过分苍白:“只要他得到想要的,我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我本来就……
“什么也没有,这就是我的最终归宿了。”
此时电闪雷鸣,天幕忽然刮起大雨。
闻情抬头,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我会祝福他,白头到老……儿孙满堂,一辈子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单桠咬牙:“自欺欺人自我感动,你问过他的意愿没有?!”
闻情倏然开口,厉声呵斥:“将她丢下去,别管我。”
手下们面面相觑,闻情的声音陡然拔高:“别浪费时间了,动手!”
单桠手中刀片更深地压进那道血线,可人群仍在逼近。
五步,三步……她余光扫向身后,二十米落差,即便跳下去也只会被螺旋桨卷进船底。
没有退路了。
她捏紧刀片,准备放手一搏。
就在这时———
轰鸣声由远及近,撕破浓稠的海雾,从云层深处碾压下来。
单桠猛然抬头。
夜空依旧漆黑没有星月,却有一道破开黑暗的光柱从正上方笔直打下,将甲板照得惨白如昼。
旋翼搅动气流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舷窗都在细微颤抖。
所有人都往上看去。
是直升机。
单桠眯起眼,逆着光,透过那道雪亮的光柱,看清了机身侧面的涂装。
漆黑哑光,无任何标识。
单桠勾唇,明白是谁来了:“Ace in he hole.”
她的后手。
闻情:“还不快把她丢下去!”
单桠勒着她的脖子往后退,抬头望向那架直升机舱门边缘,逐渐清晰的人影。
海风呼啸,卷得她长发猎猎飞扬。
刀片仍贴着闻情的颈侧,看起来手腕稳得纹丝不动。
单桠心里还是不受控地热了一瞬。
快艇从直升机垂降点破浪冲出时,几乎是在海面上飞。
柏赫站在艇首,大衣被风掀得烈烈作响,他死死盯着甲板上那个被数名打手包围的单薄人影。
快艇尚未靠稳,他已纵身跃上舷梯。
有人试图拦他。
“不行,你冷静一点,被挟持的人不是她,目前还是……”
他猛地回头,赤红的眼像淬过火的刀锋。
“闭嘴。”
那声音不高,却让那人骤然噤声。
“你没看见———”柏赫的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动。
“柏生,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界,您不要做傻事……”
没有人回答。
冷流从对峙的缝隙间穿过,旋翼仍在头顶轰鸣。
有人见状从后方快步上前:“柏先生,这里是公海,警方需要先控制住局面———”
柏赫甚至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向前走,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那人一咽,敢怒不敢言。
旁边裴述都想问问他长不长脑子,人家老婆都命悬一线了,你靠着别人的钞能力才能这么快找到这来,还不长眼地逼逼叨叨。
人命关天近在眼前了还讲什么规矩?
裴述又瞅瞅另一位,这还有个傻眼了的。
完全无视这里一触即发的战火,沉默地看着远处那一抹红色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倒从没见过柏斯这副模样,果然爱情是穿肠毒药,裴述再次下定决心敬而远之。
岁瓷快步上前:“我知道您现在……”
“别跟我讲什么自愿不自愿,她现在被困在游轮上是你的无能。”
甲板中央,单桠背后是二十米落差的黑海,这样冷的天……柏赫扫了岁瓷一眼:“我知道她信任你,但你没法控制整个联合行动组。”
岁瓷蹙眉,她想到那条猝不及防的红头禁令。
“她今天要是回不来,”柏赫淡淡看了他们一眼:“我不会容许任何人拿着她的人头论功行赏。”
所有人心下皆一凉。
“你说的什么……”
岁瓷挡住下属:“柏先生,无论何时我们都会将线人的生命放在第一位。”
“她是我见过最勇敢有智谋的女人,这是她的选择,你该相信她。”
柏赫冷嗤,偏过头不理睬。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意思分明是我不相信你们。
从那次车祸他截停单桠,覃生打电话过来说她刚做了手术,恢复期还没过不能受刺激。
柏赫回了句我明白。
再远一些她孤身随着霍天雄入了港岛,主动成为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也明白。
柏赫从一开始就明白她想做什么。
他在这三个字里反复吞下无数个无可奈何,又在这里面找到些许自欺欺人的慰藉。
他明白。
明白单桠的目的,明白她不会轻易把自己置之陷境。
她一定有后手。
理智上柏赫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私人直升机,私人游艇。”
岁瓷的脚步骤然一顿。
柏赫:“你也说了这是公海,有谁能拦?”
岁瓷:“……”
岁瓷看了眼一直沉默无声的柏斯和他带来的人,所以她最讨厌联合行动,完全没办法把主导权握在己方手上。
……
甲板中央,单桠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闻特助,你知道柏总既然能找到这里,那么柏四……”
“你为什么要出现呢。”
闻情忽然打断她。
单桠蹙眉,什么玩儿意?
“如果没有你柏赫就会在那场车祸里死去,不,就算不死也会一蹶不振。”
“单桠。”
闻情终于不再装模作样地叫她Mia或是单小姐:“如果没有你就好了……”
单桠对于这句话早就麻木了,从梁素丽开始她不知道听了多少遍:“那很遗憾了。”
“很抱歉。”
单桠:“……你。”
“你是无辜的,但他也是无辜的。那到底是谁错了呢?”
闻情身上的一切好像都从柏赫出现的那刻坍塌,她清楚地意识到什么,所有精神都像是消耗殆尽般,逃避垂下眼:“但没有你也不会改变什么,不过没关系,没有我也没关系,他以后会有个完美的,无可指摘的家庭。”
“不会了。”
速来散漫的语调此时带着喘,柏斯从层层包围里出来,看得出来他很着急,还没喘匀气儿就开口。
闻情猛地抬头:“……”
她开始颤抖,脖子挨近刀片溢出血迹了都浑然不觉。
单桠指尖触即到湿润,下意识把刀锋往一旁偏了偏。
柏赫将拦着他的下属推开,终于看到单桠。
可她的处境实在不太好,一堆人全都围着她,就算是硬砸也能把她推下去了。
柏赫不懂为什么柏斯那个特助,每次看到自己都眼带满满恶意,不愿刺激闻情他只能站在人群之中。
好在个子够高,单桠看清了他的口型。
别怕。
“您……您为什么要来……”闻情看着柏斯,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里掉,没几秒就把单桠的手打湿了。
我明明都将你摘出去了,你跟这一切都无关联了……为什么要来。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你能够从这场必死的局里脱身,好好活着。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
柏斯笑了下,所有的提心在看见闻情的瞬间松懈:“你除了在我身边还能去哪?自己答应的话怎么不记得了。”
你在这里,我当然要来。
闻情整个人都在发抖,单桠觉得格外不对劲,为什么她看到柏斯的反应会这么大?
依闻情的性格,即使是知道要被抓了也不该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闻情说不出话,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哭得不能自已却安静到诡异。
“既然……”柏斯顿了顿,似乎这对于他来讲也是个很大的艰难决定:“闻情,还记得你第一次对我的承诺吗?”
他这种男人不会看不出哪个女人喜欢他,即使闻情藏得再好。
所以从那天起,闻情成为他的奴,唯一的奴。
主人。
我会一直陪着你,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这句话就像把闻情整个人击溃了,她几乎要脱力跪在地上,单桠不得不配合着她的动作也蹲下来。
“你,”单桠分外不耐,她手上全都是泪,贴着闻情脖子的掌心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脉搏:“你有点做人质的自觉。”
所有人:“……”
裴述:“我……k。”
柏赫:“……”
他真的分外不满,单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丢掉,那自己都不承认的圣母心。
还有她这什么情况下都不紧张的大心脏,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放在心里。
“闻情,日出要来了。”
闻情低着头,不敢看他:“……对不起,是我没做好,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明明是我狂妄无知,是我贪婪自大,”风吹开柏斯的发,将他眉目映得清晰:“你的爱有什么错呢。”
闻情拼命摇头:“你快走好不好?我求求你了……这一切跟你都没关系……”
一切都来得及,只要你离开我身边我就能保护你。
这世间法里是非对错都有我来担着,我只想要你活着啊。
单桠只好用小指抵住她喉管,怒斥:“想死吗你?!柏斯,叫闻情的人让开我就放了她。”
“我到你身边来好不好?”柏斯慢慢走近,闻情手下的人自然不敢拦他。
包围着单桠的人慢慢退开,警方的人早就深入地下三层,岁瓷指挥着将游艇里所有人押上表层。
被抓现行证据确凿,除了单桠的安危还有不确定性,这几乎是一场无伤亡的完美行动。
唯独柏赫站在人群之中,远远看着单桠。
她起身,往一旁退,恰好同柏赫对上视线。
心里那种不安更强烈了,到底是哪里不对……人身安全忽然有了着落,但她却觉得更不安了。
柏斯在闻情面前一直是强势而令人不敢接近的,此时却半跪下来,在她颈间的伤口处轻轻吹了吹:“痛吗?”
熟悉的男性气息,夹杂着闻晴最熟悉的,甚至可以精确到是架上她亲自放的哪瓶香水气味,随着柏斯的动作笼罩了她。
闻情摇头。
就像最后通牒,电影镜头里每一个配角下线时,主角最终的会心一击,闻情听到柏斯问。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对不起……”
“好傻。”柏斯抹掉她脸上的泪,扶着闻情站起来:“这种时候是不是该换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恭喜我们柏总终于赶上趟
闻情柏斯突然让我想起一句话: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不知道有没有阿宝发现闻情就是单桠的对照组,遇到的人不同,走的也是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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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闻情不敢, 她偏过脸去,难以释怀的羞愧难当让她甚至不敢抓住柏斯的手,心里更希望他能改变现在的念头。
哪怕只是那么微末的希望。
就像即将沉没进海的水, 妄图抓住这本就是悖论。
她将爱意熬成沉默从不敢让柏斯知道,却又从来不吝于以身献祭。
昨晚那场干干净净的告别,她已经很满足了……
“在想什么。怎么还留我一个人。”
声音从背后传来。
像从胸腔深处挤出的, 被海水浸泡太久的叹息,闻情有些恍惚。
她终于回过头, 靠近柏斯怀里。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领结也松垮地歪在一侧, 大概是爬上来时浪太大, 大衣下摆是湿的。
柏斯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偏偏这种眼神让她无处可逃。
闻情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一个字都发不出。
原来真的有人,傻到至死都不敢说出一句爱啊。
柏斯忽然笑了一下。
他抬手, 彻底扯下自己松垮歪斜的领结。
深灰色带细条银纹,是闻情送他的, 准确来讲柏斯的所有领带都是闻情准备的。
他垂眸, 将那领结绕过她的脖颈, 轻而笨拙地系了一个结。
“想了想好像也就那样,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那一口气。”
所以, 你为什么不能是我要争的那个?
没勒紧, 只是拢住那道细细的血线。
柏斯指尖冰凉,带着海水的咸涩,微微发抖。
“你把我摘得干干净净, ”他低着头,专心系调整不对称的结:“安排好后路,买通关系切断所有能指向我的线索。”
他顿了顿:“然后你告诉我, 要你一个人去死。”
领结系好了。
很遗憾柏斯确实是手笨,一直以来这种事情都是闻情来做的。
歪歪扭扭,很丑。
她不敢回答,生怕说错一句话柏斯的结局就再也更改不了。
她不想表现出一点眷恋,却还是忍不住抬手珍而又重地摸了下领带。
“闻情,你以为我想要的是干干净净?”
闻情终于抓住了他的手,她嘴唇颤抖:“但是,但是……”
她仍然说不出那句话。
“你真的水很多,”柏斯小声喃喃,轻轻擦掉她的泪:“看到日出了吗。”
他牵着她的手,往舷墙边缘走了一步。
闻情没有再做什么反抗的动作,只是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在柏斯的安抚里。
她看着柏斯,就像是最后一眼,怎么也看不够,她抿着唇,就像最初时遇见那般腼腆地笑:“看到了。”
闻情在他身侧,握着柏斯的手,就像十四年前第一次敢握住那样,用尽全身力气。
她低着头。
再次接受命运的馈赠。
柏斯望向单桠。
“单小姐。”
柏斯弯起唇角,笑容依旧清朗,如早春尚未化尽的薄冰。
“你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么?”
单桠的瞳孔倏然收紧。
“你惹的是个真正的疯子。”
柏斯终于能陈述一个,他用了十多年才能确认的事实:“你这辈子,都会在他的掌控下———无路可逃。”
岁瓷猛地踏前一步:“拦住他们!”
已经晚了。
柏斯已经转身牵着闻情的手,背对所有人,面向那片漆黑翻涌的海。
单桠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已扑了出去——
那根贯穿整夜挥之不去违和,终于在这最后一秒拼接完整。
不是闻情也不是霍天雄,从头到尾藏在里面的那个人是柏斯。
他从始至终都太安静太配合,任由自己被摘干净,他根本不是被蒙在鼓里的无辜者。
柏斯是故意的。
他早就知道闻情的计划。他只是选择陪她。
无论成败。
单桠的手指几乎要触到闻情的旗袍边角。
只差一寸。
她扑在冰凉的舷墙上,指尖擦过空气,而两道身影相拥着坠入黑暗,落水声被海浪吞没。
下一秒,浓郁的血腥气就让人窒息。
这片海域刚才有人落过水,血腥味早已随着洋流扩散。
灰色的背鳍如死神镰刀般切开海面,势不可挡。
海水剧烈翻涌,暗红迅速晕开。
单桠跪在舷边,浑身僵硬。
她缓缓转头。
柏赫就站在几步之外。从始至终,没有上前,没有阻拦,没有任何表情。
海风将他苍白的脸吹得愈发没有血色,他很平静,就像望着一场与他无关的戏剧落幕。
单桠浑身冰冷。
挣扎,呼救,都听不见。
生命就这样转瞬即逝,在场的人都有些傻眼,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这下是真的了。”裴述喃喃:“惹了Mia的人是真会被丢去喂鲨鱼。”
柏赫偏过头:“……”
那简直是看傻子的眼神。
毕竟柏家人在他面前一个接着一个挨个上吊,他都不会有什么感觉。
岁瓷猛地回神,通知海上救援注意防范,而自己往舷梯冲去。
所有人都知道来不及了,那片血红已经不再扩散,海面在迅速平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一条看不清颜色的领结浮上水面,如朵颓败的花,随着浪涌轻轻摇晃。
裴述讪讪闭了嘴,抹掉脸上的雨水。
他忽然想起,柏赫的母亲当年就是当着柏赫的面,从柏家老宅楼顶跳下去的,那会柏赫连十岁都不到。
柏家人确实命都不长久,这十多年来一个接一个地死,裴述忽然有种强烈的不安,可是来不及了———我艹完蛋了,这大概是裴述被吓死前最后的幻想。
“柏———”
单桠的声音甚至没来得及冲破喉咙。
一声闷响被海风吞掉大半,柏赫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头。
大衣彻底湿透紧贴着肩背,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甲板上迅速汇成一小滩,又被风滑开。
左侧靠肩膀的位置,一个细小的孔洞正在迅速洇出深色。
将明未明天色里更暗的红。
柏赫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太疼,膝盖先一步软了下去。
他抬起眼,瞳仁里倒映着单桠拼命扑过来的影子。
裴述:“……”
他站在原地有那么两秒简直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接着就被撞开了。
不知道暗处哪里还藏着狙击手,周围乱成一锅粥,只有岁瓷的小队迅速在受伤的人周围警戒,对讲机的声音变成嗡鸣,一切都远去了。
单桠膝盖重重落在湿滑甲板上,柏赫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温热黏腻。
再一次染红了她的手指。
单桠想开口却怎么都说不出来话,七年前的那一幕仿佛在她面前重现。
“不,不要……”
湿透的黑发一缕缕垂下,雨珠沿着下颚最锋利的角度往下滑,过了喉结,砸进锁骨。
柏赫眼睛湿了,不知道是雨还是溅上来的海水。
他忽然弯了弯唇角:“柏,柏斯没说……错,所以,你看清楚了么……”
“闭嘴。”单桠扭头喊岁瓷:“紧急医疗救援呢跟上来了吗?!”
柏赫的手撑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指节泛着青白,雨水淌过紧蹙的眉心,他勉力伸出手:“要救我,就一辈子……”救我。
话音未落就被单桠抓住了手,单桠捂着他的出血口,浑身发抖一句话都骂不出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跟我说这个?!”
疼痛让意识短暂游离,柏赫眼神涣散了一瞬,手却更紧地攥住她:“……”
单桠吸了记鼻子,在暴雨里低头替他挡住眼睛:“你别以为就这么简单,好好醒着,没打中心脏阎王不收你!你死不了。”
———镜头越过漆黑海面。
从甲板上这一跪,到周遭乱成一团的人群,再越过船舷,穿过狙击镜残留的冷光。
镜头放大,狙击枪里是一双眼尾下垂羽睫浓厚的眼。
瞳仁颜色极浅,在黑暗中泛着某种近乎透明的冷漠。
阿善收了枪,缓缓勾起唇角。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更无善意,眼里纯粹皆是对神经病的赞赏。
“老板,祝你福大命大。”
毕竟尾款还没结。
他收了枪,拆解,装进脚边的黑色琴盒。
动作流畅,不紧不慢。
快艇正在雨中破浪而去,阿扎尔咧嘴笑了下:“哥,这次任务算是彻底结束了吧。”
“走吧。”阿善不置可否。
艇引擎低鸣,阿扎尔调转方向,朝着公海更深处疾驰而去。
邮轮上终于炸开了锅跟本摁不住,探照灯的光柱划破海面,岁瓷的吼声震天:“海上追捕!嫌犯佩戴枪支所有人立刻———”
然而快艇已经消失在夜色与海浪的交界处,无从查找。
……
“手上怎么这么多小口子,”余温后怕地看着单桠,给她上药:“还有额头,你微微抬一点。”
单桠偏头,任由她给自己上药,她就说眉骨那里怎么那么疼,原来是有破口。
她疼得一缩:“靠,这么疼是不是破相了。”
胆子那么大。
余温听完单桠说的,冷汗都被她吓掉一身。
但凡其中哪个环节出了错,她就再也见不到单桠了,于是这么温柔的人都没忍住一棉签摁在单桠伤口上:“你还怕破相?”
“当然啦。”单桠笑嘻嘻地哄人:“我破相了还怎么卖脸养你啊。”
“别贫,就为了你这么个所谓的正义。”余温心疼得不得了,不吃她这套:“哪儿有万无一失的事,你给别人干活别人把你当烈士预备役。”
“哪有什么正义,唯我……嘶,本心而已。”
她不在乎能救多少人,没这么高道德,不过是烂命一条,她一个人将所有人拽下地狱,是她赚了。
余温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她这个朋友在娱乐圈浸染了这么久,竟还是这样纯粹到有些傻气的性格。
从小坚持一报还一报,即使从没受到过公正的待遇,仍然固执地坚持自己心里的三八线,余温从没见过这样浓烈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情绪能分得这样清楚的人。
别人不给的正义,她就自己挣。
知道这次是真把人吓到了,单桠去勾余温的手:“不是还有你吗?数落我数落得这么理直气壮,你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余温同学。”
单桠伸手在余温额头一点:“还不从实找来。柏赫看不上华星压根就没在内陆经营关系网,谁帮他跟岁支搭上线的?还搞了个合法合规的外援。这么大的事还瞒着我,真是出息了。”
一点儿也没既得利益者的自觉,余温摸摸脑门儿,知道她就算没人来救,也不会想要自己重新跟江景绎关联上。
毕竟连后路单桠也给在她不知晓的时候,偷偷安排好了。
余温抱住她的手臂,额角抵着她靠着:“你饶了我吧,我错了。”
单桠气结:“谁能有你认错快。”
“那柏总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呵。”单桠冷笑:“跟你一栋楼呢。”
“……”余温小心翼翼试探:“那你去看他了吗?”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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