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枝[上位者低头]》 1、Chapter1 港岛。 “这座奖杯很沉……” 雨丝细而坚韧,密密地缠绕在铅灰天穹。 男人秋夜寒露般清冽的嗓音,敲碎典礼现场紧绷到烧起来的空气。 摩天大楼的棱角被氤氲潮气笼盖,虚化成张着巨口的凶兽,灰败费力地穿透水雾,闪出微弱的霓虹光斑。 港岛雨夜,苏青也终于捧起金马影帝奖杯。 …… 五分钟前。 灯光聚焦在主持人张合唇间,她的声音调动着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接下来,是今晚最万众瞩目的时刻———最佳男主角奖,究竟花落谁家呢!” 全场呼吸暂停,等着她打开信函。 只有中心位置上的男人无甚表情。 这是个特别的位置,并不预设座位,而是为轮椅留出足够舒适的空间。 那是张刀削斧刻般,冷硬到让人心生畏的脸。 柏赫眉骨很高,眼部线条却平直,黑曜石般极深的眸掀起时,落着漫不经心的矜傲与冷意。 “这个奖项,是对演员灵魂最深沉的淬炼与加冕。有这样一位年轻演员……” 柏赫不欲再往后听。 习惯了的上位者姿态,他脸上极少有大幅度表情,距离与掌控感从来不会被卸下。 他抬手,身后有人上前。 裴述一身西服笔挺,气质不逊于在场任何一个男明星。 他俯身,低下头听柏赫吩咐。 即使他坐着轮椅,是全场唯一一个连走路都需要借助外部工具的男人,却无人敢对他俯视。 与此同时。 “让我们来恭喜———” “苏青也!” 这三个字从主持人艳红的唇中说出。 聚光灯落在后两排的男人身上。 苏青也起身,大屏幕映出他此时的动作。 一身纯白西服开口到前胸,分明全身都该是广告位,饰品却不多,只有颈间一条paspaley的珠展秀款网兜系列点缀。 珍珠在灯光波麟中摇晃,坠在他前胸。 他一步一步登上领奖台,步伐稳健,身形外弛而内收,状似轻易,却如一根弦般收紧核心。 巨大的落地窗外雨幕连绵,单桠站在台下暗处,经过她润色的获奖感言一字不落地从台上传来。 她全身上下连同发色一般鸦黑,衬衫领口敞开的位置恰如其分,唯一的亮色是手上绝对无法忽视的金色蛇尾。 单桠看着台上她最得意的作品,嘴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奖杯很沉……” 背部早已渗出细密的汗,一滴一滴缓慢地滑落进腰部往下的沟壑里,苏青也视线落向站在阴影之下的女人。 她穿着一套全黑的亚麻西服,袖子挽在手肘,五厘米的高跟鞋真真是她走路最舒适的高度。 人从后场过来,却像是要上大银幕似的。 “差不多,有五年前跟mia一起捡回被退掉的简历一样重。” 台下适时闹起笑声。 镜头落过来的同时单桠下巴微收,抿唇是从不出错的笑,抬手,拍掌,无懈可击。 蛇尾在腕骨后绕了两圈,如同一条随时能放出的毒蛇,野心同腕间的serpenti系列一般昭然若揭。 单桠是美的是艳的,却不是俗气的。 她的媚是明媚的媚,大方又高高在上得让人望而却步。 柏赫无意看谁眉眼传情,赢家姿态。 “走。” 裴述颔首。 尘埃落定,他并没兴趣继续听。 “大家都知道mia是陪我淋雨的人,但……” 苏青也天生就是大银幕的范儿,瞳孔是冷琥珀色,就像梧桐道上阳光穿过三角枝桠时化成的丝绸。 “在无人问津的日夜,有人不求回报地在屏幕前与我这个小角色共渡悲喜,风雨飘摇时最先撑起伞……” 巨大的led屏实时转播着场内的一切动态,苏青也的目光轻柔又不容置疑地透过屏幕,缠绕到每个粉丝的心上。 场外撑着伞的粉丝们,不再因为不断互相倾轧的伞而心慌意乱,都是千里迢迢赶过来的小姑娘,在雨中不知道站了多久。 或欣喜或感动,都痴痴看着大屏,最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和狂风,给予她们慰藉。 “感谢你们陪我走过这五年的漫长雨季,也希望从此以后,我们依然能给予彼此往下走的勇气。” 有人心里的石头落地,丢了伞在雨天里嚎啕,有人捂着嘴压抑着哭声。 “我是演员苏青也,也是想为你们撑起那把伞的苏青也。” 他弯腰,九十度鞠躬。 霎时,掌声如雷。 主持人适时开口,致辞引导获奖者退场。 台上一身超季光鲜亮丽,清风霁月到夺走所有目光的苏青也,在主持人控场配合的间隙却有些失神。 视线随着单桠,落到在场唯一一位在黑暗中提前离场的人身上。 柏赫一身铅灰色的brioni西服,并没因为缺陷而阴鸷闷沉,坐在轮椅上让他上位者的疏离冷漠更甚。 那是种居于高位者习惯性的自利,从不让自己与人低一头。 隔着不远不近的几个台阶,柏赫的视线始终没有和台上最耀眼的那个人对上。 阴影让单桠的侧脸骨骼越发明显,她眼尾是向下的,抬眼却跟钩子一样,就那样看着你,张扬逼人的劲儿全都散出来,让你无所适从只余心悸难以平复。 而柏赫脸上是不冷淡也不温柔的静,不同苏青也如玉雕温润细腻,他脸上线条冷硬,更显苍白。 视线交错的刹那,单桠下意识垂眸。 柏赫本是毫不掩饰地看着她,神情在单桠低头的那一刻,终于产生松动。 没缘由的心虚让单桠下一刻逼着自己抬眼。 裴述适时放慢速度。 柏赫却不再看任何人。 单桠重新垂下眼,那张脸上的细微表情,同柏赫电脑里的每一个动作完美重合。 那是一部款式老旧的笔记本,里面是所有关于单桠的过去。 …… 再次抬眸时,裴述挡着柏赫的身影,消失出口处,单桠手机传来轻微的震动,不多,就两下。 她点开。 屏幕最上方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视频。 不用点开,播放器的标识根本挡不住封面上弯腰俯身之人的侧脸。 她猛地调低手机屏幕的亮度,下意识抬眼看着台上,准备退场接受后台采访的新晋影帝。 与此同时对上苏青也微微偏头,望着她轻笑。 这一切都经过无数次的演练,甚至连苏青也偏头的角度都刻进肌肉记忆里,分毫不差。 眼神交汇,那是只有他们两人看得懂的信号。 无声的对视从两人之间幻化出一条沉默的,却波光粼粼的天河,如丝绸,韧而薄。 单桠压下被巨震得始终捶打不停的心脏。 手机里的视频文件不需要打开,时隔五年,单桠依然能能清楚地复刻出所有内容。 视频里青涩却如柳条坚韧的少年,正弯腰,垂眸,姿态极低地为坐着的人码牌。 台上耀眼无匹的男人拿着奖杯,笑容浅而清亮,素极生耀,如同谪仙。 两张脸逐渐重叠,单桠的左手垂下隐入暗处,虎口处贴着膏药,只有隐秘的边角窥探到几丝青点纹身,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另一条新消息是张图片。 团队的人早早得了指示,作为得奖大热门,无论苏青也今天成功与否,团队都会举行盛大的狂欢。 香槟塔和满屏的鲜花打底,镜头里的大厅灯光瞩目,华星的人已经开始为苏青也狂欢,与这里几分凝重几分虚假的现场大相径庭,满场纸醉金迷。 单桠的骨头开始被这潮湿雨气蒸得泛冷。 真是。 半场开香槟的事儿果然不能干。 台上奖杯棱角处折射的锐利弧光,短暂照亮台下数张或浓妆艳抹,或清丽无双的脸,那些面孔掩盖下野心与妒意,抬手鼓着掌在笑,腕间颈上戴的是地位象征,亦是束缚。 只有更远处玻璃上蜿蜒而下的雨线,隐约化出无数张扭曲的,狰狞的完美面皮。 无数个大风大浪中她屹立不倒,强韧的心态功不可没。 蓝调的红唇压不住她的艳,单桠朝苏青也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 镁光灯疯闪,头条预定。 …… 单桠身上的传奇标签很多,演员初入行便转当经纪人,五年培养出四奢在手,连摘二金,从片场群演到票房之王只用了五年的新一代影帝。 可作为经纪人,她最被娱乐八卦津津乐道的,是她那张无论男女都无法拒绝的脸,顶级骨相冷艳皮囊。 这个比起同辈远远年轻的王牌经纪人,面对着镁光灯时,手机防窥屏永远对着自己。 她一手捧红的艺人在后台媒体区接受采访,所有光环瞩目,单桠抱臂站在阴影之下,背后冷汗涔涔。 酒店的贵宾室房门紧闭,厚重的帘幕隔开雨夜,琥珀壁灯映衬着昂贵的绿绒牌桌。 柏赫并未看牌,苍白到几近病态的指尖把玩着一枚金色筹码,对面坐着的男人蹙眉,叼着雪茄,不太满意自己的牌。 柏赫开口,随意把筹码丢出:“allin.” 裴述如同影子,沉默地站在柏赫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身着制服的女人送上醒好的美酒便垂着眼安静退走,训练有素保密性极高,几个资方大佬目不斜视,助理们交换神色,皆想做倒酒的那位。 楼下提前布置好的大厅里洋溢着浓厚的欢庆气息,其中最得志的,莫过于单桠的核心团队。 巨大的水晶香槟塔已经垒起,浅色液体在灯光下透出诱人光芒,细密的气泡如珠链般不断上升。 其中一个女孩格格不入,个高手长,衣着简单常年棒球帽,即使在这种场合也安静得像个幽灵。 她第七次打开手机,发给单桠的那条消息石沉大海。 “靠。” 李仰低骂,不耐烦地饮下手边香槟,气泡在唇齿间浮动。 虚掩的大门外,瓶塞被人提前扯开,药液泡入木塞,侍应生托着酒进来。 这里作为港岛最大的酒店,今天所有大厅全部开放,苏青也向来不爱这种场合。 单桠做事从来不落人话柄,自然免不了一番社交。 她独自穿过不同的酒厅。 “柏家那位真是命好,不仅在港岛柏家举重若轻,听说他在大陆的房子,我们奋斗一辈子也买不起啊。” 旁人鄙夷:“那又怎么样,一个瘸子,这辈子也就这样咯,他上面还有一堆小妈哥姐弟妹呢。” “港岛有钱人家里谁还没点龌龊事呢,不然他腿好好的怎么变成这样啦?表面风光罢了。” “打扰一下。” 单桠拿着香槟杯,眼前两张面孔她皆不认识:“你们不是买不起。” 两人转身看到是单桠,差点把手里的酒撒了。 “单……mia姐。” 单桠抬手,扣住离她最近那个女人的手,剔透的酒液在杯中摇晃,又趋于平稳。 “怎么不小心点。” 单桠轻笑,眼里却无一点笑意:“是没资格。” 她这样单刀直入的话让两个女人笑容顿失。 “你知道云顶是没有摇号的吧?”《 》 2、Chapter2 “对,对不起……mia姐我们不是……”女人忙拉着同伴道歉。 单桠并不接话。 作为第一个跻身云顶的外来户,花了大价筹码让原住民挪位,不只是冤大头地去买一套房子。 云顶代表着什么,外人怎么会懂。 如果六年前柏赫就拿到了入场券,那么五年前成为云顶三十户之一,则是跻身核心圈。 云顶十六号,仅是地位象征。 单桠无意多做纠缠,破格跟两个小丫头多费口舌,也仅仅受不了有人在她眼前妄论柏赫的腿。 像是来平铺直叙一个众所皆知的事,单桠话落就不怎么在意地走了,甚至没听完那人的致歉。 “呸,拽什么。” “你小声点啊,”女人慌张地拽住同伴:“吓死我了,天呐,她果然是如传闻中一样吓人,你看她看我那个眼神,跟看死人一样。” 同伴甩开她的手,看着单桠远去的背影里眼有不甘:“得瑟什么,苏青也不就是拿了个影帝,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背后有人,不知道爬了多少张床,没点手段怎么能入行五年就当影帝。” “谁知道他以后会爆出什么黑料,没被封杀真是万幸了,就算拿了影帝,接下来的资源怎么样还不知道呢……一个经纪人而已。” 同伴比她更懂圈内的体系,见她这样不知死活,后悔今天把她带进来:“你小声点啊……” …… 单桠没喝递过来的那杯酒。 从厕所里扶着手底下的艺人跑出去时,她脑中才将所有的线串联。 两人踩着高跟狂奔在酒店铺满软毯的廊道,女艺人半靠在她身上,已然神智不清。 单桠从不喝别人递过来的酒跟移开视线的杯子,那杯香槟自然落入她身旁艺人的手中。 这是她手底下除了苏青也咖位最大的女艺人。 今天这个场合适合掌声适合鲜花,绝对不适合在此时被爆出如#二金影帝苏青也友人#当红女星磕药#两人交情颇深等词条。 团队里出了内鬼。 刚才华星在场的每一个人,单桠都信不了。 廊道的尽头后门大敞,一辆保姆车堵在出口。 一道高挑身影见状上前,扶住单桠手里的女艺人,将人弄上车后座。 “后备箱的酒给我,要香槟。” “好。”旁边身形瘦削利落的女人棒球帽压着直发,只露出一个下巴尖,看不清具体面容,闻言去拿。 “把她送去你那,现在立刻叫医生过来。” 单桠上车就伸手开始脱女艺人的礼服裙。 “你呢?” 李仰紧身牛仔黑夹克,打扮一点儿也没参加宴会的意思,帮忙扶住女艺人。 “不跟我一起走?” “不用。”单桠丢掉开瓶器,握着瓶口毫不犹疑把酒泼在礼服长裙上。 “保持联系,应该只是普通的忄生药,她状态稳定下来立刻送回a市。” 长礼服裙被剥下来,单桠脱了自己的一身西装,利索地换上,不用她开口李仰就已经帮她拉上背后的链条。 “好。” 李仰对于单桠这样突然的举动丝毫没有疑问,全然信任。 都记下,见单桠沉默,又问道:“没了?” 单桠伸手紧了紧衣服,这裙子有点大了:“……想办法把监控换了。” 来不及,没法了。 单桠淡然松手,任由裙摆盖住脚踝:“从c区厕所开始到她刚才上车。” “那当然。” 李仰不觉有异,监控肯定是要换的,不然让人看见单桠拖着一坨死肉样的女艺人,这视频能编撰的料太多,俩人都不用混了。 “你现在就联系人,十分钟之后再覆盖我的行径路线。” 十分钟? 李仰只是愣怔了一瞬,就点点头:“好。” 女艺人冷得在后座上抖,李仰把单桠的西装给她披上,挡住她的身体,单桠才开门下车。 车门没再被打开,李仰钻进驾驶位,迅速驱车离开。 雨渐小了。 挡在风口处的雨丝仍然坚韧,顺着风洒在单桠裙边,发梢。 背处山峦上教堂的指针向七,时间距她刚才的要求十分差五分。 单桠任由身体逐渐变得冰凉,心里仿佛有个秒表在这一刻陡然归零。 她毅然转身,步伐稳健地重新进入高楼。 …… ———砰。 贵宾室厚重的隔音门猝不及防被人推开,完全不可能是室内发出的巨大声响让所有人屏息一瞬。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一突发事件打断。 裴述偏头。 女人礼服裙上微酸的香槟味被房内醇厚雪茄融化,裙子明显看起来有些长,像被泼了酒水,同凌乱的发丝黏在瘦可见骨的肩窝。 超高吊顶下,单桠独身一人站在入口处。 似乎是历尽艰难才跑到这儿,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可面容全然无憔悴之态,那双眼里一闪而过的韧,和瘦削却挺拔的背脊,让人心生想要折断的恶意。 看到来人面容时,他完美含笑的公式化面容上裂开一道缝隙。 裴述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狼狈的单桠了。 这间包房的通由之路在廊道的暗门里,是这家酒店不成文的话事处。 服务于这间包房的人皆经过专业培训,嘴比什么都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默认止步于此。 就像现在柏赫对面那位男士怀里抱着的女人,在看清来人是单桠的下一秒,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管理。 不是担心自己死对头的经纪人,迈出这扇门就爆出她给人当情儿的事。 是单桠…… 她怎么会知道这里,难道她的传闻都是假的? 女明星偷偷偏过去看了眼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看不出喜怒,冷白的肤,黑而沉的眼,面容锐到令人心生不祥。 随着恐惧油然而生的压迫感,让她呼吸都放慢。 场内气氛陡然变幻。 不止女明星一个人认出了单桠,这不该是她能来的地方。 如果不是柏赫叫来的…… 已经有人变了脸色,就要开口叫人。 主位上的男人忽然抬手,两指轻叩绿绒牌桌。 手上什么饰品都没戴,除了附骨而生的青蓝血管,如白玉般冷硬的腕上也没有丝毫疤痕。 很轻的一声,就让人闭上嘴。 其实也就那么几秒。 柏赫开口。 “还不过来。” 没人会把眼前的女人跟单桠联系在一起。 港岛上位圈无人不知柏赫手底下,有条见了金子就咬住不放的疯狗。 单桠上一次陪着他来港岛已经是三年前,那时候与现在气质截然不同,可待遇实在是好太多了,以至于不会有人忘记这无名之辈的脸。 话落的同时,单桠眼里酝酿的浓厚雾气开始流动,她身上的一切盔甲都在这时候化掉。 不再明媚不再高傲。 泪含在眼里要掉不掉,高跟鞋也不知道去哪了,走动时裙摆露出踩在黑石瓷砖板面上的赤足。 唇依然是红的,艳的,可裙子又白得那样无暇。 鸦发直直垂落在肩头不知为何湿了,头皮贴着颅骨,耳尖裸露在空气中,微微泛着点红,耳骨的黑曜石又那样乌。 气质实在靓得耀眼,极致浓厚的色彩对比从她出现在这个包房里开始,无人的视线能再移开。 女明星敢怒不敢言,只得更紧地贴在抱着她的人身上,企图挽回金主对自己的注意力。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就因为这么一下的示弱陡然变了。 没人不爱看高岭之花跌落神坛。 这是男人的劣根性。 只有柏赫。 只有柏赫仍然是静若深潭地直视她。 目光落在单桠的左眼上。 漆黑的眼珠看不出和常人有什么区别,甚至比别人的更要灵动。 但他知道,这只眼珠……是毒蛇的黄瞳。 永远被她掩饰得很好。 就如同眼前看起来柔软脆弱的女人,都只是表象。 到底出了什么事要让她这样自救,此时都已经不重要了。 单桠没打算给他反应过来思考的时间。 冰凉到发青的脚踩在透亮而纯黑的瓷砖上,留下更为晶莹的薄珠,步子很大,沿着裙摆拖出一条水线。 她动作有些踉跄,最后一步因为脚上的水,滑着往前扑了半步,更像情人之间的投怀送抱了。 与此同时轮椅上的人伸手。 单桠裸露在外的手臂被一双略带冰凉的掌心扣住,干燥而有力。 她抬头,发扫过他轻抿的薄唇,柏赫眼皮不着痕迹地一跳。 不是酒。 单桠没错过他的微表情,就这样撞进柏赫眼里。 他瞳孔像纯度最高的黑曜石,是她怎么也触碰不及,也看不懂的深意。 心虚。 不可能没有。 但有人教过她,半真半假,那就是真。 单桠毫无负担地顺着柏赫的动作,在所有人目光中坐上柏赫的腿。 而后顶着灼灼目光,倾身抱住柏赫,揉进他怀里。 从单桠的背后来看,两人就像接了个一触即分又缱绻缠绵的吻。 离得好近好近,近到两颗心就差破掉骨头融在一起。 单桠的心脏比什么时候跳得都要快,唇间擦过他的嘴角,也可能是再偏一些。 没敢。 最终只堪堪落在脖颈。 柏赫从前唇色很漂亮,樱花初芽般的浅粉,如今淡了些,发仍旧黑,更衬脸色不见阳光的苍白。 被她刻意弄上裙摆的水顺着小腿蜿蜒,落在金属质地的轮椅孔板上,抱着他的手在颤,心里却等着天平倾斜后落下。 雨线化滴滑落,掉在地上化成一瞬即逝的水花。 可没有。 头顶传来轻笑。 柏赫拨开她湿漉的发。 指尖碰到她的脸,让人心里发麻。 单桠咬牙。 正要思索着,如何将半真半假早以编好的话说出来,就听他开口:“一会不见就这么想我。” 语调带着些散漫,熟稔。 真真像跟自己的情儿说话。 单桠不知是冷的还是什么,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下。 为了掩盖复建的药油,他身上总有淡淡的青木味,是雪松混着苦艾。 也是她许久,许久没有这样近……久到她几乎要忘却,又在触及的第一时间记忆全部复苏的味道。 室内温度调得很高,大概都是为了配合他。 这种温度对于柏赫来讲才刚刚好只着单衣。 身上衬衫开了四颗扣子,丝绸挎着露出平直锁骨下那颗很淡的浅咖色小痣。 其实这恰好能被衣领挡住,是单桠刚才蹭移了领口。 这是木头的颜色,是枝桠的颜色。 单桠曾幻想过由这个点开始,这上面什么时候会出现一束枝桠,哪怕最终会枯萎凋零的枝桠。 可没有。 六年了。 还是,没有。 单桠低着头,闭上眼贴在他的锁骨上。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柏赫脸上轻松而游刃有余的浅淡一僵。 那双所有人,包括单桠都以为毫无知觉的腿,神经性地一动,又缓缓恢复常态。 至此。 牌桌上的五人女伴来齐。 柏赫对面的中年男人,从这个角度恰好看见单桠低垂着的侧脸。 本该是那样无助脆弱,却因为她锐而尖的鼻尖下巴,更显疏离冷漠。 好似无情,又处处留意。 “柏总……” 他抱着女明星的手顿了顿,才开口,柏赫怀里的单桠便极小声地嗯了句。 男人的话所有人都能猜得出是什么,却被打断了。 单桠心脏跳得很快,距离近到她能够数清柏赫的睫毛。 柏赫是单眼皮,却因眉骨高眼窝深邃而被误解。 那双眼永远带着几分疏离寡淡,又倨傲刻薄。 在这样紧张的时刻,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直到她攀身,吻上柏赫的唇。 时间静止。 薄唇微凉,带着些许湿意和不同于身上香槟的气息,舌尖仿佛无师自通,灵巧地钻入唇缝。 腰这时候才被扣住,力道很大。 单桠身体一僵,又缓缓松弛下来,像因为呼吸被掠夺而失去力气,趴在柏赫肩膀上。 发丝散开,纹身重新露了出来。 只有她知道,那是她唯一被盖上的欲望。 而覆盖在单桠身上的那只手,手背曾经有着和她同样来源的伤口,只是被高昂仪器修复得看不出一点瑕疵。 可如今,左手背有痕迹的,是她。 单桠的声音清澈而明晰,大声说话时是很有穿透力的。 然而她现在整张脸几乎都闷进柏赫的衣服里,没了平时那种气势,反而带着怯生生的奶音,声音小得刚好够全场听清她在讲什么。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你,你不要……生气,我不想淋雨也不想再那样喝酒……”《 》 3、Chapter3 一句话断断续续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没跟着柏赫一起来,又为什么此时突然出现在这。 连带着大大害了柏赫的风评。 那些男人看着他的视线都带上揶揄,没想到这样正经的人,私底下也玩得不小。 就连柏赫也是一僵,抱着她的手下意识收紧力道,又逐渐松开。 女明星的脸又青又白,最终凭借着超高表情管理才僵着温柔的淡笑。 这是单桠? 是她知道的那个杀伐果决的单桠?! 她可是至今没忘单桠是怎么把本该是她磨来的代言,硬生生抢去给了她的前队友,同样是选秀出道,如今在单桠手下的艺人。 她……她,不是说她跟苏青也才是一对么? 女明星气极,怎么能有人比她更能装小白花! “不好意思。” 柏赫伸手在单桠后脑摸了摸,是一个明目张胆护着,又宣誓所有权的动作:“我的人让大家见笑了。” 话是对全场所有人说的,眼却看着绿绒桌对面的男人。 这就是他的态度了。 不管单桠是误闯还是怎么,没人能再借题发挥。 中年男人干笑一声,抓着怀里女明星的腰,毫不顾忌场合地在她身上摸着。 算是表态。 柏赫这才收回视线,垂眸,看着怀里像鹌鹑一样的人。 几分新奇。 “现在乖了?” “……嗯。” 单桠转身勾着他的脖子,又埋进他怀里,声音委屈极了。 这个动作让她被青色纹身覆盖的右耳完全露出,闪耀夺目的黑钻在灯光下流转。 柏赫看着她耳廓,上面一排三个耳钉扎在丛生的荆棘里,纹身覆盖之下,只有微微发红的耳根从枝桠里钻出来。 忽然想起女孩第一次看到单桠耳朵时好奇对未知的打量,又在下一刻对于布满纹身与耳洞那片皮肉的恐惧。 这得多疼啊。 单桠那时候只是摸着耳朵笑了下,小声说了句是。 她从不否认疼痛。 那是单桠还带着青涩的十九岁,脚上一双发白球鞋,有了钱也不会打扮,理财能力为零。 是柏赫带过唯一的,也是最差的学生。 好不容易赚了钱,全身上下就十几个,全搭北方一个纹身大拿身上。 手上,虎口处跟耳后的枝桠连在一起是什么样的,柏赫不想深究。 看起来就是乱,那些枝干又杂又乱,却好似有序地排列,仿佛真在那处皮肤上生了根,要挣着向上盛开。 穷成这样了,谁也想不到她一掷千金是为了纹身。 旁人再问,她也只是笑,笑得很干净,还有些熟悉她的人明显能看出来的局促。 说自己怕死,一辈子就纹这一次,想纹好点。 而今,腕间那条通体金色的蛇随着她的动作贴在自己脖颈,微凉,蛇身表盘上是单桠如今能够以分来卖出的时间。 有多疼? 柏赫不知道。 为别的男人留下的印记……也不该他知道。 视线只落在那熟悉的地方一刻,没碰,也没再停留便离开。 …… 雨后总寒凉,狂欢之后总狼藉。 透明的旋转大门划开夜色与金碧辉煌的内厅,冷风裹挟寒意沁入皮骨。 库里南bb改装版全a市仅一辆,这辆车就是个移动的诺克斯堡,连真皮内饰都是防弹级别,更别提后排的独立密闭氧循环系统。 奢靡程度用不说,最重要的是这车符合全球民用vr10级最高防弹标准,轮胎被击穿后仍能以八十千米每小时的速度行驶五十千米。 据说这辆车光审批的流程就走了两年,最终几乎不可能的以个人用户拿下,只是禁用了原厂emp防护与加密通信功能。 单桠比谁都清楚,柏赫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功夫将车弄进来。 换而言之,她清楚柏赫的一切。 夜色里单桠站在原地,背后是彻夜亮着的奢牌酒店,灯光裹挟钢筋水泥塑造起无数个豪华牢笼,裹挟着不知道多少赃污。 裙子被换下。 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恰好贴身的裙摆拥有挺括的筋骨,在风里岿然不动。 只余长发在飘,扫过冰冷时更为细腻的那块羊脂玉,唇部妆容微花,女人脸上没了刻意装出来的柔软,淡然的表情让人找不到下手点,仍看起来强得无懈可击。 刀片随着冷风在刮,刺在耳后。 纹身开始发烫了,单桠的头也开始痛,视线甚至出现了那么一瞬的模糊。 她眨了眨眼重新恢复清晰,目光平视着一条街,不,半条马路对面的那辆黑车。 不是酒店门前的车行道,栏杆外是为特权阶级准备的地上快速通道。 轮椅在旁边大屏led如日如星的照应下显现无踪,一条栏杆分开的天堑是她至今无法过去的地方。 落下一句“收好尾”,柏赫就那样在她的注视下,一次也没有回头地上了车。 单桠在原地看着他毫无牵挂地离开,神情冷漠。 如六年前的那个雨夜,一头拦阻在他车前时毫无分别。 而后车子平稳行驶离去,她仍站在原地。 所有人走后,柏赫一句话也没和她说。 现在无论柏赫问什么,她都能有条不紊地回答出来。 她再也不是从前在他面前会紧张到哑口无言的女孩,所以,同样的。 她也失去了他的所有关注。 空打一腔腹稿。 忘记已经开刃的匕首,主人是不会再亲手抛光的。 今天是她过了界,柏赫做的没有错。 对于一把好用的刀,是不该给予多余情感。 夜晚还没结束,对于某些人来讲真正的乐子此时才刚刚开始。 无论她现在转身上楼重新回到斗兽场,还是转投工作,立刻就着手进行反击,熟悉的,能够游刃有余做到的事情能让她立马脱离这种感觉。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孤寂,可能还要再加上一点见了老情人,甚至恬不知耻地单方面把众所皆知的“初吻”再一次给出去。 本不是她该有的情绪……羞赧。 风吹得有些冷了。 她终于还是侧身,视线落过去后立马有人跑过来。 侍应生无论何时都穿着整齐干净的制服,在这样的环境下散发着熟悉的香味,跟刚才大堂里甚至电梯里的特调香氛没有丝毫不同。 是被套上完美无缺的壳子,没有自我,只有工作。 跟她一样。 单桠对面是那位偏移位置,为她挡风的侍应生,而她微笑,是不失于他的礼貌与诚恳。 她实在拥有极易让人心生好感的分寸。 “麻烦你了。” “不……”侍应生脸红。 他留意这个在寒风中站着吹风的女人很久了。 饶是经过无数道专业培训,也为她没有任何心高气傲的平等触动心神。 清俊少年的耳根在冷风里,迅速以相反的温度升高。 “不麻烦。” 他由衷道:“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对于他的分外诚恳,单桠仍抱以不变微笑。 …… 红眼航班是常态。 唯一不同的是从前被迫,如今的是生活。 单桠偏头看着窗外一片漆黑云层,毯子包裹住她裸露在外的肌肤,适宜的温度洗刷寒意,同样洗掉那人身上偏凉的体温。 发呆。 思绪跑得远了。 单桠清楚地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她不用再去思考哪个经济舱更便宜,不用再因为知道申请应急出口能得到更大的空间而沾沾自喜。 她开始成为各个航空公司的会员,知道飞机原来还有双层。 包房里的一切像走马灯般在脑海里过着,常年的重压让她习惯性复盘。 一开始不适应地坐进头等舱。 依然没有资格进入的包房。 轻易地就拥有属于自己的窗户。 ……上不了的牌桌。 头开始痛了,她眼睛模糊了一瞬,单桠索性闭上眼。 不用再怕瞌睡摇头时,会落在什么不知名的陌生人肩上。 即使闭上眼,却觉得身边仍然是成排的座椅和……被当作货物来对比的眼神。 第一次坐飞机,不知道空姐会不会给睡着的客人发饭,怕错过免费的餐水连小憩都不敢。 直到空姐突然在她面前蹲着服务,单桠至今记得自己差点要跳起来的局促。 有声音将她从回忆里带出来,格外轻柔地问她是否需要撤掉餐盘。 单桠转回头,不带什么情绪的礼貌而疏离。 “撤吧,谢谢。” 缩进毯子,习惯性抬手摸了摸耳后。 三只成行的黑钻带着些许微凉,偏一点,落在耳尖。 人们潜意识里会被疯狂的,张扬的事物吸引目光。 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枝桠覆盖的地方最初是一个疤,在那辆车上被玻璃刺伤的疤,和缺了一小角却并不明显的耳尖。 后来在某一天单桠盖掉了它,不仔细看就是乱七八糟的,一团青色横竖点构成的枯枝。 头发被放下,半遮住耳朵。 恢复期后枯枝上很快被打了三个点,以黑钻替换,掩盖真相。 是两人第一次接吻,单桠初尝禁果的那天。 同样的港岛雨夜,那时候柏赫身边还只有她。 车祸后第一次露面,身边也是她。 单桠坐在床头边等着醉酒的柏赫熟睡,开始没敢伸手碰,后来胆大妄为地摸,从下颚到鼻尖,又回到薄唇。 觉得他酒量不太行。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这只是信任,出于自己亲手挑选,又亲自打磨个性,掌握着她绝对忠诚幼狼的信任。 单方面认为的互惠互利,说句利用也不为过。 极淡极淡的消毒水味,仍难以避免地从圣安疗养院刻意营造的香氛里透出。 又随着熟悉的气息,隐匿进逐渐习惯的日常里。 单桠轻轻把手放在柔软的铺盖上,一只左手一只右手。 柏赫那两个月迅速消瘦得厉害,皮包着肉,骨节宽而大。 不是那么好看的,几乎要瘦脱形的一双手,单桠却小心翼翼,做着自己目前最热衷的娱乐活动。 虎口的两个地方小心翼翼地被人合在一起。 不同的温度,成为一块玻璃划开的疤痕。 …… 那天太阳还未升起时,单桠一个人驱车离开,门外的保镖即使夜晚仍严阵以待。 其实少了我也没什么事吧。 女孩那时候沾沾自喜,觉得原来是因为想要我陪在身边吗? 是这样的。 应该是。 看好的纹身师恰好携家带口来港岛旅行,单桠在暴雨中驱车驶离太平山顶。 两个小时后,新生的枝桠,盖住了这个不到两个月的旧疤。 而那天夜里,暴雨盖过世间所有声响,那是她跟柏赫第一次接吻。 一人清醒沉沦,一人迷醉不知。 尚在十九,初出牢笼的幼狼,尚且稚嫩地,单纯地怀抱着美好的憧憬,赶在雨停前带着两道新疤,重新回到熟睡的狼王身边。《 》 4、Chapter4 …… 电子锁应声而开。 单桠蹬了酒店送来的高跟鞋,脚早就洗干净,但新鞋子磨脚。 房子大,装修却奇怪。 客厅的每一面地方都是玻璃,没有桌子没有沙发,唯一的大件家具是一个两米长的岛台,铺在落地窗旁的地毯勉强也算半个。 杂物很少,新鲜果蔬更是看不见,从《娱乐法》《合同法学》到《解密华谊兄弟》之类的书都杂七杂八堆在岛台边缘,被最上面板砖一样的《民法典》压着。 她赤着脚过去拿了瓶酒,又从墙壁上的两个玻璃杯里随意拎了左边这个。 灯没开,手顺过岛台边缘的牛皮纸文件袋,所有东西抱在怀里,慢吞吞地移到落地窗前。 而后踩在羊毛地毯上,缓缓地倒下,躺着。 四点钟将明未明的天透过玻璃映出她面无表情,满目疲倦又极其艳丽的脸。 柏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名字无论在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耳边,她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到。 再好的座位,也缓解不了长期工作重压下颈椎的僵硬疼痛。 她这些年不知跑了多少趟红眼航班,最开始是不得不坐,后来是时间紧迫。 就像今天,短暂挨过夜晚,九点钟的晨会比什么都准时。 日日夜夜从来没停下来过,没有假期,没有自己的生活,单桠这两个字成为浏览器上不亚于明星的热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是真正意义上的假期。 单桠揉了揉脖子,缓缓闭上眼,一时更深的黑暗席卷遍布,可下个瞬间又乌云散开。 被改成复建室的大平层里,男人坐在轮椅上。 对面的女孩满脸通红,法条卡在嘴边就是说不出来,拙劣的英语口语让她连开口都不敢。 叮——— 秒表走到限时尽头,五分钟的汇报以她半滞涩半拖拉结束。 “单桠,你只是今天还有沉默的时间。” “对,对不起,”她那时候太过紧张,以至于带了点结巴:“我真的,我已经很努力地……” 男人并没有听她的辩解,看似温和却用不容置疑的话打断她。 “如果努力有用,先得到最大回报的应该是劳动工作者。” 实际上并不是。 这个社会的法则残酷而现实,没有道理又默认守则。 轮椅经过她僵站的地方停住,柏赫说话冷淡而清晰,有种精神不怎么好的低沉。 “是你自己选择的路。” 是你要选择往上走。 是你要选择进入这个斗兽场。 是你要选择……陪在我身边。 所以,你要成为最无坚不摧的那个。 才能是永远的胜者。 单桠睁开眼,市中心最好的大平层外是川流不息的车行,是夜晚依然璀璨斑斓的灯,是交错未尽的未知前路。 对啊。 这才是我的路。 指尖在唇上轻轻蹭了蹭,早就没有残余的温度。 落地窗隐约映出她的动作,单桠苦笑。 是我自己选的。 “哗啦———” 牛皮纸袋被撕开。 心一点一点冷却下来,开始对着私家侦探新一季度送来的照片发呆。 头很晕,定制的低度数酒精仍然刺激着肠胃,单桠眼前灰了那么一瞬。 她踉跄着跪爬起来,跑去厕所吐了个昏天地暗。 与此同时。 华星大楼。 港岛的外来户真是大手笔。 这句话从七年前柏赫来到a市,就在圈子里广为流传。 才来没多久就买下cbd的一整栋大楼,华星娱乐四个大字,从此高挂。 整栋大楼除了看守的保安,大概也就是下面几层的练习室还有练习生在。 及其轻微的滚轮音压进地毯,定制轮椅完全贴合他的生理构造,柏赫只需要轻易地便可掌控方向,不紧不慢间甚至带着优雅与力量感。 电脑前是滚烫的,新接冒着雾气的热水。 屏幕里的女人侧身站着,背脊线条直而有力,她正笑着同旁人在说什么,远一点是不断闪着的镁光灯。 她抱臂时腕上的那条金蛇安静盘旋,一身黑却比华灯下的明星还要耀眼。 …… “听说昨天mia姐在港岛出事了。” “怎么可能,昨天苏大影帝又摘一金,她现在该是比谁都要风光吧?” 茶水间里永远是八卦聚集地,娱乐公司更甚。 “你也别说的那么夸张,她只是没有跟团队一起回来,半个老板嘛,总是要不一样些。” “半个老板?这怎么可能,你想得太天真了吧,虽然她能处理老板的绯闻,但也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见老板吃过窝边草?” “而且你把港岛那边的人当什么了,华星的老板是谁还不一定,”华星内部派系分明,从港岛那边移过来的前辈向来看不惯单桠:“你唔想返屋企喇?” “你听阿姐一句劝,睡过和没睡过真的很明显。” 有人嘻嘻地笑,凑上来问:“那他俩是睡过还是没睡过啊?” …… 顶层办公室。 永远是比人体适宜温度还要高两度的恒温空间,中央空调几近静音,办公室门赤裸裸地大开着。 顶楼一整层都是柏赫的私人办公区,裴述面无表情站在办公室门口不远处,不太无聊,连手机也没看。 耳边仔细听着争执声。 严谨点应该是单方面的争执,在五分钟前就成为这层楼唯一的声响。 …… “我拒绝。” 女声不卑不亢。 总裁办的人鸦雀无声。 宽大的办公桌如漆黑的墨玉,单桠站在办公桌对面,指尖立掐着几张纸,推回柏赫的方向。 “你知道我现在没时间。” 柏赫:“这不是借口。” 以往诸如此类的对话出现过很多次。 苏青也现在接触的那个项目,公司会注资。 柏总,公司不注资那个项目也会是青也的。 单总监。 男人永远斯文矜傲,西装衬衫穿在他身上散发着成年男性独有的魅力,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卷起,露出半截肌臂线条明显的手肘。 这部剧会成为华星新签艺人的试金石,办成它。 …… 有异议? …… 柏家人天生就带着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欲望,被他们自小精英模式下养成的所谓优良姿态掩盖,只有面对单桠时从不加掩饰,一次次地直白展现。 她如今已经不会再惧怕这样的目光,她直视着柏赫,笑了下,不卑不亢:“不是借口……” “所以呢?” 单桠看着他那双眼锐利的,洞察一切的眼。 你会容忍混淆情感的衷心下属么。 “苏青也的事情由别人办,你手底下那么多人不是白领工资。” a4纸上女孩的照片笑容腼腆,单桠不认得是谁,但显然能绕过她这个经纪总监,让柏赫直接开口,不是关系户就是超硬关系户。 其实收下了再随便找个由头丢给别人,这事儿单桠没少做,但她今天就是不愿意。 照片里女孩笑着看向镜头的背景,她太熟悉了。 那个单桠如今不再拥有资格踏入的“老地方”,那个按照坟地风水规划建造的柏家老宅。 “我的组有多满资源倾斜有多严重是众所周知的,拿多少分成就干多少活,苏青也一个人养我的组绰绰有余。” “至于……”单桠停顿,略带嘲讽道:“这种大佛我伺候不起。” 她附身,双手撑着办公桌。 “还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道理,”单桠上半身凑近些,笑了下:“柏总,没人教过我啊。” 她是唯一敢让柏赫仰视的人。 柏赫的身体微微后仰,窗外是铅灰色的天光,一点也没影响他浓墨油泼的瞳。 他在审视她。 冷漠得像只是在评估一件称手用具。 空气是凝固的,阴天雨水将坠未坠时最易憋闷。 而她再一次拒绝。 “柏总不如另请高明。” 话落,门外连静音键盘的“哒哒哒”声响也没了。 宽大办公桌后的男人西装革履,背脊宽阔,袖口的青金石方扣同修长的指节一般冷硬。 无论何时都看不出弱势。 “单桠,还有一年。” 窗外酝酿已久的雨倾盆而下地暴动,撞在玻璃窗上轰响,瞬间撞开记忆深处的禁制。 曾有场比这更冰冷刺骨的雨。 寒凉的雨水混杂着酒液,洗得发白的廉价白t与此时的白色亚麻西装仿佛不谋而合。 人在危机时刻总易产生幻视。 少女不要命地挡在huayrar前,引擎咆哮,雷电轰鸣。 超跑极强的性能救回她一条命。 单桠艳丽的脸庞从最开始就不稚嫩,绝望吞噬掉一切外物,雨水反而加深她的轮廓,鼻尖到下巴那两处拐点清晰地画出水线。 那双迸发出野兽般狠绝野心的眼,此时正看着柏赫。 啪。 惊堂木终于落下。 室内的温度下降,不再沉闷,落至冰点。 发全别在耳后,一丝发丝翘起,在空中弹了下,又缓缓归于平静。 如同此时的死寂。 “柏赫。” 我没有砝码……但请您,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单桠收回手的同时起身——— 哗啦,指尖重新收拢这几张纸,拿着,层层齐地码在一起。 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好啊。 男人的话同单桠此时的开口重叠:“我只卖你七年。” 如今还剩一年。 …… 柏赫盯着她,忽地漫不经心笑了。 像掩盖着的面具,又层层叠加了条更无懈可击的缝隙。 细微的金属音在此时如同落地可闻的针,柏赫操纵着轮椅绕过单桠。 擦肩而过时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雪松味,可惜此时只余硝烟,那股逼人的压力在两人之间蔓延。 柏赫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冷静得同专门训练过的外交官,所有的字句都落在平铺直叙的那条线上。 “去机场。” 裴述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内室,那里寂静无声,单向玻璃看不出任何变化。 而柏赫从不回头。 …… 玻璃门被怒气甩上。 单桠冷着一张脸从柏赫的办公室出来,手里的文件被攥出印子。 叮——— 电梯门打开。 有人探头进去看办公室,没看到地上有被摔过东西的痕迹,仿佛刚才的声响只是错觉。 单桠的昂首挺胸让人忽视她的左手在抖。 人走了。 总裁办的人面面相觑,都缓缓倒吸一口凉气。 女王又跟柏总干仗了。 窗外白光闪过。 闷雷滚滚,暴雨如注。 只有一年,她就能赎回那个雨夜里被卖掉的自己,还有…… 不出一刻钟,女王跟总裁干仗铩羽而归,柏总冒着大雨的风险临时出差只带了裴特助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华星。 单桠冷眼看着玻璃上光怪陆离的色块,不知过了多久,恍然察觉周遭气温在升高。 她蹙眉看向远处的风口处。 不是错觉。 她也不至于气得这么火大。 哪个王八蛋断了她办公室的电?《 》 5、Chapter5 “咚咚———” 工位上的所有人都扭头看过来,单桠卷着袖子站在办公室门口,手背敲了两下玻璃门。 “怎么个事儿。” 看起来停电许久了,外头的人连小风扇都用上了。 她手下都不是什么善茬,不至于沦落到这地步委屈自己。 两人不欢而散,柏赫冷脸出差,结合着这段时间办公室经常传来的争吵,所有人都觉得华星要变天了。 娱乐公司内斗向来严重,华星更甚,港岛那边过来的老牌经纪人跟所谓的前辈们,单桠一个也不喜。 她从来不让手底下艺人去参加那种低端饭局,手底下流量跟口碑演技派也分的很开,经营理念我行我素。 那些人被她压了这么久,早就闻到风声飞奔而来了。 不过单桠团队里的人也不是吃软饭的,早有人去行政处问了,就得到了个等等看的答案。 只是见单桠心情不好,都不想去因为电烦她,也不愿因为这点小事跟人起争执落话柄。 “仰?”单桠失笑。 只有李仰脸沉得很,没看她。 在华星这种所有人都恨不得光鲜亮丽夺目无比的地方,李仰整日黑灰,个高腿长紧身裤夹克一穿,像个幽灵。 估计单桠再不出来,她就要自己去干仗了。 “你跟我进来。” 李仰的灰黑色棒球帽就放在桌上,她的工位不是离单桠办公室最近的,但角度,视野,阳光都是最好的一个。 此时窗外暴雨,天色灰暗,映得她耷拉在脸侧的黑长头发更显阴郁。 如果说单桠是柏赫的一把刀,那李仰便是单桠最衷心的军刺。 “谁惹你了,脸这么臭。” 单桠坐在沙发上,她的办公室同柏赫一样装了单项透视膜。 “崔名菱的报销预算被卡了,说是行政出了新规。” 崔名菱是单桠手下一个选秀idol出身的女艺人,平时琐事是多了点,但一个生活报销预算不至于会被卡。 “你要是这个脸过去,”单桠存了逗人的心思:“行政估计天天出新规。” 说到这个,单桠忽然想起来:“放去日岛招j的那几个还没回来?” “我没去。没吧。” 单桠冷笑一声:“身残志坚。住那得了,你跟他们的执行经纪说再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李仰平时只要出了办公室就会把棒球帽扣上,她讨厌被不小心拍到,讨厌所有入镜。 黑长直油光水滑的贴着头皮,从来不怕压头发,帽子一戴就只能看见鼻尖,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更凶。 知道单桠叫她进来干嘛,李仰简单把事说了。 “办公室的空调突然停了,就你去总裁办没一会儿,所以你回来的时候没感觉到热。小沈去行政那边问了,说是要维修再等等,你在里头掺瞌睡掺了两个小时。” 李仰说到后面时脸已经臭得不能再臭了:“还没人过来。” 单桠:“……我没掺瞌睡。” 李仰满脸无所谓。 她素净的脸上带着懒洋洋的听从,习惯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的你听到了就行。 “……行吧。” 单桠笑了声,站起身:“是有点困。” 确实热,雨下得大没法开窗,太闷了,她脖颈都冒了层薄薄的汗。 这些是为什么,单桠心里门儿清。 自己团队这些缠住猎物就不放的大王乌贼为什么瘪了气,伸长了十条腿由着人穿小鞋。 还不是怕她心情更差。 人果然得被需要,对比对比着人跟人之间的差别就出来了,自己团队里的多可心儿呢。 单桠的精气神儿一下子起来了,绕过办公桌在李仰头上一摸。 “姐给你撑腰。” 李仰点头,老虎被摸了毛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满脸意料之中但觉得浪费时间的不爽。 跟单桠身后,脸上还是淡淡的,却出去把自己的棒球帽拿上扣着了。 所有都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了,跃跃欲试地看着单桠。 “嗯,谁现在手头没事儿,或者想去看热闹的?” 离办公室最近的是单桠的生活助理,很难看出她是个十级生活废,仅限于不把自己饿死。 能活得像现在一样精致,全靠小希。 经纪部希王母原名西连庄,光听名字真看不出他是个生活十项全能的天才助理兼单桠专属美妆师,更像个要下地的老头。 原名太不敞亮,被单桠收进手里时就给改了,从此华星只闻希王母,不知西连庄。 “桠,虽然我也很热,我非常迫切地———希望你去干翻行政处那些见风使舵的傻x,”小希喘了口气:“但请你先补个口红。” 有人开始憋笑了,李仰抱着胳膊面无表情,是时刻准备好的状态了。 单桠叹了口气,站定。 小希变戏法似的,拎出单桠的化妆包。 “素颜就算了,昨天没睡好吧,”他边快速遮住她的黑眼圈,边在金属盘上调了只绝对提气色,又适合单桠独有的蓝调红:“也不看看经纪部有谁涂个口红就能去拍杂志,分分钟转行收益破他几个小目标,眼睛不知道长哪儿去了,马屁拍到马尾巴找关系都能看错对象!” 听这话,预算和空调的事另有隐情。 单桠仰着头任由他折腾,三分钟不到的时间就被整理得光鲜亮丽。 “可盈点单,留这的收外卖,想喝想吃什么加钱跑腿。” “耶!mia万岁!” “mia姐亲亲。” “么么么。” …… 行政部主管不在,休假一周,早上批的假,不到中午人就走了。 单桠嘴角微勾。 得,心里彻底跟明镜儿似的了。 “mia姐,您大人大量,这种小事您来这边为难小的们,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行政部副手的助理一开始确实很傲气地要她们等,也是没想到单桠那么大一个经纪人,能闲得把时间耗在这里。 可她今天确实在等消息,难得闲来无事。 毫不客气要了杯咖啡,坐在沙发正中间,一抬手小希就从他的哆啦a梦口袋里掏出ipad递过去。 单桠看了半小时手底下艺人最近的数据拉表,李仰不知道在想什么,抱着胳膊靠在窗边看雨,杀手模样很足,小希不知道在手机上干什么,指头动得飞快,很像在网上跟人对线,把屏幕戳得框框响。 副手的助理终于意识到事情没这么好糊弄,带了几分讨好地开口,却无人理她。 单桠打了个哈欠,眼泪花刚冒出来一点,就被小希拿着折成角的纸,轻轻抵在眼尾,一摁,嗖——— 吸掉。 李仰听到声响转过来,看见单桠恢复无懈可击的模样,又转回去。 助理:“……” “我们浪言最近的活动确实太多了……” 熟悉的声音随着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响越来越大,光听高跟鞋噔噔噔的规律又有力,就知道来人有多胸有成竹。 行政部的主管年及四十,平日里大家都叫她胡姐,她的副手倒是张陌生的年轻脸庞,此时正一脸谄媚地替旁边的女人开门。 “也没办法呀,趁着年轻好好打拼,”红嫣的笑声豪放又婉转:“胡姐请假这段时间还是得靠你,预算多少还用我说啊?你也知道得多请几个保镖才能看好场子,还有保姆车也得换了,这个地位的艺人都是公司给报……嘛———” 最后一个字卡在嘴边,很快换成一声亲切的:“mia.” 能在这见到单桠确实是没想到,红嫣的手抬起,指尖又落在脸边,偏头笑了下。 “嗯。” 单桠也笑,却依然坐在最大的那张沙发正中间,一点没动,施施然接受了问好。 半大不小的办公室里传来几声压抑着的,却故意的很明显的笑。 是单桠带来看戏的人。 圈内默认的守则,什么前辈后辈端看人品,但咖位小的自然要先向大的打招呼。 华星是发家半路转来a市。 手底下的经纪人跟明星大部分都是扩张后挖来的,红嫣就是其中之一,仗着资历老道手段过硬,还是港岛那边来的老前辈,堪堪能算被单桠远远拉开的第二名王牌经纪。 与此同时李仰走过来。 “吧唧———”就这样坐上旁边另一张真皮沙发。 副手阻止不及,三张沙发全都被单桠的人坐了,她有些尴尬地看向红嫣。 单椅子倒是有,但这显然已经不是位置的事儿了。 红嫣瞪了那姓李的小崽子一眼,单桠一向就是个不尊前辈的,手底下的狗也都一个样。 单桠这会才终于关掉ipad:“浪言是女友谈太多,如今连保姆车都买不起啦?” 小希接过单桠的平板放进包里,接上单桠的话:“我记得经纪人没抽这么多点吧,还是红姐胃口太大……” 单桠认真听着,话音一转:“你昨天说在食堂恰巧遇见了红姐团队的人?” 小希:“是的,一个二个都瘦的让我记忆犹新呢,红姐你们团队是怎么减肥的呀,教教我。” 平心而论在场唯一因为年岁跟压力而看起来丰腴的,只有红嫣一个。 小希不用说,单桠被他照料的已经是标准身材,李仰看着最瘦只是体脂低,团队其他几人都是年轻人,都漂亮又有个性。 “mia.”红嫣咬牙切齿。 “嗯?”单桠偏头。 红嫣深吸一口气,露出个无懈可击的标准假笑:“野狗的试镜怎么没见青也去?是最近吃太饱了撑着了,连岁导的饼都看不上。” 作为近年来节节高升的女导演,岁稔的戏但凡是个有事业心的都会想上。 她的团队配置极高,自己本身是编剧转行,拍的电影上一部火一部,剧情跟镜头都无可挑剔。 人员上不仅延续了隐退的票房女王传奇周导,据说自身背景过硬,排片上映什么的从来都是最好的档期,无人敢卡。 而她的新剧组在上周出事,男主忽然成为法制咖,已拍的内容全部作废不说,要找一个咖位类似还有时间的接盘,谈何容易。 所有娱乐公司早早盯紧了这块肥饼,华星能够得上咖位的,除了一哥苏青也就是才拍完一部现代剧,正值空窗期的浪言。 单桠并没被激怒,反而小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站在红嫣旁边的行政部副手:“妹妹,站错队的下场。” 小希摇摇头,几分怜悯半真半假。 红嫣软刀子没戳进去,她来这里自然是有事要谈,却也不愿意屈尊降贵把地方让给单桠。 正当所有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忽然有人跑过来,推开门。 “mia姐,岁导的新片定了。” 可盈气喘吁吁,想来是提前得了招呼,怕误事,一拿到合同就抓紧跑过来。 “她钦定的男主———”可盈高举手里拿着的文件:“是青也哥。” 红嫣猛然扭头,死死盯着来人手上的那份合同,恨不得立刻抢过来。《 》 6、Chapter6 副手不过二十五上下,看起来还有几分稚嫩,此时傻了一样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 单桠歪了歪头,眼珠不知为何黑得有些假,太乌了,有种无机质的冷感,分明是个魔女却一脸无辜。 她好像才发现这会气氛僵持不对了。 “红姐怎么还在这?” 副手求助般看向红嫣,一时间也有些慌了,可红嫣此时根本没空搭理她,阴晴不定地盯着单桠。 她不确定这份文件是否是真的,但单桠她是了解的。 这是她入行以来遇到过最强劲的敌人。 “要我送送?”单桠笑了声。 却适然坐在沙发上,动也没动。 不再浪费时间,红嫣立刻转身离开行政部,高跟鞋的声音依然有力却乱了阵脚。 副手下意识要跟着走,突然发现这是她的办公室,硬生生止步在门口,面色僵硬。 “走吧,”单桠抿了口咖啡:“难不成要我叫保安来请?” 副手缓缓转身:“?” “mia姐,”她尴尬地笑了下,试图挽回一些关系:“我……” “女孩子,我心软,”单桠一口气干掉半杯,被苦得一激灵:“还是体体面面地走。” “mia姐……我不是很懂。” 李仰嗤笑。 小希抬手指着天:“这么明显也听不懂呀。” 单桠叹气:“那你还真不太适合这行。” 言下之意,趁早转业吧。 副手站在原地面色青青红红,快被她们一唱一和给弄哭了。 其他人都要看不过去了,一脸同情地看着副手。 这他妈是个关系户吧?还是个一来就站错队的。 懒得再浪费时间,单桠开口。 “小姐,你被解雇了。” “你……” 到底是有后台,被欺负了还能稍微硬气一回:“mia姐,我隶属于行政部门,这跟经纪部没什么联系吧,你凭什么直接就要我……” 似乎觉得她吵得人头疼,单桠放下咖啡,瓷器跟玻璃桌的磕碰直接砸进人心里,咯噔那么一声,斩头刀落下。 “你想要理由多的是,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我不服,所有工作我都完成的很好,难道你就要因为一份没签字的预算和空调赶我走吗?你办公室的电路出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装傻充愣在单桠这向来行不通。 “你还年轻,是要干干净净地自己辞职走人,还是把履历表在咖啡里透一遍湿漉漉地黏着地被人扫走?” 副手仍站着,一副被欺负得要哭的样。 “华星的茶水间是挺不错,但这种品质的曼特宁……”单桠下巴倾了倾:“我收下了,当是给你洗简历的费用。” 见她不喝咖啡了,小希递上纸巾:“哎呦你看刚才红姐,那口红颜色挑的,小嘴抹了砒霜要毒死自己呀。” 这批曼特宁是红嫣给她拿的,行政部的茶水间不会特供这么好的批次。 她再傻,能听不懂这是在阴阳怪气她跟红姐的交易么。 可是公司明争暗斗不是惯例,单桠凭什么就这样辞退她! 这下是彻底不管不顾,单桠话音一落,团队里这些人就跟山匪似的,起身将吧台的咖啡全部搜刮走,小做派的样足足的了! 副手又气又怕,几乎要全身发抖。 谁能想到这群人是华星的王牌经纪团队! 李仰抱着胳膊目不斜视,俨然是完全习惯了单桠的流氓作风。 起身就要走,路过看了副手一眼,没轻蔑,是早就料到会有此局面的无聊跟淡然。 “她的意思是你今天就得走人,不然后果自负啦小妹妹,”小希美滋滋地:“谢谢你的咖啡。” 单桠一出门就打了个哈欠,接过文件随意翻了两下:“叫法务来我办公室。” “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在她身后。 不知为何她从不坐高层独有的电梯。 宽敞明亮的一楼大厅里,电梯下行,专员侯在电梯口,总裁办的秘书见到单桠时略微点头致意。 就要错身离开。 秘书身侧的男人突然抬手,所有人止住脚步。 “单总监。” 单桠不得不转身,好似才看见来人,挂上笑:“江总。” 三十五岁上下的男人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更何况江景络常年养尊处优却没有沾染酒气浊习,英俊而正气的长相极易让人心生好感。 “mia,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多谢江总关照,华星的玫瑰快要堪比玫园了。” 玫园是a市顶有名的高端住宅,那片儿本是郊区,一公子哥一掷千金为情人造了个四季生香的玫瑰园。 后来听小道消息据说是跟初恋情人终成眷属,连带着将那一片都开发起来,如今成了寸土寸金的地。 说到a市玫瑰,无人不晓。 这就是拒绝了的意思,单桠根本不愿多说。 华星谁不知道江景络天天儿地往这送花,因着单桠,华星在扩张时才顺利将隔壁大楼也买下。 这一片儿cbd起码有半边是江家的地。 江景络:“mia不喜欢玫瑰。” 单桠笑了下:“是。” 小希站在旁边痛心疾首。 好,高端下午茶没了。 那些玫瑰他全拿去二手卖了,五万块也能卖个五千,遇到冤大头卖个两万五。 “江总。”她略偏头看向开了已久的高层电梯门。 盆栽树影摇曳,阳光斑驳落在她偏头时微微突出的颈骨,锁骨处细腻的凹陷。 有修养的男人就这点好,不咄咄逼人。 江景络目光灼灼落在她身上。 看了挺久。 可他们这种人也跟鲨鱼似的,嗅到一点血腥就不放嘴,定要咬碎了嚼烂了咽下去。 气氛僵持,周围的人皆默不作声。 唯单桠表情不变,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江景络失笑,率先迈步:“mia,回见。” 她点头:“江总,慢走。”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单桠脸上表情尽失,李仰捂着嘴终于把哈欠打出来:“空调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嗯,”单桠下来之前就让他们去外面找人来看电源了:“今晚聚餐,开发票。” “耶!” “所以今天用什么理由报销啊?” “不用理由,备注个空调,有人不批再下去拿咖啡咯!” 李仰看了眼小希满怀的咖啡,不解但理解:“谁知道下次是什么,说不定是金子呢。” “你土不土,”小希恨不得扒开她的脑袋把知识灌进去:“这种等级的曼特宁比金子贵多了!” “啊!谁让你碰我帽子的!”李仰怒。 两人拌嘴,小希是李仰难得能搭理的人。 “桠姐早知道青也能拿下那个角色啊?” “你不废话,岁导的片子,桠姐在没出事儿之前就盯上了,可惜男主算岁导半个御用,青也那会要跑电影节,桠姐的重心才没放在那上面。” “昨天传出的风声不是另一个顶流来演吗?虽然青也的热搜霸榜到昨天半夜,我们组也做好野狗的营销预案了。” 另一个人小声拍了拍队友:“那是桠姐自己放出去的,浪言也是她遛的,你忘了她手上八百个营销号啦。” “……佩服,mia姐昨天还在港岛吧,时间管理大仙。” 单桠走在最前面,身后洋洋洒洒的五个人叽叽喳喳,欣赏着胜利果实,就像电影里精英女魔头旁边总会跟着的密不可拆的团队。 众人渐走渐远,前台才小声聊起来。 前台胖小妹:“好羡慕啊,这是这个月第几个了?” 前台瘦小妹:“老总的话数不清,年轻又帅的总他是第二个啊,你是说来挖人的还是来求爱的?” 前台小妹看着单桠的背影,闪着星星眼:“有区别么?” 有人轻蔑一笑:“当然,都是领工资,工作和包养可不一样。” “……”三人齐齐看向同事,表情一言难尽。 还是胖小妹先开了口:“神经,好好上你的班吧。” 那人不爽极了:“她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这样维护她,也就二十来岁勾得那些老总眼睛都移不开,都是吃过看过的,也就是图个新鲜……” “你也说了是吃过看过的,人家什么都看过了依然被我们mia姐迷得死死的,还不够证明什么吗?” 那人还要开口,瘦小妹冷笑一声:“你是没吃过mia姐点的下午茶,还是没蹭过苏影帝的代言物料?” 绝杀。 …… 刚才那点事儿连插曲都算不上。 有人等着给她下马威,那她就把路铺好,只等不长眼的出来踩上去,被她当枪使也不能怪她啊。 要怪只能怪心坏人还蠢。 单桠简单过了遍条款:“合同法务看完没问题就送去给青也……” “那个,”小希拦住她:“青也哥来办公室了。” “嗯?” 单桠扭头:“我不是让他在家休息就行。” 苏青也最近连轴转,单桠有心在进组前给他放一天假。 “估计是听说了早上的事儿。” “西连庄……”单桠阴森。 他立刻举起手机,上面是他跟苏青也的聊天记录:“苍天明鉴,是青也哥自己问我的呀。” …… 一进办公室单桠就关了门,小希差点碰到新修的鼻子,气得对着门方向的空气来了套组合拳,李仰毫不客气地冷笑。 她站在小希的工位旁边,这办公室单向膜可以,隔音实在不行。 两人算是单桠的心腹了,尤其是李仰,谁都不信。 她是单桠最忠实的信徒,唯mia主义论。 整个华星无人不知。 单桠进了办公室就把文件丢到桌子上,办公室里空调温度适宜,角落里一个按摩椅正在震动,上面无声躺着一个长条。 “不好好休息后面几个月都没假期了。” 苏青也坐在按摩椅上,慢悠悠睁开眼。 单桠不会享受基本没用过,这是小希精挑细选的按摩椅。 苏青也撑起身,有没有通告时他都偏向质地柔软宽松的衣服,好在盘顺,一米八三的身高穿什么都好看:“这算恐吓?” 他走到单桠对面坐下。 “算温馨提示。”单桠说道。 看这架势就知道自己还是来晚了,苏青也嘴里不知道低声念了句什么晚了之类的,拿过她推到自己对面的文件,翻到最后没怎么看就签了名字。 “啧。” 换成单桠不爽了:“跟你说多少次签合同要仔细看。” 签完把笔帽一盖,放进笔筒里,苏青也顺手把桌子上散乱的几把笔拢起来,一起收好。 苏青也这张脸太适合上镜,素着也有棱有角,却丝毫不锐利,是完美符合中式美学的东方温润,那双眼也是,不含情不张扬,温润有余,更多平静。 这张脸在大导手下随角色而越发鲜活,演技无可挑剔,演什么是什么。 在单桠面前永远带着淡淡笑意,是他最放松的时候。 不用装那个悲天悯人的苏青也,是自然而然就生得这样的苏青也。 “没人能逼你低头。”他开口。 单桠一愣,继而嗤笑。 “小看我了吧。” 整个剧组现在都在等,这个项目能顶上去的还能空出档期的人,最重要的导演满意的人,非苏青也不可。 按照以往,借此为由头带带苏青也的师弟师妹不是不行,单桠手底下不只苏青也一个,他本人也无异议。 但今天这位她偏生就不喜欢。 不乐意的事儿非被压着头干,这种滋味没人会喜欢。 单桠:“呆不了几天的吸血鬼用你过来。” 不放心似的,单桠又把苏青也刚才签字的那份文件拿过来仔细看:“骂是不能骂的,录音让她黑一把就完了,想来想去你套着麻袋把她揍一顿给我解气可以有。” 苏青也轻笑,单桠毫不在乎的模样让他想起早些时候。 华星最早是港岛那边现成娱乐公司移过来的,连带着早期的核心人员全都是柏家老太爷的手下。 单桠成功说服他进娱乐圈的时候不过二十。 进来了才知道这个小骗子心有多稳胆有多大,两人在这种前辈云集的场合举步维艰。 要是没人知道单桠的背景还好,没背景就是最大的背景,可惜她早被扒得底朝天。 筒子楼出来的不算,才进娱乐圈不到半年就被封杀,想来是一点后台也没得。 就这样,长着张走流量的脸非得来拼实力,跟一堆前辈毫不留情地抢肉吃,手里还握着一个谁见了都知道会爆的好苗子。 不排挤她还能排挤谁? 港岛过来的整人手段层出不穷,多黑啊,单桠都扛下来了,苏青也以为她会一直忍下来。 没想到一次活动的时候,她居然当面嘲讽公司里一个老前辈带的艺人。 讽刺他一点也不会穿,卖跟苏青也相同的人设居然还满身logo堆砌,手表配饰全是讨好,可惜品牌方看也不看一眼。 两人被赶出化妆室,单桠硬着头皮给苏青也上妆,他妆才画到一半。 对于她的举动苏青也向来不置喙,微微靠着墙壁半蹲下来,任由单桠皱着眉头在他脸上捣鼓。 “你看得出来他戴的什么表?”想缓和一下气氛,毕竟单桠看起来难得这么严肃,苏青也以为她生气了。 两人初出茅庐,懂个屁啊,天天晚上凑在一起研究奢牌,分门别类就跟做题似的,还没到腕表大类呢。 “当然看不出来。”单桠指尖把住他下巴抬了抬:“但我笃定他穿不到顶奢,有logo的都接不到,还想能上身隐藏款?”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预估错误……” 苏青也底子太好了,根本不需要化妆。 浑然天成的东方美男啊。 她掐着苏青也的下巴,满意点头:“就错了啊。” 苏青也:“……” “还能怎么样?”单桠失笑,把刚才那个化妆师给他弄的浓眼影跟口红擦掉。 “也。你记住吵架的目的是把人气死而不是说服对方,让他堵点气难受一会,比用大道理砸死他杀伤大多了。学霸,咱这是娱乐圈,娱乐圈的人跟你讲什么孔孟。” 单桠生怕他撂挑子不干了,每天最多的事情就是自以为是地哄他,给他洗脑。 “你是适应的哦,对吧。” 苏青也能说什么,只能一边配合她一边笑着说是。 这是两人最早cp图的来源,昏黄的酒店走廊,身上还有着少年青涩的未来影帝,和喜怒形于色甚至是有些泼辣的少女。 她才入行时被迫得罪了不少人,圈子里的人眼睛一个比一个毒。 华星签了的人挖不走,总能弄臭吧。 什么手段都用上,单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都不是最烦的,她早做好心理准备。 让她恶心的是那些艺人,男女通吃的双插头比比皆是,她不知道帮苏青也挡下多少次暗害。 那时候还年轻,心比现在软多了,也数不清顺手救过多少个跟他俩同样境遇的小孩。 她做事很有柏赫的风格,从来滴水不漏。 只有一次,有一次被嘴贱的顶流艺人气疯了,偏偏人家还凑上来撩拨她和苏青也。 单桠那时候看起来再唬人,身份证上明晃晃的二十岁,谁看了都得说句:也就是个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引着当时热搜包月的男艺人进了自己的房间,苏青也就守在门口,他一进来就被垃圾桶套了头,单桠转手一矿泉水瓶砸在他肚子上。 “想干什么?你再说一句你想玩什么?!” 单桠两下蹬了高跟鞋,一脚踹在晕头转向的男艺人身上:“一张臭嘴!没个把门!到底是谁给谁爹啊?轮得到你说话!” 苏青也在一旁死死按着垃圾桶,隔绝男艺人的所有视线,每次男艺人要站起来了,就补上两脚,继续由着单桠出气。 最后两人出去的时候,单桠拍了一堆照片,苏青也终于丢了垃圾桶,单桠蹲在他脸边,手指头扒着男艺人的眼睛让他好好看。 “看清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碰了?” 早看清了。 苏青也靠在一旁,脸上带着淡淡的纵容。 “看清你姑奶奶了,你单姑奶奶的名字记住了?”单桠没忍住又踹了他一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再蹦跶老娘早晚有一天弄死你。” 宾馆厚重的门无声合上,两人出去。 刚进电梯单桠就腿一软,被苏青也扶住。 “艹。” 她下意识骂了句,看都不敢看背后的透明玻璃一眼。 苏青也淡淡笑着,确实也有点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怕的模样,只是他从来不狂,干什么都静,轻轻说了句:“没事。” 当然没事。 他才演了几个小角色,就已经有大的娱乐公司来挖他,要真出事,违约金的金额再大,他也能带着单桠一起走。 “当然没事。” 单桠拍了拍胸脯,惊魂未定但声音仍然坚定清晰:“我放在走廊尽头的摄像头全拍到了,是那个混蛋抱着我进了房间,他要不想塌房被那些女友粉手撕,就得把这个亏闷不吭声接了。” 单桠抬眼,有几分你看,说了信我的矜傲和小小自得,只有额角细密的汗暴露出她内心的不安。 苏青也笑着,抽出张手帕纸。 才跟着单桠几个月,他就发现这人生活上有多大咧,除了讲卫生,没优点。 两人的咖位还请不了助理,生活上的琐事几乎是苏青也一手包办。 “擦擦。” “哦。”单桠接过,囫囵在脸上抹了一遍。 那是她惊险刺激的二十岁。 和苏青也一起拼杀的二十岁。 二十五岁的单桠已经不会再做这样的事,短短五年她从一个有点脾气的少女,变成了威风呵呵声名在外的女魔头,不用动手就能震慑人心。 女魔头不甚在意地撩了下肩头的发,伸了个懒腰。 她拿起苏青也签好字的合同,一份存档一份寄出,安排有条不紊:“岁导不喜欢送礼那套,剧本就是我提前让你看过的那个。时间太紧,剧组不会扯了场重新布,明天去了估计就直接重头戏,我抽时间陪你去剧组。” 苏青也听到最后一句时才笑了,欣然开口。 “好啊。” 出办公室前,苏青也轻描淡写替她推门的刹那,才终于说出今天来这的目的。 “我跟你走。” 无论你需不需要,你想做什么,我都跟你走。 就像少女无数次坐在那个麻辣烫店里,蒸汽熏得她眯眼,反跨坐在椅背上,一边咳嗽一边挥手。 “你跟我走吧,我带你过不一样的人生。” 而这时的苏青也,早已在顶端屹立,成名耀眼的苏影帝,说:“我跟你走。” …… 私人航线是早就申请好了的,没有跟单桠那场争执,柏赫也还是会出差。 “他去公司了?” 裴述点头,把华星刚才发生的事全都细致又平铺直叙地讲,跟装了摄像头似的。 暴雨之后便是晴天。 雨后空气透彻,地上的积水都清透干净。 “野狗那边同意加上新人,合同已经签了。” 柏赫冷笑:“苏青也没去给她撑腰。” “听说是在办公室谈了半个小时,李仰照样在外面守着,我们的人什么也没听见。” 裴述背着手,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慢慢跟在柏赫身后,他的脚步已经完全适应半自动化的轮椅,想到单桠跟柏赫的争执,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单桠有没有发现,她不在场的时候,柏赫从来不需要人推轮椅。 地面上的水轻轻震颤,像细微凹槽里覆盖的光膜,虚幻又真实。 柏赫不喜欢艳阳天,而此时太阳又突然灿烂起来。 他不知想到什么,微微蹙眉。 推翻先前,出言嘱咐裴述:“明天不用派人过去盯着,随便她。” “是。”《 》 7、Chapter7 “mia姐。” 少年人试探着慢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两杯青柠茶,杯身印着苏青也这部电影角色的q版大头贴。 是苏青也粉丝站为剧组工作人员准备的物料。 单桠在听到他声音的第一时间就看向周围,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少年主动在离她一米多,甚至是有些远的地方站住了。 “什么事。” 单桠冷淡得,好像全然瞧不见他小鹿般的眼正真诚无比地看着自己,年轻的面容上满是期待。 “天气很干燥,”他递出来一杯还冒着冷珠的青柠茶:“您……” “有话就说,没必要吞吞吐吐。” 真是如同传闻中一样冷酷无情啊…… 少年人痴迷地看着她,单桠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是谁呢,她只会对苏影帝露出笑容吗?如果自己也被她签走,是不是……是不是…… 单桠的耐心并不太好,转身就要走。 “您误会了!” 他的声音急迫起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鼓起勇气:“我,我并不是因为些别的,mia姐,我只是单纯地仰慕……” “青也现在在拍戏,仰慕的话你可以去看看。”单桠打断他。 少年通红的脸上霎时间血色全无,能在这个剧组争取到,一个电影剪出来可能都不到三分钟的角色,他都是推了网剧的男主,被经纪人骂了半个月才挤破头上来的。 他是真心喜欢单桠,并不是为了想傍上她来换取什么。 他知道单桠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些说她潜规则手下艺人的内幕自己一条都不信。 单桠见惯不怪,错身就要离开。 却在看到少年站在风里单薄的,又一下子散下来的微弯背脊时顿住,头都低了下来,他真的看起来很失落。 心里叹了口气,但她仍旧没打算接这杯水。 “黎……” “黎筝。”黎筝很快接口。 单桠略颔首:“黎筝,好好拍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黎筝怔住,手指头落了冰块氤出来的雾。 单桠记得这人,小成本网剧上来的,脸不错演技也不错,就是没什么好运气。 年纪这么小就出来了,谁也不容易。 算是给人下了一剂定心针,她并不会多说什么,或者让人给他使小绊子。 黎筝刚才以为自己要被逐出剧组了。 没人会相信他是真心的,就连他的经纪人姐姐也说像他这样二十岁出头,还没玩够的少年人给出的真心,最不值一提。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想借着单桠往上爬,私下来联系单桠本来也是破了行规,刚才那瞬间被封杀的恐惧,让他脑子里什么都想不到。 而单桠又一次救了他。 ……她又一次救了自己。 黎筝低着头站在原地,青柠茶泛着干爽却又酸涩的清香久久缠绵,正如他欲壑难填的心。 …… 剧组租下的这个地方常年拥挤沉闷,被违章建筑切割开的城中村,廉价油脂藏匿的下水道,潮湿的筒子楼根本无需再布景。 单桠不知何时走过来站在远处杂物棚下面,抱着胳膊,远远盯着摄像机里唯一的光点。 统筹上来敬烟,从盒子里敲了支出来,态度恭敬,单桠接了稳稳夹在中指之间。 她早习惯被人敬烟,但师从那个作风吹毛求疵的人,习惯很差,放过别人兜里的烟从来不抽就是了。 统筹见她没唠唠的意思,说了声有事随时找他就退下。 单桠点头,回了句辛苦。 她的注意力全在苏青也身上,招招手,无声让拍摄物料的助理把摄影机给自己,没留意到统筹其实在她身后晃悠了会才走。 剧组进度非常快,先前拍过的原男主戏份苏青也全部都要迅速补上,她这一周都在这里陪着苏青也,盯着场子顺带跟剧组搞好关系。 苏青也穿着看不出原色的短袖,头发被剃得很干净,扣着馊饭的指节黝黑龟裂,布着细小的疤痕。 他蹲在一个施工区的街头,随意扯着t恤在额角一擦,散而烂的软米倾斜出几粒,又被他见惯不怪地用手扒拉回去。 苏青也偏头,看着不远处大中午仍在烈日下拽着水泥袋的工人们,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那是种麻木的,对生活看透了的绝望。 然而下一秒,一个佝偻的身影忽然转过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如一道惊雷劈进苏青也心里。 那个沉闷燥热的夏日雨夜,两个狼狈逃窜的年轻人…… 老人浑浊的眼死死盯着苏青也,忽地笑了下。 这张脸瞬间串联起回忆里命运般的惊鸿一瞥,连苏青也本人都记不清这到底是他惊惧之下的错觉,还是既定发生了的事实。 一瞬间强烈的不安压过入戏情绪,苏青也浑身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仿佛那双可见苍老,却比锁链还要紧的那双手再次勒上他的脖颈。 不知怎么,苏青也情绪推进的好好的,碗却突然掉落在地,馊饭跟没什么油水的剩菜散落,狼狈不堪。 单桠蹙眉,这剧本她从头到尾看了很多遍。 没有这内容,苏青也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她看向稳如泰山的岁稔。 岁稔的表情看不出不对,神情专注地看着监视器,也没喊卡。 窒息感在燥热里闷着破出,只是那么两秒的时间,苏青也抬脚,踢翻了那碗工地包工头拿来糊弄人的馊饭。 眼里的不甘跟着开口却无法发出的声音一齐迸溅,他却只能恨恨地又把塑料碗捡起来。 野狗的男主是个先天哑巴。 没人清楚他的身世,从小就像条野狗一样在这个城中村游荡,小的时候靠着心软的老人们救济,今天这里一顿明天那里一顿,流浪着长大后也只能干卖力气的活,却因为无法开口说话而被包工头苛扣工钱,就连饭也吃不到新鲜的。 这是苏青也第一次尝试这样的角色,就连身上也得上比本身色号黑四个度的粉底。 单桠放大镜头,对着他的眼睛。 苏青也的眼睛一直被粉丝赞称天使之眼,他总有种清风霁月般难言的忧郁,像薄荷糖一般清透。 可此时眼里却都是不甘和对生活的绝望痛苦。 手指慢慢转动着镜头,单桠的视线只剩下相机里的苏青也,忽然他猛地站起来,周遭也传来骚动。 “阿桠闪开———” “单桠!” 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跟苏青也声音一同响起的,是裂帛断裂到最后一条丝线的坠落。 单桠下意识听从他的话,往旁边闪开的同时转身。 可悬挂着布景的简易横梁太大,那几个如碗口那般粗的切面忽然就断裂开,巨大的阴影如同死神降临的手,猛地朝最边缘的单桠几人砸来。 李仰和小希不在现场,单桠毫无顾忌抱着相机往后退去。 这里太多设备,根本躲不开。 单桠踩着高跟,一瞬间心里就做好了受伤的准备。 被砸一下没事的。 又不是第一次了。 然而余光中,有人以难以想象的敏捷跟巨大的冲击力迅速拥抱住她,与此同时快门声在暗处响起。 苏青也过来的那瞬间单桠就要推开他,可那是她意料之外的力道,苏青也一个拧身就将单桠护在身下。 “嗯———” 苏青也咬牙,闷声抗住,护在单桠肩头的手指狠狠掐进她肉里。 尖锐的木屑刺入皮肉,横梁带着千钧之力砸落在地,带乱一应杂物,特质的道具全都哗啦一片砸下来,带着木屑尘土飞扬。 有那么一下脑子发白晕眩。 单桠半个身体陷进堆着杂物的一圈纸箱子里,眼睛被灰尘眯得一皱,睁不开。 手下意识要去摸他的背,却被苏青也紧紧地扣在怀里。 “也……” 她不敢乱动,只能听到周遭的混乱,根本看不到情况。 察觉到苏青也的忍耐,单桠心里开始焦灼:“说话,苏青也!” “……活着。” 单桠小声松了口气:“神经!” 苏青也的手垫在她脑后,都这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他的声音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如同清泉落在岩石般铮然:“别担心。” 他越这样单桠心里越是放心不下,她的手往后探去,摸索上他的背:“你哪里受伤了?有没有……” “没有,都是杂物。” 苏青也背上的那半根横梁被搬走,陆陆续续的杂物也被清开。 混乱逐渐平息,岁导第一时间就赶过来,又吩咐助理挨个检查在场之人的手机。 两人周围顷刻就圈了一堆人上来。 “怎么样?mia,苏老师。” “没事,只是刮蹭了一下。” 苏青也站起身,他的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但起身那一瞬间紧绷的背肌,额角细密的汗将疼痛暴露无遗。 单桠蹙眉,她的高跟鞋在混乱中掉落一只,此时却顾不及。 “啊!” 背后有人轻声惊叫:“青也哥,你的背……” “安静。”苏青也蹙眉,出言制止她。 是刚签了华星的新艺人,走了后门被柏赫点名要单桠带的大小姐。 与此同时单桠抓住他的手臂,避开戴荷将要对苏青也的肢体接触,强硬地看到他发黄破t上逐渐晕出的星点血迹。 戴荷再一惊一乍,单桠也不可能让苏青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女艺人摸。 她看向岁稔。 “岁导,这不是意外。” 语气里仍有先前的恭敬,却带着强硬。 岁稔面色也不太好看,女人看起来柔弱又淡泊,素净的一张脸上此时也带了点怒意。 “mia,这个事情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岁稔的背景单桠清楚,更何况大导在圈内的地位很高,年纪轻轻就能有此成就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她并不愿与人交恶,苏青也接了这戏更上一层楼才是目的。 “岁导,我相信这跟剧组没关系,大家都希望进度能快一点,有疏漏是正常的。” 单桠脚尖一抬重新穿上另一只高跟鞋,又变成镇定而有条理的大经纪人,全然不像刚刚才经历那般惊险的样。 “但以我的经验看来,这样有明确指向的意外并不会是临时起意,背后的人是想要我重伤,还是造成剧组进度再次延误不得而知。” 言下之意这看起来是布景没做好的意外,实则能恰好知道她每天的固定站位,还能顺利布局的人,除了在剧组的工作人员没别的能办到。 无论是单桠受伤还是剧组误工,这部电影本来就差掉的名声又会再次跌落冰点。 无论如何都会损害到剧组利益,岁稔身为导演和投资人,绝不会允许有人玩这种把戏。 “mia,你的人可以过来,甚至常驻都没问题。青也后面所用的器材你们的人都可以检查,这件事是我对不住没能检查到位,要曝光还是这么做都看你。” 岁稔也不是第一次跟她合作,对单桠本人也有几分了解,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很爽快就同意了。 剧组风评因为之前的法制咖已经有损,此时再爆出有人受伤的新闻,殃及生命,又是跟新男主有关的,无论热度可不可观,对于岁稔低调的性子来讲,这绝对不利于正向引导。 单桠并不得寸进尺,这位导演名声虽然不错,但业内有多少是可以做假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因此并不得寸进尺,也没把岁稔说的给她一个交代放在心上。 她会自己查。 但还是——— “那真的多谢岁导,麻烦剧组了。”单桠在所有人面前笑着道。 人群散去,整理场地。 单桠两步跟上岁稔,此时身边就她跟助理。 “嗯,还有件事得麻烦岁姐。” 岁稔失笑:“不装了?” “您这剧组风头太劲儿了,我再一来剧组就跟您亲亲热热的,苏青也后台这个词条马上就得冲上去。” “什么事。”岁稔笑得温柔,跟工作时是两种状态。 “请您这边先封闭剧组,无关人员不得进出,刚才在场所有人的手机相机都得彻查,这事一定不是意外。” 岁稔明白她的意思,倒也很久没见她这样咄咄逼人,难能窥见几分五年前的样子。 苏青也并不关心两者博弈,他神色平淡地看向身旁围上来的助理。 这是他的生活助理,跟了他两年了,人挺细致也很会看眼色。 “也哥你看看是现在先让剧组的医生处理一下,还是叫我们的医生过……” “你明天不用来了。”苏青也打断他。 单桠正笑着跟岁稔说什么,闻言略诧异地偏头。 “也,也哥?我才休过假……” 助理没懂自己为什么忽然被放假,但看苏青也的表情,好像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都不用来了。” 苏青也向来是最好相处的,他从来不耍大牌也不会提莫名其妙的要求,相反他总是会包容迁就工作人员有做不到位的地方。 这次却一反常态。 助理根本没想到会突然丢工作,相比其他艺人,苏青也给的工资高事儿还少,他根本不懂为什么自己忽然就被辞退了。 单桠看过来,淡淡在两人身上落了眼就收回目光,跟岁稔短暂交谈后拿出手机发了条讯息。 “也哥,我,我是做错什么了吗?我都可以改的,我……” “不用,你现在就走。” 助理有些慌张,苏青也连伤都没去处理就在这里要辞退他,自己到底是犯了他什么忌讳,一向温和的人竟然如此强硬。 助理还想再说什么,单桠已经走过来。 “李仰马上会过来跟你对接,你也是老手了,保密协议和竟业协议不用我再重复,这个月的薪水会翻倍发给你。” 单桠侧身站在苏青也跟前,挡开他跟助理,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还有什么问题吗?”《 》 8、Chapter8 助理不敢跟单桠顶嘴。 他们私下里都有个说法,惹了她跟被喂鲨鱼没什么两样。 这是个见血不放的主。 更何况华星所有人都知道在苏青也面前做错什么还有的改,如果在苏青也面前顶撞单桠,那是彻底没得救。 “没,没了……” 单桠点点头,神色平静:“今年没做完的依然按十三薪给你,好好在家休息段时间。” 助理被意外之喜砸得愣在原地,单桠已经催着苏青也走了。 他看着两人的背影,眼里流露出些许的悔恨与不安。 才一转身单桠就变了脸色。 “怎么样?” 她过了廊道才扶住苏青也的手臂,感受到他细微的发颤。 苏青也瞒得了谁都瞒不住她。 两人有段时间几乎是同吃同住,苏青也才拿到一个小角色有了点名堂,在剧组就被暗害,凶手没查出来,脸却差点就被毁了。 单桠那时候又怕又怒,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后来拿下第一个影帝奖杯,随着光环而来的危险如同群狼环伺,即使现在有经费请人了,只有苏青也一个艺人单桠仍然习惯亲力亲为。 苏青也的任何表情根本逃不过她,刚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是不想因为受伤上热搜。 “现在就去医院,我找人换你出去。” 他摇头。 “先拍完今天的部分。” “苏青也!”单桠压着声音却可见怒气。 “今天就剩一条了,剧组等这个天气等了很久。” “你知不知轻重?” 苏青也忍着疼,他就是知轻重,才知道不能在这里因为私事耽误进度。 “没事。”他额角冒着冷汗,糊了妆:“你先去医院。” 他话音才落,单桠推开门进了化妆室,径直坐在椅子上,高跟鞋蹬着地慢慢转,看着苏青也,冷笑。 “梦呢?” …… 化妆师来补妆,难得见苏青也面色不虞,联想到刚才的事情,动作更小心翼翼。 单桠撑着下巴:“别臭着脸,一会被拍到就不好了。” 话是这样说,苏青也想到刚才那一幕,脸色还是缓和不下来。 单桠叹了口气。 苏青也看过来。 她木着脸:“怎么,只允许你生性不爱笑么。” 噗嗤。 化妆师小姐姐没忍住,手一抖,散粉多上了一块。 苏青也:“……” 到底是没绷住。 “妆补好了,苏老师,mia姐。” “嗯,辛苦了。” 单桠起身锁了门。 “阿桠,你今天先回去,后面换李仰来。”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我回去了谁送你过去。” 苏青也沉默。 “行了,我命大。他用的不是挺顺手的吗。” 单桠身上外伤不严重,此时有点刺着疼了,才对着镜子自己看后腰处的淤青。 苏青也起身,手上拿了酒精棉签递给她。 “他就离你半步,要顺手拉你一把你背上现在就不会有淤青。” 单桠失笑,接过棉签随便在破皮处划拉两下,创口不大,就是淤青看着吓人,苏青也说得再晚点没准儿这破皮就自愈了。 苏青也看出她在想什么,摇摇头:“我知道他没有舍命救你的本分,但他本来就是生活助理,日常跟着我们这么久了还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紧要关头连伸手拉你一把都不愿意,况且从他站的角度往后还是往前退都是安全的,我怀疑他跟这次的意外有关系。” “是吗。”单桠满不在乎道。 不是什么大问题,今天就让人开始挑着再招个生活助理。 “反正是给我们苏大影帝招助理,挑你顺眼的来,新助理来之前我都在剧组陪你。” 单桠放下衣摆,棉签丢进垃圾桶。 她倒是没注意那个人的站位,拿过手机坐回椅子里,腰一弯曲还是没忍住嘶了声,发消息让人留意那个助理的去向。 见苏青也不吭声,抬头。 “你什么表情,我不过是做回老本行而已。” 苏青也忍俊不禁:“你确定?” 一个十级生活废不管过了几年也都还是十级生活废,不会因为有人帮忙打理日常生活就会突然变得非常敏捷。 单桠:“……” 她大概也是想起从前苏青也又要拍戏又要给两人当生活助理的日子,抬手摇了摇手机:“我马上给小希打电话。” 苏青也失笑,视线落在单桠的侧脸上又收回来:“给他加工资。” 恰好电话被接起,小希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dna没有比这时候还动的了。 加工资?!!! “也哥就是大方!” 那边已经传来小希收拾东西的声音:“啊啊啊,我要追随你一辈子。” 单桠失笑,恰好门被敲响,是场务。 “行,”单桠挂了电话:“赶紧来。” …… 心善将男主小野喂养大的几个老工人被埋在矿洞地下,尘土飞扬中踉跄跑出来一个人影。 镜头推进。 小野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那是历经绝望后的迷茫与即将崩溃的爆发。 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倒塌而下的支架,小野的心里也有那么一处被砸开,湮灭成灰烬了。 他张了张嘴,却无法言语。 那是对于面部神经极其细微的控制力,空洞的眼神已经将他彻底撕裂,难以言喻的痛苦随着泪水夺眶而出。 监视器后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单桠盯着他面向废墟跪下后的背。 因为哭泣而微微起伏的肩胛骨如同折了翼,被困在这件破旧的,带着血的衣衫里。 单桠盯着他右肩下方那处由几个艳红开始,逐渐晕染的梅点。 随着小野无声的痛苦哭嚎,两手抓在砂石地里却徒劳的无力挣扎,梅花晕染而开,越发鲜艳。 苏青也仿佛毫无知觉,他彻底将自己的所有感官乃至生命都献给小野,与他同喜同悲,共享生命。 短短一分半的长镜头一镜到底,苏青也带着血的这段哭戏在将来会成为教科书式的里程碑,供无数后辈景仰膜拜。 而此时。 “cut!” 岁稔笑着喊道。 苏青也的身体仿佛被抽去所有的生命力,身体微微晃了下,才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 单桠率先鼓掌,冷静却难掩骄傲地看着苏青也。 他是天生的体验派演员,极强的感知力让他极其容易为角色风魔,替他生替他死。 所以单桠从来不会给他瞎接戏,透支他作为演员的生命力。 他没能站起来,旁人皆以为他迅速恢复平静,可只有单桠能看出他眼里压抑到极致的痛楚。 苏青也抬眼对着她的方向笑,又恢复常态,所有人开始恭维夸赞,连岁稔也反复拉动进度条,看着刚才那短短一分半的视频。 “过。” 对讲机里传出岁稔满意的讯号,单桠第一个跑过去。 她蹲下身,视线落在苏青也泛血的背,小声说了句。 “特别好。” 小希紧随其后,握起苏青也冰凉的手臂。 …… 苏青也的状态显然不太能撑得住了,小希带着他先上了保姆车,前往他本来该去学习手语的疗养院。 私人医生替他清创。 苏青也的背部并不干净,有很多老旧的瘢痕,这是他从来不在各种场合脱衣的原因之一。 这些私人医生和小希见惯不怪,然而随着视线落下,他后心口的烫疤处竟然多了道纹身。 那是一颗由枝桠缠绕成的心脏,小而精致,却用极其浓厚的黑绿色勾进血肉。 小希的呼吸停滞了那么一瞬。 苏青也抬头,两人目光相对。 “有事?” 小希从来没有见过攻击性这样强的苏青也,目光锐利到他无处招架。 “……没。” 没?! 这能没事吗?猜测跟亲眼看到打了包票的东西能没区别吗?! 小希在心中疯狂尖叫。 怎么不让李仰那个臭丫头过来,果然加工资的事儿不好干!天要亡他西连庄,这白眼狼今天是要当定了! 苏青也闭上眼,他确实没精力再顾及小希。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有数。” “有。”小希回过神,在苏青也看不到的角度,眼里带了些怜悯:“我知道的。” …… 单桠同剧组对接好后也立刻赶过去。 苏青也此时已经在学习手语,单桠没有进去打扰他。 “所以是什么图案。” 僻静的角落,小希被她叫过来。 “……”小希又是张嘴,又是扭手,半天没能开口。 单桠心里有了考量,开口问道:“跟我有关。” 是肯定句。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小希欲言又止,跟满脸艰难的表情一同疯狂跳动的心脏。 “……枝桠。” 单桠站在原地。 “是枝桠包裹成的心脏,具体的我也没看清……” 是了,跟她那次一闪而过看见的画面八九不离十。 单桠微微抬着下巴,所有复杂的情绪在一个呼吸之间被压下。 小希其实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不仅是外界粉丝嗑cp嗑得上头,就连内部人员也都以为她跟苏青也是一对。 只有真正在她组里的人才知道,单桠从来不谈感情,更何况跟苏青也不清不楚。 可两人之间的羁绊又实在太缱绻,他以为苏青也至少是特别的。 可如今看着单桠平静的脸,他有些搞不懂了。 到底什么事会让眼前的女人露出泰山崩塌的表情? “我知道了。” 良久,单桠开口:“你去守着他吧,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是。” 小希有些茫然,却又在意料之中。 他看着单桠的背影,扬声问道:“你去哪里?” 回答他的是安静空旷的廊道。 …… 夜色浓稠,巨大的玻璃房独自静立在,由港岛柏林资本所注资的疗养院。 晚间走在廊道里,消毒水蔓延出一种渗入人心的孤寂。 单桠像一尊冰冷的到凝固的石塑,隐匿在走廊承重柱的倒影之下。 她偏头,目光透过全玻璃化的墙壁,看向诺大复健室里的唯一一个男人。《 》 9、Chapter9 男人是此时外界口中港岛出差未归的柏赫。 他从来不穿运动服,连做复健时也只是略休闲的装扮。 复健室内没开灯,二十九楼的光线全靠窗外月色正好。 柏赫出差归来没有跟任何人说,但她总有渠道。 没想到…… 单桠的呼吸几乎凝滞。 没存什么打探的心思,只是从那次之后她就放不下。 本以为只是忍不住了来看看。 裴述不知道去了哪,任谁看都该吃惊。 分明是被诊断再也站不起来的人,此时竟然能够勉力抓住双杠,手臂跟脖颈的青筋迅速蜿蜒虬结至肌肤表层,试图支撑起身体全部的重量。 他的腿……什么时候恢复到了这样的程度? 单桠死死盯着他那双被判了死刑的腿,专注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柏赫的下颚紧到绷成一条冷硬的线,湿漉的发遮住眼底。 “砰———” 单桠闭上眼,指甲狠狠陷进掌心。 是□□与橡胶垫毯的巨大撞击声,隔着未曾完全关上的那扇门。 柏赫再一次重重摔倒在地,那样狼狈,不受控制地倒下。 是了。 单桠的呼吸很慢很慢,柏赫从不会让别人看见他这副样子。 这个在人前极少有大幅度情绪,常冷笑淡漠的人,此时像半个废物一样,在橡胶地垫上用手肘撑着,挣扎着爬起来。 单桠的脖颈仿佛被冰冷的手术刀抵住,无法再转动一下,只能那样冷眼旁观着,看着他一次次艰难爬起,又徒劳无功地倒下。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多了一道阴影。 苏青也的背又开始隐隐作痛,那些陈旧的瘢痕如同烈火开始焚烧。 他的手轻轻抬起,掌心贴在左锁骨下,后心处的那颗刺青藤蔓仿佛是他的再生心脏,紧密地缠绕着,治愈着他早已干涸不堪的伤口。 屏幕一亮,是小希在问他这边的情况。 青也哥,私生这边抓住了,是两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哭的不行,我还是陪着去警局一趟吧,你那边找到桠姐了吗? 苏青也的目光穿透走廊尽头的防火门间隙,落在远处那道,他只看一眼就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即使是背影他也能看出她的紧绷。 指尖抵在冰冷的手机边缘,压出白色的痕,最终只回了句找到了。 手机收进兜里,他犹豫了一瞬,开口却无声。 苏青也紧紧抿着唇。 从小希说找不到人,单桠手机也打不通开始,他就知道她会去哪。 背上的藤蔓紧紧包裹着心脏,越绕越近,窒息感无时无刻不在嘲讽着他对单桠的了解。 真的是……太了解了。 才会形成如今这样进退不得的局面。 苏青也好像毫不费力就能站在阴影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沉默地,如同单桠静着看向柏赫那样,凝视着她。 更要久的从前,柏赫还没有这样沉郁,也没这样喜怒不形于色。 那次事故造成柏赫的坐骨神经永久性损伤,最开始先看遍了港岛的名医,后来国内外的专家都请了,谁看了都是摇头。 即使能够站起来,也要靠日夜不停歇的复健,那样重的压力,没人能忍得下来,更何况柏家金尊玉贵的第三代继承人。 最开始每次轮椅撞在门框上,单桠的心都会跟着一跳。 她特别害怕柏赫发脾气,也做好他发脾气的准备。 总共没相处多久,她才靠自己的本事让柏赫记起她,柏赫就跟她一起出了事。 柏家人最早是航海起家的,尤信气运这种说法。 单桠心惊胆颤了好久。 单桠那时候的头发全部扎起,光洁额角的胎毛还没被精心打磨过,在阳光下看着柔软又细腻。 年纪很小,可脸上没有稚气未脱的少女姿态,面色红润,看起来健康极了。 柏赫淡淡收回视线,指尖却在轮椅上摁得发白。 “单桠。” 他在病床上躺了很久,无声的闭眼抗拒任何人的探视,女孩从一开始的无措,到习惯了静静陪在他床头。 躺了太久,可能这辈子都没睡过这么多觉。 柏赫清晰到黑白分明的瞳孔一点血丝也无,那是双很漂亮很漂亮的眼睛,本该清澈透亮,却毫无生色,无机质到发沉。 他说:“过来。” 单桠总是会被叫到他旁边,不说做什么,最开始是轮椅也不叫她推的。 可是没有。 他没有对她发脾气。 轮椅撞到门框就换个角度重来,嗑到桌角就往后退。 单桠看不出来他心里在想什么,却潜意识觉得没这么简单。 柏赫心里在下一场不会停歇的雨,而雷雨闪电以及所有的风暴,全都被他藏进心里。 框住,锁住。 外面越静,内里越疯。 此消彼长。 那是段现在单桠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幸福而漫长的宁静时光。 再后来,她没了站在他身后的资格。 大场面单桠开始能够站在他身侧,再到现在……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和一扇窗,却不能出声,也不敢踏进那扇敞开的大门。 她再也不会参与柏赫的复健,再也不能光明正大拿到他的病例。 她成了柏赫最锋利的那把刀,也失去了被他带在身边的资格。 该冲进去的。 她该冲进去看看,也让柏赫看看,骨子里这样骄傲的人被一个所谓的外人看到这样一幕,他会是什么反应? 所有的念想在这一刻都化为尖锐的,刺进她心脏的痛苦。 单桠的脚步一动,几乎就要冲进去了,却硬生生顿在原地。 灵魂跟□□仿佛都被隔开。 翻涌的,无用的情绪随着脑海中男人冷淡的清晰的声音一同消失。 她没资格。 苏青也将她的一切反应都收入眼底。 他只是个旁观者。 无论是他后心处的纹身,还是不久前抵上前途的相互。 都是一厢情愿。 单桠脚步轻轻地往后退。 只能是旁观者。 苍白的复健室在夜色里泛着幽蓝,柏赫的手再次用尽力气抓紧了双杠。 那双腿在抖,却奇迹般地撑住了一秒,两秒。 那个瞬间屏住的两道呼吸,缓而慢地轻轻散开。 疗养院的恒温在此时将空气凝固,时间被拉得格外长。 而后单桠动了。 大概是出于无意识的屏气,眼底竟然泛了晶莹,单桠慢慢退到灰黑的毫无生气的阴影边缘,苏青也的后背贴上冰冷的红色消防柜。 他的眼里好像从来不会出现怨怼,尤其是望向单桠。 大概任谁都会被他这般悲天悯人却无法自渡的爱而打动,可单桠没有回过头一次。 便也看不见。 …… 单桠收到信息时苏青也已经在地下室等她。 驾驶座的门被打开,苏青也偏头。 单桠:“背怎么样,小希呢?” 苏青也无声笑笑,省略了自己去找她的那部分,把事情说了。 “没找到你我就先回车里了。” 私生太正常了,苏青也的行程一向值钱。 他的背没事就行。 单桠不疑有他:“小希那边让他自己回去。” 她系上安全带,调整后视镜时动作忽地一顿。 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寂静无声,单桠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车子落了锁,她低声道:“安全带,坐好。” 话音刚落,单桠轻踩油门又猛打转向,车轮在地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气流迅速变热上升。 车子以惊人的速度驶出地下停车场,苏青也看向后视镜,并没有车跟上来。 单桠也发现了,但她对自己的第六感一向信任。 “小希确定只是两个未成年少女?” 苏青也已经在问,单桠话音刚落,小希的声音在车子里传开。 “是啊,就是两个未成年少女,我让他们家长来警局领人走了,就是批评教育了一番……” 小希没得到回应,话音一顿:“嗯?怎么了吗?” 单桠的视线从后视镜收回,车速渐渐放慢。 “没事,”她蹙眉,刚才柏赫一次又一次跌倒的场景在她心里实在挥之不去,心里有些烦躁:“可能是我多疑了。” 苏青也伸手,调低了空调温度。 “你找人看着那两个女孩,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嗯嗯,那我现在回公司还是来找你们啊?” 苏青也失笑,单桠手上怎么一个二个都是工作狂,一个李仰一个小希,恨不得天天拿加班津贴。 “你下班了。”单桠故意逗他:“今天没津贴拿。” 小希:“……” 他耳朵非常灵敏,清楚听到了苏青也的轻笑和单桠的嘲讽。 好气哦。 晚上两人要去哪里自然是不能让人跟着的,那个地方单桠很熟,她陪着苏青也去过无数次,每年这时候去墓园的路不用开导航都知道。 小希正要插科打诨两句挂了电话,单桠的面色忽然一凝。 刚才的转弯处,她分明看到了两辆跟在后面的车,可此时再去看又没了。 “小希。” “嗯?” “青也现在给你开位置共享,”单桠看了眼燃油表,车速里程表上的指针迅速飙高::“现在,立刻叫人过来找我们。” …… 掌心里的位置共享开着,两个标点仍然距离甚远。 小希焦急的声音响在车内。 “我刚联系了,这俩小姑娘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就是普通的追星少女,排除撒谎可能。” 单桠的侧脸被挡进阴影,灯光掠过,映出她紧绷的下颚。 “联系仰,叫我们的人快。” 话落,单桠猛踩油门,改装过的引擎发出澎湃的咆哮,巨大的推背力将两人狠狠按入座椅。 午夜的城郊公路,rangerover如同黑暗里的巨兽疾驰怒吼,向远处狂飙而去,苏青也背后的伤口在颠簸中又挣扎裂开。 他仿佛毫无知觉,面色苍白地盯着单桠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左手虎口处蜿蜒爬上内腕的枝桠仿佛有了生命。 苏青也蹙眉,不是他的错觉。 单桠的手在抖。《 》 10、Chapter10 后视镜里,数辆灰车如同幽灵,咬着车屁股不放。 单桠神情专注,冰冷镇静到极致的眼里带着嗜血般的疯狂。 那是种久违的,经过特殊训练后被压抑许久未发的野性。 苏青也看了眼油表,神色凝重。 “阿桠,如果被追上了,你先把我……” 单桠打断他:“梦呢。” 车速过快,窗外的夜色连成一片模糊鬼脸。 “油快没了,西连庄你的人什么时候过来!” 小希:“快了快了快了!” 电话那头的小希听到单桠的话也急的不行,忘记有多久没再经历这样刺激的场面了。 这群人显然有备而来,又知道单桠的技术,派来的跟车无一不是改装过的,卡着高速出现围攻就是为了无法被甩开。 单桠嘴角掠过一抹冷笑,下个瞬间猛打方向,车子一跃而下,驶入右侧车道,背后的跟车迅速被拉开数十米远的距离。 “你再墨迹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怎么会……”小希欲哭无泪:“您老行行好再给仰姐五分钟……” 李仰那小姑奶奶听说单桠被人跟了,当即就要开着她那破机车过去。 能追得上吗?这怎么可能追得上! 饶是她能一打十,别人带跟棍子一敲她不就倒了。 一个危在旦夕一个目无法纪,他容易吗他! 苏青也蹙眉,不详的预感悠然而生:“她带了几个人。” 小希颤颤巍巍:“……两,两个。” 苏青也:“……” 单桠觉得自己的肾上腺素猛然飙升:“我靠你**西连庄!!!” 单桠极少数时候会叫小希的原名,一般连叫两次的程度不亚于被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火烧屁股了。 “知道知道知道———您这次要平安我把我太奶供出来见你都行,”小希苦着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她开的还是你车库里的那辆超跑,临时找不到别的车了,那位置总共也只能坐两个人,法治社会总不能搁后备箱里塞吧,您这速度旁人也追不上啊。” 叫你平时扣啊,苏青也平时也扣啊,这么大的咖位了,一下子凑不出两辆超跑! 单桠此时正往跟小希约定好的交点狂奔,只有李仰有单桠这技术,有把握跟上单桠的车,小希坐镇大本营,手下其他人已经从三个方向包抄赶来。 单桠强压下发抖的左手,尖锐的,神经被撕裂的痛楚再一次清晰传入大脑,冷汗浸透后背。 没工夫再跟小希废话,她咬牙,在车子驶离路口的最后一瞬间往反方向疾驰而去。 苏青也的背重重撞向座椅。 下一瞬如同收到及时指令般,岔路道迅速冲上几辆没有牌照的车,带着狂风追逐而上。 单桠瞳孔调节光线的能力极弱,几乎是凭着直觉,躲开后面巨大的车前灯照射过来的光晕,看着后视镜突然多出的那三辆车:“……不对劲。” 有内奸。 两人心里同时想道。 苏青也:“小希,现在立刻切断车上的gps,单连李仰。” 他面色不变,安全带在肩膀上勒出红痕:“有内奸。” 说完下一刻便挂断通讯,两人相信小希那边会处理好。 单桠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臭来形容了。 苏青也的住址向来保护的很好,她亲自当司机就是为了防止之前的意外再次发生,今天去的疗养院也私密性极高,能提前透露苏青也今晚路线的……只有那个生活助理了。 “男人的第六感也这么准?” 苏青也听懂了她的话,轻笑,加密指令输入成功,他看着手机:“李仰还有三分钟。” 单桠看了眼油表,快见底了。 手心的刺痛仿佛爬上后背的毒蛇,令人胆寒,她突然想到了那个视频。 至今没有找到发件人是谁,那个虚拟ip带出海外无数个地址,根本无从查起。 “……来不及了。”她轻声说道。 下一秒单桠猛打方向盘,与此同时松开油门,轮胎不断摩擦地面产生浓烟。 单桠:“坐好!” 后面两辆车刹车不及撞上撞上护栏,第三辆车的右侧压向车头,刺耳的刹车声几乎穿透隔音玻璃。 撞击后的瞬间,这头改装过的巨兽在巨大的马力下,堪堪转头,避过第三辆车的巨大撞击。 那是一个极其漂亮,角度算准到极致的漂移。 天旋地转中巨大的冲击力,轮胎抓地的尖锐叫声,瞬间涌出的鲜血,掉落在不知哪处的玻璃碎片,如同走马灯般闪过脑海。 单桠在混乱中紧紧抓着方向盘,左手神经濒临极点的钻心刺痛不断重现那道利刃。 “阿桠!” 苏青也的声音难得带了怒意,单桠在最后关头硬让车子掉了个方向,用驾驶座那边挡住撞击。 强光直直对着她的眼照射过来,那一瞬间单桠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了。 完全凭着超高的车技跟不要命的敢。 整个人天旋地转。 漫天飞舞的文件,割在鼻尖的油墨味,瞬间飞溅到脸上温热的血腥。 不要——— 她张了张口,其实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剧烈的撞击让眼前闪过数道白光。 “阿桠……” 狰狞着缠绕在虎口的荆棘刺青动了动。 她听见苏青也焦急的声音,睁开眼模糊了一瞬才看清。 路两边是冒烟的车前盖,车上起码有数十号人,但经过刚才的撞车,下来能活动的只有四个。 干掉了一半。 冷汗随着鬓角滑落,单桠眸光凝聚,视线重新清晰,解开安全带的同时在中控台拿了样东西。 那些人已经包抄上来,苏青也抓住她的手,力道极大:“三千七百米。” 像是怕她现在就要下车跟他们干仗。 她失笑。 右手掌心银光一闪,苏青也那边的安全带被划出一道白痕,单桠伸手解了他的安全扣。 “我又不是傻x,你以为我要干嘛?” 她只是怕一会车子出故障,安全带被卡死才解开安全带。 苏青也看着她手中的军刺,显然不信任她的话,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没放开。 车子上了锁,贴了单项膜,从外面打不开也看不见。 有人在敲两边的车窗,又在下一秒迅速后退到边上,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跑车疾驰而来。 单桠松了口气,失笑:“看起来这次过后得给我们仰姐重新换辆车。” 苏青也松开她的手腕:“我报销。” “我听见了。” 手机听筒传来女孩冰冷但带着些稚嫩的嗓音。 团队里向来称呼李仰为仰姐,但她其实也才二十一,平时跟大她许多的小希互掐时都被叫臭丫头。 臭丫头非但不臭,靠谱还帅。 单桠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不少,起码再被人撬锁碎玻璃窗时也有帮手了。 剪刀门升起,车前大灯照得旁边那几个人眼睛都睁不开,有人抓着棒球棍下车。 来人旁边跟着专业保镖,但她走在最中间。 机车夹克黑长直,个高腿长又穿着一身黑,棒球帽挡住半张脸,看不见脸上表情,但光看气势就slay全场。 与此同时几辆超跑停下,郊区的野地几乎要被他们占满。 李仰抬手,棒球棍抵在发烫的车头,那人在离她一米多距离的地方停下。 十字吊坠在锁骨上砸了下,被直发遮住,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桠姐。” 局势瞬息万变。 像是领头的一人下车,显然也没想到局面会变成如今这样。 “……mia姐。”他殷勤。 听这称呼,单桠心里就有了底。 冷笑一声,完全降下车窗。 李仰:“我们的人马上就到。” “瞧瞧这事儿办的,手底下的人不懂事,我们只是想请您来喝杯茶。” “那您这茶价位有点虚高啊。” 单桠不紧不慢开口。 “我这车光改装就一百多个,这损失是您来赔还是您背后的主子来?” 领头之人面色一变,显然也是做惯了这种勾当的。 有几个还装模作样带了相机,伪装成记者或者私生,再按照交通事故草草了之,背后目的只字不提。 他没想到这个丫头片子这么难缠,明明身处下风还一点不逊。 他不愿在小弟面前失了分寸:“我们可只是想抓得苏影帝第一手料而已,今天晚上mia姐本来要去哪大家心里都清楚,要这么说可就没得聊了。” 苏青也亦听到他的话,心里笑他一句话就将目的暴露无遗,面上却分毫不显。 他今晚要去哪?这绝对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两公里。”苏青也轻声道,他们的人还有两公里就到了。 单桠心里也有了考量:“背调做清楚了吗?” 李仰轻笑。 “什,什么?” 单桠懒得说第二遍。 “背调,”李仰好心解释:“背、景、调、研。”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单桠半掩着唇,打了个哈欠,手放下,懒懒露出一个张扬又无懈可击的笑。 “……你!” 显然是被人提前吩咐过,他一招手,那几个扛着大炮的记者皆上前来:“我就照实说了吧,您得罪的主背后来头不小,您也不必跟我在这拖时间。” 苏青也未来两个月都会在剧组里,背后的人等不及这么久,才让他们今天抓紧机会就下手。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今天这车单桠是不下也得下。 单桠看着后视镜,眼眸微眯。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超强大灯照得所有人闭上眼,李仰也抬手侧挡。 黑色的线条流畅冷硬,库里南bb版如同一座压在所有人心脏上的五指山,缓缓驶来。 车窗依旧是防窥膜,在昏暗下泛着冷凝的光。 车门打开,副驾驶上下来一个深夜仍然西装革履的俊秀男人,堪称风度翩翩。 “不好意思。” 薄薄的镜片挡了尘土跟风,裴述连眼都没眯一下,以一个极其装逼的出场,轻易打断这场硝烟弥漫的阴谋。 “我家二少有事找单小姐,请问尊下聊完了吗?” 领头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又青又红,没能回话。 李仰皱着眉头,偏开脸。 她一向不喜欢这个假面狐狸,说话就说话,装什么,跟他那个主子一样装。 车门被打开。 高跟踩在阴影里,西裤面料垂而挺,并没多少褶皱。 单桠反手关上驾驶座的门,仍发抖的左手垂在身侧,隐匿。 喧嚣几乎散尽了,她在逆光中看向那辆静驻的库里南。 他连车都没下。 死寂。 没人不知道这辆车的主人是谁。 领头人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他背后的人不能得罪,但车上没下来的那位主他更得罪不起! 眼下这种两难的境地……他正要豁出去,走上前去请罪。 却是单桠先有动作。 硝烟还未散尽,光束过盛,她抬手遮了遮眼,迈步走向那辆库里南。 车窗被降下。 柏赫的侧脸如同刀削斧刻,这两年更渐消瘦,显得极其不近人情。 “上车。” 他的声线很冷,咬字清晰而浅淡,依然是矜贵又冷漠的高高在上。 单桠眼底情绪复杂而不解,四目隔空相对。 领头人似乎意识到不对劲。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太怪了,说亲近,明明是来救人的,被救的那位却不像是开心的样子。 说不亲近……单大经纪人能为所欲为,背后一半都得托这位主的纵容。 不过从董事办到被调到分公司当一个经纪总监,哪个更赚些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单桠没动。 从柏赫出现的那瞬间,她就知道今天的背后之人是谁了。 他们的目的不是苏青也……是她。 能对柏赫如此敬而远之,甚至到了一种畏惧的地步,他们不会只是圈里专门做脏活的人。 领头人畏惧的是柏家,或者说柏二少在港岛的声势。 ……那她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 11、Chapter11 李仰跑到她身边,远半步的地方站着。 单桠看着柏赫,冷笑,眉梢一寸寸挑起:“报警。” 领头人面色大变,可车里的人没出声,他慌了一瞬也就仍咬牙没动。 李仰:“好。” 她拽下胸前内搭上的纽扣,不着痕迹看了柏赫一眼,在黑暗中将东西放进单桠手心。 此时柏赫再次开口,远一点的地方火光闪烁浓烟四起,单桠站在背光处。 “单桠。” 似警告却又似无可奈何。 “……”单桠手心攥着定位器,放进兜里,偏偏头。 “今晚你送他去。” 李仰并不多话:“好。” 车窗被升上,隔绝浓烟。 那边的苏青也从始至终都在车上,没有露面没有出声。 修长的指节握着门把手,白到发颤。 可他没打开那扇门。 他不能,也不可以露面再给单桠徒增事端,背后湿意不知是血还是汗,冷得人晕眩。 直到车门被从外面打开。 李仰摆了摆手,后面过来的自己人上前,拥着苏青也换了辆车。 李仰手腕随意搭在后座右侧半敞的门:“青也哥,别忘了车啊。” 苏青也的背很直,这样慌乱的环境里也不显狼狈,偏过头,微微笑道:“一定。” 与此同时。 库里南另一头的车门被打开,单桠一身硝烟味上了车。 混杂着油烟的刺鼻,机械过度加载又被摩擦后的金属味,柏赫面色不变,裴述却转过头看了眼他。 柏赫对气味极其敏感,药油都要再找喜欢的味道压下去,坐车更是从不开窗,不喜尾气。 单桠显然也知道,只是毫不像下属般坐在他旁边,翘着腿,下巴微抬,颇有种是你叫我上来,你就得受着的意味。 柏赫抬手,随即温凉的触感爬上她的脖颈,指腹一压。 单桠略顿,身体僵直了没动。 “你下班了。” 言下之意,公司里的针锋相对你不该带到这里。 单桠偏过头,可两人下班之后还有什么关系吗? 她没立刻回应。 显然仍在为颁奖典礼那天,他面色不虞地丢下自己而耿耿于怀。 良久才反击一句。 “你还在出差。” 不知为何戳中什么点了。 柏赫神情缓和了些,指尖轻而缓地按着她左边的那根筋:“人找到了?” 问的是今晚那伙人的幕后主使。 嘶——— 单桠疼得一躲,抬肩就要甩开他:“还没。” 柏赫一哂,正要开口,就听单桠道:“但快了,只要你不插手。” 就像无数次考核,这是单桠对于他问出问题,条件反射般说出答案的本能。 柏赫:“……” 温热瞬间流失。 他看了眼自己空掉的指尖,定格几秒才放下。 似乎是在品单桠说的这句话。 而后薄而长的眼尾,淡淡抬起,扫向单桠。 “怎么插手,帮别人毁尸灭迹?” 单桠抿唇,不语。 很显然,她默认。 柏赫笑了,露出今晚第一个彻底的笑容。 他唇白齿也白,偏生眉眼极乌,连唇角笑起来都是尖的,整个人太锐,怎样看起来都刻薄。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插手帮伤害你的人?” 她的七窍玲珑心是他养的,于是见人说鬼话的舌在他这里也无处遁形。 单桠冷下眼:“你果然知道。” “单桠。” 柏赫眉梢一寸寸微挑:“提前看答案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呵。” 她冷嗤。 自己偏头扭了扭被撞到的脖颈,偏过头不欲再跟他说话。 但窗外的路好像不太对。 裴述作为一个领着极其丰厚奖金的特助,他的工作就是为主子扫清一切障碍,包括调节此时车里的古怪气氛。 适时开口:“单小姐,二少约了家庭医生给您检查。” 公司里面叫柏总,公司之外便是仍延续在港岛的柏二少。 开头的称呼,单桠听几遍都觉得嘲讽又好笑。 这个人究竟是怎样长的一颗心,才能什么都分得如此清楚,连带着最衷心的下属也如此? 原来这才是让她上车的原因。 但他做什么,她就得全买账吗。 单桠看着窗外,黑色幕影映衬着后座两个人的侧脸。 “裴特助。” “我说过不用对我用敬语,我俩平辈。” 裴述从善如流:“好的,单小姐。” 她无声嗤了句装模作样。 一直到柏赫在a市居住的云顶十六号,单桠都没开口再跟他说一句话。 下车时裴述从后备箱拿出轮椅,单桠抱臂看着,柏赫更不会开口叫她帮忙。 柏赫生得高,那会单桠还没习惯穿高跟鞋,看他时不得不仰视,颇有一种被迫臣服的欲意。 可惜他居高临下的救世主姿态单桠并没有见识到多久,两人就一起出了车祸。 针对柏赫的那场谋杀显然成功了一半,那些人甚至算准了柏赫喜好坐哪侧的方向。 于是往后六年,皆是单桠俯视他。 夜里风大,云顶十六号的主人再没情趣这里再怎样荒芜,物业也都将外围打理得如同花园。 怎么着也算半个荒林,适合随风赏景,并不适合赏残障患者。 单桠看着眼不顺。 柏赫的手臂忽然被握住,紧接着如同先前无数次一般,单桠熟练地将他的手臂绕过肩头,跟裴述一起半扶着他坐上轮椅。 柏赫从来没有杵过拐杖,最开始是坐骨神经损坏严重,毫无知觉根本不可能站起来,后来是复健有了成效,却有一个单桠看着盯着,事事亲力亲为,根本不需要拐杖。 即使长期不良于行,也没人会把他跟这种东西联系在一起。 裴述自动退到一边去,单桠接管了轮椅,掌心握近把手。 其实根本不用人推,柏赫从最开始坐进轮椅的那刻,姿态就强硬到让你丝毫不会对这样一个人产生怜悯。 更何况如今习惯后轻易可控的方向。 但只要她在,永远不需要柏赫亲自动手。 单桠推着柏赫缓慢走过家门前那条蜿蜒的,却没有观赏性植物,只有小灯的路。 直发落不在肩头,被风吹开了,远点看她背影更削瘦。 裴述远远看着两人,忽生出一种命途多蹉跎的惆怅。 他甩甩脑袋里不该有的情绪,快速跟上去。 …… 室内灯火通明,只要有柏赫在的地方,晚上所有的灯一定都会开。 医生早早候在厅堂,连仪器都推过来。 应该是被提前嘱咐过了,女医生招呼着单桠坐到检查区域里。 她伸手轻轻拨开单桠的发,很温柔地询问:“单小姐,请问是左侧颈部遭受撞击吗?” 随即挽起单桠的头发,又让她做了几个动作,给她检查颈部。 单桠顺着女医生的动作扭脖子,看见还没上楼的柏赫。 这人这么晚了不睡,坐在客厅装什么雕塑。 见她动作停顿,女医生疑惑:“单小姐?” 她回过神:“是。” 单桠给女医生指她拉伤的地方,还有撞到的左侧额头。 女医生弯腰,几乎是半跪在她身侧:“呀,您额头这边肿起来了。” 单桠不太习惯被人这样触碰,其实她到现试服装也不会由别人换鞋。 柏赫偏过头就见她也越来越低的腰,面上却看不出局促,神态一贯看不出心情。 脖子都扭成这样了,还不省心。 他下巴微抬,裴述立刻会意,走过去。 “张医生,单小姐的颈部有损伤吗?” 张医生闻言,站起来后退了半步才看着裴述回答:“裴特助。单小姐的颈部初步诊断是没损伤的,可能是肌肉拉伤,筋骨是没问题的,但以防万一还是建议拍个片子看看。” 张医生从前是别墅里的驻家医生之一,擅骨科,港岛那边一起跟过来的。 只是后来柏赫忽然就把别墅里大部分的人都清出去,她也就跟着一起走了。 只定时过来给他做身体检查,但为方便和应对突发状况,云顶十六号不亚于一个大型诊所,仪器一应俱全。 “不用了。” 单桠站起身,骨头嘎嘣动了下。 她蹙眉,右手贴着左耳朵,往右边拉了拉:“没什么事,你给我拿片膏药就行。” 刚才光线不好,又有头发挡着,柏赫没看见她肿起来的额头。 现在一起身所有人都看过去,右耳与左手相呼应的枝桠刺青,在明亮的光线下暴露无遗,耳上的藤蔓看起来更要枝繁叶茂,精密缠绕瞧不出单独的形状。 柏赫眸光一黯,盯着她右耳骨处少了一枚的黑钻。 “……嗯?” 单桠手指也摸到了。 “我的耳钉少了一个。” 张医生闻言立刻弯下腰帮她找,镜片放光,裴述眼眸看不清情绪,莫名笑了下,也开始找耳钉。 “单小姐,”张医生从前就见过她的,还算有所了解:“还是之前那个黑钻吗?” “对。” 她答他开口。 “丢三落四。” 话一同落下来。 单桠动作一顿,站直。 柏赫声线本就冷,可单桠就是能从他几乎没什么情绪的话里听出他的数落。 她转身:“你跟我摆什么脸子?” 裴述闭眼。 完了。 单桠现在私下里跟柏赫见面一点就炸,裴述一路看过来早就知道怎么解决。 他摆摆手,示意张医生跟他去拿膏药。 先溜为上。 “……” 柏赫蹙眉。 单桠火气蹭上去,不依不饶:“你要觉得我碍眼还叫我回来做什么?” 她在生气,耳后的纹身似乎也越发鲜活,仍钉在耳骨上的两颗黑钻,从正面看不出有什么特殊含义。 胸膛不住起伏,室内太舒服,又有种回到熟悉地方的陌生和下意识的亲近。 脖子扯到筋了很疼,刚才起身也扭到,可能是太疼了,疼得她很想哭,但她早就没了在柏赫面前哭的资格。 这里不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她不再让柏赫看见她红了的眼,柏赫回应她的……也只是电梯门合上的轻微机械声。 而后,一片寂静。 柏赫厌恶一切活物,包括但不仅限于猫猫狗狗花鸟鱼虫,人,吵的,生的。 除了居住在这里的管家夫妇和一名护工,每日别墅里只有佣人在固定时间来洒扫,十六号的庄园大概是这里面最荒凉的一个,和隔壁的十七号一对比更越发惨烈。 单桠独自站在诺大的厅堂,手里攥着那枚丢失的耳钉。 耳钉是她故意摘掉的。 纹身柏赫看到了。 是这个反应。 她闭眼,简直是意料之中,又被不甘心狠狠击中的典范。 单桠。 你贱不贱。 材质上乘的钻硌着手心疼,她嗤笑。 手扬起来,投子丢进垃圾桶,亮光一闪便什么也看不见。《 》 12、Chapter12 静音轮滚动,廊道的灯一排排亮起。 卧室大到空旷,室内设施不仅少,墙壁还加装了辅助把手。 许伯夫妇从前是照顾柏赫母亲的佣人,他母亲被迫生了女儿后郁郁寡欢没多久就去世,这对夫妻便继续留下来照顾她的孩子。 柏赫离开港岛时,一起把他们带来了a市充当管家。 两人年纪不算小了,一生无子,全然把柏赫当亲儿子照顾。 两人跟护工都住在二楼的西边,听到声音的许伯披着件外套出来,恰好看见柏赫上楼。 “二少。” 他喜上眉梢,快步向前。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要被外人看见大概会极其吃惊,一个管家而已,怎么能有资格管主人什么时候回家。 但柏赫却没在外面那般淡漠疏离的样子,而是有些恹恹地靠在椅背。 “她房间打扫了吗。” “哎。” 虽说没点名,可还能有谁? 许伯眼睛一亮:“打扫了的,床单全是新换的,连花瓶里的百合花都换了新的,您说过每天都得……” “许伯。”柏赫打断他,语气有些疲倦。 “哦,哦好,小林啊,快去放热水。” “好的,二少您等一会,我去把室内的恒温打开。” 被称作小林的是住家护工,许伯叫他小林其实他也不小了,年纪要比柏赫大个十多岁,正直壮年,是许伯精心给柏赫挑的护工。 柏赫进屋,闭了闭眼算作回应。 小林一直都有些怕他,点点头,便赶紧去浴缸放水了。 …… 单桠耳朵上的黑钻本是一颗整钻,原石价值不菲有价无市,是六年前别人送给柏家家主的生贺。 裸石还未镶嵌,放在礼盒里呈上。 那时许伯在核对礼品单,单桠晃悠着这里一圈那里一圈地看,最后停下步子,挺好奇地问要是买他桌子上的那颗钻要多少钱。 柏赫应酬了一晚上,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没看那颗钻,而是跟单桠说:“你拿去。” “啊。” 女孩显然有些吃惊,她那会还不太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就是个有些野劲的丫头,即使经历巨大变故,在熟悉的环境里身边是熟悉的人,她难免露出些许活泼。 “真的啊,送我?” 她那时候才开始学金融,炒股初入成效。 柏赫作为她的老师,对自己这唯一一个学生不可谓是不大方。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就要上楼洗漱。 “再吵就算了。” 单桠:“!” “别啊。” 单桠那时候被柏赫带到身边还没多久,又完全摸不准他的心思,纯粹想着能捞多少是多少,不可能放着这么大颗钻石不要。 当即就过去把钻石拿了,许伯见状也笑,自从单小姐来家里之后,实在是热闹太多了。 柏赫唇角刚刚勾起,就听单桠宝似地掂了掂盒子,然后问:“能不能卖啊这个?” 许伯欲言又止:“……” “嗤。” 给他听笑了。 柏赫一哂:“你要卖给谁?” 单桠那时候眼里有种初生牛犊的野性,眉梢一挑,摇摇手上的盒子:“港岛这么大,谁买的起就卖谁咯。” 柏赫单手解了袖口,随手丢在一旁楠木桌上。 “你是穷死了还是我把你饿死了。” 单桠:“……穷死。” 饿死也有。 今天晚上她都没时间吃东西。 怎么不当明星了还要控制体型…… “今天这东西送过来谁都看到了,你转头就把别人送的生贺卖了,是丢谁的脸?” 柏赫那天晚上不过是日行一善,但小孩救回来了也是丢在场子里,她不靠自己能在场子里出头,才是过了柏赫的考核。 这才被带来港岛。 不过只是心性过了关,能力勉勉强强,其它还有的练。 小丫头撇撇嘴,后面把钻收了,也没见她再拿出来过。 柏赫是真以为她拿去卖了,他那天话说的满,其实她真拿去卖了自己也不会怎么样。 根本不管。 他对单桠的底线,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低。 后来就是车祸,有天醒来就看见她耳后的纹身。 柏赫略不赞同地拧眉,却在看到她小心翼翼带着欣喜问他好不好看时噤声,他这反应单桠就当他默认了。 再后来……是她打了三个耳骨洞。 汗细密地从额角渗出,柏赫紧紧闭着眼,手背青筋暴起抓着床单。 那颗价值连城的黑钻被切割成不值钱的碎钻。 不识货,更没丝毫理财意识。 但她喜欢就无所谓。 是啊,是她喜欢的。 无论是那个原钻还是后来被她铭记在身的……从来都不是他。 柏赫还没来得及提,就看见了三个耳钉连成的顺序。 那是个字母n。 n. 谁呢。 无论是他还是苏青也,都可笑可悲,都不是单桠放在心上的人。 陷入梦魇,意识昏沉不清也仍然感知到急迫的渴求,却始终握不住。 柏赫喉里终于溢出一丝再也忍受不了,痛苦到极致的呻吟。 …… 凌晨三点。 单桠处理好工作才去洗澡,她原来住的那个房间仍然是从前的陈列,连被子都是熟悉的那套。 床头那个古董还在,简直不可思议。 她对着镜子擦了擦头发,黑钻在光线下折射出耀眼光泽。 单桠动作一顿,嗓子发干。 卧室里有冰柜,里面都是她从前喜欢吃的,单桠过去拿了碗酸奶,盘腿坐在地毯上。 哗啦———纸袋被撕开,她舔了口酸奶盖,被冰得一激灵。 就是一个人坐在原地看起来好像犹豫了很久,才把盖子重新虚虚搭在杯口,放进冰箱冷藏,披着毛巾起身出房门。 二楼很大,她跟柏赫的房间在一头,裴述原先的卧室在另一头,不过他有自己的夜生活,不是天天回来住的。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即使知道所有人应该都睡了,还是跟做贼一样小声地走楼梯下楼。 单桠眼睛畏光,却极其喜欢阳光,华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还喜欢太阳对着脸晒的人。 手电筒和镁光灯的强光是一点忍不了的,尤其是镁光灯,会让她心情极差。 但这时候也顾不上其他了,手机手电筒开着放在一旁地上,单桠双膝落在瓷砖。 嘴里把柏赫骂了千八百遍,总之不会是自己没准头,耳钉没扔进垃圾桶里的缘故。 垃圾桶里干净得能让十三岁的单桠拿去接水喝,除了塑料袋什么也没有。 到底去哪儿了。 嗓子还是凉的,她掩唇咳了声,弯腰很低地趴在地上,手电筒一处一处地扫过瓷砖。 忽然沙发底下银光一闪。 单桠咬牙,用尽了手去够,拉伤的脖子还没来得及贴膏药,酸得发胀。 不上不下吊着的一口气终于通了。 搓了搓灰,黑钻静静躺在她掌心。 单桠看了半晌。 苦笑着站起身,去二楼的复健房找消毒水。 六年前,她在一堆名贵礼品里一眼就看到了这个。 只是问了句,柏赫就把原钻给了她。 本以为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 那时候单桠只是觉得它跟柏赫的眼睛颜色很像,却比他要容易看得透彻。 那是她见过最漂亮的眼睛。 后来她才意识到这颗原石值钱两个字的概念,多具收藏价值,自己把它切割成三个耳骨钉又有多暴殄天物。 可晚了,跟那人眸色极其相似的黑钻已经被她割了,戴在了耳朵上。 单桠轻手轻脚地去复健室把耳钉消了毒,重新戴上,下意识伸手去摸,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心安。 路过柏赫房门的时候步子不自觉地放慢,没打探的心思,却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呻吟。 单桠脚步一顿。 柏赫的门后来没了关严实的习惯,怕晚上出什么事来不及。 总不会有人不敲门进屋。 她该去叫醒许伯和护工,他们经过特殊的培训,处理这种问题显然要比她专业。 可单桠的脚就这样钉在原地。 她也不差。 之前不都是她么。 哪里轮得到别人。 …… 门,被推开。 卧室很大很大,却只有一张床。 被子早就被蹭开,床上之人压低着声音仿佛在梦呓。 走进了才越发清晰,那是种痛到极致的,困兽般的呜咽。 单桠呼吸有些沉了。 既熟悉又其实很陌生,很陌生的幻痛,狠狠勾破她心底埋葬的尘土,一瞬间枝桠狂生,心脏酸楚。 床很低,即使人从上面摔下来也不会有什么事,kingsize的床上他却睡在左半边那么一小块地方,身体朝着的方向同床沿恰留出好像半个人的距离。 单桠轻手轻脚地半跪在床头。 她动了动手腕,还是没能转头就出去,脸上带着一种几乎认命的决绝和渴望。 单桠伸出手,极轻地环抱住柏赫。 她趴上床沿的那一刻,距离被填满。 柏赫睡前会吃药,往往幻痛发作到这样严重的程度,意识是不会清醒的。 即使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单桠仍然为自己此时的行为感到羞耻。 自己大概是柏赫教过最差的学生吧,什么都学得会又怎样,心狠不透才最致命。 惨淡月光勾勒出床上之人高大的身躯,柏赫上半身蜷缩着,腿有了知觉后问题变得更严重,无论怎么吃药幻痛也无法解决。 丝质睡衣紧紧贴在背脊,被汗水浸透,他的肩膀无法自抑地抽动,毫无伤痕的手紧紧攥着掌心。 单桠握住他的手腕,没忍住在上面很轻地吻了下。 一点一点掰开他握紧的拳,像疗愈般抚了下被掐到几乎要把肉扣下来的掌心,看了眼没破皮,才撑开他的手握进自己掌里。 而后把他的袖口扯下来,盖住腕骨。 怀中之人似乎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反抗的动作轻了许多。 “柏先生?” 单桠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很轻。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她的心放了放。 镇静只是一时的,柏赫仍然被困在梦魇里,他是自制惯了的人,咬着牙即使是在梦里也不吭一个字。 床垫微微下凹,单桠半个身体上了床,冰凉的指尖蹭掉他额角的汗。 柏赫腿的外伤完全治好,没有任何问题,日常的头痛和幻痛都来自于精神压力。 他应该觉得不舒服,睡前就吃了药,但发作严重时长期服用的药物早就产生抗体,不顶用。 单桠熟练地抱住他因剧痛而弓起的肩膀,帮他调整了个姿势,手一下一下顺着他刚才捶的左腿。 “伤口好了。” 单桠握着他的手,被柏赫指头抓得很痛,但仍然温柔,带着他去摸自己的腿。 “你看,都是好的,一点也不痛。” 单桠熟练地找到他的腿部经络,手指用了巧劲顺着按下去,指尖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纤维的痉挛跟跳动。 柏赫绷到极限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而单桠没有停,她的动作沉稳而熟稔,熟悉柏赫每一个反应。 他似乎在抵抗什么,却又像在伸手要她凑近。 “你放松。” 她靠得更近了些,贴在他肩膀边:“不痛了是不是……伤口已经都长好了。” 柏赫咬着的唇送来,扭头就蹭在她锁骨间,带着湿热的气息。 单桠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完整的。 “你……” 妖精。 她闭了闭眼,脖子往后移,尽量不碰到他,酥麻的感觉又如潮水般退去,手上才又重新使了力道。 单桠看着他蹙眉,在真丝枕罩上蹭了蹭,表情似乎极其不满意的脸,很轻地笑了下。 不知过了多久,柏赫混乱的呼吸才逐渐在她的照料下平复,单桠欲松开手,却被紧紧扣住。 要起身的动作一踉跄,又重新半跪回床边。 柏赫紧紧抿着唇,单桠如何也听不清他想说什么。 许久没再看到他这样,恨意如同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又顷刻间被化作疼惜。 她是恨的。 恨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胸有成竹的掌控。 又恨自己宁愿看着他冷眼嗤笑,也不愿见他如今这样躺在床上。 明明是把她当作筹码,运筹帷幄从来不出错的人,却在无数次意识昏沉的时候,对她流露出毫无防备的脆弱。 他怎么能这样呢? 人就是非好即坏啊,她经验所谈坏得更多。 单桠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矛盾,毫无招架之力。 一直握着手。 落地窗外逐渐泛起灰蓝的天色。 柏赫的呼吸彻底平稳,单桠犹豫了下,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 掌心已然被掐红了。 她恼,又不知道在恼什么,只能小声骂他。 “叫你逞强。” 睡觉时身边一个照顾的人也不留。 单桠看了眼他紧闭的双眼,柏赫睫毛很浓密,跟本人毫不相符的纤长。 这大概是他从来不带眼镜,即使是平光镜的原因。 月光如水褪去,晨露轻轻滴落。 柏赫眉宇间的痛苦被抚平了,单桠拉过被子,将他的手臂也放进去。 而后起身。 在黑暗中跟他短暂地贴近,又在身上有着彼此体温后,一步步退却离开。 …… 柏赫觉得整个人仿佛被拉进深海,压抑得几乎要窒息的时候,忽然又被人捞了出来。 自己真是糊涂了,恍惚中竟然看到了单桠。 但是下一刻又有种摆烂了的自暴自弃,恼却也默许她又来自己梦里。 一下就能认出她啊,那是毒蛇眼睛的黄色,只是稍亮。 是在他心里,还没什么能…… 不。 就是无可代替的颜色。 他几乎厌弃般地将手伸下去……他不愿意单桠出现在自己梦里。 可越是抗拒,他越是会梦见她。 那种离开她就好像要活不下去的感觉又上来抓紧了他的心。 沉重的声音被闷进蚕丝薄被,真是荒唐,他竟然觉得闻到了她的气息。 真丝在斑驳夜色下泛着幽蓝的光,又仿佛在抖,柏赫在极端的自我厌弃下轻轻喘息,缓缓睁开了眼。 眼里是热度褪去,越发冰凉的冷漠。《 》 13、Chapter13 单桠戴上美瞳,眨了下眼。 镜子里黄眸重新被黑色美瞳遮住,两只眼睛没有丝毫不同。 她下楼时许伯已经准备好早饭了。 “单小姐,早晨。” 单桠只知道夫妻俩是随着柏赫从港岛来的,并不知其来历。 她从前住在这里的时候许伯夫妻俩对她多有照顾,只是许久没见依然显得有些生疏。 单桠点头,难得带点对长辈的恭敬:“许伯许嫂,早安。” “单小姐,留下用早饭吧。” 许伯笑着让她留下来吃饭。 她昨晚几乎一夜未睡,此时一点胃口也没有,而且留在这里吃饭也不太像样。 单桠正要拒绝就见许嫂从厨房出来,热情极了:“是呀,我给你做了云吞面,你等等马上就好了,是你最爱吃的鲜虾馅,可鲜啦!” 拒绝的话绕到嘴边没能说出口,她从前常坐的位置已经被拉开椅子,单桠只好坐下。 “多谢。” “哎呀,你这孩子客气什么。” 许嫂看着她,越看越欢喜到心眼里:“瘦了好多,工作太忙,都没有好好吃饭吧。” 许伯瞪了老婆一眼,不凶反而带着亲人的熟稔:“年轻人工作压力大嘛,就你话多。” “本来就是嘛,单小姐都好久没回来了。”许嫂把云吞面端上桌:“来,趁热吃。” 单桠失笑:“谢谢许嫂。” 她低下头,舀起一个云吞轻轻吹着。 其实爱吃鲜虾云吞的不是她。 她什么都吃,能吃饱肚子就好了,舌头不挑也没什么特别钟意的。 那人从小不知是经历什么才养出这样讨厌的个性,喜好什么从来不会说。 许嫂看着单桠欲言又止,却被许伯拉走。 忽然单桠的手机铃声响起,一口热乎的还没吃上就接起电话。 此时八点,娱乐圈早上的黄金八点档即将开始。 单桠手下一个男星忽然爆出跟女艺人同行吃饭的照片,姿态亲密,一下子蹿上热搜。 华星的公关部不等同于单桠的,毕竟她手下的艺人能创造华星总营收的三分之二还多。 所有配套部门组成独一无二的工作室,经纪总监只是个名号,实际上她只管自己手上的艺人。 单桠还没听完便放下勺子。 “先不要否认,消息从哪儿爆的?” …… 她起身,对许嫂露出一个略抱歉的神情。 她昨天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此时起身就要走。 忽然想起什么,问一旁的许伯:“许伯,能否随便借我一辆车?钥匙我会托人送回来。” “单小姐要回公司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裴述的声音极具特色,是分外华丽的男中音,这人从头到脚都不似助理般隐形。 单桠扭头就见裴述从大厅进来。 “我来送您……你啊。” 单桠自然注意到他称呼的转变,懒得跟这个狐狸精多说,轻呵一声:“不必。” 然而云顶根本打不了车,从这走到大门口最少要一个小时,管家服务倒是可以,但人脸识别估计早就被删除,她不愿意这样兴师动众。 现实很残酷,电话那头的人正等着她的决策。 单桠转身,伸手:“……你把钥匙给我。” 裴述:“……” 许伯许嫂从前就看惯了他们两个针锋相对,许久未见,忍着笑意站在一旁。 “单小姐。” 裴述天生一副笑面狐样,不装时,西装革履金边眼镜都框不住他轻佻本性,他从兜里递出车钥匙:“何苦为难自己呢,是不是。” 单桠冷哼,抓过他的钥匙就走:“不客气。” 是裴述自己的座驾,这人看着稳重,座驾却是拉风的亮银sf90。 单桠一脚油门就轰出去,车子堪堪擦过花艺铁栏,只差分毫完美的银皮就要被刮废。 没人惊呼。 单桠的车技在场之人都知道,这一看就是故意挑衅。 裴述摇摇头。 无所谓,新换了保险,坏了更好,找人报销新的。 他扭头,揉揉肚子,笑得满脸春光灿烂:“许嫂。还有吗给我也来一碗。” “哎,有的有的。” 单桠才走电梯门就打开。 裴述看了眼自家二少,撇撇嘴,等着许嫂拿云吞出来。 “裴述。” “啊———” 他一早过来,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热乎的呢。 他不爱吃面,只爱吃云吞,许嫂拿出他专用的青花小瓷碗。 裴述眼镜儿都气了雾,三指捧着碗把平板调出来:“都在上面了,昨天那帮人跟家里那边有牵扯,您看是先放着还是现在就打草惊蛇。” 就差没直接说要不现在先不管了。 柏赫挑眉:“你是饿死鬼投胎?” 许嫂捂着嘴笑,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她刚打算问柏赫早上想吃什么,就见他若无其事行到单桠原来的位置,勺子舀起单桠那碗仍冒着热气的云吞。 许嫂:“……” 桌椅的高度都经过特殊调整,完美适配柏赫的轮椅。 裴述见惯不怪,囫囵吞下两个鲜美的九节虾,胃终于舒服了。 “不仅是饿死鬼投胎。” 裴述喝了口热汤:“我一夜都没睡,搜刮来的把柄全在这了。” …… “这群人是饿死鬼投胎吗?”单桠冷笑,打回公关预案:“就这把柄你拿给我看?” 前面半句在骂人,后半句很显然是对自己的否定,公关部派来的人站在她面前战战兢兢,不能怪他不尽心啊,现在公司都在站队,资源寡嘴又多,他保持中立也是很艰难的好不好。 “算了。” 单桠的办事风格一贯利落,不喜欢为难人。 “回去吧,文伏言的事情你们这次不想管,以后也别管了。” 公关部的人才松了口气就听单桠开口:“我说的是所有。” 会议室里,她这话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包括任何宣发,活动,策划,我都不欢迎有人来跟我的小组成员抢分成。” 全场寂静无声,只有李仰打了个哈欠。 悠长的,一看就能传染多半人。 但所有人都不敢打这个哈欠,睁着眼几乎要流泪。 这是要收权了。 文伏言是单桠手上的艺人之一,之前是她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人,但单桠并不全全看顾,不会为他开一条专门的线,他的很多工作没有特例,危机公关自然也不归单桠的组管。 此人一直走的实力派路线,不温不火,直到前些日子一部深情男二终于出圈,成为公司里被盯紧了的香馍馍,不少经纪人都想摘走。 谁不知道跟着单桠有肉吃,可她小组名额少,里面选人要求奇葩,没人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标准。 奖金实在让人眼红,但工作压力不是盖的,跟她的小组一比,公司里其它明明都很拿得出手的部门,都像是养老位。 静默五秒,没人敢开口。 单桠拍砖定案,起身看向所有人,笑了下。 “不错。” 李仰被她二字箴言逗笑,又强行拉平嘴角憋住,拽下帽子跟在她身后一起走出会议室。 “女一本来是看不上文伏言的咖位,最开始剧播的时候是跟男一卖,但路演的时候文伏言热度比两个人都要高。” 廊道里,李仰跟在单桠后半个身位,她捂着嘴又打了个哈欠,才开口:“你派去的经纪说看衣服是剧组某天的聚会,很多人都在,只是所有人住在一个宾馆里。” “大概是她去上厕所的功夫,文伏言那个只知道拍戏的犟种就被阴了,他没想到女一会做这种事所以也没跟助理说,女一估计是看上他背后的资本,毕竟热度能起来,苏青也师弟的tag一下子就好用了。” 李仰言语清楚条理清晰,从照片发出到她弄清事情的全部经过不到半个小时,她就已经把解决方案递上来。 “女一跟金主的照片有,但不建议,要价过高。planb是她和前任的聊天记录,先混淆视线再找水军把文伏言摘出来,毕竟他的口碑不错,夜光剧本这种事情放在他身上可信度较低。” 但这种东西一旦沾染上,以后都会被拿出来鞭尸,再怎么解释都没办法彻底洗干净。 单桠进了办公室,她办公区域的小型会议室已经打开,所有人严阵以待。 她拉开座椅:“planc?” “澄清贴已经准备好了,现在风向不太适合发这个,不过已经联系好几个长期合作的娱乐大v,关于女一的八卦马上会以似是而非的态度发出去,控评和解读的水军已经准备好了。” 公众正在兴头上,不会有人认真看你发的一板一眼的律师函或者澄清贴。 单桠接过平板,忽然问道:“他现在那部剧,我记得他跟女二有cp吧?” “青梅竹马……”单桠回忆:“还是痴情女二默默守护的戏码?” 文伏言属于难得好好拍戏的那卦,本人极其规板不善交际,常常被抢代言抢资源。 男二的原定角色本来就是他,但临进组被公司里的另一个男艺人截胡,人家咖位要更大,态度也强硬,公司里负责他这个项目的人见他不火也就没尽心。 单桠本就对他有关注,剧本也是她筛的,断不可能让到手的肥肉跑了,自然没再让文伏言吃一次哑巴亏。 这事儿在公司小范围地还波动了一阵,没想到单桠把人弄进组,后面又开始不管了。 令人琢磨不透。 李仰并不负责看剧本,会议室里一个戴着眼镜的正太开口接话:“对,剧集现在播到的地方已经有人开始磕男二和女二了。” “剧方拍了两个大结局,一个是男二跟女二共同参加革命最后为送达情报同一时间前后脚牺牲,一个是女二上了留洋的船,男二以尸体向男女主发出警告。我们可以想办法更换前者。” 这很容易,他们都做习惯了。 只要单桠决定接手文伏言,为他在团队内开一条线。 “那好办,脏水压压再泼,先让舆论发酵。可盈去跟剧组女二那边谈,要钱还是要资源能给的就给,当扶贫了,让她后续一切配合文伏言。” 没收住力道,矿泉水瓶被捏紧,放开时反弹的塑料声在会议室里听得分明。 单桠偏头看过去。 文伏言的执行经纪此时也在场,就是李仰刚才口中的经纪。 单桠看了眼她,失笑。 “你慌什么?我又不会掀了你饭碗,以后还是你陪着他。” 女人紧张得要命,顶着所有人的目光,不敢再碰桌子上的矿泉水瓶,连忙点头。 李仰没什么情绪更没动,看也没看她一眼。 “现在让文伏言发剧组的合照,尤其是跟女二的单独合照要放在中间,文案你自己看着办,要你过目,图片要精致,小字的话……我记得他没有这个习惯?” 被cue到专业上的问题,文伏言的经纪马上回应,紧张小了些:“是的,伏言平时发东西都很简短。” “行,”单桠点头:“其他的全放剧组大合照,什么都不要回应,只把照片发出去。” “好的mia姐,”执行经纪心安了安,她拿出手机:“伏言的微博是我在管,我现在就发。” 单桠淡淡嗯了声,手指在桌上落了落:“可盈,女三是木华的艺人,跟从珀里那边说声,配合我们一起行动。” 娱乐圈就是趁你病要你命。 趁着女一脏烂缠身的时候,把男一跟女三的线推出来,从珀里不会不捡这个漏。 跟了单桠三年,单桠刚入行时她就听过这人的传说,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艺人拿下大导s+级剧本里最卖座的角色,现在这个男艺人成了影帝,而同期跟他敌对最恶劣的那位退了圈,有过节的在圈子里跟查无此人没什么两样。 可盈从大学毕业就进了原先华星在港岛的前身公司,后跟着一起搬来a市,她深谙这里面有多少门道,单桠是她见过爬得最快的一个。 在圈子里想要往上走就得有手段,可盈完全理解她的野心,因此单桠向她抛来橄榄枝时,她果断同意站队至彼时羽翼并不丰满的单桠身后。 她身上原派系残留的协议问题,不出乎意料地被单桠妥善解决。 不肖解释,可盈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我马上去。” 有人轻敲会议室的门:“mia姐,女一那边的经纪人过来了。” “他说有伏言素人时期的料,但后续合作的分成他愿意退步。” 单桠冷笑。 她记得初期拿到剧本时,文伏言的执行经纪就跟那边对接过。 那会他们看不上文伏言的咖位,要是拒绝的利落也就算了,没想到对方胃口极大,男一男二都要握手里,还妄图插手华星的内斗,要换一个流量更大的上来。 被单桠阻止后,文伏言那边在剧组可没过过舒服日子。 这个女一也算是当红流量小花,怎么上位的单桠一清二楚,文伏言需要磨磨气性,她刻意放任不管。 这次送他去演民国时期的剧本,就是想试试水,文伏言的气质太正演技又好,人品难得一见的标准,日常生活也干净,单桠不打算把他丢在偶像剧里虚度光阴。 剧还没播女一跟男一那边就非常卖力宣传,想来是早就谈好合作分成,现在见风向不对就立刻要跑,跟这种完全不讲信用的临时掀桌咖合作? 单桠:“脸是自己不要的,怎么还跑我这儿捡。” 她如今倒是没这么饿了。 李仰扣着帽子,靠着椅背躺尸,万分了解单桠,一口替她回绝:“不谈,跟他说没得谈。甭管素人时期还是现在有什么黑料就让他爆,爆不出来老子就把他给爆了。” 单桠闻言扫了眼李仰,唇角微勾,明显是默认了。 “好。”那人点头,迅速跑出去请人去另一层的会客室喝咖啡。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这个戏码算是踩到单桠大雷了,苏青也事业刚起步时就差点被这种戏码搞死。 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他们纷纷离开会议室开始备战。 单桠:“你怎么了,这么没精神。” 人都去自己的工位上干活了,李仰这才取下棒球帽,一脸恨铁不成钢又极其愤怒,是恨不得连着一个月,半夜都要坐起来猛拍心口的不甘心:“李涧。” 单桠挑眉。 李涧是她哥,但李仰一贯没大没小,从来都直接叫名字,据单桠了解,两人虽然在一户口本上,但……没有血缘关系。 “我操,”要不是在公司,单桠毫不怀疑李仰会发出堪称尖锐的暴鸣:“他说他以后不回老房子了。” 李仰下意识摩挲着脖子上的克罗心吊坠,十字架都要被她磨圆了,显而易见的焦虑:“他凭什么不要我……不是,他凭什么把我丢在这啊。” 单桠:“……” 你要不看看你在说什么呢?她一直觉得李仰喜欢她哥,爱情的那种喜欢。 但小丫头显然没这觉悟,单桠也不敢贸然开口,怕把人吓死。 “他看到坠子了?” “嗯。”李仰反应过来,松开手。 “没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李仰冷笑:“这个骗子抠门精。”《 》 14、Chapter14 “嘶。” 她琢磨着,李仰现在也不天天回老屋啊,那边太偏僻上下班不方便,李仰跟小希在公司旁边租了房子的。 半天,回了四个字:“有些棘手。” 李仰想想还是咬牙切齿:“可不是么。” 单桠对于危机公关不比谁差,但家长里短可就太为难她了。 同理,李仰也是个根本不知七姑八婆四个字怎么写的。 李仰一直背景成谜,没人知道单桠为什么如此信任她。 如果说单桠是柏赫最利的一把刀,那李仰就是单桠手下咬人最狠的狗。 李仰是她从未成年教管所里带出来的。 如今看起来面冷心冷的少女,十七岁时候就已经个高手长。 那时候也是简单衣裤,喜欢扣个棒球帽,安安静静又阴沉得像个幽灵。 五年前单桠过去打算给她解决问题时,李仰已经做好跟那群人硬拼的准备了,不过是烂命一条,用她换哥哥以后不被侵扰,这买卖也算值了。 她那会还有资格带上裴述,准确讲是同行,虽然他一脸嫌弃,但还是分分钟帮单桠解决掉那堆催债的壮汉。 单桠站在一旁,轻巧地拍拍手:“我们不是□□。来,谈谈。” 裴述懒得拆穿,单桠不动手其实是还不太习惯穿高跟鞋。 “谈什么?!” 那帮人被暴力镇压,此时站到远远的安全距离才敢大声说话:“这个臭丫头伤了我兄弟,有什么好谈的?!” 单桠懒得废话:“钱可以还。” 那边安静了一瞬。 “但是要时间,你们的需求是还钱不是逼死人,她跟她哥就两条命,你可以现在弄死她。” “……?”李仰震惊。 单桠看这丫头片子脸上终于有别的表情,才缓缓开口:“然后我报警。两败俱伤不是你想看到的场面,你天天这样催账有什么用,她没钱还你不如让她去赚。” 李仰进教管所不是因为这个,但单桠刚把她拎出来就碰见了这群人。 裴述勉强派上用场,他充满褶皱的大脑还没发挥,单桠一个人就搞定了。 人都走了,小李仰沉默一下,才开口:“没用的,那就是高利贷,我还不起。” 单桠:“还个屁。” 李仰:“?” 刚才说还钱的人不是你来的? 单桠扫了她眼:“脑子起泡了这么听话?欠多少还多少。” 李仰憋着口气,第一次被人这样骂没还嘴。 至于夸张到几百倍的数额,不可能。 该怎么操作单桠现在也不会跟她透底。 这小丫头真是被吓大的,胆儿也太肥了点,既然如此多吓一会也没什么。 见她呆站着,单桠回头:“走啊,不跟我走你还去哪儿?” “小屁孩。” 这三个字就是单桠报她最开始,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仇了。 李仰咬牙,忍了又忍乖乖跟在她身后。 单桠本来打算供她读书,一直到她成年再还。但她好像极其迫切,不到两天就联系了单桠,从此成为她手下最衷心的狗。 单桠从来奉行人性不值得考究。 永远别试图完全信任并且押宝,但你可以利用人性,做到你想要的一切。 那时候少女比现在还要冷酷,还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身体嶙峋极了,脸上死人一般的冷漠让她看起来毫无美感。 “所以你才救我?” “不。” 单桠笑着摇头,那时候她更要年轻,那种从筒子楼摸爬滚打出来的恶气,还没能在往后拼命向上爬的过程中掩盖至磨灭。 “我是在跟你做交易。” 她看起来将那半年多里学到的东西运用得炉火纯青,没人知晓她也是第一次实践,心里打鼓得毫无规律。 话却说的很直白:“我堵上金钱时间,换你此后对我忠心。” 姿态很高,没说却处处都是:你是我选择的,选择权就永远在我手上,如果你不同意,当然还会有别人。 李仰咬牙,她那时候已经被逼到极点。 可少女一身反骨是轻易掰不直的,她才是从小看透了体验透了人性的那位:“你怎么能保证我对你忠心。” 单桠说得很轻巧。 “我不需要养一条很熟的狗,你只需要看起来会咬人。” 至于今后怎么样,我依然不会盲目地觉得这一切都能百分之百地达到,但我愿意赌,赌自己没看错,赌你会成为我手下强而有力的……武器。 直到今天。 她是幸运的。 第一次实践,就赌对了人。 李仰不能被称作普世意义上的好人,但她是难得心志坚定,值得信任托付之人。 “仰啊。” 知道是什么原因单桠就爽了,李仰跟她哥的戏码,她追了五年了,此时由衷建议:“爱情这种戏码你不应该问我,你得咨询一下小希,按分钟付费的话他大概会认真点,他要是收费太高你找青也也行。” 毕竟拍了那么多感情戏,没见过马嘴但吃过牛头。 李仰:“……” 她差点又要炸了,忍了又忍,可这里就她们俩,无需再忍。 “明明是你八卦先问的我?!而且什么叫爱情……” 话没说完又有人敲门,李仰一秒恢复冷漠。 这眼刀子扫得,外面的人差点以为自己打扰了她什么好事,顶着冷面幽灵的视线战战兢兢:“……mia姐,柏总找您过去。” “哦———” 单桠拖长音调,笑着拽了拽小孩的棒球帽:“你先自己生会儿气的,我等会来。” 李仰:“……” 她二十一了,不是两岁一个月,当然不可能傻到在这里等单桠,她绝对不会回来的! “等等。”单桠忽然探进头来,向她丢了把车钥匙。 李仰下意识接住:“?” “你把车给裴述开过去,一定小心哈,剐蹭了我没钱赔。” 她简直要用尽自己最好的修养:“老大———您不是要去总裁办吗?不能直接把车钥匙给裴狐狸吗?” 单桠笑眯眯的:“一定开到云顶哦,从哪里借的从哪里还,你打车回来的费用我还是可以报销的,云顶得跟物业管家刷脸才配车,我现在的脸大概率是刷不了,你记得提前自己叫车。” “哦对,记得开发票,给你报四趟,多的钱买零食。” 李仰还小点的时候没吃过那些稀奇古怪的零食,单桠每次从港岛回来都会给她带,最开始小丫头都硬着头皮从不在人前吃,直到有次偷偷去拿被小希给撞见。 那下场真真是很惨烈了,两个天天互怼寸不相让的其中之一,被对方抓到了把柄。 李仰当下就做好被冷嘲热讽的准备了,她那会比现在瘦多了,营养不良的棍子样,结果小希过来兜头就把小孩带走,说哥带你吃饭。 虽然后面是单桠过来买的单,这事儿就三人知道。 李仰额角青筋跳起:“这个梗能不能过去了?” 单桠笑,给她飞了个吻,光明正大踩着高跟鞋溜走。 …… 最高层的全景办公室里,特制地毯软到足够消弭所有足音,却又不会让轮椅行进受阻,高跟鞋踩在地上寂静无声。 “他们又给我加了什么罪名?” “你是打算把公关部的活也揽了。” 没新意,单桠就知道又是那些告状精。 文件被丢在桌上。 华星成分复杂,明面上看起来柏赫势力独大,实际上里头多方势力掣肘,全都是柏赫那些不死心的叔伯,她刚才那举动显然又动了别人的蛋糕。 “我不介意你给我开两份工资。” 柏赫:“续约,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 意思就是他会替她解决一切。 单桠垂眸,看起来好像有点兴趣。 实际上只是扫了眼白纸黑字的合同,翻都不翻一下:“这叫什么利益最大化?” “分成可以谈。” 单桠看着他,从他光洁额角扫到干爽的发梢。 昨天还在她怀里痛苦呻吟的人,此时翻了脸不认账。 男人床上床下果然两个样啊。 她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看着柏赫。 此时没了病美人的样子,又是冷淡得什么都不在乎的欠揍样。 真让人……不爽。 “那就等到你能给出我满意的价码再说啊。” “单桠。” 她笑了下,等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柏赫大概是许久没休息好了,眼里血丝明显,眼眸依然黑沉:“任性也要有个度。” “啊,”她失笑:“我想做的事,我不就是那个度。” 她本就不是什么温吞的少女,最初被塑造成的意识形态也更偏向攻击型,才能保护好自己。 单桠毫不畏惧直视柏赫的目光,眼里的跃跃欲试,是柏赫永远琢磨不透的欲望。 柏赫并没被她的态度激怒。 就像对着自己一手扶持养大的小兽,偶尔亮出的爪牙只是在闹性子,根本不值一提。 他仍是那副淡然模样:“盛极而衰物极必反,你凭什么让自己稳坐泰山?”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在柏赫眼里同飞蛾扑火没什么两样。 蠢得不行。 单桠偏偏头,稳坐泰山么? 那有什么意思。 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全身而退啊。 “柏先生。” 熟悉而陌生的称呼,让两人俱是一怔。 “……” 柏赫眼眸微眯。 你说我哪来的自信? 单桠的声音轻了些:“你教过我的,难道自己都忘了么?”《 》 15-20 第15章 柏赫:“……” 其实多年以后, 当单桠已经习惯端坐于行业顶峰,仍会回想起那个秋天。 柏赫背对着云顶十六号终年灿烂的暖房日头,抱臂靠在入口处, 含笑看着她。 那时她刚因为恶劣影响被学校劝退。 大学是单桠用尽所有力气拼命想去的地方,以为终于一脚踏入美好人生的开始,还没站稳就摔得不成样, 就知道果然又是老天给她开的玩笑。 柏赫在走廊拐角处碰见了她,单桠肉眼可见的焦虑, 那时候还有几分叛逆不逊的少女压着声音好言好语,试图改变别人的决定。 柏赫没有安慰她, 侧脸在阴影里雕刻出锋 利轮廓:“你这样没有任何作用。” 就跟未卜先知似的。 电话很快被挂断, 单桠看着站着说话不肉疼的男人。 她垂下眸, 掩去夹杂着不服气的目光,尽量温吞地开口。 单桠唇色很浅, 未施粉黛看着却不显小,面无表情时五官有种浓极生艳的冷情。 “这个概念您可能不太清楚……” 男人靠着墙轻笑, 单桠的话霎时顿在嘴边。 “我是不清楚国内的大学是什么样子, 但我可以让你, 不。” “是你, 让他们重新将你请回去。” 单桠:“……” 简直匪夷所思。 按照她那时候大脑里对于有钱人贫瘠的知识构架, 大概以为柏赫的意思是捐个图书馆, 再阔点两个或者一栋楼之类的。 杰出校友还是知名企业家?这毫无新意。 更没意义。 于是她荡然反问,压不住的桀骜冒出了点头:“以什么名义。” 柏赫顿了下,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后的笑漫不经心却带着讥诮:“我的继承人?” 单桠失语,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觉得沉默不够体会出她的无语,单桠吐着气哈了声。 觉得柏赫异想天开。 一个大二开学就被劝退的优秀校友, 还是全款交了学费且学费不退的优秀校友! 柏赫其实完全误会了她,她根本就不想回去继续读,之所以这样低声下气,容忍那个大腹便便的老男人爹味十足的所谓劝导,只是为了要回自己所交的学费。 她的血汗钱! 可她怎么能跟老板抬杠? 雇主说什么不就是什么,也不是才出社会的二愣子,单桠早就知道逞一时之快,尤其跟衣食父母是完全没必要的。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盆满钵满。 拿到手里的才是真金白银,受点委屈算什么? 单桠心里无数次给自己洗脑,然而柏赫的下一句话,让她心里的焦躁忽然如同冷水浇灌而过。 没有抚平,只是处在将冻未冻的状态。 没释放,完全是更近千百步的骤然一击。 “你觉得一个人要多少年,才能发现自己不过是古老循环中的最新一环?” 单桠当时觉得他简直是个无病呻吟的疯子,说柏赫锦衣玉食都算轻,从小捧在玉雕尖儿上的人,除了艺术还能搞什么? 她那时候根本看不到柏赫自小从屈辱里长出的骨骼,就如同她如今年轻而愤怒的灵魂,复刻不出另一个传奇的轨迹。 “十年怎么样?” 柏赫看出她在想什么,兴致更浓:“拒绝你的人会争相为你撰写颂词,毕恭毕敬邀请你开设讲座。” 单桠沉默下来。 柏赫走近,一米八五的身高背着光,挡住单桠眼前的所有炙热,阴影完全吞没她,却有什么在瞬间被撬开。 单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野心,她抬起头,撞进男人蛊惑般的眼:“只要你愿意。” 后来单桠无数次在台上,看着那位坐在轮椅上不动声色鲜少露面的男人。 外来的强龙靠着狠绝手腕压下地头蛇,自己几乎是翻版的更年轻时候的他。 单桠没用十年,这五年间她无数次回想起柏赫那时的话。 “装模作样是有讲究的,收收你的心气。冷静算计才是不叫的狗未开獠牙的蛇,哪个不比歇斯底里或是一眼看透要有威慑力?” 从那个下午开始,她才真正是接住了命运给自己的馈赠。 “单桠,别真的被打压到低看你自己。” …… 所以我不会低看我自己。 良久,单桠失笑。 “我不会要你帮我,同样。” 女人的唇早已习惯涂上或殷红或艳丽的色彩,薄唇轻启,吐出的每一个字轻而定。 “你阻止不了我。” 柏赫看着着眼前的女人,从十九岁到他身边,如今二十过半。 所有人都说她的变化铺天盖地,可柏赫至今依然不觉六年的时光带走了她什么。 依然固执,依然愚蠢。 既然如此……柏赫把今早才放到办公桌上的,最新一版合同丢进碎纸机。 五年的半残生涯让他日渐消瘦,骨子里从来不变的,是根植于心猛兽独行般的训诫。 柏赫无论任何时候都不会让自己落入下风,而眼前这位他一手带出来的年轻头狼,现实将会教她如何继续俯首称臣。 他的语气堪称凉薄:“单小姐。” “我很期待你下次求我……还能用什么换。” 那个雨夜单桠用七年的时光,换柏赫救她一命。 而她放弃一切过往,心甘情愿同柏赫走向全新的未思考过的人生。 柏家是港岛唯一例外,只有两代便发家成为最大最显赫家族的外支。 柏家老太爷子孙众多,柏赫并不是唯一嫡系。 这个能选坟地当老宅的柏老太爷,手段比想象中更要很辣,即使柏赫是他隔代选中的继承人,却依然在斗争中断了双腿至今不良于行,走到今天说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也不为过。 可如今柏家那些叔伯,柏赫的亲生父亲和一众血缘浓厚的兄弟姐妹再怎么跳脱,也都无用。 他已经坐上高位,而她的恩也早已报完。 单桠从来没有还没做就认输的习惯,她转身离开,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同柏赫这样开诚布公。 终究是没忍住。 柏赫教得不够好,她学的也不够好。 心还是做不到那么硬。 似叹息又似是满腔委屈化为悲愤的质问,开口时却很轻。 “……那你现在还需要我什么?” 根本不需要了啊。 你凭什么不放我走。 我的价值,难道不是已经被你彻底物尽其用了么。 柏先生。 我难道……不是把所有,最珍贵的都给你了吗。 我还能用什么来换? 背后是沉默。 单桠没打算得到他的回答,挺直背脊,径直离开。 柏赫闭上眼,敛去眸中变幻情绪。 羊群结伴,猛兽独行。 眼前是一片黑的禁闭室,幼童的哭喊吵闹嘈杂而绝望,老人的训诫言犹在耳。 他浑身湿漉漉,被推到一个奄奄一息却眼带恨意的孩童面前。 柏赫,你睁眼看清楚了,你要争的是什么。 又能将什么留在身边。 …… 寒意穿透遥远的时光,带来的感觉仍然痛彻心扉,幼时的恨早已麻木,却无法随着往事烟消云散。 头又开始痛。 柏赫极少让事情脱离掌控,单桠却屡屡让他感到焦躁,尤其是她转身离开的背影。 只要一想起来,那种陌生的攥着心脏的酸涩就让他无所适从。 情绪被习惯性地强压下,他只觉得是因为单桠要脱离掌控了。 安逸太久是会让人忘了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等着单桠摔跟头。 到时候无论她愿意与否,都必须乖乖回来。 重新回到……他身边。 …… 单桠才出了总裁办就接到电话,那头的人哭着喊着姐姐我需要你的陪伴,听声音她晚到一秒,大概就要肝肠寸断了。 她轻叹,刷卡按了天台的楼层。 众人皆知柏赫喜怒不形于色,天性凉薄,就连对自己来内陆发展的妹妹们也极少有关爱的时候。 但单桠知道不是的,只是妹妹不对。 单桠推开顶楼天台的玻璃门,华星的福利很好,顶楼的吧台有专人负责饮品小食,完全免费向员工提供。 此时上面零零散散坐着不少人,不乏有刚才被单桠暴击的公关部员工,此时在上面说小话。 单桠一来,周遭立刻安静了两个度。 早就习惯这些人的视线,单桠目不斜视地穿过鹅卵石小径,最南边是个花房。 “天啊,她这么大方?” 单桠一走,声音立刻又稀稀疏疏地响起。 “可不是,哪个是小三哪个是正宫还有的考究。” “她图什么啊,苏影帝对她死心塌地的,追她的业内大佬能站满华星大楼,柏总可是从来没承认过她啊……” “这有什么能比的,哪个能有苏影帝和柏总帅,到她那种位置钱财耐身外之物啦,还是美色更吸引人。” “我看江总就很帅啊,柏总长得是好,但太不近人情了,我完全想象不到他在床上是什么样。” “嘘,小声点,要让里头那个听到不得扒了你的皮。” …… 这是专门为一个人在顶楼设计的玻璃花园,暖房四季恒温,占了天台一半的面积。 柏赫有很多血亲妹妹,眼前这位是唯一一个同父同母的,也是唯一一个被他护得极好,人前并不知晓是何身份的妹妹。 暖房就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听到开门声女孩扭过头,那是一双像波斯猫一样的灵动圆眼睛,一动就会弯成很大的月牙。 作为一个胸无大志而活泼灿烂的米虫,柏宝妮每次见到单桠,就像是看到前世情人今世救命恩人。 “单姐姐,”她一看到单桠就扑过来:“我要伤心死了。” 单桠揉了揉她的头发。 柏宝妮比她要高许多,单桠穿着六厘米的高跟鞋才同她一般高。 此时单桠怀里就像抱了个巨大的松狮,一身毛全蹭在她身上。 柏宝妮在她怀里仰起头,单桠最喜欢看她的眼睛。 柏宝妮的眼睛笑起来时跟柏赫像极了,只是后者的眼睛要更狭长,眼尾薄而展,柏赫空有张薄情又漂亮到不可侵犯的脸,却没人会注意到这点。 单桠几乎贪婪地,毫无防备地看着柏宝妮。 容貌当然出众,跟楼下那位像了个十成八。 伸手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女孩未施粉黛的皮肤跟柏赫一样白,也一样一碰就是一个红痕。 好有意思。 “谁又把你伤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v后日更六千 努力加更 感谢阿宝支持~多多来评论区找我玩好嘛(星星眼) 感谢观看 第16章 单桠回忆了下柏赫的日程表, 他最近应该忙得没空破坏柏宝妮的花式爱情。 “我……”柏宝妮吸了吸鼻子,单桠身上轻微的薄荷香冷而静,只有抱着她才能闻到, 很让人心安。 “他跟我分手了,明明前两天还好好的。” 单桠一下就找到关窍:“柏总把你卡停了?” “我就是想给他买辆车,不贵, 定金也就二十几万,还没有我一个包值钱, ”柏宝妮瘪瘪嘴:“但是哥哥不同意,才二十万!连给他的银行卡丝血伤害都造成不了, 他竟然让裴狐狸去把定金要回来了。” 自从单桠给裴述起了外号, 柏宝妮也跟着没大没小地叫裴狐狸。 简直是一雪前耻出口恶气的程度, 柏宝妮苦于裴述淫威多年,终于有个智商高的能同裴述斗智斗勇了, 柏宝妮坚定拥护单姐姐。 从裕泊银行上市后柏宝妮就没看过一眼家族信托,她日常就是个完全被哥养着, 被非亲姐胜似亲姐的单桠保护在手心的白痴公主。 单桠办公桌前小到笔筒大到垃圾桶, 全都是这姑奶奶对各个奢牌一时兴起的恩宠, 如今唯爱香奶奶, 不要钱地配货, 日常谈谈恋爱包包男模, 只要听柏赫的话不抛头露面,一切都好说。 于是至今有大额消费她都刷的柏赫的卡,想包个小奶狗什么的其实是很简单的, 奈何这张卡裴述在管,有什么自然上报给柏赫,很难不被发现。 单桠抿了抿唇, 她都能想象到裴述这样要脸的人,究竟是怎样顶着柏赫这样离谱的要求,把定金要回来的。 真是……爽啊。 “别哭了,眼泪擦擦。” 单桠忍着笑,拨拉开她的刘海。 没忍住,顺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这次这个跟之前那些有什么不一样?” 单桠手劲儿大,她自己察觉不到。 柏宝妮被捏疼了也没躲,反而更往单桠那里靠,一副全然信任的样子。 “他特别与众不同,不会一直叫我给他开酒,说分手就分手,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我去堵他,想跟他好好谈谈,他……他竟然说跟我这种出生就在罗马的人没得谈……”柏宝妮越说哭的越大声。 “哎哟。” 单桠哑然失笑,伸手抹掉她的眼泪。 裴狐狸出手怎么可能失手,那人现在估计把柏宝妮当成洪水猛兽了,不敢再骗她。 行,那没什么要解决的了。 这次这个还算是个老实人。 起码不是你出生在罗马,我们的孩子也要出生在罗马。 上次那个这样说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来着?好像是柏赫自己处理的,下场惨到李仰听说时都捏了一把汗。 “哭过就换下一个。” 柏宝妮泪眼朦胧地点头,谨遵教诲:“是的,我是看上下一个了,但这个更难办,就是他太让我伤心了。” 单桠:“……” 这倒是出乎意料。 谁能让小公主伤心成这副模样。 “姐姐,你知不知道a市的温家啊。” 柏宝妮低着头,没看见单桠的表情有异。 “有听说过,怎么了?” “我前段时间参加了一场私人艺术沙龙,我看到了一个特别特别特别干净气质特别好的人,他比玉都还要漂亮。” 柏宝妮回想起那天自己才被分手,百无聊赖地独自逛过拐角,目光一下就被坐在人群中,却安静的男人吸引。 他在看一幅画,侧脸在柔和灯光下如同精心雕琢的暖玉。 除了苏青也,柏宝妮还从来没有见过气质这样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人。 他比苏青也精心雕琢的形象更要脱离浮华,就像冬日暖却不灼人的光,瞬间驱散她心底的阴霾。 “他叫温夏年,我要是说出他母亲的名字你一定会认识的。” 是,她当然认识。 后者只是听说,没人不会有所耳闻大歌后,但前者确实是老熟人级别了。 “他,”单桠不动声色:“我记得温家本家是有两个儿子……” “对啊,他是小儿子,上面有一对双胞胎哥姐。” 单桠勾唇,随口说道:“温家的孩子好像都送出国了。” “嗯,”柏宝妮早就打听清楚了:“他也是今年才回来的。” 原来是。 “……今年回来的啊。” “嗯。”柏宝妮揉了揉眼,把她跟温夏年的事给单桠讲了。 说自己是怎么用尽所有社交手段,那人始终是有问必答,却温和有礼到明晃晃的距离感突破天际。 直到她再一次“恰好”出现在他眼前。 温夏年那样温柔的声音却如同最锋利的刀,砍断了她所有精心设计的意外。 拒绝水到渠成。 “我本来也以为自己只是玩玩,姐姐,但我真的想了他好久。” “是吗。”单桠看着小丫头,摸了摸她的头,由衷道。 “暗恋玩玩就算了,认真很苦。” “我知道啦,”柏宝妮吐吐舌头:“我就伤心一下,我最爱自己。” “嗯,表扬。你哥在办公室,你现在过去应该能看见。” 柏宝妮从自己的小粉香香里拿出纸巾醒鼻子,还没忍住打了个哭嗝:“呃?他不是去出差了吗。” “回来了。” “哦。”柏宝妮起身,见单桠没动:“姐姐不跟我一起去吗?” “哦,”单桠抿唇笑了下:“不去了,有点困,我在这晒会太阳。” “好。” 要说这个世界上除了柏赫她最信任谁,那一定是眼前这位了。 柏宝妮并不疑她,擦干眼泪又是漂亮精致的小公主,拿起包包推门出去。 偷偷往这边看着的人立刻回避视线,都假装忙自己的事情。 都在看我美吧。 小公主腰杆更直了些。 柏宝妮在人前是很得体大方的,毕竟也是柏家礼仪规训下的产物,但她到底是被保护的很好,心思单纯又不善掩藏情绪,要是知道那些人脑子里在想什么龌龊的事,一定会立刻暴起过去把她们满口牙全给拔了。 她调整了下情绪,总裁办的那些人都认识她,但只有裴述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柏宝妮眨了眨眼,裴哥哥不在哇。 那没人会拦着她啦———粗跟皮鞋蹬蹬蹬欢快地飞进办公室,门关上了才开口喊柏赫。 “哥哥~我想死你了。” 柏赫并不吃她这套:“想死我让裴述要回来的定金。” “嘿嘿,都想,一样的。” 柏宝妮溜到柏赫背后,给她哥哥按摩肩膀,她也不缺这二十万啦,洒洒水而已。 “哥哥,你的肩膀好硬啊,单姐姐说了不能一直对着电脑工作,要适当放松的。” “还有天气冷了要换季,单姐姐说这时候要记得盖层薄毯子,恒温再怎么样都没有实打实的毯子有用。” 柏赫没理她,视线扫过条款,在文件最后一面上签下名字后才不经意开口:“你见过她了?” “是呀,还是她跟我说你出差回来了,让我下来看你。” 柏宝妮捏得手酸,换成拳头小小地捶,不肖柏赫问就自动暴露单桠的行踪:“单姐姐说要在暖房晒太阳,哎呀,她很喜欢你专门给她开辟的暖房呢,我每次来她都会多留一会晒太阳。” “我就没见过她这么喜欢对着太阳晒脸的人,不愧是我单姐姐,连太阳都不畏惧的女人啊。” 柏赫对她这种中二气息不置可否:“别多嘴。” “哦,闭上嘴那像你这样三十一了都没有女朋友哦——” 柏赫勾唇:“那像你这样十三岁就谈三十一个?” 柏宝妮:“!” 她深吸好大一口气:“哥哥你不能污蔑我的清白呀我二十二了都才谈了五六七八九十个呢。” 柏赫:“……” 什么叫污蔑她的清白,清白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吗。 所以裴述怎么还不回来? “你怎么读的国文,还有我跟你说过少来公司。” 柏赫不是没听说过柏宝妮是他情妇的传闻,这样也好,总比亲妹妹安全。 只是这样一来,她跟单桠的关系在别人眼里就会变得耐人寻味。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柏宝妮少出现在人前。 柏宝妮不明就里,但她对哥哥的话是全然信任的。 “哦,知道了,我就是想单姐姐了,想找她吃个饭。” “她很忙,你不要去打扰她。” 柏宝妮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哼了声:“不让我打扰你们,那我去找裴哥哥。” “自己乖乖回港岛。” 柏宝妮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柏赫并不吃她这套,低头看着文件。 “我不想嘛……” “没得商量。” 柏宝妮看着他哥面无表情的侧脸泻了气,他说不行就是不行了,没余地。 她记得从前哥哥穿衬衫常常要把袖子卷起来,如今却是好好戴着袖扣。 长袖盖住腕骨,丝质衬衣之下握着笔的手修长而苍白,没有一丝伤痕,处处透着养尊处优的冰冷。 柏宝妮看着心里难受,可她知道柏赫从来不会留意什么悲天悯人的情绪,那场灾难之后恢复最快的反而是他,看起来就没有常人的痛苦绝望。 可她知道柏赫从来就不容易。 “哥哥。” “嗯。” 柏赫神色如常,却停笔。 平常那些哭完就会换下一个,难道这个有什么不一样? “你又瘦了好多……” 笔尖一顿,他终于抬头。 “你要多吃点饭呀,工作不能老是熬夜,还有,那个,我听说单姐姐还没有搬回来云顶住……” “宝妮。” 她顿住。 “回去。” 光听她哥的语气就知道他此时耐心告罄。 大小姐受不受得了这个气她不知道,柏宝妮一定是受不了的。 小羊皮在桌角一甩划出一道刻痕,柏宝妮一扭头怒气冲冲地走了。 办公室重新变得空旷而幽静。 良久,一丝叹息湮灭在寂静里。 …… “是吧,我赌柏总绝对不喜欢这种的。” “跟一毛。” 众多赌鬼里有人叹息:“华星精英赛高,连赌博都如此克制,真是智者不入爱河。” “———台湾属于中国。” 咚——— 所有人看向那道坚定声音的来源。 单桠话落,随手将手里的文件夹在门框上磕了磕,所有人都看过去。 “孩儿们?八卦时间结束。” 她红唇微勾,走进来:“来活了。” “老样子,信息单独保密,有效信息按条算奖金。” 李仰百无聊赖地看他们斗嘴,知道真相却不能说,颇有种全场唯一预言家的高处不胜寒,此时叼着个棒棒糖转过头。 可盈举手:“那旅游算吗?” 单桠:“一样换算。公费报销,给假期。” “哇———” 做娱乐行业能做到顶尖的人几乎全年无休,假期比公费报销还让人心动。 单桠下巴抬了抬:“晚上你跟我走?” “行啊,”李仰勾过帽子,笑:“西连庄今天放假。” 小希:“……” 能不能别招他,能不能别招他? 小希刚从厕所出来就听见李仰后面半句话,一个眼刀就过去:“死丫头,谁准你叫我本名!” 单桠靠在副驾驶,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李仰最近常常见她这副样子,偏头瞅了眼,没得到单桠的视线。 她唇角微勾,倏然油门一轰。 单桠系了安全带还是一下子被往前推了半个身位,又落回背椅。 李仰吹了声口哨:“青也哥就是大方啊。” 这车是那天晚上李仰开过来救命的911,苏青也给报了两百万的款,李仰这个抠门精给昧下来一半多,拿全款三分之一跟苏青也把这辆车友情价给买了。 苏青也跟单桠的跑车一向共用,经此之后就不是小希口中的凑不到两辆,现在是彻底一辆也没了。 单桠哭笑不得:“大方你就用点心。” 视频的事情从单桠收到,到现在罕见得一点眉目也没有,那人也只是发了视频给她,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是对家,如果是的话苏青也初期为老板在赌场码牌的视频,现在已经满天飞了。 这人只把视频发给她,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单桠摸不清目的,这段时间一直都吊着心。 她突然想到什么,提醒李仰:“还有记得把那天晚上的油费全报公款,多报点也没事,直接把这辆车报损吧,能批多少是多少。” 李仰全然没奇怪大经纪人为什么会这么缺钱,流氓作风跟单桠自承一脉。 “包的。让我去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这事儿我最擅长了。青也哥的事情我包用心啊,谁想害青也哥就是断我们财路啊,断人财路跟杀人父母有什么区别?人已经去港岛那边查了,如果有必要我会自己过去一趟。” “嗯。” 单桠微微蹙眉,到底是谁呢? “姐。” “……有事说事。” 这死丫头突然叫姐,真是让人慎得慌。 “……”李仰翻了个白眼:“你就没想过是自己人?” “自己人?谁,”单桠嗤笑:“你还是小希,干什么都公款报销还不够,得天天想着谋权篡位才有忧患意识是吧。” 李仰:“虽然你说我是自己人我非常感动,但我很诧异在,你心里柏总居然不是我们自己人吗?” 她可是最开始单桠一进公司就跟着单桠的,柏赫一路上给单桠开了多少绿灯她比谁都清楚,更何况,从最开始进入华星单桠就是皇太孙手下。 她们从来都是柏赫那一派的人,皇太孙上位,她们当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单桠避而不谈,反问:“柏赫有什么动机摁死华星最赚钱的苗子?” 李仰皱皱鼻子。 在她看来动机简直太足了。 自古以来,情杀最为无理。 苏青也跟单桠的cp超话盖了一万层楼,隔三差五就传他俩领证结婚,那些追上门的土老板都没这待遇,柏总居然也能忍?换她可忍不了。 “不会是他,”单桠眼皮挺沉的,一晚上没睡好声音懒洋洋的:“柏赫不会做有损利益的蠢事。” “你最了解自己的上司,我不评论。” 单桠瞥了她眼:“你不是最了解自己的上司?” 李仰一脸无辜:“我是最爱自己的上司。” 单桠:“……” “我最爱你。”李仰毫不犹豫表白。 单桠偏头:“你哥呢?” 李仰咬牙:“我在开车。” 你命握我手里呢,别自讨苦吃。 要是西连庄在这一定要问句你呢,但李仰不八卦,她向来点到为止。 单桠轻笑,李仰车开得很稳,她闭眼假寐。 如果视频在柏赫手里,他要做只会光明正大把视频丢到她脸上。 更何况……要真是他宁愿折了苏青也,也要威胁她。 威胁她什么?她的利用价值不只有继续留下来给他卖命么。 可苏青也就是她的成绩,毁了苏青也等同于否定她所有的能力。 这本身就是悖论啊。 …… 单桠抱臂站在机位后。 脸上面无表情,一点也不介意有人偷拍她。 众所皆知单桠常年霸榜微博热搜,热度甚至比自己带的其他艺人更高。 热度就是真金白银,跟苏青也一起上热搜她实在是太习惯了。 苏青也如今面临转型,单桠并不担心自己跟苏青也的热度会拆了他跟谁的cp。 适度解绑,有利身心。 她有张最适合上大银幕的骨相脸,艳却一点儿也不妖气,反而生出一种居人之上的正与疏离冷意。 不是谁都能有勇气当单桠手底下的艺人,她带的人少,手里也就一个苏青也是什么都盯着,万事细致的,其他的经纪约虽然在她手上,但她只过合同,日常是不管的。 单桠莫名觉得这个剧组不吉利,主演来一个伤一个来两个伤一双,于是从那次事情之后她就打算半跟组了。 今天晚上要特别些,有鸿门宴,她带着李仰一起来就是晚上给苏青也挡的。 戏份行进得很顺利,苏青也跟岁稔磨合的非常好,几场重头戏皆一遍过,现在正拍保的那条。 苏青也的肌肉是刻意保持的纤细,比精干要更孱弱些,不到弱柳扶风的地步却也不精壮干练。 破破烂烂的衣服也是特制的,恰好露出前胸极微的浅勾,和手臂几分精瘦到多一分都超过的线条,紧而有爆发力。 单桠认同地打量着,心说最近这个教练还不错,可以把文伏言也丢过去练练看。 拍摄间隙苏青也去补妆,单桠拿着平板看工作室今天发出来的定妆照。 苏青也难得的糙汉造型不需要买热度便很快登上热搜,单桠看着评论区里发大水,很满意地关了微博。 “Mia姐。” 很轻又很有礼貌的声音。 李仰本来靠在一旁玩手机,见人过来手机反手插进牛仔裤后兜,抱臂面无表情站在单桠身旁。 说实话,戴荷并不算资本家的丑孩子,化了妆走小家碧玉那条路也能通,演技也还算说得过去,没有,但能教,起码不是一条戏cu十次还造作的性格。 这回靠着苏青也硬是把她塞进来演了个不痛不痒的小角色,戏份极少,今天就是最后一场了。 单桠都能想到电影还没播出,营销号跟公司那边就会怎么宣传了。 不说师妹两个字没得跑,似是而非但精准扶贫的绯闻更让人头大。 “什么事。” “嗯,也没有,”戴荷说话声音很温柔:“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不用这么客气,以后不会是我带你。” 没想到单桠说话能这样直接,戴荷的笑容顿了一顿:“但是公司里……” “戴小姐,你会有很好的发展,没必要跟我手下的艺人去抢剩下不到半块的蛋糕,我不知道上面的人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能很明确地告诉你,即使在我手下我也没办法全身心地带你,更除了青也,我手底下艺人撕到的资源并不会比你直接拿到的要好。” 单桠不懂这人条条大路通罗马,为什么就非要走她的这条道。 小姑娘脸色不太好,单桠却不是怜香惜玉的,就这心理素质,她最烦哄人,要真收到手底下不知道多麻烦。 不如一句话直接断了人的念想:“何况青也不会谈恋爱,目前三年内他的职业规划里都不会有恋爱这一说。” 戴荷咬着唇,红了眼圈:“Mia姐,我只是来跟你说晚上的聚会在哪个包厢,怕您太忙忘记,我,我没有这个想法的,我进娱乐圈是因为很喜欢拍戏……” 李仰闭了闭眼,都是千年的狐狸还玩什么聊斋啊。 “好的戴小姐,多谢你叔伯的盛情邀请,青也会准时赴约。” 单桠微笑。跟这种人最不能缠,你越缠她越使劲浑身解数。 戴荷能进剧组不完全因为她是华星新签的艺人,更因为她背后是野狗的资方之一。 单桠不是情绪掌控头脑的人,那天拒绝柏赫是带了气,但她过后找了这人的资料来看,又在见过真人后进行很理性的评估。 说实话,戴荷不是她需要的艺人,除了背景过硬毫无特色。 更何况她这个人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从她见到戴荷的第一眼,就不觉得她跟这人能相处得来。 但是资方叫吃饭是一定要去的,今晚是个鸿门宴已成定局,单桠并不怕提前把事情说开。 人坐到一定位置上,就是为了不时刻看人脸色,如果遇到需要看的,那她再努努力,争取把那人踹下来。 此事跟戴荷讲清楚更好,这位也不像是个能拉得下脸来死皮赖脸纠缠的。 “那没什么事戴小姐是先走还是要在这里看会青也拍戏?助理要是有事我可以帮忙找人送你。” 戴荷没想到是这么个走向,自己竟然被单桠堵得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她不会傻到觉得单桠这意思是真要找人送她,旁边还有摄像头在拍,她尽全力维持着自己的风度:“不用啦Mia姐,我现在就走,嗯,小妹妹晚上见。” 李仰:“……” 她面面俱到,也不忘记跟李仰打个招呼。 人走了李仰才反应过来,反手指着自己:“我?她说的小妹妹?” “啊。”单桠已经在憋笑了:“是挺小的。” “比你高十公分谢谢。” “不可能。” “高跟鞋脱了比比。”李仰冷酷。 单桠知道自己多高,当然不可能脱了高跟鞋自取其辱:“我不跟小孩子计较。” …… “新的助理已经在招了,这回还是桠姐亲自过一遍?” “嗯,简历让小希筛,我这边看本人。” 三个人一起自然是李仰来开车,她刚上驾驶位手机就一叮,拿过手机随手划开,启动了的车子就这样停在原地。 “仰?” 李仰的呼吸有些重,握紧手机,单桠正在吃药,水放在中控台,刚伸手去拿就看见上面一闪而过的图片。 血红得刺眼,纱布白得吓人。 李仰偏头。 单桠:“怎么了?” “我哥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入v啦 后面稳定日更6k 之前看过15章不小心多定的阿宝可以跟我讲 我发红包补偿~欢迎来评论区找我玩啊啊啊啊(孤独寂寞cc一枚) 感谢观看 第17章 晚上苏青也的饭局本来应该两个人陪着, 单桠一个人支不住,但一想到刚才的画面,李仰手脚都软得发麻。 “我……” 太没出息了, 她恨恨地想。 “你过去,”单桠当机立断:“现在就去。” 李仰对李涧一向直呼其名,除了最早的时候求单桠救人, 从来没有情急之下喊过李涧哥。 她解开安全带:“我现在叫小希过来。” “不用,来不及, 不是什么大事就跟资方吃个饭。”单桠难得见她脸色发白:“要不要叫人,你能自己开车吧?” 剧组地方太偏, 晚上聚餐特地选了旁边的四星酒店, 小希现在从CBD大楼赶过来就要两个半小时, 半途来反而落人话柄。 李仰摇头:“对不起桠姐,这是我的工作失误。” 单桠:“……” 她看了眼苏青也, 苏青也在笑。 “唷,”单桠压根没放心上:“多久没见我们仰姐认错了啊。” 李仰难得没反驳, 她正要下车就被单桠叫住。 “注意安全, 一个人扛不住就给小希打电话。” 李仰抿唇:“好。” …… 包厢内极大, 水晶吊灯折射着过于炫目的光, 昂贵的骨瓷餐具上, 金边白底干干净净, 全然没有用餐的痕迹。 这几年谁不知道她单桠啊,风头太劲儿了,野心恨不得全写脸上的人, 没谁比她更担得起拼命三娘的称号。 都说柏赫慧眼识人,也是命好捡了头咬人的野兽幼崽,一手养大指哪儿打哪。 给她下套的人真不少了, 可能成的少之又少,不被事后报复的几近于无。 安静的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杂糅酒香的粘稠气息。 来的是两人,可这场战争只有单桠一个人能迎头而上,她今天是真正的大经纪人,更是苏青也的代言人。 她不会说错一个字,也不会做错一个举动。 “单总监这样就是不给我林某人面子啊,一个座位而已,苏影帝来,请。” 单桠再三推脱后依然被迫坐上这场致歉宴的主宾位,苏青也亦然,两人并没盛装出席却依然夺目,图层与这桌上的中年男人们划出一条天堑。 她嘴角噙着笑,笑不出错也不入目,眼珠子冷得如同淬了冰的琉璃。 对面,坐在最末位的戴荷正举着酒杯,笑容甜美无辜,话却比先前得意太多。 “Mia姐,之前是我太不懂事,太心急,误会您不用心带我才让二少那边帮我说说话,今天我的叔叔伯伯们想请您吃顿饭,也是感谢您在a市对我的照料。这杯酒,我敬您,感谢您帮我争取到《野狗》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他连我都不理,还能帮你说话? 单桠神色淡然地看着她装,没拆穿,等戴荷说完了才自然端起面前的高脚杯,指尖比酒还要冰凉。 没起身。 站着的戴荷笑意僵在脸上。 柏赫为什么要把这人塞进剧组单桠比谁都清楚,资源置换事小,测试她的忠诚度才是目的。 他这种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刀……不受掌控。 席间坐着的都是戴荷那位叔叔引荐的资方大佬,谈笑风生间目光在单桠身上逡巡。 完全是毫不客气的打量,这哪里是致歉宴,当谁看不明白呢。 他们口中那个很好的项目,是苏青也最近势在必得的一个顶级腕表代言,此刻却成了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诱着单桠一步步踏入陷阱。 然而那又如何呢? 她从不怕羞辱,只会抓住机会。 戴荷欲再开口,包厢门被侍应生推开,来人身长如玉,见人不落脸。 单桠杯中酒液漾开。 时间在温夏年进入包厢的那一刻,被按下慢放键。 苏青也也愣了下,在这里见到温夏年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温夏年一身手工剪裁的白色西装,气质依旧温润,如同寒冬晌午的暖阳,带着能抚平一切躁动的沉静。 目光自席间扫过,落在单桠和苏青也身上,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讶异。 单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些尘封的,充满酸涩与尖锐的记忆如同巨浪骤然席卷,翻涌而上。 这个人在夏天最热的时候降临人世,却温柔的像清晨的微光,寒冬晌午的暖日,黄昏的夕阳,秋天的夜幕。 他是单桠对这个世界,最初感知一切柔软的来源。 是单桠最后半个少女时代对温柔最初也最柔软的想象,亦是一切选择走到尽头时的昭然。 当她站在那仿若世外桃源的森严大铁门外,往上看是电视里都看不到这般精美绝伦的欧式建筑,更远点是看不见边际的花园,比公路更要顺途坦荡的柏油马路,仿佛永远不会蒙尘。 那天她真正意识到自己跟温夏年的差距。 是她就这样站在门外连跟门卫交谈的资格都没有,而温夏年却生来就在这有钱也买不到的云顶三十号之一。 她不该来找温夏年,太蠢了。 怎么可能期望他会来帮自己。 他没义务的。 明星是那时起想当的,梦也是同一年碎掉的。 戴荷……当真是好手段。 那些关于她被抛弃的小道八卦,此刻全化作了无声嘲笑,所有人的目光皆看向她。 温夏年显然也认出了她,他嘴唇微动,似乎想打招呼。 “温二少您来了!快请坐!” 戴荷抢先一步热情招呼,打断了温夏年未出口的话,他的位置恰巧就在单桠斜对面。 戴荷再次看向单桠的眼神里,充满了恶意挑衅。 单桠在温夏年开口前极其自然地移开目光,仿佛他只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手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呼吸一重,被压下。 单桠酒杯对着戴荷的方向虚虚一举,声音平静无波:“戴小姐客气,这是我分内之事。” 说完,仰头将杯中酸涩酒液一饮而尽。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温夏年看着她冷漠的侧脸和那杯瞬间见底的酒,神情微微一顿,亦带了几分疑惑。 翩翩如玉的公子哥样向众人点头致意,安静落座。 林董。 戴荷那位大腹便便眼神精明的叔叔适时接过话头,他本就是今晚主导这场游戏的人。 “单总监,苏影帝确实是流量没得说,形象又过关,只不过嘛……”林董慢悠悠地晃着酒杯,拉长了语调。 “竞争激烈啊。我们品牌方呢,除了看重艺人本身的素质,更看重……合作方的诚意与实力,华星的实力没得说,但前者……你说是?” 他意有所指地敲了敲桌面。 “哦,林董的意思是?”单桠笑着,声音听不出其他情绪。 “哈哈,单总监是明白人。” 林董笑了,他指了指桌上那瓶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诚意,有时候就在这杯盏之间嘛。听说苏影帝不是滴酒不沾吧?早期好像还是喝酒的,并且酒量不错?” 单桠失笑,这种程度的刁难根本都称不上是刁难。 制定规则的人来创造游戏,但现在入不入场却不由他们决定。 难的,只是选择而已。 单桠拎着任何一个手底下的艺人过来,今天这局都得伏低做小,是艺人低头,是大经纪人融入规则,最后能置换到多少东西,看单桠能拿到多少,更看艺人悟性。 可今天坐在这里的是苏青也,跟单桠并排而坐的苏大影帝。 这里哪个人看见了都得笑呵呵亲热热地叫一句青也,在一片热闹里把所有的内幕规则不着痕迹地过一遍,地位,目的,全都跟丝瓜藤一样缠上去。 没哪个笨的,也没哪个能掀桌说我现在反悔,我不玩了,或摆个架子,你咖位再大都不行,表面上都是朋友都是生意人,没人会做出不合群的举动。 一切都得跟暗流涌动似的阴着来,就像现在每一杯看起来都晶莹剔透的酒,看起来好干净好名贵,一杯一杯摆在桌子上,连成规律而紧密的线。 这线外一圈人都在等着自己的那杯。 苏青也的手才抬起就被单桠按住,戴荷看着两人,几乎咬碎一口烤瓷牙。 凭什么好事都让单桠占了。 苏青也抬眼,单桠并没看他。 她生了张菱形脸,没瓜子脸那样尖细,却贵在颧骨下颚全内收,这张脸折叠度太高了,不难怪她早年带着艺人走机场,出圈的全是她。 单桠直接站起身,下压在苏青也腕骨的手跟她这个人一样笔挺有力。 单桠费尽心思让苏青也上了牌桌,坐上了就没打算让他下来,更不会让他变成筹码。 于是只能她来。 “青也确实酒量不佳,明天早上还有大戏要拍,岁导有多严格我想戴小姐也是知道的,嗯?” 戴荷并不能当众跟她撕破脸,但她说知道就是在打自己叔叔的脸,单桠一句话就逼得她进退两难。 单桠根本就没想等她回答,倾身拿起醒酒器。 她给自己面前的高脚杯重新倒满深红的酒液,手臂动作稳定得可怕:“我们青也在业内是有目共睹的敬业,至于诚意嘛,自然由我来代劳。” “林董。这杯我替他敬您,感谢您给我们机会。” 说完,单桠再次仰头,将满满一杯红酒灌了下去。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烧灼感一路蔓延到胃里。 她的身段在这样乌烟瘴气的地方仿佛迷雾里的光点,一举一动都格外引人注目。 口子被撕开。 灯光瞩目之下,一杯接着一杯流动在权利中的酒精变成无法挥发的毒药,红的液体比鲜血更艳。 单桠的酒量是在无数次这样的酒桌上硬生生练出来的,今天受了情绪影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挖出过去的旧伤。 也许不仅是伤口,更是她为何走到如今能够站在这里的尊严所在。 那些深埋的情绪混合着酒精,如同毒蛇蜿蜒紧紧缠绕,一段一段啃食着她的意志。 温夏年的表情不再同先前进来时那样和气,他偏头淡淡扫了眼身边的合作伙伴。 他今天来这里全然是意外,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看见老熟人。 温家虽然资本雄厚但他母亲是个极有骨气的,年轻时候就自己一扎头闯进华语乐坛,从来不允许他爹帮忙。 所以在他决定分一杯羹之前,温家并不怎么涉及娱乐产业,新公司要做,自然需要老江湖的帮忙。 不过一个高珠腕表,温夏年当然说得上话。 “单总监好酒量!老林啊,是好酒也不能这样品啊。” 温夏年身旁的中年男人截过话头,警告地看了眼自己的老友,林董自然也明白事情不能做绝的道理,他拍着手,眼中却毫无笑意。 “是,不错不错,单总监真是年轻有为。”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温夏年,才对单桠讲道:“温小公子可是主导这次项目的负责人,听说和单总监是老相识了?” 单桠脸上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眼神却开始有些涣散,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胃里像有把刀在搅动,思维却像是游离在外,变得更清晰。 苏青也适时开口:“说来也巧,温总跟我们是高中同学。” “哦?苏影帝也跟温小公子一个高中啊?” 桌上自然有人好奇这点。 据说单桠和温夏年在学生时代就谈过,但温夏年高考前单方面分手,单桠独自考上表演学院,一路摸爬滚打结果去当了个经纪人,而如今单桠跟苏青也在圈子内又是默认的一对。 多年不见,在这种情况下对上还岿然不动的,简直是世纪大和解,多有意思啊,都是圈内人,自然好奇。 温夏年笑了下,这时候他们才注意到他和苏青也身上有种类似的气质。 注意力被从单桠身上移开,温夏年开口:“是,青也大概是比我高几届吧?” “两届。”苏青也看起来也很友好,两人并没有发生在场所有人预想中的针锋相对。 刚才喝得太猛,单桠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直冲喉咙。 她弯腰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却仍压在一条水平线上,抬了抬手机:“抱歉各位失陪一下,接个电话。”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包厢。 众人面色各异,只有温夏年淡淡看了眼苏青也,带着极难察觉的一丝狭笑,转瞬即逝。 包厢内就有厕所,但单桠一出门就朝着走廊尽头洗手间的方向奔去。 …… 洗手间宽敞明亮,香氛盖过身上的酒气,厕所隔间大得离谱,无处不透着奢华。 单桠只来得及冲了遍水,就半跪在冰冷的马桶台前再也忍不住剧烈呕吐。 胃里的灼烧感翻江倒海地让她眼前发黑,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撩起发丝,撑着一旁的大理石台面,脊背因为痛苦而剧烈起伏,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裂。 单桠紧紧闭着眼,缓过这短暂性的失明。 不对啊。 男士薄底皮鞋转了个方向。 走廊上,时髦得能立刻上花花公子杂志的男人,眨了眨那双狐狸眼。 周湛青嘶了声,在原地定了几秒还是拨通电话。 “兄弟。” 那头陆景络的声音平稳,没什么波动:“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她了。” 周湛青的视线追着廊道尽头女人的背影,一直到她消失在拐角。 虽然没看到正脸,但转角时女人低着头的一瞬间他就立刻确定了。 “对,就是她。” …… “在你的场子,状态……很差?” …… “我去不太好吧,绯闻哪能信,我跟她可真是死对头。” 那边沉吟片刻,确实也想起来什么,道了句多谢便挂了电话。 周湛青站在原地,蓦地笑了下。 要说他平生最佩服什么人,刚才那女人绝对榜上有名。 他也没想过原以为是普通酒吧经理的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阴魂不散”。 a市夜店一半看opcard,另一半就是新新旧旧厮杀不停,他和江景络有段时间经常去Pulse,新开的场子遇到熟人钉子户的概率没那么大,不容易被打扰。 乐子也多。 江景络连着叫了他三天,周湛青才终于回过味儿来。 这工作狂绝对是看上谁了。 太明显了,最近看场子的是个姑娘,没怎么露脸,带着棒球帽打扮再怎么成熟也看得出年纪不大。 两人在楼上贵宾卡看她好几天了。 那段时间有人闹事,两人就看着她低三下四赔礼道歉。 周湛青难得有耐心,江大爷总不可能专门来看人低头,终于第四天给他等到了好戏。 有的人还是年轻,贪心想要多点,又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营销自然有卖酒的方法,被吃个豆腐在这种场合太正常不过,你不开口他装个傻,钱左口袋出右口袋进,这事儿就算过。 就跟救风尘从古至今都被人津津乐道一个理,有人没做好准备就踏了夜场,有人就是良善地要去救。 地下那男孩儿确实清秀,看着我见犹怜。 周湛青手肘随意搭在栏上,很难想象自己从前也是这样,只是如今岁数大了,那人根本不愿再看他装绿茶。 周湛青是个极端自私的人,他不被允许做的事凭什么别人能利用得如鱼得水? 所以他如今实在是……对这种男人厌恶至极。 惹事生非的大客人今儿还真就跟那女人杠上了,一定要她身后的男孩。 光线也暗,因此肢体语言就变得格外鲜明,音乐震天响。 On ma souven di “rese à a place 人们常告诫我要安于现状 底下带着棒球帽的女孩忽然站住了,将袖子卷到手肘,从兜里摸了个黑口罩戴上。 周湛青敏锐地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刚准备回头叫上江景络看戏,肩就被搭上。 周湛青:“来了。” 江景络:“嗯。” 速来沉稳的人竟然也对这种事感兴趣,周湛青若有所思偏头看了他眼。 底下那位女经理随意拎了瓶酒,在人潮中走的那几步随手把酒一起开了,动作间露出宽大衬衫里的黑吊带。 Rampe au lieu despérer u nes bon qu‘à courber le dos 卑躬屈膝 不要奢望除了弯下脊梁 你再一无是处 所有人都等着她拎酒给客人道歉。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简直不需要预料,周湛青神色玩味地看着下面的女人。 旁边陪玩的经理见状立刻就上前,恭敬道两人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提。 陆景络那时候就站在他旁边,没开口,于是周湛青笑着摆了摆手,手背撒撒让人安静别管。 陆景络指腹无意识地摸索杯壁,而周湛青眼里是终于亮起来的兴致盎然。 Il fau sincliner sans sindigner jusquau bou 低声下气 不得奋起浑噩度过一生 人的很多攻击动作都是能从起势里看出来的。 比如说——— 周湛青无声:“bang……” 砰! Soi u nais roi soi u nes rien 要么生而王 要么一文不名 音乐升到最高点,下一刻内场彩片猛地随雾气爆开。 酒瓶被直接砸碎了半个瓶口,玻璃扎在人锁骨的地方,不肖停顿,厚重血色疯狂涌出蔓延,浓烈的白兰地立刻混着血液挥发。 又被冷空气冻住,只有幽绿又晃眼的蓝在不断地闪。 “酒醒了么。” 人被她轻易压在卡座上,揪着那人的头发,音乐压过他的哀嚎。 Amen a ou namene a rien 事事称阿门到头一场空 “闹事也不看看什么地方。” 人被女人踩在脚下,保安过来把人拖走。 本以为到这就结束了,女人却抬眼。 周湛青还没来得及隔空撩个贱。 单桠毫不在意抹掉手臂上沾着的酒水,随手拿了卡座上的一杯酒。 小臂在幽蓝光线下泛着冷光,细腻的肌肤水珠滑落,远远地敬了二楼看台上光顾盯着她快一周的两人。 可态度实在跟恭敬无关,手腕一翻酒就泼了出去,单桠根本不看两人的反应,自己爽了就走。 从头到尾单桠都将自己的脸捂得很好,完全看不清面容。 可周湛青记住了那双眼,高傲,不逊的……那双眼。 他下意识偏过头,看向旁边的江景络。 Je veux la gloire à mes genoux 我要荣耀向我俯首 江景络的目光一直顺着女人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见片刻衣角摇摆,罕见笑了下,并没搭理旁边面色惶恐的Vip经理:“走吧。” 周湛青:“……” 他从这一刻就意识到不对了,没人这样挑衅江景络还能全身而退—— 作者有话说:柏赫(蹙眉):什么意思 这些男人 温夏年:是的,我就是Mia传闻中的白月光。 单桠(不理柏赫版):……你怎么来了。 温夏年(微笑):学妹,这不是知道白月光才回国的合理反应。 单桠:不好意思,我早知道了。 柏总的情敌们出场完毕!下一张放我们柏总出来吃点好的,请他准备好自己的双手。 配合食用:La gloire à mes genoux———Cme 要么生而为王要么一文不名,我们桠姐揍人完全卡上点! 感谢观看 第18章 后来两人再没在那个场子见到过单桠。 一个大活人, 还真就第二天没了影。 陆景络这个万年不开花的老铁树破天荒管了闲事,却没撬动经理的口。 看这人再三缄口不言,又几乎要跪下赔罪也不说出这人是谁的时候, 两人就意识到那女人还真不简单。 其实他们真冤枉单桠了,不过是那晚以后单桠终于被带到柏赫身边,跟着他回到港岛, 哪里有大活人消失这么夸张。 也是从那晚开始,命运的齿轮终于转动至岌岌可危的边缘, 万丈深渊已然向她招手,又或再前一步, 富贵荣华享之不尽。 那就是只能是主家的人了。 在a市再怎么当天王老子, 有件事确实不得不承认, 他们的手伸不到港岛去,准确讲是伸不到港岛柏家去。 周湛青当然找个乐子看而已, 过去也就过去了。 谁知道陆景络后来找了她那么久,终于找到人竟然也能忍。 巧取豪夺的手段多高明有效, 偏不啊, 送了八百年花。 最近好像换了, 换成下午茶了? 不知道。 “哪个。” 差点忘了这人是地主了。 周湛青笑, 那轻佻的少爷味儿足足的了。 “定位发你, 我要城南现在竞标的那块地。” 电话那头轻嗤, 一秒都没犹豫:“拿去。” 与此同时,陆景络手机上收到定位跟一张背影。 他瞬间就把人认出来,指腹下意识轻轻摩挲着。 司机已经候在酒店门口, 陆景络大步流星从酒店出来,毫不犹豫鸽掉今晚一桌老总,没进后座:“你回去。” 说罢, 上车关门系安全带启动一气呵成。 他自己来。 周湛青想了想,还是没跟到厕所去。 这女人那么厉害,到时候反咬他一口,这种事上热搜可就不太美妙了。 其实真正认出单桠是在前年。 江景络毫不关注娱乐圈生态,周湛青虽然身在圈里心不知道飞到哪儿去,工作都是经纪人对接,他根本不跟娱乐圈的人打其他交道。 周湛青忆起前年的年末晚会,那真真是资本洗礼的盛宴。 坐在c位的人身姿挺拔而不招嫌,像是天生就如翠竹般,清朗如月间仙人。 是苏青也,他旁边坐着的女人———今晚独她上桌的经纪人。 形象太好身上讨论度太高,跟自家艺人坐在一起也不逊色。 单桠平时是不喜欢露面的,除非要撕资源,但这种白送的热度她不可能不要。 于是周湛青第一次真正见到传闻中,这位以一己之力迈入半个资本圈的王牌经纪人。 她坐在那里就是自己公司的代表,传闻说她其实是公司高层的人,那人周湛青一位好友认识,从前茶余饭后听过就算了,他从不评价别人的选择。 今天见到她了却觉得不像,不像是会被人掌控或给人当情儿的样,但她就光坐那,也看不出一点搅动腥风血雨的体质。 周湛青顿觉无趣,觉得女魔头大概是那些人哗众取宠,单桠却突然偏头。 大概是对窥探有种刻在骨子里的警觉,她轻飘扫过来的一眼,周湛青就浑身僵住。 单桠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刺,完完全全落进他眼里。 ……找到她了。 周湛青竟然完全不顾周围人声鼎沸,镁光灯闪烁,那速度堪称是极快的反应,在单桠有动作之前就举起手机拍了张她的照片。 发给江景络的同时,周湛青的动作被人拍到当晚冲上热搜,至今仍在单桠绯闻男友列表里挂着名。 …… 不知过了多久,隔间的门被一一推开,尽头的这间被敲响。 “阿桠?” “艹,”她低声骂,爬起来的同时摁下冲水键:“这儿。” 门被打开。 苏青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平日里风清月朗的人脸上难能浮现焦急与怒火,他几步冲到单桠身边,毫不犹豫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怎么来了?”单桠吐得气息微弱,声音嘶哑:“这他妈是女厕所!” 苏青也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眼里心疼不加掩饰:“又不是第一次了,再说……” 他环顾这空无一人的奢华空间,显而易见这种地方是给人干什么的:“这儿也没人会拍,你放心。” 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单桠眼里的狠意更凶。 “那些狗东西……” “走,”苏青也扶起她:“我们不回去了。” “不行。” “阿桠。” “听我的。”单桠反手抓着他的手腕,撑着站起来。 “喝点酒而已,我不睡过去就行。” 苏青也没动。 单桠深吸了口气,揶揄:“今天这酒喝的要赶上仰姐一辆车了,她肯定后悔死没来。” 苏青也垂眸敛去心疼,他从不会质疑单桠的任何话,也知道她决定的事情自己拗不过她。 有什么办法?混到今时今日,地位再高……也高不过资方。 无非是选择多了点,但最好的东西哪一样不是要争破头,甚至豁出命去抢? 她直起身,看着镜中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重新涂上口红。 两人同时回到包厢后气氛更加诡异。 戴荷正殷勤地给温夏年倒酒,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苏青也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 单桠不动声色坐下,她看着来换餐盘侍应生离开时紧紧扶住的袖口,蹙眉。 两人重新落座。 苏青也身前那杯红酒静立,在灯下微微摇曳。 “我们是很想和苏影帝合作的,只是一杯。” 林董轻轻晃着自己杯中的酒,戴荷温柔含笑看着苏青也。 能做到单桠今天这个位置资源人脉都是次要,多少资本捧不出一个长盛不衰的流量明星,喂钱喂资源这事儿有的是大佬做,她赶上的是时机。 严格点是她自己抓住了最好的时机。 现在从哪儿能再找一个苏青也出来?只有单桠找到还把他拎出来了。 内娱流量小生当道影帝青黄不接的时候,独独她带着一个没名没分的小演员杀出来了。 苏青也天生就该当演员,可好苗子太多了,漂亮的俊的一抓一大把,怎么就一个苏青也能出头呢? 灯光下苏青也拿起酒杯,那张棱角并不分明却无死角的面庞,含着令人惊心动魄的笑。 “林董大人大量,这里这么多前辈也都看着,这杯酒下肚还请您遵守诺言,一笑泯恩仇。” “哈哈哈,”林董笑道:“那是自然。” 是有人在无数个浪潮的关口,紧紧地就握住了船桨,掌舵的人把这么一位捧得像神仙。 关于他的一切都看得比眼珠子还要重,愣是到现在也没迸溅出一点染了泥的浪花。 有什么脏事只能她来。 终究是走到这步。 单桠开口:“林董。您有闲心不妨教教戴小姐,怎么能把事情想得复杂点。” 苏青也无论台前幕后都得是谪仙一般的人,价格降不了,现在也不是该低头的时候了。 没哪一步是能随心所欲的,即使走到这个份上依然一步不能行差踏错。 娱乐圈里的权利金钱才是泡沫,一转眼能升得无限高,一眨眼又能被人冲走,金融危机都有个进程,可从这里的金字塔尖摔下去没有。 只是轻轻那么一下,没有什么比这还能展现蝴蝶效应了。 只是一杯酒。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灼烧感迅速蔓延开来。 所以她喝了。 一饮而尽。 酒杯被单桠重重地掼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桠!” 猝不及防被单桠夺走酒杯,苏青也难得脸色剧变,猛地站起来想要阻止。 戴荷抬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单桠却看也没看他们,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包厢角落里那盆巨大的绿植上,缓缓扯出一个挑衅的笑。 她强忍着胃里的翻腾与药物带来的眩晕感,扶着桌沿挺直脊背。 “既然这杯酒我代青也喝了,在场所有人也都知道华星从港岛而来时就没分过家,还望林董遵守承诺。” 言下之意敬你不是本分,华星也不是好惹的。 “……单总监真是。” 林董眯起了眼睛,他并不恼怒,带刺的玫瑰总更令人想采摘:“让人惊喜,后生可畏啊。” 单桠面色不变,仍然含笑,背脊比什么时候都直,嘴唇染了水光,灯下看美人总是要美三分,更何况她此时眼里也因酒精染了点湿润,刚好把心里最深的精明算计给盖起来。 “林董过誉了,不过比起张开腿我还是觉得张开嘴比较方便,”她笑看着戴荷:“你说呢?” 全场静默。 温夏年的眉头一点一点皱起,彻底明白今天这场无人知会他缘由的酒局,为何而来。 戴荷的得意凝固在脸上,随即转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可能。 没人知会知道她的真实背景。 “阿桠。” 苏青也开口,他的目光全都在单桠身上,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戴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求助般看向苏青也,以为他要帮自己说话。 “话不能说的太满,许是人各有志呢。” 说完起身,并不言语却点头致意,掌心轻隔着几公分的距离虚贴在单桠后背。 两人并肩离开。 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 冷风划过溢渐滚烫的皮肤,单桠强撑着清明,小希全副武装半挡着苏青也。 “私生我暂时甩开了,但不确保还有没有跟上来的人。” 单桠点头:“你先送他回剧组,让人监控今晚的热搜,绝不能出现陪酒的字眼。” 小希点点头,担忧地看向单桠欲言又止。 “也,你跟小希先走。” “我先送你去医院。” “那酒没事。” 单桠不欲多说,苏青也却一步不让。 “我先送你。” 苏青也那双向来清而静的眼,盛满单桠不愿见的痛楚,她摇摇头:“你听我的。” 随即伸手推住他肩膀,不容置喙地合上车门。 单桠对镜头的敏锐程度不比任何人差,车子冲入夜色的同时,那几个身影也动了起来,目标明确地朝着单桠的方向逼近。 她立刻转身,伸手招来门口的四名侍应生,借着酒店旋转门和廊柱的遮挡,踉跄着闪入旁边一条通往后勤区域的昏暗走廊。 眩晕感和热意同潮水般汹涌袭来,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还摸过太多被算计的猪,如今这是什么感觉她明晰极了。 总归要不了命。 从她喝下这杯加了料的酒开始,就已经代替苏青也成为幕后之人集火的目标,戴荷花了那么大的心力策划今天这场鸿门宴,人跟场子都是她的,断不可能无功而返。 这就意味着今晚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得先把苏青也摘出来。 越发昏沉的头脑,伴随着身后不远处刻意放轻却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催促着药物疯狂侵蚀单桠的神经,她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她打开手机,拨了通讯录的快捷键。 …… 柏赫接到柏宝妮电话时正在处理文件,接了通话就免提放在一旁。 这丫头今天跟平时东扯西扯的做派全然不同,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说在哪里看到单桠状态不太好。 但她刚准备上去就看见苏青也进去了,还特别说了声是女厕所。 说还看见苏青也把旁边施工免进的牌子立到门口了,电话里着重让柏赫找人去调监控,千万不能出这种黑料。 可以,耳濡目染,如今危机公关意识很强值得表扬。 柏赫还没开口,柏宝妮就说到自己这通电话的最终目的。 “嫂子快要被撬墙角了!” “为了你和单姐姐的和谐相处,我可以肩负这个重任去勾引苏影帝,只要哥哥你一声令下……” 没说完就被柏赫挂断电话。 …… “哥哥你到了?你看到单姐姐了吗?”电话那头柏宝妮比谁都急。 “什么料……现在立刻就去找……我要弄死她。” 门被掩上,里面熟悉无比的声音若隐若现。 裴述的脚步声跟静音轮同样沉于软毯,柏赫淡淡嗯了声。 “她没事吧?” 那头的柏宝妮显然松了口气:“那我就先走了,我一直守在酒店门口呢,我看苏影帝进去找桠姐姐,怕被拍我就没跟上去了。” 她要是被拍了,有人会气死。 柏宝妮还是很怕她哥哥生气的,既然答应过柏赫不能出现在镁光灯下,那这种毁约的事情能免则免。 “柏宝妮。” “嗯?” 但她没想到这种原则,遇到单桠时会被柏赫完全抛之脑后。 “看到她不舒服还把她一个人丢在那,你不知道跟上去?” “在犯什么蠢。”柏赫语气出乎意料地凶。 柏宝妮:“……” 裴述跟在柏赫身后,心里为柏宝妮送一朵花。 宝妮啊,看来你终于不是闭眼玩家了。 可喜可贺,可歌可泣啊! 而此时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裴述不用多说就原地站住,柏赫继续往前,电话里柏宝妮成为这条昏暗走廊里唯一清亮的风景。 多方人马同时到达这条廊道的入口。 操。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单桠仰着头下意识寻求凉意,背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半个身体隔着衬衣,贴着虚掩着锁不上的那扇铁门。 这是下的什么药?!就算拍照片,她要拍谁的?下这种药难道要拍她自己跟苏青也的裸照,再拿去威胁苏青也么? 不知道是被蠢的,还是被药气的,单桠越发觉得气血上涌。 储物间充斥着杂而乱的尘埃,一眼看过去都是贴着标签的镂空铁架,藏不了人。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她恨恨地把后脑勺撞在门上。 为什么这么热。 …… 裴述跟其中一伙人面面相觑,人不多,就两个。 但是很凑巧,他都认识,有两个还是从前受他直辖的精英保镖小组。 单桠团队里的两个保镖看到裴述下意识要问好,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来自己正在做任务:“……裴,呸!” 裴述:“……” 大兄弟,倒也不必如此。 “不会有事啊,苏影帝看她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柏宝妮眼睛转了转,在电话那头特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我要是追上去,怎么还能有你的戏份。 不知道感恩呢怎么回事…… “好了哥哥,我还有事情呢,先不……” “你又看上哪个演员了?” “呃,”柏宝妮才不敢说是追上内陆的大家族了,她哥一向讨厌她跟资本扯上关系,随口玩了个文字游戏:“这次这个声音特别温柔。” “行程报给裴述,玩完自己滚回港岛。” 妹妹大了找人看不住,与其阳奉阴违不如让她实时报备。 “耶!哥……”哥万岁! 柏赫挂了电话。 眼前的铁门不知为何没被锁上,一颤一颤地小幅度翕动,肉眼可见门背面有人在撞。 他伸手在铁门上叩了两声。 门立刻就被完全压得更紧,储物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柏赫失笑:“把自己撞傻了还想弄死谁?” 单桠蹙眉。 柏赫?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左手腕又开始灼烧般地刺痛,忍不住又发抖,单桠捂下完好无损的那处枝桠,无意识地扣了扣。 “柏先……柏总?” 手机屏幕里的定位正在闪烁,是她的人。 单桠开口的同时删掉定位,手机回到主界面,微弱的光映亮她惨白如纸的面容,冷汗涔涔的下巴尖。 柏赫:“嗯。” 是他的声音。 整个人骤然松懈下来,单桠咽了口口水,头更晕了,半跪着撑起身打开那扇铁门。 逆着走廊外昏暗的光线,柏赫静静等在门口。 不知是光线太暗也模糊不了他的面容,还是那双眼永远能看破人心,单桠都不愿意直视他。 她闭了闭眼。 就这样吧。 下一刻,她腿一软就这样倒下去。 疼痛确实在意料之中的没有到来,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混杂着丝丝药香,迅速包裹住她。 呼吸几乎停滞,单桠大脑一片空白。 连药效带来的眩晕,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密拥抱冻结。 时间仿佛凝固,储物间里沉重得如铅块的空气变得清新,雪松被混杂进酒意。 单桠极力仰头,眼神没什么聚焦,对上柏赫那双沉不见底的寒眸。 不远处杂乱的脚步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每一下都重重踩在单桠紧绷的神经上。 “……做什么。” 听到柏赫开口,她缓慢偏了偏头,没出声。 以一种公主抱的姿态被拥在柏赫怀里,单桠心脏跳得极快,额角的汗冒得更密集了。 柏赫目光扫过她贴在汗湿额角,凌乱不堪的发丝,妆容早就掉了大半,唇不再红面色苍白。 这个人眼里永远交织的精明算计,凶狠锐利都不再,看起来狼狈而迟钝。 柏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垂在身侧的手,在手机上停留不到两秒又移开。 “醉了?”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低如耳语,一直到此时都还存了逗人的心思。 单桠死死咬着下唇,那种感觉又上来了,她下意识抓住柏赫扣在她腰间的手,不知是要拿起还是握着他更往下压。 是后者,两人距离越发近,她柔软的小腹被摁下去,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单桠所有感官。 “你……”她控制不住地低吟,很快又满脸通红地咬住唇。 柏赫蹙眉。 意识到不对劲了。 “你被下药了?” 手腕被他冰冷的手指轻易地扣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柏赫的指腹一错恰好按在单桠虎口的刺青上,她的反应很大,想往回收手却没有力气。 单桠深吸了口气,压抑住自己快要抑制不住的喘息:“……松,嗯你,松开我……” 可柏赫身上的气息太好闻了,梦里都不敢做的事情,此时却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借着酒劲药性…… 柏赫摁在虎口处的手指并没用力,可幻痛更剧烈了,尖锐的刺痛一阵高过一阵,神经反应变得越来越迟钝。 混合着他指尖的冰冷触感,让单桠浑身一颤,她下意识贴近了冰凉的肌肤。 几乎是求救般地,以一种彻底献祭的姿态,嘴唇贴在下颚,又试探着擦过边缘。 单桠的后脑忽然被扣住,掌心传来的温度比唇滚烫。 吻落下的瞬间,廊道里几道脚步声彻底清晰又一瞬间双双安静。 单桠张开唇,下意识地吮吸着唯一一处冰凉的地方,唇齿磕碰的疼痛刺激了柏赫,扣在她后脑的手更用力了些。 呼吸滚烫炙热,他的吻同人一样强势,换不了呼吸的瞬间仿佛升上云端。 单桠头晕极了,恍惚间眼尾挤出一滴泪:“唔……” 她彻底没了力气,药效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让她意识开始模糊,分开的同时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 就在她即将彻底软倒的瞬间,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滚烫的颤抖的身体捞了起来。 单桠重新靠进冰冷的怀抱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落在耳侧。 “走。” 柏赫的声音仿佛很远了,抱着她的手却很稳。 走廊外的灯光刺眼地照进来,勾勒着柏赫肩上靠着冒出一半的脑袋,毛茸茸的头发,看起来难得脆弱的女人。 柏赫垂眸,看了眼怀里蜷缩咬着唇的女人。 “联系医生。” “是。” 裴述跟在两人身后。 …… 江景络推开门时就知道自己来晚一步。 来的路上已经找经理调了监控,只是还没来得及看。 他脸色极其不好。 温夏年正准备找个借口走,就看见了老朋友。 “景络?” 江景络并不知道单桠已经被柏赫带走了,直觉以为单桠出了事,同发小点了点头,寒暄的那套都省了,单刀直入问:“单桠呢?” 这话一出,桌上所有人面色都变了。 那个林董更是横肉一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小情人。 什么意思?你明明说这是个没后台的。 苏青也那样没根基的明星惹了就算了,城南江家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戴荷立刻慌了,实际上从刚才起她心就跳个不停。 林董没急着收拾她,下意识站起来打算做点什么挽回一下,可江景络从最开始那一眼之后再也没看他。 仿佛第一眼只是为了记个脸熟,以后好算账用的。 温夏年挑眉,明白江景络现在想知道什么:“刚走。” 他慢悠悠补上一句,看着老房子着火的发小道:“同,苏影帝一起。” …… 另边儿早几人一步抱得美人归的,此时也没想象中那么好受。 车内难得开了音响,不是单桠就是裴述的喜好。 不是因为歌骚得要死,是也就这两人敢在柏赫车上放自己的歌单。 可惜此时没人分得出心思听。 ricky lover 诡计多端的恋人 变故陡然之间只剩下一个选项,车上两人的姿势亲密到近乎暧昧。 “……柏先生。” 她紧紧贴在他身上,还是叫了从前的称呼。 勾着人脖子,眼泪跟妆糊了满脸,右颊无比眷恋地在他身上蹭着,额头轻轻靠着。 Scraching your soul babe bu lm gonna make i lower 抓挠着你的灵魂宝贝 但我会减轻你的痛苦 “……为什么。” 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不要我了呢。 柏赫难得无措。 是的,无措。 他仍然是那副冷淡的面容,薄唇却静静抿着。 Cause you look overloaded mm 因为你看起来已经不堪重负 单桠的鼻音很重,分不清是药效还是什么,柏赫的领带已经被扯开,衬衫扣子崩掉几颗,露出被抓出红痕的胸膛。 不是不会,是没法下手。 修养使然,他没法像个禽兽一样,同他那让人恶心的生理学上的父亲和爷爷做出同样的事。 车外的裴述做不出扒着车窗吃瓜的不文雅举动,更何况他知道这是单向防窥膜。 站在冷风中的裴特助抱紧了自己的手肘,闹心挠肺地想转身,但专业素养让他一直在一米外背对着车窗。 “柏先生……我好难受。”单桠低着头,呼吸越来越重,手抓着柏赫的衬衣领口。 后车座忽然变得拥挤,车厢内充斥着无法言说的窒息,隐秘的宿命红线不断收紧,最终落在最后一道被被迫打开的间隙上。 单桠在哭。 叫了他从前的称呼后,无声地,在哭。 柏赫的手指苍白冰冷,却有力,抬起来的那处掌心盛着单桠侧脸,手指微弯,指腹就接住她落下的泪。 单桠受不住踉跄着起身又被他抱在怀里,敞开腿跌坐在腿上,酒精开始作祟,她的脸到脖子都泛着一片一片的红晕,药物反应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软绵。 Make i slower make i fire 抚慰你的情绪点燃你的热情 单桠闭上眼,水渍蜿蜒落在柏赫衬衣。 泪滚烫,比不过呼吸炙热。 柏赫的身体紧绷,久不照光让他的皮肤比从前白了也细腻了太多,红痕就更加明显。 脖颈刺痛,她该剪指甲了。 No again girl is no fair 别再重蹈覆辙 女孩这不公平 “送你去医院……” 柏赫话未说完单桠的喘息一顿,她手指一动,紧紧闭上眼。 心里说不上来的荒凉,可松开的手却在下一瞬间被扣住。 柏赫的掌心也开始变热,拇指找到那平滑的荆棘纹路上,唯一一处极其不显眼的凹凸疤痕,缓慢地,带着种近乎残忍的意味,摩挲着。 “舒服了?” 她的手不再抖,像被抚慰后得到了安全感。 单桠轻喘,眼睫在颤。 柏赫微冷的呼吸拂过她汗湿的额角,他第一次开始低下头,声音落在她耳侧,低沉,清晰。 “……还是只要我帮你。” heyre never gonna handle 他们根本无法驾驭你 单桠睁开眼,睫毛早就被泪打湿,压着半垂下。 她此时根本无法意识到,柏赫话里的只要两字是什么含义。 柏赫喉结滚动,没等她开口就低头咬住她的唇,舌尖不肖试探便长驱直入,单桠汗湿的衬衫被脱在一旁,黑色的丝带仍然系在身上,柏赫手掌掐住她最细的那处腰。 冒着汗,沁出水珠,她整张脸几乎埋进柏赫的肩膀,额头抵着,柏赫在亲吻她耳际。 “……放松。” Since youll be able o make i make i lower lower 因为你终将战胜一切减轻你的伤痛 她抽泣,紧绷。 他的吻一直都很温柔,只是落在右耳时,牙尖咬住那片枝桠的边缘。 在恍惚中变成针扎一般的尖锐刺痛,迅速爬上神经末梢。 “柏先生,啊……柏赫!” 她的低喘变成一瞬间的尖叫,柏赫的吻没停,越发滚烫的呼吸洒在单桠耳侧。 汗往下落,泪也往下滴,只是接吻就这样激烈。 柏赫捧起她的脸,吻掉要向下滑的水珠。 “不会弄伤你。” 柏赫的气息难得有几分不稳,声音压得很沉,像是在竭力忍耐什么:“别动。” 她没了力气,软在柏赫怀里。 腰间爬上指痕,他却没打算叫停。 音乐鼓点砸在人心上,单桠仰着脖子,任由他从而后亲到脖颈,锁骨连着脖子一片粉。 她完全没受过这样超过的待遇,两颗心快到几乎要撞在一起。 ricky lower 深不可测 捉摸不定—— 作者有话说:嗯……对抗路情侣 配合食用:Make I Lower———Carpeman 感谢观看 第19章 音乐戛然而止, 看起来是两人都及时收手,可有一位其实已经小死几回才把心跳降下来。 …… 裴述听到车窗降下一点的声响,上了车。 车内已经开了会换气, 座椅旁滚落着空了的纯净水瓶,散落在濡湿车垫上的一堆纸巾也被塞到袋子里看不出什么。 单桠安静下来,整个人缩在柏赫怀里像从水里捞的, 连指尖都不想动,自暴自弃侧脸靠在柏赫胸膛。 裴述抿唇, 忍着笑上了驾驶位:“医生早就到云顶了,现在回去吗?” 他无声比了句口型。 大概是要不然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 后半夜再过来接你们?注意身体啊别着凉了! 柏赫蹙眉,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现在没精力猜自己的特助又在玩什么文字游戏。 “去云顶。” 柏赫声音低哑, 但清晰。 裴述忙比了个ok的手势。 单桠整个人都在发汗,上下眼皮打架, 昏得很沉,睡着了呼吸仍然很重, 看得出是舒服过头了。 柏赫比起她好不到哪去, 单桠的唇膏擦得他脖颈锁骨到处都是, 黑发难得散乱, 遮住多半眉眼, 无端看起来年轻许多。 裴述只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 怕自己很不专业地笑出来。 手机上是柏宝妮发过来询问的信息, 裴述边调导航,边兴致勃勃地发了个狼和兔子的表情包过去。 那头的柏宝妮半天没看见温夏年出来,悻悻而归, 婉拒了小明星要和她一起吃宵夜的请求,奇怪地看着表情包。 没懂啊,这是什么意思。 单姐姐怎么着都不是兔子吧。 柏宝妮想了想, 找了张金刚芭比兔发过去。 …… 私人医生早就等在家里,这个时间点许伯和许嫂早就入睡,柏赫径直从车库上到自己的卧室。 裴述手上仍然压着柏赫那天要他查的资料,那晚跟单桠车的人显然是港岛那边的。 算上今晚,裴述明白这事儿是没得完了。 作为一个领着巨额分红的特助,他当然可以牺牲今天晚上的宝贵睡眠,来解决掉有可能影响到老板未来谈恋爱的隐患。 医生拿着血去化验,单桠在下车时意识就已经清醒了些。 问题不过是……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柏赫。 那天让所有人看着两人接吻,这样不合时宜的亲密举动是她故意为之。 找她的人要过来,她却删掉定位。 她喜欢柏赫从来就没想藏,但所有人好像都不长眼,就是不把她和柏赫放在一起看。 她一直以来看柏赫的绯闻都很不爽,所以自己也毫无顾忌的传绯闻,谁还没有自己的生活了? 可谁都知道她只是柏赫争权夺利的一把刀,没人会觉得他俩有什么,但凡有这种想法的都是对柏赫有多心狠手辣的不了解。 凭什么她单桠的名字,就从来不能跟他在感情上挂钩。 索性名声已经这么差,不在意再烂点。 两次亲吻都是有代价的,这就是她跟柏赫,永远丢不下利益的桎梏。 可刚才在车里…… 单桠的耳根越来越红,规律的气息也被打乱。 她从来没想过柏赫会给自己做这种事,再无法直视他的手了。 柏赫挑眉,看着怀里的人,眼里难得含着笑意。 况且刚才昏了头,现在虽然还是……难以启齿,但好一点了。 刚才柏赫的一条腿是不是动了?就在她快要滑落的时候,是用腿撑着把她抬起来了是吧? 单桠下意识睁眼,就对上柏赫打量她的视线。 单桠:“……” 柏赫轻咳一声,还没等他开口,单桠猛地从他怀里起身,裸脚踩在地毯上,没站稳也没力气,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柏赫:“……” 跟医生刚沟通完,转过身的裴述欣赏了一出地板凭空起钢针,挑高了眉毛,没忍住:“…………噗。” 单桠没顾得上跟他斗嘴,行云流水狂奔进浴室。 水声一下子响起,病人把家属和医生都丢在了门外。 医生看向柏赫:“二少,这……” 柏赫手掩着唇,清了清嗓子。 “血检结果出来了?” “是的,没什么大问题,药已经配好了,如果……嗯,还是要打个吊针才能更快地排出药性,但这种药还是伤身,我等会开一剂营养液加进去,就是会睡的比较沉,晚上身边建议留人看守。” 护士小姐眼睛一亮,看向自己的老师。 柏家的要求高待遇薪资更高,以她的经验和能力,只能跟着老师来做点护士的护理工作。 但她医术不差也懂药理,在这边看着美女姐姐是再好不过了。 试问,有什么比亲自照顾偶像还要令人心情激动的呢?! 如果不是保密协议,她真的很想要合影啊! 单桠一个澡洗了半个多小时,裴述几次开口,见自家主子面无表情看着窗外,忍了又忍。 今天晚上快要憋出内伤了。 请问能报工伤吗?算了,老板这么大方肯定会同意,他还是自己去划吧。 但还是柏赫先动了。 衣服早就让护士准备好放进浴室外的洗手间,水声仍没停。 时间久了,柏赫微微蹙眉。 这是晕在里面了?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两声。 “单桠?” 水声仍然在响。 “你不开口,我就……”让人进来了。 话没说完,水声停了。 柏赫:“……?” 裴述:“。”噗哈哈哈哈。 医生擦了把汗,护士小姐大失所望。 她并不介意贴身服侍大美女啊……嘤。 单桠穿好衣服出来,还是有些不舒服,脸不知道是被水汽蒸红的还是怎么。 柏赫下一秒就知道不是。 她拉开门时指尖的水滑落,滴在柏赫手上。 是凉的。 “你发什么疯?” 单桠不语,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看自己被扣住的指尖,到底谁在发疯。 柏赫原本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又在这样的注视下放开。 单桠手跟冰块一样凉,大概是没精力洗头发,长发被头绳高高扎起,丸子头有点乱,碎发炸得到处都是。 她心里叹了口气,心道果然如…… “蠢死算了。” 单桠:“……?” 这是什么态度? 她看着柏赫径直又背过去的轮椅,怒气值一下子就飙升,头气得更晕了。 这是半个同床共枕之后的态度吗? 单桠撑着门框,好气,好晕。 护士小姐过来扶着她,在犹豫是把她带上床还是沙发之间停顿了几秒,单桠看了她眼,点点头算作招呼,径直走向沙发。 她闭上眼,仰靠着沙发背,样子是忽然有种回家了的放松。 如果裴述没看到她通红的耳尖,他确实是会这么以为。 还有老板。 为什么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当然,只有他这么万里挑一的特助,才能细致入微地发现死人脸老板,和很能装前同事的微表情区别。 护士很利落地给她扎上了针,液体顺着静脉滴注流入身体,带来几分凉意。 裴述招招手,把人都带走。 今天有单桠在,自然是不用叫护工了。 屋内点着线香,是柏赫惯常用来助眠的,香气浅而悠长,熟悉的味道让单桠逐渐放松下来。 腰上的酥麻软意久久下不去,柏赫太用力了,不用碰就知道掐出印子,刚才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变得清晰,唇齿磕碰的声响,濒临窒息留下的津液…… 柏赫蹙眉。 她气息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重。 猝不及防,手腕被人小心拿起,单桠睁开眼。 她一动不动,由着柏赫检查她手背扎针的地方。 没跑针。 那就是她自己的问题了,柏赫一哂:“脑c还是核磁共振?” 单桠:“……” 深呼吸。 “不必,”她微笑,深呼吸:“我脑子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但还是多谢请您松开我的手,一直摸着算怎么回事呢。” 男女授受不亲,不拒绝又不接受的男人就是渣宰。 单桠如果说出一连串话不带喘的,不是生气就是心虚,这回大概率是后者。 柏赫并没恼,如愿放开她的手。 单桠把手收回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不动声色。 柏赫体温偏低,她手心却仍热,出了汗,可微凉的余温仍如同项圈裹在腕上,跟毒蛇爬过一样。 药效还没完全褪去,即使刚才冲了那么久的凉水澡也还是觉得不舒服。 现在这是怎么个事儿? 逃避可耻但有用。 不过这个念头向来只是想想,从不在单桠的选择范围内。 单刀直入,直捣黄龙,更适合她。 “今晚的事我会负责。” 柏赫默了一瞬,开口:“你负……”什么责。 单桠偏头,继续啊怎么不说话了。 差点就被她绕进去。 只要他问出口,单桠就能顺理成章地让他来为刚才发生的事情定性。 柏赫垂眸,轻笑,她真是好聪明。 单桠怔怔地看着他。 有时候真希望他别长这么一张脸,眼睫毛也别这么长。 只要藏了那双眼,再用药毒哑,就算是冷笑也不会那样锋利了吧,连垂眸也只余矜贵。 如果真这样就很好,不会时刻摆出现实让她看,也不会有无法拉近的距离感,即使冷漠也没关系,只要不是毫不在意…… 单桠的眼睫动了动,灯光太柔和,一点也不刺眼睛,她眨眼的频率变低。 她不介意,真的不介意柏赫就一辈子这样,即使再坏一些,她也愿意全盘接受。 没有人敢想象掌控柏赫会有多爽。 她敢,她梦寐以求都想把这个人拥入怀里。 可是该怎么做呢…… 她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仿佛能听见一颗平稳跳动的心脏,逐渐变得越来越急促。 药水一滴一滴缓慢地落进输液管,柏赫静静坐着,离她半米远的地方。 单桠睡着时很安静,这点他从前就领教过。 不会乱翻身也不会说胡话,连呼吸都很浅。 如今只有睡着了,才会像从前未曾开刃那样温和文静。 没那么凶也没那么咄咄逼人的犟,外面那么多人比拟她是带刺的玫瑰,可玫瑰那样易衰,单桠明明是只刺猬。 柏赫静静在她旁边坐着,直到药水只剩一个极浅的底。 出于药物作用,单桠身上盖着薄毯,睡得很沉。 柏赫笑意在一瞬间就彻底消散,落在腿上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最终只是缓缓抬起。 轮椅顺利地行到另一边。 久病成医,更何柏赫从来就不忌讳任何。 滴管被调慢,尖锐的针管溢出水线,拇指摁上虎口时单桠忽然动了动。 本就不重的拇指被错了手,一瞬间输液贴上就印了血。 柏赫蹙眉,手掌直接握住了单桠的右手。 她不安地动了下,指头搭进温暖的掌心。 时间不断向前,有些事情却反了过来。 趴在床头看人睡觉的角色倒了个儿,柏赫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眼底浮现的难以言喻的温情。 知觉有限这个四个字在无法站立的这几年里,大概是身体最好受的阶段。 感知到温度变化并不是一个好事,那场车祸伤了根本,天冷的时候会酸痛,风湿是难免的。 起初是有人会无微不至,比天气预报还准时地照顾残肢,后来人被他赶走了。 而在此之前。 在柏赫刚出车祸的那段时日里,单桠神经质到不敢让他一个人单独呆着,向护工学了如何护理和按摩。 单桠的手一直都很热,她从前身体比现在好太多,吃得好睡得香,人生最大乐趣是赚点钱早早退休,少女时期一看就气血很足。 不知道是浅眠还是心有愧疚,又或者完全是少女主义自以为是的良心泛滥,只要他一动,半夜旁边床上的单桠就会醒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下了床过来,手握上他时还是热烘烘的,软软的。 声音同现在说话一样硬巴巴的,但是轻,珍视可见一斑。 后来他幻痛,也是单桠抱着他用学来的方法放松他的腿。 他根本感受不到,单桠的动作却一直很轻柔,不会摁出淤痕,巧劲也都照顾到穴位。 柏赫连孩童时期都没有受到过这样的照顾,不是敬畏的,是全心全意,只希望他能好受一些,这样单纯的好。 久坐带来的腿部水肿是无可避免的,他定期需要调整姿势,从前单桠还住在云顶的时候盯得紧,从不让他开长时间的会议。 柏赫不是会没苦硬吃的人。 他看了眼自己的左腿,他的臂力完全可以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但复建的时候总忍不住自我折磨。 尤其是那次之后,他不断地在试探两条腿的底线,任由自己摔倒在地也不会完全依赖双臂。 只要试图站起来他总会这样,更像是种无法说出口,又难得不聪明的赌气,是柏赫与自己的。 今天却不一样。 他看了单桠很久,发现自己竟然能清楚地记得,上次两人这样无争无波地共处一室是什么时候。 柏赫的手搭在沙发旁,单桠头后仰着靠在沙发背上,膝盖上忽然被放了一个柔软又有筋骨的方枕,也一动不动睡得很香。 柏赫的左腿轻轻落地,弯着膝盖抬起来,看起来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他额角却青筋绷起。 无论他怎么努力,那条腿还是知觉不显,连正常孩童都比不过。 轮椅停在沙发边缘,他的手撑着扶手,几乎半站起来,其实更多的是靠臂力搀扶外部,用尽力气只为了能够将躺在沙发的动作做得更轻。 任由裴述以外的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吃惊,就连单桠也以为他的腿仍然没有任何见好。 遥控关掉了室内所有的灯,柏赫枕在单桠腿上,脑后垫着一个方枕,实在不算舒服的姿势,可他却觉得心里有处地方终于平静下来,闭上眼安静睡去。 …… 单桠是在半夜醒过来的,输了液小腹酸胀,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去厕所。 睡觉的时候莫名其妙做了好多梦,尤其是腿怎么都抬不起来,感觉一直都有重压,给她吓得半死。 她可是励志要包养上司的女人,怎么能站不起来。 实际上单桠睁开眼后就一动不动。 在这晚的梦里出现过很多次,又完全无法想象会睡在她腿上的人,此时就枕着她的腿呼吸平稳,眉头也没蹙着,看得出全然的心安。 简直比鬼片贴脸还吓人。 单桠很轻微地深呼吸,偏过头就看见幽蓝又开始发亮的天空。 好奇怪。 他昨晚忘记拉窗帘了? 柏赫睡觉一向要拉窗帘,但只合薄纱的那层,太实不行,过浅透出太多外面的景色也不行,柏赫房间的窗帘全都是按照他想要的透明度定制好的。 很麻烦的癖好,单桠最初的时候还好奇过为什么不能彻底拉上窗帘,直到跟柏赫同住一间病房,看见他昏昏沉沉时都要找人开着的小灯。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单桠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往下看去。 这么多……咬痕? 嘶,头好痛。 记忆碰到了这次醉酒的额定锚点,在看清那几个交错又密集咬痕的刹那,昨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彻底回笼。 没什么理由。 单桠从来不自欺欺人,清醒时候的一切行为她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下意识看向柏赫。 他睡着时要顺眼多了,也是静,却没了高高在上的傲。 面色这样苍白,垂下的眼睫和脆弱脖颈的喉结,随着清浅的呼吸缓缓起伏。 单桠的指腹轻轻压在他眼睫上,如同在恶作剧的孩童,恶魔当然要用无可替代的外表来吸引人,也不是只有她这种傻子会上当。 ———但只有她能摸到。 这种落差能不让人心动吗? 然而下一刻她就蹙眉。 柏赫仍然是昨天晚上的那套西服,衣服没换就算了,连被子也没盖。 谁允许他这样的,自己什么体质不知道? 唯一一条毯子在单桠自己身上,裹着体温,流了一身汗。 她醒来感觉浑身都是软的。 房间里的一切都跟她睡着前别无二致。 唯独一样。 她低头,柏赫的脸安安静静贴着她的腿。 好奇怪,他怎么上来的?如果是裴述或者其他任何人,都不会任由他不盖毯子躺在沙发上,即使室内恒温。 单桠下意识要吧毯子扯出来给他盖上,一用力却感觉到手背刺痛。 单桠:“……?” 抬手,昏暗的光线下隐约能看见淤青,修长的指节动了动,一整块皮肤都牵着疼。 此时身体所有的机能跟感官逐渐复苏,脑子也彻底清醒。 她为什么要给柏赫盖被子?让他起来坐上轮椅自己滚去床上睡啊。 手上的疼逐渐变得轻微,轻微到盖不住比身上难以言描的地方,因为过度摩擦而产生的异物感。 什么意思。 大少爷连按一下都不会吗? 她泄愤般动了动腿,柏赫没醒。 柏赫怎么能在她腿上睡得这么香?! 很急。 ……她要上厕所才醒的啊。 柏赫确实睡的不舒服,大概是没盖被子受了凉,昏得很沉。 单桠小心翼翼抽出腿,又把毯子给柏赫严严实实裹住,才蹑手蹑脚地出门。 找到一楼的护理间上厕所漱口,薄荷味的漱口水辣得她直冲天灵盖开始清醒。 整栋前厅都静悄悄的,凌晨四点不到的时间没人会起来。 她顺利在门关旁的瓷盘里找到裴狐狸的备用车钥匙,掀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 居然不臭,还都是浓郁又很清新的晚香玉味。 简直匪夷所思。 熟悉的气味总能把人带到当时的情景。 单桠没想到柏赫竟然能容忍这样一个恶作剧。 那是她和裴述第一次出外务,回来时心情特别好,裴述还大方到把自己的宝贝车给她开。 单桠心血来潮想给柏赫买点东西。 是的,她那会还单纯到觉得这样的事情,她来做和菲佣来做是不一样的。 裴狐狸当然不会拒绝,单桠兴致勃勃挑了一款花香调的衣物柔顺剂,主要还是因为售货员说这个味道留得最久。 车子如同银色子弹驶离花园,窗户落下,单桠手肘搭着,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她明明记得那时候柏赫根本没用,这袋柔顺剂当场就被许嫂收起来,单桠很后来才明白那是防备,草木皆兵杜绝一切隐患的谨慎。 后面她也没在柏赫身上闻到类似的味道,也是从那次开始她心里才逐渐有B数,后面再没干过这种蠢事。 可毯子上就是这个味儿,她不会记错。 树影斑驳,宽敞的柏林道上只有一辆超跑疾驰而去,风很凉,呼啸着卷过单桠耳侧。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总有一天她会问清楚的。 单桠偏头扭了扭跟劳损一样锈住的脖子,现在有件事比这重要多了。 公司里仍然亮着灯,娱乐行业没有真正的假期,单桠从地下车库直接上了办公室。 药物过后浑身有种疲惫到极点的酸软,身体已经濒临罢工,但大脑仍然习惯性清醒的感觉并不好受。 这是第几次被人逼到这种境地了? 单桠抱臂,俯瞰灯火。 过去穿着洗到发白的帆布鞋,站在演艺公司大门口往上望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离最高的地方只一步之遥。 等真站在那,才知道这一步难如登天。 心里扛着的重担没一天能卸下,明枪暗箭难防难躲,像昨天晚上那样的事情,她还要经历几次?又有多少条命能这样幸运无伤地存活。 可高高在上的人这样多,凭什么她不行—— 作者有话说:等待阿宝来评论区找我玩呀[奶茶] 感谢观看 第20章 因她出生便不祥, 命硬克得让那人不得已蜷在筒子楼里么? 不。 当她求助无门,最终在那场暴雨里拦下那辆Huayra R。 引擎咆哮,雷电轰鸣, 雨打在她冰凉发麻的身体上,车灯照得她睁不开眼,同一时刻的两道生与死只有一线之隔。 她大概死不了, 那张底牌她从未向人掀开,就算真落进那人手里, 也能换她一条命。 只是等待她的,会是比残疾或者器官缺失更可怕的命运。 所以她什么也不再向别人要, 不再寄希望于任何虚无缥缈的人或物上。 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实啊。 她忘记不了来人撑着一把黑伞, 在她人生中这样狼狈的时刻, 却西装革履,薄底皮鞋踩着鲜艳的红, 毫不怜惜地踏进雨幕,那样高高在上地向她伸出手。 修长的指节到手背腕骨都没有一丝伤痕, 除去蜿蜒在骨间的青筋, 这双手干净而白皙, 尘啊土啊还是雨, 都脏不了他。 是啊, 这就是她想要的了。 没任何一条规矩定了, 她这种人不能做制定规则的人。 她不做被展示在橱窗里光鲜亮丽的娃娃,她要做制定标签的那个。 野心就是在那么一刻悄然迸土而出。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早就已经是一无所有的人, 赌上的是命,所以无论多少次……只要她这条命还在。 写字楼的落地窗映出抱臂的倩丽身影,楼下车仍有奔腾不息的车流, 缓缓掠过这座城市寂静深夜里的璀璨灯光。 不似前照灯那样刺眼,也没有浑身湿透纤弱又一次次爬起来的女孩,只有一双眼像野兽般,睁开伊始,至今未变。 她不要庸碌不要被人踩在脚下不要无法反抗!她单桠为什么不能做人上人,蹬下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能踩在他们的脸上。 钱,权。 她都要握手里。 如今还不够……远远不够。 单桠眉目染上几分讥诮,又在敛神的那刻消失无踪。 她不能停,也不能沉湎于不属于她的温柔陷阱,她要头脑清醒,更要以绝对高昂的姿态回击所有欺她辱她的人。 …… 李仰是在凌晨六点来的公司,一夜搓磨却什么都解决不了的困境让她精疲力竭,打算直接在工位上补个觉。 苏青也进组了,最近没什么大事,十八层也就没人加班。 华星十八层是经纪部和公关部,总之一直流传着楼层没选对,所以十八层地狱半夜一定要有人陪的说法,不管是迷信还是不想加班,这时候除了勤劳的保洁大妈都不会有人来。 李仰奇怪地看着单桠办公室的方向,灯是关的,但单桠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 李仰下意识抬眼看向门口处亮着红点的监控,顺手捞起桌上的文件夹。 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为了透气窗户是开着的,一阵风吹过,休息室的门动了动。 李仰:“…………哇,靠。” 世上没玄学,不信鬼神只信人,她捏紧了文件夹。 单桠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休息室,陈设简单,就一张床和一个梳妆台。 此时壁灯亮着,有人和衣蜷缩在床上,睡得不算安稳。 几乎是李仰一进来,单桠就睁开眼。 “……仰?” 是的,就是我! 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是我,你最忠实的伙伴!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脑子免不了活跃,李仰一惊一乍又一惊,现在脑子痛到爆炸,简直想要高歌一曲小兔子乖乖把门打开……都怪李涧,这是她贫瘠大脑里,为数不多小时候听过的儿歌。 她松了口气,下意识把文件夹放到身后,面容冷酷道:“Hi……” 单桠本就没睡熟,李仰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她的眼。 十八楼的传闻没人不知道,地狱之上还有阎王。 柏赫阎罗王的名号除了是那场车祸里唯一幸存者,大难不死,办公室在十九楼也是原因之一。 她失笑,招招手:“来。” 单桠揉了揉脖子,盘着腿坐起来。 李仰看见单桠的脸就忍不住,她一头长直发乱糟糟的,露出一张极其瘦削的脸,嘴巴一瘪,脸颊的肉鼓起来,难得看着稚嫩。 “他又惹你生气了?”单桠给她顺了顺头发,这丫头看着像是一晚上没睡。 李仰点点头。 闻到单桠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薄荷味,又被她问起过去,李仰嘴唇都在颤。 “何止,他还不回家,他凭什么不回家?不回家就算了还把自己弄进医院,就是要吓我。” 李仰清晰的表达能力在此刻崩盘:“他以前说过的……” 哥想给你赚很多钱,让我们仰仰走到哪里都风光,不用再低着头,也不用再听邻里街坊的闲话,能像别的女孩子一样想买什么漂亮衣服就买,想去哪里玩就去,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 但是哥做不到,哥现在还做不到。 那时候做不到是留在她身边,现在呢?现在却是要走。 李仰不明白,晶莹的泪蜿蜒着下来:“他做不到我不是能做到吗?我都已经做到了,他为什么还要做那样的事?现在的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啊……我叫他去读书他就跟我急,他还要搬出去……我昨天要吓死了,他的手……” 李涧的小指因为李仰没了半根,单桠是知道的。 李仰深吸了口气:“桠姐,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她是重组家庭的遗产,她是他哥没上完大学的罪魁祸首,是砍断她哥本该璀璨人生的斧头。 从“哥哥,你不带我回家了吗?”到“李涧,你不跟我回家了吗。” 这之间要几年? 李仰到现在也想不通,但有一点她脑子里比谁都清楚。 他们这对兄妹,根本就不是那种吵了架还一定要回家吃饭的关系。 他们这个家早就没了,没有任何能法律上的约束将她和李涧吧绑在一起。 李涧,我他妈不要你的圣母心。 我最痛恨最痛恨的就是你的圣母心。 连李仰这样的人都会被爱情所困,可单桠真没办法。 除了这事儿她都能想尽法子解决,可李仰的难题也是困住她三年多的囚笼。 她也同样是……无家可归。 单桠叹了口气,李仰扑到单桠怀里,低着脑袋,额角狠狠抵在单桠肩头,比单桠高了十公分的人,像个小孩一样试图蜷进她怀里。 李仰哭得很用力,有怕的有急的,更有在医院忙活一晚上又不讨不到好气的。 天生脾气暴的人最受不了这种,真是差点被自己哥活活气死。 上一次看到李仰这样哭,是什么时候来着……单桠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仰姐叫惯了,自己有时候也都忘记,李仰今年满打满算也才快二十有一。 她平时太靠谱,个子高人也凶,谁都不会把她当小孩看的。 “哭吧,哭得大声点。” 再长大,就没这种能窝在人怀里哭的机会了。 声音戛然而止。 “……你会不会安慰人。” 李仰不乐意了,哭得太猛,说话还一抽一抽的。 “那我教你,哭完了就去打断他的腿,你知道什么程度能活命又走不了吧。” 单桠的声音清晰又冷静到令人毛骨悚然:“让他一辈子都走不了路,变成一个连行动都要借助外力的人,以后做什么都要靠你,就不会再生出要离开你的心思。” “只要你想,他一辈子都逃不脱你的手心。” 李仰愣住了,眼泪都忘记收。 她起身,看着单桠不觉得有什么的表情。 “你才是真正的变态吧。人外有人,你安慰到我了,我再也不觉得自己是变态了。” 她边说边看着单桠,表情不乏试探。 “臭丫头。”单桠一把拍下她的头:“眼泪鼻涕糊我一身,这衣服赔我一套。” 李仰一个激灵,抹了把脸,立刻就站起来:“你这么有钱了你还坑你妹妹?!” “呵,现在知道叫姐了?” 单桠刚才盘着腿,这会儿有点麻了:“赶紧的。” 李仰:“?” 单桠招手,逗狗似的,语气是有点人受不了的颤:“过来给你姐捏捏,嘶~麻了。” 在外被叫仰姐,外号幽灵,华星内部无人敢搭话的人,此时兢兢业业低着头给单桠摁腿,还时不时看她一眼。 李仰睫毛特别短但很密,就跟密集的齿梳似的,沾了泪亮晶晶粘成几簇更黑的团。 单桠看着心情好了不少,有点可爱,像小孩最可爱的团子时期,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时候最好玩了。 “有话就说。” “你,你花那么多钱搞那个研究,不会是研究怎么,嗯,怎么让柏总神不知鬼不觉站不起来的药吧?” 单桠大部分的钱都投去做什么了,李仰是最清楚的那个。 “嗯……”单桠故意拉长了调子,卖着关子:“你觉得世界上有这种药吗?” 李仰一愣,茅塞顿开,她当然怎么样都会站在单桠这一边的。 “所以……”她跃跃欲试:“真有吗?” 单桠看见小孩眼睛都亮了,也笑得弯了眉毛,一晚上的郁气一扫而空。 天呐。 真是活宝。 她哥是怎么忍心要跟她彻底分居还伤她的心,就应该快刀斩乱麻直接把她办了。 本来就是分不开的两个人,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精力跟时间。 说是没血缘关系,可李仰跟她哥简直完美的体型差,能把一个一米七多的女孩完全挡住的双开门冰箱,能差到哪儿去。 可惜这对兄妹都不愿意进娱乐圈,不然赚大钱迟早的事。 李仰见她不答,也就作罢,但:“你这什么表情。” “看你可爱的表情。” 李仰:“…………” 简直是跟吃了盆无限繁殖的线面一样恶心。 除了单桠从来没有人会夸她可爱。 “你别恶心我。” 单桠的状态看不出什么,是那种调整好了的光鲜亮丽,强撑着立马就能去工作的精神。 但李仰了解她就像她了解李仰一样,一眼就看出她的不对劲,不然也不会这样耍宝给她看。 她嘴唇抿了抿,上前圈住单桠的肩膀。 她骨架要比单桠大多了,这女人比谁都要雷厉风行手腕狠绝,说出口的话也比谁都硬气,可骨架那么小一个,身上也好软好软。 唔,她身上真的很香,今天还有种……很淡很淡的陌生青草和花香味? 换香水了啊,在她身上真好闻。 李仰学着单桠的动作拍了拍她,声音很低,是不好意思的那种低。 “那你也别难过……想哭就哭,不想哭就不哭,反正我一直在,你永远不会孤单一个人。” “哦,”单桠反手拍拍她,不知道说什么,傍晌说了句:“行啊。” 李仰:“……” 她就白瞎煽情! 大半夜的来十八楼果然不吉利,天还没彻底大亮,风险预估组的就全被揪起来。 单桠手下排得上名号的女艺人被爆出知三当三,舆论发酵出乎意料地迅速而盛大,以现有的信息来看,她已经完全被锤死放不了身。 女艺人目前对接的代言和片约已经有人过来询问具体状况,皆有解约意向。 李仰还在单桠休息室里睡觉。 小孩儿觉多,才二十一,多睡睡觉说不定还能长个。 单桠就喜欢个儿高的,赏心悦目。 她调好温度才合上休息室的门出来,接过平板。 可盈在一旁同步汇报,单桠看完新风向,完全不意外淇佩能蠢到被小三。 “她人呢?”单桠把平板递给可盈。 “今天晚上还有个站台的活动,但是佩姐现在不愿意出门,在家闹好大的脾气,没人管得住她。” 单桠没漏掉刚才看见的信息:“她不满意品牌方的化妆师要用华星的可以,但华星的化妆师现在为什么会在她家里?” 别人她管不着,但单桠手下的艺人,居住地址是绝对保密的,她明令禁止华星的任何员工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踏足艺人的家里。 反之对于艺人,是同样的。 做妆造有做妆造的地方,宾馆,休息室,公司都可以,但绝对不会是在艺人私人的房间。 有钱能使鬼推磨,没有绝对信任的人,也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这条守则是单桠跟苏青也,早期用血踩出来的规矩。 可盈并不会为淇佩隐瞒,即使她如今是单桠手下正当红的女艺人。 她很清楚淇佩这一连串的举动,不仅是在挑战单桠的权威,更是在她的雷点上蹦迪:“是佩姐叫化妆师上门画的妆,她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去晚上站台活动品牌方给的化妆室,但她咖位大也算是前辈,态度很强硬,化妆师没办法就过去了。” 这次过后,单桠会不会把淇佩转手卖了还未可知。 果然。 单桠的神色淡下来,她才卸了妆,一晚上没怎么休息,身体还有点冒虚汗,但精神很好,生物钟强行唤醒身体机能,以损伤身体来换取驱使行为能力她已经很习惯了。 她素颜朝天时,直鼻上极其微小的一块驼峰更明显,眉毛乌而浓,整个人更显冷硬。 “走,去她家。” 可盈点头:“那仰姐?” 在单桠的组出外勤都是按小时计奖金,没人不想往上争,可盈并不会嫌麻烦,只是出外勤的一向都是李仰,在单桠手里要靠实力说话,勾心斗角的办公室文化并没什么用,她不会蠢到画蛇添足。 “让她睡,你跟我去一趟。” …… 单桠手下的艺人是有做小三的,当然后来被她转手就卖了,这回被爆出知三当三,但其实对于自己莫名被锤小三毫不知情,蠢到是彻彻底底渣男受害者的还是第一次。 女艺人住的地方安保很严格,淇佩的助理戴着口罩下来接单桠她们上电梯。 路上单桠一言不发,助理胆战心惊地看着可盈,企图在这位看起来很友好的文静小姐身上,找到点点安慰。 可盈并没回避她的目光,只是淡淡点头笑了笑,同样一言不发。 淇佩今年三十二了,房间仍然跟她那张看不出来年龄的脸一样梦幻,整个屋子就像个大型娃娃聚集地,各色ip手办被放在漂亮的水晶玻璃盒里,从一进门的客厅,到卧室都摆满了。 而此时将挂在热搜上,身后跟着一个爆字,一大早就把经纪组搅合得天翻地覆的女人,正坐在卧室的梳妆台上。 边哭边让化妆师给她遮住身上的吻痕,态度不算好,颇有些气急败坏,显然不久前才跟人厮混过,大概率就是今天被爆出来,拥有多个被实锤绯闻女友的“正牌男友”。 她见单桠来了仍然大吵大闹,前半句话在骂那些网友没眼睛,看不出谁是那男明星的正牌女友,后半句让单桠找人废了自己那出轨的男友。 口气张狂又没脑子,唯一一点就是这样了脸都没崩。 而单桠看着她格外明显的痕迹,觉得胸前隐隐作痛,出休息室时洗了澡换了衣服,此时穿着一件领口挺高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方,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哭闹的声音,更搅合得单桠本就烦躁的神经乱成一团。 可盈一直看着她的脸色,正要开口制止女艺人,就听单桠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声。 “闭嘴。” 单桠的态度太不给面子,做女艺人被捧的久了,很久没人敢这样跟她说话,淇佩已经完全忘记从前的生活了。 三个自己的生活助理和一个化妆师一个化妆师助理,洋洋洒洒都在,这人即使是单桠,她也感到愤怒和被落下脸面。 “你为什么凶我,明明是我受了伤害!我现在是演员为什么不能谈恋爱!” 单桠:“?” 可盈扶额,几个助理也战战兢兢地在心里恳求自己的祖宗别再犯蠢了,她们真的不想失业,唯有化妆师变色不变,继续给她遮身上的吻痕。 “你还有胆子问我为什么?” 脑子被驴砸碎了都没这样蠢的。 单桠冷笑,接过可盈手里的平板,啪一下甩在她肩上。 力道不轻,可上面一眼就能看清的恶言,让淇佩头脑清醒了几分,不敢再跟单桠犟。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顶流?还是一线女明星四小花旦啊,全都是营销出来的!你根本站不稳!” 她抱着平板,眼泪还没收住,刚要开口被单桠狠狠一指。 “闭嘴!” “你以为你现在是一线女明星就什么都稳了?想着去哪都能开花结果了想谈恋爱就谈恋爱了是吧?!你个女idol你凭什么谈恋爱,你是转型成功了还是手揽大奖了?!要作品没作品要奖项没奖项,拍几个电视剧就算演员了?你把那些认真拍戏的人放在哪,去青也的剧组当群演都没人要你!” “我也能演小角色啊,是你要给我接那些古偶恋爱剧的,青也哥最开始不也是跑剧组当小配角……”淇佩忍不住跟她犟。 “想和青也比你有那个份么。” 淇佩从镜子里看见女人冰冷的下半张脸,和彻底冷下来的声音,哭声停滞,她想转过身,却被单桠按住肩膀不得动弹。 “网评的一线女明星,哪个大制作会要你。” 淇佩一抖。 单桠轻笑:“你知道每年要花多少钱在你的营销上吗?没了营销没了这些水分,前一天所有人都簇拥你,要不了两个丑闻,一个就能把你摁死在那爬也爬不起来!身上几个高奢啊走红毯的高定是不是都得跪着求品牌方借?你拿什么跟青也比?还是说你觉得你蠢成这样我也会一直保你?” 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各式各样的美人。 单桠捏过她的下巴,让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靠你六脉神剑般的演技,还是这张过几年再演古偶都不行的脸。” 淇佩彻底哑声。 单桠挥了挥手,让化妆师先到一旁去。 “还有什么遮的必要?你以为你接下来的活动能顺利进行,还是你觉得一个女性化妆产品会选一个小三当代言人。” 一连串问句砸进她脑子,淇佩的怒气变成寒意,后背开始冒着冷汗,这会儿脑袋开始清楚了。 “私自动用华星的化妆师还叫到家里来,外遣费用给人家了么。” 淇佩:“我……” 这种都是不成文的规定,华星的签约化妆师不就是服务他们的,当然要随叫随到。 可单桠组的定了死规矩,艺人的私人地址除了经纪人和助理,不能泄露给工作上的任何人。 “先把钱结了,再为你刚才的无理取闹道歉。” 化妆师也是华星的老人,技术一流,人也是精的要死,看了眼单桠,立刻摆摆手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出外勤是能拿钱的她一点也不辛苦,五指上还挂着两个粉扑。 淇佩立刻开口道歉,她声音很好听,唱歌的时候婉转,平时说话也柔情似水,两句话就听得人心软。 助理立刻就给化妆师额外转了钱,化妆师一点也不客气地接下,道谢后就要离开。 单桠使了个眼色,可盈跟了上去:“我来送您。” 人走了,这里就淇佩的三个生活助理了,单桠才开口。 “这么久了脑子一点没长。” 她抽了张纸,也不管疼不疼,直接抹着,蹭掉女艺人身上的吻痕,摆正她叫她看着镜子。 淇佩忍着疼,不知道是羞得还是忍得,脸通红。 “你该羞愧的,不是这个男人留在你身上寻欢作乐的痕迹。” 她有时候真挺无助的,不知道这些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好好的星途璀璨不要,非要去当什么大情圣。 “你该为现在因为你的隐瞒,私自,冲动,不计后果日夜在电脑屏幕前加班的公关羞愧,更该为被你隐瞒的粉丝们感到惭愧,而不是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地哭,毕竟你才是那个愚蠢的始作俑者。” 真是笑话。 娱乐圈是让你当大情圣的地儿么。 “好好看看,别成天看微博控评,除了夸还是夸,粉丝这样夸你你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我是没教过你信息茧房几个字怎么写?” 淇佩脸色又白又红,羞得气的。 可盈眼观鼻鼻观心,淇佩的助理瑟瑟发抖,骂得好脏。 单桠刚才给她的平板上,还有可盈早就准备好的pdf文件:“看吧,尽情看看自己在哪儿做得好了,小四小五你都排不上。”—— 作者有话说:来看我们桠姐搞完柏总搞事业然后再继续回去搞柏总…… 感谢观看《 》 20-25 第21章 淇佩能混到这个地位自然有过人之处, 不是真蠢,就是恋爱脑太上头。 眼前的局面一点也不利于她,况且跟这种道德残缺扯上关系, 以后接代言就难了。 她彻底慌了。 “Mia,我怎么办,我不能没有这个工作。” 她转过身, 像是扒着救命稻草一样握紧单桠的手臂:“Mia,我真的只是以为这回找到真爱了,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感情的份上……” 单桠扒拉掉她的手:“看来你还是没懂。” 淇佩愣住。 “别拿你那套赋灵论放在真人身上, 人跟你屋子里摆放的一堆娃娃不一样。异想天开地期盼什么纯真的爱情, 那你现在立刻就做好卷铺盖走人的打算,什么年纪了还这么天真。” 她愕然, 单桠现在不可能真的不管她,但也懒得哄。 淇佩都哭成这样了还是很好看, 可惜脑子不行, 三十二岁的转型期了, 仍然只能靠着美貌演古代偶像或者青春偶像剧, 明年她会把这个麻烦精的经纪约转走, 但在此之前她会把她的价值膨胀到现在的几倍不止, 让她看似风光地走。 “我,我知道错了,Mia我知道你念旧, 你会心软的对吧,你再救我一次,看在我们认识那么多年的份上, 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了……” 单桠在心里叹了口气,人她是一定要转了,这些年在她身上花的心思全都白花了,烂泥扶不上墙,到现在这个时候了,居然还能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淇佩,我们俩能有什么感情?” 她面上仍然油盐不进的冷淡,淇佩看着她那张比自己年轻又漂亮的脸,还有她赶不上的脑子,忍不住又落泪。 可唯一能救自己的也只有眼前这个女人,安逸的日子过得久了,她差点忘了从前是怎样青黄不接,空有嗓子却毫无用武之地。 最开始几年单桠也是很用心帮她规划的,甚至还陪她去过剧组,是她,是她自己被浮华蒙了心……放弃事业辜负了单桠的良苦用心。 淇佩咬牙起身。 只要单桠能再救她一次,就一次。 她刚要给单桠跪下,手肘就被握住。 惊诧于单桠的力气竟然这样大,她一点也动不了。 单桠见人被自己吓得差不多了,握着她的手臂,边把她压回座位边道:“要谈感情退了圈回去结婚,想干什么干什么爱生几个生几个……” “不!我这回一定听你的话我好好钻研演技,我再也不乱谈恋爱不会让你给我擦屁股了。 单桠轻笑:“你上一次上上次恋情曝光也是这样跟我保证的。” 处理完了,也就当没发生,继续不精进业务,继续被男人骗感情。 淇佩急了,单桠伸手在她眼前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不听别的。你要继续留这,就得给我只讲利益。” 单桠动作温柔地扒开她被泪沾湿的发:“你,还能给我什么利益?” 室内安静得只剩下加湿器的轻微噪音,淇佩的泪粘在脸上变成白痕,哭都不会哭了,旁边的助理也一句话不敢开口。 “我不是来扶贫的。” 单桠半靠着化妆台,随意看着淇佩新收藏的几个娃娃手办。 别说,有几个她还真觉得不错。 但淇佩如今的最大问题并不是这段不健康的恋情曝光,而是她被撕开一条口子,岌岌可危的地位。 解决了眼前的困境,她的商业价值也依旧会被重新评估。 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单桠非常理解,但可惜,淇佩恐怕以后不会有那么多自由,能动辄拍下成百上千万的收藏级手办了。 “你要没本事当他的正宫,让他承认你把其他人当屁,我救不了你。” 单桠撂下一句话让她自己思考,转身出了卧室门。 可盈已经在客厅等着了,见单桠出来,立刻开始汇报进度。 “东西你都发过去了?” “发过去了,按照您说的打了码,但保留了能鉴定的原有轨迹,还有化妆师也封口了,新房子按照您说的,标准往下降两级已经找好,已经联系好物业那边最快明天就可以立刻搬。” 单桠嗯了声,随手翻看实时舆论。 卧室里面一点声音没有,门单桠出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 可盈:“那淇佩这里……” 单桠看了眼安安静静的房门,人估计给她刚才几句话吓得够呛。 “真不管她了能给我折腾死。处理结果先别告诉她,让她长长记性。” “好。” “对接那边准备好,上次给她看的大女主剧本可以提上来了,趁着这个热度跟剧组谈,片酬不是问题,可以降但我们要两个带新人的小角色。谈好了让剧组立刻宣发,把风向洗成为新剧造势。” 单桠顿住:“我记得那边有个很讨喜的悲情女二角色?” “是,要塞我们手下的艺人进去吗?”可盈低头开始查档期。 “不。” 可盈抬头。 单桠神色淡淡:“把资料全都发给她,帮她搞定这个角色。” 华星的经纪人自私动用资源帮别家公司艺人,显然是违规中的战斗机。 但这个“她”,可盈很熟悉,不是第一次了。 “她的事情还是老样子,那边有回复我亲自对接。” 可盈:“好。” 虽然可盈不懂,单桠为什么那么注意一个黑料缠身的二线恶女专业户,但她没有丝毫质疑。 她一直信任单桠的押宝能力。 可盈:“那个男艺人的黑料,我们是否要再联系营销号发出去?” “发。但不是我们发,把东西打包一份给从珀里,你知道怎么做。” 单桠退出各个app上的帖子,关了平板。 “淇佩那些合影照片实锤了洗不了,停止把她往受害人那个方向洗,现在把她前几任男友拉出来,走女海王恋爱自由的人设,多放点漂亮的照片,还有cp感的。那些男艺人都没有她咖位高,走姐夫的路线,让水军点评历任傍她大款的绯闻男友,万人迷形象姐狗买热搜趁热度冲上去。” 单桠走到客厅的吧台,在迷你冰柜里翻了翻,拿出两瓶苏打水。 可盈道谢,刚要伸手接过,就见单桠把水瓶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在瓶口密封处仔细核对密封口有无泄漏。 可盈一愣,知道自己犯了错,她平时不出外勤,并不知道单桠的习惯。 但单桠并没有刚才在淇佩面前的剑拔弩张,和故作怒火,她似乎已经疲惫到极点,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哑,听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以后出外勤入嘴的东西都要检查。” 可盈接过苏打水,拧开:“是,我以后会注意的,多谢Mia姐。” “嗯,”单桠坐在沙发上微微闭了闭眼,伸手揉着自己的睛明穴:“这次的事儿不全是冲着淇佩去的,让你查的背景资料……” 可盈立刻接上她的话,调出自己刚才查到的资料:“佩姐这次的绯闻男友是陸川娱乐今年主力捧的男星,走的路线跟青也哥很像。” “他跟佩姐结识是在上个月前的一个综艺上,那期综艺原先定的飞行嘉宾并不是他,金姐那边用了手段把人换了,合理怀疑是有意为之,就是为了搭上佩姐。” “嗯,苏青也跟周湛青的cp视频不用举报了,把之前压下去的热门送上来几个。” 可盈点点头,想到自家总监跟木华娱乐那位的爱恨情仇,就忍俊不禁。 业内最为人道的两朵双生花,不是女明星,是经纪界最有名的红玫瑰白牡丹。 从珀里,目前接手木华这个老牌娱乐公司大部分业务的总监,红玫瑰白牡丹里的白牡丹。 注,排名不分先后,说红白还是白红纯粹个人见解,可盈当然觉得自家Mia姐无人能敌。 而从珀里手下最大的王牌———周湛青,同苏青也并称为娱乐圈两色青。 如果说苏青也是女娲毕设,清冷谪仙,漂亮到让人心生柔软,那么周湛青便是天生渣男脸,桃花多情眼,帅到让人脸红。 内娱两朵花两色青已经打擂很多年了。 单桠睁开一只眼:“做得隐蔽点,别让Min抓到错处。” Min是从珀里的英文名,其实她英文的全称是Peppermin,不知道哪个缺大德的人给她起的,一点儿也不敞亮,单桠已经吐槽很久了。 “是,那些炒作营销,将青也哥跟他放在一块拉郎的视频已经压下去了,同公司师姐师弟的ag也已经在撤。” 淇佩的男友脸不差,坏就坏在想跟苏青也走同一条路线,绑上淇佩只不过是他们恶心人的第一步。 那些想把苏青也拉下神坛的人,单桠往往只送他们六个字。 单桠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扫了眼就按下拒接。 “真是异想天开。” 敢把脑筋打到苏青也头上来,那她就把他的资源一个个抢走,杀鸡儆猴的事她没少做,仍耐不住有人胆大一定要来蹭苏青也。 单桠给淇佩重新找的化妆师正在路上,事情解决得差不多,她靠着沙发闭眼假寐,可盈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她。 有时候可盈这个身在局中的人都觉得,单桠让人心生恐惧。 手段太高明,雷厉风行到给人一种无所不能的感觉,还有……她对苏青也难以言喻的超高关注。 所有人都开玩笑说这是对着自己的宝贝金蛋,生怕磕了碰了一点,就会影响上称的估值。 更何况两人捕风捉影的绯闻,即使是组里的人知道他俩大概没有在真的谈恋爱,更没有隐婚时,也会生出一种两人不清不白的错觉。 单桠和苏青也实在太过亲密,两人几乎事无巨细的渗入彼此的生活,从哪一种角度来看都是,可盈一直不觉得单桠是由感情主导的女人。 她不觉得只是因为爱情或者密不可分捆绑住的利益关系,才让苏青也成为单桠的禁忌。 或许她的职业习惯,从揣摩剧本角色到揣摩人心,这种日常分不开。 她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看着单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作为单桠最忠实的事业粉,可盈一直觉得,单桠这种行为更像……更像苏青也是她走向什么的必然途径,她不允许任何人使轨道偏移,哪怕一丁一点。 …… 电话没响几声就被挂断,金姐明白再拨也无用,转手就扇了沙发里的男艺人一巴掌。 “愚蠢!” 谭麟猝不及防就被扇了一巴掌,整个人没忍住差点气到爆炸。 这个老女人…… 谭麟敢怒不敢言,金姐手里全是他素人时期到现在的黑料,但两人在同一条船上,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娱乐圈里谁没点脏东西。 但单桠那边为什么会有? 谭麟能被公司力捧,废了大功夫去走苏青也的路线,自然是有极大的外貌优势。 金姐看着他,极其愤怒,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怎么选了这样一个人带,最开始被年轻的**所迷,知道他是什么性子也愿意跟他保持open relaionshlp,工作生活都方便。 后面越相处越觉得他除了张脸一无是处,拿了那么好的资源被公司力捧,业余时间却全用来吹b泡妞,那些女的到底是怎么瞎眼看上的他! 她在气头上,全然忘记眼前这男人是怎么会当狗的了。 “你知不知道你惹了谁!” 谭麟:“……” 金姐的手段他见识过,他根本不敢跟自己经纪人对着干,可也算是小红,被粉丝捧习惯了,当众被下面子还是忍不住怒吼:“不就是华星一个经纪人而已!看着nb华星内部有多乱谁不知道,说不定她明天就跌断腿,你竟然为了她打我?!” 金姐冷笑,开始后悔刚才那一巴没有更重一点。 “是啊,她就是一个经纪人而已!一个得罪了资本能顺利从演员转行,还一下子扶摇而上现在资源通天的经纪人!” 金姐这一串话丝毫不讲情面,嘲讽拉满,助理们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谭麟脸色更不好看了。 “去,你现在立刻去把淇佩给我哄回来,不管你用什么手段……” 谭麟觉得他的经纪人加唯一的固定床伴,现在已经有点口不择言了。 公司在他身上花费了那么大的成本,他不觉得公司会不保他,不过是个绯闻而已,怎么洗的流程他比谁都清楚,金秋现在能在这里骂他还不也是知道事情没那么严重,这种事情最要担心的是女艺人。 他适时表忠心:“我哄她干嘛啊,你知道是她缠着我,况且我们接近她不就是为了搭上苏青也那条线,那个淇佩跟苏青也一点交集都没有,根本走不通,单桠再怎么样也没办法洗白她……” “你知不知道单桠背后是谁?”金姐不耐烦打断他。 谭麟皱眉:“你什么意思,她一个经纪人再怎么样都是给资本打工,她有什么可保的,这次不如就顺水推舟把她弄下来,我就不信你找不到她的黑料,那个苏青也跟她一定……” 金姐觉得自己血管要爆了,挥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 谭麟见人走了,就去锁门,犹豫了几秒还是上前去,半跪在金姐面前,脸贴着她的小腹,软了声音:“姐……你怎么能为一个外人打我?” 他的手缓缓爬上金姐的臀部,抓住她的裙边就要低下头:“但没关系,你开心就好,是我惹你不开心了,我伺候你好不好……” 金秋是彻底的独身主义者,三十过半又事业有成,在生理需求上一向不会委屈自己。 她一向喜欢年轻又听话的小玩具,这次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绯闻,对于男艺人并不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她借题发挥也只是看谭麟最近不怎么听话,管教一下不听话的狗。 现在见他这样气消了些,手底下的人不是吃白食的,早就去危机公关。 此时办公室里没人,门也被锁着不会有人进来,她顺势靠在沙发背上,高跟鞋没脱,就这样踩住谭麟的肩。 她关了门就是打算收拾收拾不听话的狗,顺便讲点别人不能听的秘辛,在谭麟身上的沉没成本太多了,不到万不得已没必要换下一个。 “你知道为什么她为什么一开始带着那个毫无背景的……嗯,轻点,”她夹了夹腿:“苏青也能在圈子里混的那么开?” 谭麟含糊不清地唔了声,算作回应。 金秋的头往后仰了仰:“最可靠的一版消息是,单桠签了协议卖给华星高层七年,这七年里公司的一切资源给她用,要她带人,华星最开始是从港岛那边转过来的,前辈一箩筐,没人放在心上,就带到你这个程度差不多了……” 谭麟不满,什么叫他这个程度差不多了,但金秋根本不care他的情绪:“谁知道她能带出一个苏青也,顶了公司大半边天。” 谭麟偏开头,不怎么开心:“是你说要借淇佩搭上苏青也的,能卖腐就……” 金秋不耐催促道:“闭嘴,快点。” 她保养得特别好,身材凹凸有致绝对是女生见了都要多看几眼的类型,谭麟看得眼热,起身抱住她的细腰,趁金秋晃神的时候吻上去,与此同时手指也往上堵住。 门外守着的助理无动于衷,对于上司训狗一向见惯不怪。 金秋大声尖叫着瘫进沙发里,谭麟立刻上前抱住她,他的姿势换了变成跪在沙发上,张嘴就想亲她的唇,被缓过来的金秋推开。 “不然你以为,她得罪的那些人都去哪了,每次都能运气那么好地全身而退?” “那怎么办,我又不喜欢淇佩……” 谭麟给她的肌肉做着放松:“你要我怎么办嘛,你说我都听你的。” “你现在立刻……”金秋仰着脖子任由他亲吻:“承认她的艺人是你的正牌女友。” 谭麟:“…………” 他真是没想到,这女人能如此清醒,自己爽完就翻脸不认人,对他一点情意都没有? “愣着做什么?你把她给我绑死了,那些料爆出来她的艺人也就脏了,我就不信……” 门忽然被敲响。 金秋懒懒地靠着沙发,a字裙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谭麟跪着给她穿上高跟鞋,站起来后她才说了声:“进。” “姐!大事不好了,”她的团队里都是帅气小伙子,此时拿着平板过来蹲在她身边:“您看。” 金秋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沉着脸看向谭麟。 谭麟当然也看见热搜词条,脸色刷地就白了。 不打自招。 金秋的心立刻冷下来。 身上剧痛,是金秋把平板砸在了他脖子上。 “你他妈哪里冒出来的孩子?!” …… 一片狼藉。 两个助理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稳稳挡在金秋身前。 金秋想到从前跟单桠的交锋,最后看了一眼当众跪在地上的废棋,重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 “是我得意忘形了。” …… “她该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单桠指尖点着扶手,顺嘴给可盈解释了淇佩的心路历程,和她压着时间不公关的原因。 客厅。 淇佩忽然跑出来,半坐在地上抱住单桠的膝盖:“Mia,谢谢你,真的呜呜呜呜,谢谢你,我以后一定努力,我要让那个狗男人……” “一百八十六万。”单桠没什么耐性听她讲自己的恋爱史。 淇佩一愣:“……你说什么?” “你今天公关花了我一百八十六万。” 买的料便宜,不过是因为谭麟连二线待爆咖都算不上。 淇佩的手还搭在单桠膝盖上,女人依旧跟从前一样,像是不会对人类动心的冷漠,依然对她的示好和低头无动于衷。 她紧紧咬着牙关,这笔钱她不是拿不出来,但这本来就该是公司为她做的,华星拿的分成可不比她到手里的少。 可眼前的人是单桠,只要她说这钱要自己出,以自己目前的处境…… 跟着淇佩的助理们的呼吸也都凝重起来,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客厅顿时尖针落地可闻。 “等你热度能值八百万的时候。” 淇佩抬头,泫然欲泣的样子让她我见犹怜。 然而单桠眼里没有丝毫恻隐之心,综合着她的外貌和行为,冷静地完全是在评估一个商品的价值:“这才是最大的报复。” 你的前任,以后去不起你在的任何活动。 而你,站到让他连仰望你的资格都不配拥有的高度。 十三岁开始逃跑到不断失败,十六岁与那个恶魔分庭抗礼,十七岁遇见白月光以为生活要要开始有期盼,又在十八岁跌入深渊,十九岁最狼狈时遇见柏赫,那个将她变成恶魔本身的人。 直至如今。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教会她一个道理。 你要站的高啊。 无论稳不稳,先爬上去。 才有谈判的资格,开口才能被听见—— 作者有话说:单桠:人狠话不多 可盈(托腮)(星星眼) 感谢观看 第22章 李仰是饿醒的, 单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休息室,室内开了恒温,单桠把自己的椅子拉进来, 半个身体蜷在椅子里,脚踩着床尾。 几乎是她一动,单桠就醒了。 李仰摸过手机, 显然对这种状态已经熟悉了:“吃什么?” “小希过来的时候送粥。” 单桠打了个哈欠,习惯使然, 她清醒得特别快,醒的瞬间就将自己的状态收拾好。 总共也没眯半个小时, 她假寐前跟小希都交代好了。 李仰唔了一声, 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困还是困,盘腿坐在床上, 两手腕分着搭在膝盖上,看着虚空中的一点发呆。 单桠看了眼李仰面无表情到异常凶的脸, 失笑。 还是小孩啊, 缺觉也可爱。 忽然。 “Lile monkey?”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打开。 门口的人逆着光一身却差点闪瞎人眼, 脚踩Prada身披Burberry, 手上的五花叠戴三支, 两人的视线从小希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指甲, 落到他修长指尖拎着两袋粥上。 是的,就是那种小区楼下推车里卖的那种,毫无新意。 见两人都醒着, 小希的声音一下子大起来:“你们怎么看起来如此憔悴~” “背着我去当鬼了?”他哼着歌,把粥放在梳妆台上,解开塑料袋。 李仰瞥了他一眼, 又缓缓扭过头,动作像生锈老化的机子:“我会把你揍成鬼。” 小希:“…………” 他闭嘴了,剩下两个开始吃。 天性如此,西连庄生来就是个眼里全是事儿的人。 他的袖子本就优雅地卷在手臂上,人其实一点也不娘,走过来叠被子的动作很利落,动作间还能看见手臂轻微消瘦的肌肉线条。 李仰往旁边挪了挪……那就不是她了。 小希轻轻给了她手肘一巴掌,完全不担心李仰的粥会泼,实际上她也确实是稳稳地把粥拿在手里,晃都没晃。 “啧,”小希撑开被子抖了抖:“一看就是欲求不满……” 眼见着话题要往下三路发展,单桠开口打断他:“希,她还是个孩子。” 小希反应很快:“嗯嗯嗯,二十一岁的巨婴啊babe?” “……”李仰闭了闭眼。 往后一仰倒在床上,刚好压住他刚撑平的被子。 天神啊,谁来给她收了这两个万恶的“大人”。 单桠看李仰直愣愣抬着手,硬是没让粥撒了,这动作她也忍不住笑。 小希收拾完床铺就变魔术般从兜里拿出两个皮筋,其余两人木着脸像固定NPC在喝粥时,他三下五除二给她们把头发绑起来了。 在这种三个凑不出一对完整父母的组合,西连庄一直承担着类似于哥哥的角色。 肚子里被热粥暖了不少才活过来,单桠开口:“我今天还有行程吗?” 这种东西都是刻在小希DNA里的,每天齿轮严丝合缝精准运作:“没…” 话没说完,外面有人敲门。 “单总监。” 是裴述的声音。 三个人木着脸,很显然有着假期破碎的不甘,不懂什么大事情会轮到裴特助亲自屈尊降贵来通知。 小希过去开门,单桠在这两秒里擦了嘴并从床上站起来。 “单总监。柏总要去港岛出差,陪同人员的名单已经下来了,还请你准备……” 单桠偏过头,她浓妆显靓淡妆出尘,但这些都不是裴述会结巴的理由。 单桠本来是戴了遮蔽美瞳的,但不舒服就给取了,次抛的隐形眼镜在垃圾桶里已经干得翻了边。 裴述看见她的瞳孔愣了一瞬,下意识看了眼在场的李仰和小希,眼里极快地闪过几分不确定,又掩饰过去:“两小时后出发,今晚会在庄园用饭。” 单桠的笑容无可指摘,心里已经把柏赫骂得狗血淋头。 喝了酒记不住事的是她,又不是柏赫。 昨天晚上的所有事情他一定记得比谁都清楚,今天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单桠的笑容像是缝在脸上,心也沉下去。 不过只有一年了,不是么。 “好的裴特助,我会准时到。” 裴述点点头,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关了门。 小希跟他一起出去的,回来的时候在旁边的服装间拿了两套衣服。 李仰吃东西很慢,非常慢。 单桠那边见了底,李仰还在一口一口慢慢磨,她靠在床边,屈膝支着脑袋看向那边镜子里的人。 小希迅速给她画了个极淡而大方的妆容。 这其实是很违和的,总裁出差关单桠这个经纪总监什么关系,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单桠眉毛虽浓却细,跟瞳孔一般深,这让她淡妆反而更显得五官抢眼,比素面朝天更显清冽,很典型的直鼻,天生疏离的高级感。 她换了一袭Roland Moure的薄荷绿连衣裙,v领却不全收腰的a字裙摆,剪裁简单而轮廓明晰。 里面纯色鲜亮的连衣裙被外面的深色卡其风衣遮了一半,白皙的脖颈在发丝间若隐若现,小希在她耳侧擦上香膏,将她蓬松的发拢好又撒开,优雅不失大气。 做完这一切才不过半小时,小希利索地收了手。 “完美。” 李仰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李仰:“最完美的女人。” 小希:“最漂亮的女人。” 单桠打了个哈欠:“打个商量吧。” 李仰、小希:“……?” 单桠睁大眼,收回眼睑一丝生理泪水:“以后少穿裙子,不太方便。” 李仰挺赞同地点点头。 小希手指隔空对着李仰戳了下,就跟长辈摁不成器的晚辈额头一个含义:“墙头草闭嘴。” 李仰张开嘴……打了个绵长的哈欠,遗憾错过两秒的黄金回怼期。 怪单桠的哈欠传染人。 “平时活动你要求不穿裙子当然OK,怎么样漂亮怎么样来,但是!你今天晚上吃饭的地方可是虎狼窝,你平时那些套装跟裙子代表的含义可不一样,咱们这回不是去打工的。” “他说的有道理。” 两个人难得能赞同对方的观点。 单桠叹了口气:“就是去打工的,唯一的区别是上一次去这种地方打工还是三年前。” 所以柏赫为什么又开始带她去老宅了呢。 单桠又打了个哈欠,看向梳妆台。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锐利,再怎么往贵了打扮,仍然改不了眼里透的算计。 “你俩不是不喜欢柏总吗?” 单桠喜欢柏赫瞒不过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但这两个人唯一,唯一永远统一战线的观点,就是柏赫非良配,不适合恋爱更不适合过日子。 全然不顾港岛那些清楚知晓他家世背景,并不觉得他腿疾有什么问题的名媛们,能绕着华星总部跑几圈。 那么凶,还是薄情长相咯。 一看就是吃人不吐骨头,枕边人也会算计的。 是李仰和小希的原话。 两人都沉默,李仰先开口:“你说。” 小希:“动脑子的事儿又轮到我说了?” “哦,”李仰嚣张而挑衅地看了一眼小希:“但柏总这张脸,能让人产生恋爱也不错的想法是很正常的。” 小希:“……反水真快啊。” 单桠勾唇。 “面试的助理到了吗?” 小希看了眼表:“十分钟。” “OK,”她站起身,揉了揉脖子:“这段时间你跟仰轮流跟组,青也那边有问题随时d我,今天就把助理定下,带着一起去。” “好。” …… 柏赫自那次车祸后就不再乘坐公共交通,出远门连私人航线都是迫不得已才会申请。 他能重新坐上车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只是除了单桠跟裴述没人知道而已。 车门被打开,柏赫偏过头,见到单桠时唇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下。 裴述在驾驶位,后排只有他们两个人。 单桠忽然开口:“昨晚多谢你帮我。” 柏赫本就不明显的笑容一滞,没来得及收回就一口气没上来,咳了个惊天动地。 前排的裴述聚精会神微微侧着头。 柏赫今早起来体温就偏高,却没到发烧的地步,就是像着凉了一样,咳了好几声。 裴述差点要以为他是做了什么出汗的事,才着凉了。 但现在听单桠一讲,又不像啊。 “我没有做什么不得体的事吧。”单桠抬头,从上到下全副武装无懈可击:“如果有的话,抱歉,二少。” 她从善如流换了称呼。 裴述眉梢一寸一寸挑起。 这称呼上一次从单桠嘴里说出来,还是三年前。 港岛柏家四世同堂,柏老太爷之下被尊称爷,柏赫又是个例外,自小被老头带在身边,为了不跟长辈相撞,人人尊称一句二少。 柏赫的笑意淡去,沉默看着她。 单桠只看一眼就偏开头。 她很不喜欢柏赫这种样子。 两人看起来不过半米的距离,可实际上她只能借着不清醒,借着无数次不清醒拉近这只有半米的距离,而后在下一次清醒的时候发现……一切都是无用功。 “昨天的事我会查,但如果涉及到港岛那边的高层……” 她的语速放慢,看起来犹豫了,有点为难的样子。 裴述:“……” 什么意思,他简直像吃了嗯,一样难受。 我亲爱的同僚,原来二少不是瞎说八卦,你喝完酒真的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柏赫挑眉,虚握成拳的手在唇边收回。 单桠的样子有些陌生,陌生到让人想笑。 看来她没继续走表演这条路是明智之选。 柏赫难得有闲心地抖了抖腿上盖着的薄毯,慢条斯理地折好,放到两人中间,才开口:“可以把单桠放出来同我讲话吗?” 单桠:“……” 她的喉咙滚动两下。 裴述强行忍耐,悄悄从车内后视镜里往后看。 没几秒,就听人恶狠狠开口。 “我也会把他剥皮抽筋,没得商量。” 这就是谁的颜面也不看了。 她偏过头,没听到声响又转回来。 恰好就见柏赫在笑。 他笑起来也并不张扬,反而是自小就养成习惯了般的内敛,从前这样时眉目还没有如今这样沉而瘦削,看着卓荦。 如今却有点冰冷化骨,但暖意心生的意思,不再是淡漠的冷笑。 单桠看得怔了一瞬,就听他又轻咳了声。 “之前问过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插手帮伤害你的人,现在还不能回答我么。” “……有什么好说的。” 单桠的情绪淡了下来,又觉得他身体差到这个地步,不会是昨天出了汗着了凉才咳嗽吧。 不怎么信任地看了他一眼:“柏二少不向来是价高者得。” 柏赫点头不语,算是默认她的话。 就当单桠以为车内要重新安静下来时,柏赫忽然开口。 “如果昨晚你做了越界的事,只是光抱歉?” 单桠:“……什么。” 她留意到柏赫将她的“不得体”三个字换成了越界。 他的意思在单桠看来……已经很明确了。 柏赫没想回答。 车内空调吹的她膝盖有些凉,单桠静了一会。 她拿起两人中间的克什米尔羊绒毯抖开,披到柏赫膝上。 “如果真越界……” 单桠垂眸,小小的一件事她做得很认真。 “越界就越界吧,我不记得也省了事。但你也说了如果,不还有另一个选择么。” 柏赫眉眼微压。 她将褶皱抚平:“不过二少如今还有闲心重新磨一把刀?” 有点乱。 不,是全乱了。 她不信柏赫不清楚三年后再次带她回到那个地方没有有任何含义,还是在……这样一个节点。 从三年前那次开始,她从云顶搬出去,柏赫身边陪着出差的人就再也不是她。 羊绒薄薄一层丝滑而柔软,轻盈地挡住凉风。 她不再能作为最忠心最深得信任的下属陪伴在身侧,也不再肆意通行云顶十六号。 单桠收回手。 这个动作她熟练地像是做过一万遍,从前……也确实是做过很多次。 柏赫被她这种看似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威胁的态度气笑了。 昨天在他身上又抓又挠的人是谁? 把毯子都盖走导致他着凉的人又是谁? 他滚动的喉结上仍有一抹未消的红痕,衬衫之下就更多了。 始作俑者再一次忘掉所有,又凭什么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最好,即使发生了你也给我忍着的姿态。 更何况……算了,没意义。 柏赫垂眸敛去嘲讽,再开口时语气也不乏嘲讽。 “闲心有没有另说。单小姐,不会再有一个白眼狼能超越你。” “…………” 单桠猛地扭头。 说错了吧? 完全说反了吧! 柏赫重新掩着唇,偏头咳了个半死,也都没理她,甚至连眼神也没再给一个。 后视镜里,单桠的表情一言难尽,如果她开口,裴述毫不意外她会说出“你脑子被狗吃了吧”这种话。 但没有。 裴狐狸十分惊奇单炸弹能忍下来。 于是更生气的人好像变了位,柏赫至港岛都没再开口。 …… 库里南在暮色下无声滑过蜿蜒山道,最终停驻在一扇巨大的,雕着繁复狮首纹样的黑色铁艺大门前。 门自动向内开启,展露出掩映在参天古木,与精心修剪园林中的庞然大物——柏家老宅。 侍从站了两排。无声欢迎如今的掌权者归来。 独占一片山头,从前是坟地的地方如今植被茂盛,柏油路新得浓厚。 单桠最早知道这下面从前被当作过坟地时,心里是有悚的。 这个古堡是柏家三代人的埋骨之地,权利在这里诞生又在这里被抢夺,庭院的石缝里沾染着暴雨永远冲刷不尽的鲜血。 这里往上是古坟野鬼,如今是金玉其外。 毕竟这样维多利亚风与东方元素糅合的灰白色建筑群,在薄暮中沉默矗立时是十分壮观的。 最开始她为这里惊叹,而后来单桠每一次来这里心情都不怎么美妙。 这里的一切都精美绝伦到过了头,作为了解内情的外人,她只觉得荒诞。 她……并不喜欢这座,象征着港岛顶级财权的森严堡垒。 人心画皮,各有各鬼。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百年沉香与新鲜插花的混合气息,厚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 剧组今夜要拍大戏,众人都在准备,新助理按照苏青也的要求去浴室放水。 走时嘴里还念叨着青柠香的泡泡球,要厄瓜多尔鲜玫瑰,装饰房间要Roseonly的…… 大概是第一次当助理遇到如此奢华的要求,许平平满头大汗,走的时候转身差点撞到同剧组的女艺人。 满昭佑穿着高跟鞋,比她高出许多,垂着眼扶了下她:“小心。” 许平平生怕哪里做错了,可越紧张越容易出错,还差点撞了人,连连跟眼前的女艺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没有影响到您吧……” 许平平进组之前把所有人的脸跟生平都背熟了,眼前这位便是近几年顶顶黑红的女明星,不管都市剧还是古装或玄幻,妥妥的恶女专业户。 满昭佑眉毛天生很细,眼更如柳叶下垂,有种古人的婉转,平白生出几分苦情向。 按照这种走势,整个人本应像雾般薄而易散,但她骨骼一点不纤细娇小,下颚又明显而往后收,只余下巴小巧轻薄的尖,平淡看着人时生出一股韧劲和高高在上来。 “没事,快去吧。” 许平平却发现她笑起来其实特别漂亮,本人也很温柔。 她赶紧跑去买苏青也要的东西。 等人走了,满昭佑才开口:“你不是这么铺张的人。” 苏青也笑了下,说是吗。 满昭佑摸了摸兜,问他:“抽吗?” “不了。” 她轻嗤,说他还跟从前一样。 而后两人就静静站着,相对无言。 少有人知如今风评截然不同的两人,过去曾经上过一个学校。 不过两人都没挨到毕业就是了。 “多谢。” 冷风吹够了,满昭佑才开口。 苏青也偏头,没对这句话做什么解释。 他的话一向少。 “不管是看在过去相识的情分上,还是……别的,”满昭佑顿了下:“我都该感谢你们能帮我推进这个剧组。” “是阿桠做的,同我没关系。” 满昭佑对他这种什么好都往单桠身上套,早就见惯不怪。 那女人一向无利不起早,自己曾欠过她人情,没多久她就想办法让还了。 单桠简直坦荡得让她平生所罕见,又羡又钦。 如果不是那时的单桠一身刺,满昭佑也没能拿到她的信任,两人或许真能成为朋友。 今天站在这里,苏青也和她的位置大概也要换一换。 满昭佑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对单桠能力的信任,实在是根植太久了。 所以今天过来也算帮她一把。 苏青也哪里都好,就是人不够强硬。 喜欢,就要去追呀。 她就值得这样不会变质的爱,值得苏青也这样的好人。 “她去港岛了。” 满昭佑偏头看着苏青也:“和你们公司的柏总一起,回了柏家老宅。” …… 长条餐桌旁是一张张精心修饰的脸。 “Rhys最近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柏二太率先打破沉默,听着关怀极了。 女人妆容精致,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单桠身上扫视,不乏讶异。 她旁边坐着面容严肃刻板的柏二爷,如果忽略柏赫未曾出席的亲生父亲,这位老头无疑是在场辈分最高的。 没人知道柏老爷子为什么越过儿子选孙子,又在快二十个孩童里选择了柏赫。 如今无人敢再小看当年那个孩童,也不敢再做出什么自不量力的事。 柏赫理所当然地坐在那张沉重的,由整块紫檀木雕成的长餐桌主位,成为不再被小觑的最终得胜者。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铁灰西装,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掌控全局的气场,年轻的狼王不会被任何外物削弱半分威压。 “看来瑞士那边的复健还是有效果的。” 女人自顾自把话说完,看似关心,可话里话外都在点柏赫的腿。 “也是时运不济,换个别的地方说换就换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有道目光如同利刃白光一闪,柏三太看向单桠,却没有丝毫异样。 她顿了一下才接着把话说完:“偏偏是腿,Rhys受罪了。” 柏赫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切割着盘中的神户牛排,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劳挂,尚可。”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只是咳嗽不愧是世界上藏不住的三大之一,时不时的掩唇低咳,让他像个吸血鬼跟痨病鬼的结合。 柏老爷子虽在法国马赛疗养,但订立的规矩不可废,又或者这规矩就是针对如今当权者而定。 雅各之子约瑟是圣经中少数未被记载任何过错的人,他被卖为奴被诬陷入狱最后拯救家族又治理埃及,能力可见一斑。 其中最得柏老爷子推崇的,大概是他能与曾经的兄弟彻底和解,化干戈为玉帛。 柏家老太爷坚定地认为,这是约瑟成为逆境中完全得胜者的最重要的一环。 而柏家每个季度雷打不动的家宴,成为当权者也无法破除的规则。 只是这次有些不一样。 有人三年未曾出现过,一来就坐在了唯一一个非柏姓血脉的固定席位,就连平素一点亏不吃的裴特助,也闷不吭声让了自己的固定席位顺延至下位。 “是啊,Rhys年轻,恢复力强。” 柏三太立刻笑着接话,目光转向单桠,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也是多亏述仔照顾。” 裴述保持人设不倒,疏离而笑眯眯地用餐,并不搭理她的引战。 有他亲爱的革命战友,战斗力爆表的前同事在,尔等妖魔还不快快现出原型! 场上安静了一瞬,柏二太开口:“瞧你粗心的,述仔一个大男人能做什么?还是蔓儿最知心,难怪Rhys离不得你。”—— 作者有话说:Rhys里斯 感谢观看 第23章 为避免麻烦, 蔓儿是六年前来港岛时改的。 管他们私下里怎么查,明面上单蔓儿跟a市那个被封杀的单桠毫无关系。 柏赫定的名,没人能置喙。 单桠拿了杯浅金色的香槟。 她不喜欢红酒的酸涩, 却很喜欢气泡感在口腔里的感觉。 痛苦的记忆从不像黑白电影那般沉重而忧郁,它大多随着时间的演变褪色,又在某个节点被人重新唤醒, 越发浓烈。 五年半前那场车祸没能要了柏赫的命,却收走他的双腿打断他的筋骨, 连神经能感知的痛苦也不给他。 港岛没人不说他命好,让柏老爷子跳过儿子选继承人, 没人在乎老天连他用拐杖支撑的权利也收走。 都说柏赫命大, 只有这一桌知情人知道更幸运的是另一位, 只伤了手,这是那场车祸里最轻的伤。 做生意的都迷信, 从那之后那些人才不敢再近她的身,后来的一切成就也被归结于上天庇佑或命极带凶。 柏家人格外信鬼神之说, 单桠一直觉得他们是坏事做多了, 才半夜怕鬼来敲门。 那时柏赫醒来不到一个月, 就强撑着回到这个吃人的老宅, 依然坐的如今这个位置。 打碎柏家所有人的跃跃欲试。 长桌什么时候都坐满了人, 巨大水晶吊灯之下的这些人生来套上画皮。 柏赫的亲生父亲脸上挂着近乎恶毒的遗憾, 跟他不值钱的关切一样让人恶心,同父异母弟弟妹妹每一张脸上都裹着蜜糖般的虚伪,一个二个比淬了毒的针还要尖锐。 但如今。 用不了斗转星移那样久的时间, 那些人的面孔无一再出现在这张长桌上。 “二太还是跟从前一样会开玩笑,想来柏叶小姐也是个冷暖知心的,就是不知道她今晚怎么没陪着二太?” 柏叶是柏二太的大女儿, 这辈人里最风光的柏大小姐,自小被柏二太宠得无法无天,越长大越不逊,如今年纪到了要被送去联姻,嫌那男人长得不如她心意,当场掀了桌子让人下不来台,闹得天翻地覆。 柏二太心疼女儿,二话不说将人送去国外避风头。 话落,话落柏二太下意识看了眼柏经,果然见自家丈夫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柏二太娘家势大不受他掌控,女儿闯了天大的祸也都是妻子包庇,留一堆烂摊子给他解决。 柏经警告地扫了眼妻子,也不给她面子:“少理咁多。” 柏二太敢怒不敢言,因为女儿的事她和自己丈夫冷战多时了,也不愿让人看了笑话,咬牙硬忍下来。 “那就不用蔓儿操心了,叶儿在集团里的地位举足轻重,那么多事情压在她身上,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想多让她休休假。” “哦,”单桠也懒得拆穿她:“希望二太您能一直保持这样……乐观的想法。” 柏经看了她一眼,眉头紧蹙,欲开口。 单桠没理人,垂眸盯着盘里早就冷透的分子料理。 这种环境真是……让人毫无食欲啊。 柏赫一直留神她那边,果不其然见她没动筷。 哪里不合心意?明明都是她喜欢的食物。 裴述比谁反应都要大,不小心碰倒了酒杯,众人视线刷刷地全落在他身上。 “对不住各位。” 有人赶忙过来收,裴述抬起手在笑:“蔓儿,面系人哋俾,架系自己丢啊。” 面子别人给,丢脸自己丢。 裴述一点儿也没把局搅了的自觉,就当玩儿似的:“留点面子。” 单桠冷哼,倒也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 只有柏经脸黑得能拿来烧炭了,心虚的人比谁都想发火。 柏叶是他外头二奶生的,抱过来给柏二太当亲女儿这事儿没人知道,可这两人分明就在暗示什么。 柏经欲再试探:“蔓儿……” “二叔。”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柏赫淡淡扫了柏经一眼:“少理咁多。” 少管闲事。 柏经一僵,柏二太见不得老公被这样落脸,嘴一瘪就要开口,却被柏经瞪了一眼:“Rhys啊。” 他转过头好声好气地笑:“Rhys命好,手下人以一顶十,叶儿如今虽然在集团里但还是年轻,还得靠Rhys这个哥哥可唔通融。” 单桠勾唇。 这是背地里叫柏赫高抬贵手,放过他自己呢。 没等柏赫开口,单桠指尖一抬,她身后的餐侍就过来。 “九节虾今天还有新鲜的吗?” “有的。” “行,要三份鲜虾云吞。” “好的,蔓儿小姐。” “多谢。”单桠点头。 等人一走裴述笑着也补了句,对着单桠道:“多谢。” 她冷哼:“不为你。” 餐桌上其他人神色各异,但绝对都不能称好。 明明都是柏家人,却像这俩外姓人主场似的。 柏二太这样的大小姐可受不了,她怨怼似地看了眼柏三太。 柏三太立刻接上她嫂子的意思,笑容满面。 她旁边的丈夫一样体型微胖,笑容总是挂在脸上,夫妻俩妥妥是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Liam,给我也来一份。”她扬声道。 “瞧瞧,我也是嘴馋。蔓儿跟述仔关系也很好呢,说起来蔓儿跟了Rhys也有……五六年了吧?” 室内常年恒温,进屋时风衣就被训练有序的菲佣接过。 单桠身段并没那么高挑,薄荷绿的a字裙在模特身上极膝,到她这里刚好盖住半只小腿,掩盖了本该适宜却偏低温度带来的寒凉。 结果柏三太的阴阳怪气让她起一胳膊鸡皮。 “三太这样关心二少,真是可歌可泣。”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视线落在单桠脸上,带着点掩藏很好的不愤:“你这变化真大,当初Rhys出车祸之前见你还是个……嗯,很有冲劲的可爱小囡囡呢。可惜我们Rhys差了点气运,这些年多亏你和述仔配合默契,才让Rhys少操点心。” 她把冲劲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在场的人谁不清楚单桠是什么背景,在他们眼里大概连给自己儿子当生活助理都嫌低,更别提成日带在身边了。 从裴述把柏赫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空出让她坐下时,单桠就知道今天晚上消停不了。 蔓儿。 蔓儿。 听起来多亲密,这边人总爱给小辈女孩取这样的名字。 单桠才懒得管儿不儿的,跟她有个球关系。 退一万步来讲这名字是柏赫取的,那这些人就没资格把她当小辈管教。 那时候柏赫的叔婶们等着看老子儿子内斗夺权,在桌上附和的语气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那些同辈们则用悲天悯人的目光看着他,看着不再能够有能力跟他们争抢的柏赫。 看着这样一个昂贵的,却已经报废了的花瓶。 单桠最受不了别人用这种眼神看他,自然也不喜欢有人偏来提起柏赫这样的过往。 她偏头看了眼主位上的人。 没有立刻回应柏三太的话,一口闷下酒液,单桠放下酒杯时弄出的碰撞声音,故意带着让这些所谓上流人士不舒服的举动。 粗鲁的。 柏赫教会她上流社会的礼仪,更教她怎么打破规训。 她那时候也是这样的角度在看他。 当时裴述忙着攘外每天比溜溜球转得还快,安内就必须由她来。 可她火候显然不够,真正被气到了的只有她。 处于暴风中心的柏赫与现在没有分毫不同,只是那时的脸色更要苍白透明。 必要跟柏家人同桌用餐时,即使不适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右手的刀也能切出如同丈量的肉,再咀嚼,吞咽,每一步都是精准到残忍的斯文冷静。 在这样巨大重压之下的镇定自若,教科书般的礼仪风度,单桠再没有看过比这还生动的教学。 见她久久不语,柏三太的笑有微妙凝滞。 单桠唇角弯起。 但区别又在哪? 今天算是彻底知道了,她永远学不会。 从前是怒火从心头起,几乎要言语手脚并用地,跟那个不知死活模仿残疾人跛脚动作,柏赫的不知道第几个异母弟架起来。 但这么多年,皮毛还是能学的到的。 单桠并不自诩聪明,但她要当柏赫最好的学生。 即使柏家这潭水再深再冷。 她也一定是。 单桠在柏三太欲开口前堵住话口,似夸赞似阴阳。 “三太确实记性好。” 单桠眼神却平静无波,如同淬了冰的湖面。 不少人见她这样,目光面露遗憾。 柏家至今流传着单桠让之前笑柏赫跛脚的异母亲兄弟,挂个号去精神病院学骨科的言论。 不过后来,那个人再也没能出现在他们面前是事实。 “在二少身边做事冲劲是基本要求罢了,毕竟从裕泊银行开始二少的选人制度有目共睹,并不是什么关系户都能进的,否则怎么替二少分忧?当然……” 她长发披散,露出的修长脖颈也并不给人脆弱之感。 单桠顿了顿,目光扫过斜对面的柏三爷,笑容加深,谦逊与锋芒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背脊永远是直的,动作却并不紧绷,单桠随意的每一次动筷都仿佛被训练过无数次,即使拿着镁光灯来照也毫不出错。 “柏氏家大业大,总有些地方需要像我们这样有冲劲的人,去处理一些不那么体面却又不得不做的事。但三太也别把我想得太重要,不过就是个打工的,这肯定不能算重用,不带脑子的事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您瞧着……” 单桠目光在这对夫妻脸上扫了扫,轻巧落了结语:“大概也觉不错。” 但此时没有镜头。 只有巨大的,从挑高近数十米穹顶垂下的水晶灯。 它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华,映衬着壁上悬挂的价值连城的古董名画。 不同时期不同的艺术流派,却永远只以雅各的幼子约瑟为中心。 柏赫唇角几不可查地一勾。 许久没见单桠说这么多话,还是跟从前一样,脾气一点就炸。 柏三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柏三爷老好人的假象也褪去,目光沉沉看着单桠。 谁不知道他最不受重用,早些时候见不得光的事都是他来处理。 以至于后来柏老太爷洗白,他成为第一个弃子,至今仍被柏赫一个小辈压着无法动弹。 柏三爷脸色阴沉:“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可……” 单桠微笑以对。 “蔓儿。” 一道年轻的声音拉回所有人的注意。 打断自家daddy说话的是柏三爷的大儿子,他彬彬有礼,双手举起酒杯分外恭敬。 “好耐无见,饮胜。” 在柏家众人眼中,单桠是柏赫最锋利的刀,也最忠诚的狼。 豢养在身边形影不离,又关系非常。 她和柏赫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易与裂痕,外人无从知晓,所有人只道表象中两人的不清不楚。 而她消失许久,又在这个关头出现,免不了让人多想。 作为难得有脑子的谦逊公子,柏三爷的大儿子冒了一背冷汗。 实际上单桠很冤,她是真不知道柏赫今天要她过来干嘛。 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云吞一直不来,单桠低头,用银勺把盘里的松露鹅肝撇到一边去,戳烂,没理这杯酒。 柏三爷几乎要暴起,被儿子一扫,硬生生忍下。 裴述直觉这戏差不多了,用餐的速度加快,整个餐桌上大概只有他一个人在用心食饭。 太感动了,这种背后有人撑腰的感觉……真是,久违。 柏赫看了眼她挑挑戳戳一口没吃的餐盘,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抽风厌恶黑松露,却依然把离她很远的那盘芦笋换过来。 长桌两侧依次坐着柏赫的叔伯婶婶以及他们的配偶子女,都看见了单桠的动作,还有柏赫的反应。 想到柏老爷子已经为柏赫选定好的未婚妻,餐桌上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 这…… …… 苏青也蹙眉:“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满昭佑刚想说我有自己的渠道,就见苏青也冷了脸。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不希望有人编排她,无论是关于什么。” 满昭佑一怔然,明白他什么意思后失笑:“你这人真是奇怪,明明都难受到要支开助理一个人呆着了,还这样护着她一点儿都不让谈。” 她想到什么,忽然问道:“有事一直憋着,明明是想为对方好却永远没立场。这样不难受吗?” “是。”苏青也不否认。 “但她有她的选择。” 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喜欢,只是我喜欢。 “我可以帮你,你才是先来者凭什么让位?” 苏青也低着头,很轻地笑了下:“那你又为什么不去见他?我听说他家已经开始给他找联姻对象了。” 满昭佑蹙眉,她从入圈起走的就是恶女专业户的路线,一个简单的动作就格外有气势:“我就知道你一直同他有联系。” 苏青也抬头:“昭佑,你想要什么。” 她轻嗤:“我想要的你不知道吗。” “你帮我,同样的我也可以为你所用。” 苏青也并不意外她的直接,摇摇头:“你同他跟我与阿桠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满昭佑想到什么,神情有几分冷漠:“都是人,吃粗粮长大的,不就是几个破钱谁还比谁高贵了?” “我会帮你。” “……”她怔然。 “青也,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这个人了。” 苏青也失笑:“你只弄懂他就好了。” …… 忽然,有人笑起来。 “蔓儿说话真是鞭辟入里。” 单桠夹了条芦笋,慢慢嚼着,含糊不清接受夸赞:“嗯。” 众人:“………………” 作为柏赫最小的那位叔叔,柏斯是家族里最特殊的存在。 他只比柏赫大四五岁,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带着一种与这个森严家族格格不入到近乎散漫的优雅。 他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休闲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随意挽起,从用餐伊始就专注地用银叉拨弄着餐盘里的鱼子酱,仿佛眼前这顿价值不菲的晚餐远不如窗外一只飞鸟有趣。 只有他这样叫柏赫,看向单桠的眼神也带着纯粹欣赏,开口同柏赫讲话时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难怪赫仔如此倚重。” 只是他身旁坐着的女人跟他风格迥异。 作为首席秘书,闻情在柏斯那里的地位不亚于裴述,但她看起来极度苍白到瘦弱,像个不见阳光的密林女鬼,一句话不说,安安静静替柏斯布餐。 柏赫终于抬眸,深邃的眼掠过单桠,见她确实没兴趣继续了,才将视线移开。 “小叔过奖,闻特助才是当仁不让。” 闻情的手顿住了,背后陡然爬上冷汗。 单桠这时候才来了兴趣,立刻明白柏赫这句话的意思。 原来是她么。 在柏赫如日中天之前,所有人都知道柏老太爷最属意的接班人其实是这位才华横溢,性格却过于出世的小儿子。 然而柏四爷似乎对权力毫无兴趣,常年以艺术收藏家慈善家的身份云游天外,对家族事务敬而远之。 他看起来是桌上最无害最不需要防备的人,笑容真诚眼神温和。 柏斯:“情儿。” 单桠却在他提醒闻情的这两个字里,感受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讳莫如深。 闻情立刻反应过来,向柏赫道谢。 单桠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挂掉的女人。 从前见过她,不过那时候她还没能坐在柏斯旁边。 银质餐具碰撞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在寂静得有些过分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系啊,”柏二爷终于开口打圆场,率先举杯道:“都是为柏家做事,一家人唔讲两家话!饮酒饮酒。” 单桠从始至终都是那种云淡风轻的状态,全然不知自己这次出现在老宅,会在柏家人心里引起怎样的惊涛。 她没搭理柏家小辈,不,同辈们崇拜的眼神。 只觉得无聊,完全冷掉的分子料理并不好入口,叮铃桄榔又叮不起来,刀叉碰到盘子的声响让人丧失兴趣。 野猪吃不了细糠吧。 单桠叹了口气,只有香槟还能入口。 “抱歉各位,我先告辞。” 非常无礼的举动,可柏赫继续自顾自用餐仿若看不见。 柏家老三气得半死,只有柏斯饶有兴味地盯着单桠,不忌讳也毫不避地到了一种刻意要人尽皆知的程度。 他旁边的闻晴动作不变,缓慢地又将视线投向单桠离开的方向,那里已经没了人。 她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半晌,才艰涩地眨了眨眼。 …… 单桠避开外人,像一缕幽魂拎着酒,悄无声息地穿过挂着古老壁毯,回荡着空旷脚步的长廊。 作为已经几乎全线接管堡垒的柏家二少的人,单桠在这里的来如自如堪称自由。 但她从不自找麻烦,对这个需要探险都不能完全跑完的地方没有丝毫兴趣,在房间里是避不开人的,不如在花园里坐着。 毕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进了哪个花园。 这里太大又太空旷,就显得夜晚更如喧嚣落幕后的寂。 一会回去时用专门的导航软件就行。 夜风带着草木清冽的气息铺面,彻底吹散了厅堂里残留雪茄与脂粉的闷浊。 单桠吊椅里大大打了个哈欠,将自己陷入柔软的靠垫中。 一处开阔的露台边缘围着低矮的大理石围栏,中央摆放着几组舒适的藤编沙发和茶几。 柏赫这个视角看下去,恰好能看见单桠低着头,瘦削的下颚。 这里视野极佳,能俯瞰山下港岛璀璨如星河般的万家灯火,与老宅本身的沉郁形成惊心动魄般的对照。 “二少……” 柏赫收回视线:“犹豫什么。” “既然你明知道他们这次给你准备了什么……”裴述顿了顿。 “为什么还叫她回来?” 裴述点头。 是啊。 为什么呢。 柏赫垂着眼,这是他在柏家老宅时的惯性动作。 “阿述。” 柏赫的声音很低。 “今年……是第七年了。” 裴述是十二岁开始跟在柏赫身边,同他一起长大。 柏赫不过是他父亲流连花丛时留下的种子之一,虽然是唯一原配夫人生的,可柏老大早记不得有这样一个安静又不会说话讨他喜欢的孩子了。 连柏赫最开始的名字,也是学龄前随便顺着这一代的辈字填上去的,无人在意。 裴述比他好不了多少,就连裴姓也是后来才被允许冠的。 裴家从他爷爷那辈就跟着柏老太爷出海打拼,一直到他父亲他的兄弟们,他们姓裴的就如同辅政大臣一样,陪着每一个柏家的当权者。 他那时候下去捞落水的柏赫,只是看不惯他那些兄弟,跟着来柏家吃酒也不是他本意。 裴述做好了回去被痛骂一顿再关禁闭的准备,结果让人出乎意料。 柏赫不知道跟柏老太爷说了什么,从此他就被留在柏赫身边。 裴述记得柏赫那天明明没有溺水,却在半夜着了凉大病一场,神智不清好几天。 柏老太爷记得找人来算命。大师说他五行缺火,什么法事就不说了,在病好后老爷子直接亲自给他改了名,大张旗鼓摒弃柏家下一辈的辈字,给他取字单名为赫,对他的期望可想而知。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俩小孩就这么在柏家活了下来。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还活的挺好。 其实柏赫知道背后推他下水的人是谁,为了保命本来打算自己爬起来装感冒,没想到会有人跳下湖救他。 “只要你想……”裴述顿了顿:“她会愿意长长久久留在这里。” 古老的橡树盘根错节,枝叶在墨色天幕下伸展出沉而浓的剪影,月光艰难地穿透缝隙,在精修草坪摔下破碎的散乱的银斑。 跟那天晚上有些像,她那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月夜下,又哭又吵,难得情绪外露得有几分孩子气。 是吗。 如今他自己也不确定了。 柏赫失笑:“阿述,这是什么好地方吗。” 琥珀色的液体在瓶中晃悠,映着破碎月光和她同样残破倒影。 单桠换了酒,总之今晚无事,记不记得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就在这时—— “唔呀!” 一声小小的惊呼伴随着一个软乎乎带着冲击力的炮弹,毫无预兆地撞在了单桠小腿上。 单桠猝不及防,手中的酒杯差点脱手,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染湿了裙摆一角。 她下意识伸手揪住撞过来的小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两三岁? 她没什么概念,总之看起来小小的。 穿着柔软的粉色连体裙,乌黑微卷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小脸红扑扑像是刚从被窝里偷跑出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乌黑乌黑,眼睫毛看着单桠扑闪,又长又密,但唇却红红的薄薄的,看见是单桠轻轻地抿起来。 此刻这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带着几分犹豫和憧憬。 这些单桠都没能注意到,目光在小孩脸上停留了两秒,揪着她领子的手就没能松开。 这张脸……跟柏赫也太他妈像了吧——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更新请阿宝们查收~差点就赶不及(流汗黄豆)(尖椒泡开)(爱冬令时) 感谢观看 第24章 小女孩被单桠揪着领子也没有挣扎, 怀里不知道抱着什么,乖巧抬头看着她。 眉眼轮廓尤其是那浓密如蝶翼的羽睫,沉静又乌黑的瞳孔, 与柏赫简直如出一辙。 不远处几个小男孩从拐角跑出来,满脸追击兔子般的调皮,却在看见单桠的那刻远远站住。 很明显了。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小孩。 只是不知道这几个是叔叔辈的呢, 还是同辈的。 单桠看着这张与柏赫神似的小脸,还有她怀里那盒明显是偷渡出来的点心, 一个恶劣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单手拎住小女孩的后领子,这起势看起来是个很凶的动作, 下一秒却抬眼, 黑而沉的眼扫向那几个小男孩。 不用说话, 光是一个凶而硬狠的眼神,就能让这些认过单桠脸, 听过她添油加醋事迹的熊孩子们望而止步。 个子最高的那个看着单桠敢怒不敢言,恨恨警告地看了小女孩一眼, 带着跟班们跑走了。 单桠嗤笑, 大蠢货生的小蠢货。 膝盖上忽然被放了什么, 腿被手轻轻抱了一下。 单桠松开手, 低头。 小女孩抬头, 冲着她甜滋滋地笑:“唔, 家嫂~” 单桠:“………?” 不说别的,这辈分也不对吧。 小女孩站稳了,仰着小脸毫不避讳地看着单桠, 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全是看见漂亮事物的欣赏,完全没被单桠生人勿近的冷漠吓到。 柏家人多脉多传的好样貌,对着这张肖似的脸, 心底那点压抑已久的想法蠢蠢欲动。 “小东西。这么晚了不睡觉,抱着好吃的到处乱跑。知不知道,这里……有专门抓小孩的女鬼?” 她并没有立刻被吓到,歪歪头,小奶音带着疑惑:“系咩嘢?好似你咁靓。” 是什么?像你一样好看。 单桠闭上嘴,面无表情:“……” 她听得懂一些,但她没有裴述那么好的脑子和从小到大的语言环境,不会讲。 浪费感情。 果然不该奢望这张脸上会出现害怕的情绪。 “回你自己房间,不会走的话打你妈咪电话。” 单桠把手机拨号页面对着她。 小女孩听到妈咪愣了一下,咬着粉嫩的嘴唇,似乎在挣扎。 “唔……你呢?你唔惊咩?你一个人坐系度,仲饮酒?” 你不害怕吗?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 单桠冷着脸,正要开口让她说普通话。 女孩小手就摸了摸单桠怀里的酒瓶,摇摇头不赞同的样子,拍拍放在单桠膝盖上的可露丽。 “俾你食。” 这个给你吃。 单桠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住,月光下这样的眼睛仿佛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如此澄澈。 单桠有几分无措,她一向对小孩敬而远之,没有跟这样幼小又易碎生物相处的经验。 试着伸手,看起来有些粗鲁却很轻地,揉了揉她柔软微卷的头发。 手感意外的好。 单桠从来不在外面乱吃东西。 但她有点…不知道怎么拒绝。 拿起那盒甜点,摇了摇,单桠学着她的语气,说了句有点生硬的:“……唔该。” 谢谢。 小姑娘甜甜地笑,在柏家老宅出现这种生物就跟彗星撞地球:“应该嘅~” 不用谢唷。 说着她膝盖就被一个小脸撞了撞,她听到小女孩低下头在偷笑。 单桠:“……” 天。 这种生物到底…… 单桠的脸有点冷不下去了,给小女孩抚平了被自己一开始揪乱的领子:“回去吧,现在很晚了。” 小女孩蹭了蹭,对这个帮她赶走坏蛋蛋的家嫂非常有好感。 “Wren,咁夜你系呢度做乜啊?” 女孩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扭过头去,单桠也看清来人下意识抓住她的肩。 “你叫Wren?” Wren点点头,似乎有点怕来人:“四哥。” “蔓儿这么晚在这里坐着等什么,只是同小孩玩?” 来人一身花衬衫,在晚上也像个花蝴蝶,但他的气质显然压不住这样艳的衣服,显得人更轻浮。 柏赫行二,他跟柏赫同辈,Wren刚才叫他四哥,说明两个差了二十多岁的人是同辈,那么Wren的父亲只能是柏老爷子没入族谱的儿子。 名义上柏老爷子是只有四个儿子的。 柏家老太爷早年独自在外闯荡,一艘船漂洋过海,赶上风口做什么成什么,年纪轻轻便打下大片江山。 穷小子一身能力有处可发,终于出人头地美酒尝了美人抱了,在这边三宫六院过的潇洒快活了,才想起来大洋彼岸还有个原配老婆。 大手一挥接回来了,老婆是个良善的性子,孩子从小在村里长大也没见过这样的花花世界,老婆管不住他,孩子更搞不过那些鸡鸟凤凰生的男男女女。 柏家就从这一代开始乱起来,偏生老头子流连花丛但手段过硬,一句商业奇才形容他一点不为过,诺大的实体产业一应俱全,投资也井井有条。 还学着那些老派豪门整了家族信托,平时对孩子们宠着爱着,可没出息的从来不让干涉染指产业,乖乖领分红不然坏心眼捣乱的根本不顾念血缘,说踢出去就踢出去。 毕竟播种的是他,孩子有一个了激动有两个了开心,有七八九十个就无感了,更何况还不止。 为了名声好听,不被扣上抛弃糟糠妻的名头,他只给了原配生的四个孩子名分。 前三个儿子都是从前生的,只有老四是他发家之后的老来子,刚生下来没了亲妈,被他从小带在身边亲自养。 单桠摇摇头,难怪刚才会被熊孩子追。 她晃了晃盒子,并不看来人。 膝盖上的可露丽比她想象中要重。 柏越向来被柏三太宠爱,自然受不了父母被单桠一顿羞,找她一晚上了。 见她不理自己,柏越走近没什么耐性地想要抓她的手。 单桠却一抬腿,高跟恰好踩在他膝盖下方。 她偏头一笑:“确实不只是陪小孩玩。” “转过去。” 单桠开口,不知为何Wren就是知道她在跟自己说话,哦了一句,乖乖转过身。 柏越风流惯了,还以为单桠是要跟他调情。 Wren转过身的下一秒,他脸色就完全变了。 被踩着的那条腿猝不及防在重压之下跪地。 单桠仍然坐着,藤椅晃了晃,面无表情看着他。 柏越不是不知道这女人有多厉害,他早动了心思,总之四下无人一时间也不恼。 “蔓儿也不必这样饥渴,我知道二哥不行满足不了你,你想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娶你啊。” 楼上离得太远,只见其景不见其音。 裴述见两人快要打起来的架势,摇了摇头。 “用不用我过去……” 柏赫没想过单桠会被人欺负,语气带了笑。 “不用,让她出气。” 一晚上憋坏了要。 “啊,”裴述忍着笑:“我的意思是给她带件衣服,穿裙子不方便打架吧。” 柏赫:“……” 说着柏越伸手就要摸上她的腿。 单桠叹息,柏越的话实在刺耳:“给你体面你不要啊。” 她从来不无能张狂,能嚣张就会有支撑她嚣张的资本。 单桠把膝盖的可露丽放在藤椅上,拎着酒瓶站起来,下一秒冰凉的液体就顺着柏越的头淋下来。 “啊———你这个贱……” “你先回自己屋,不管他,会不会走?” Wren背着单桠,但仍然很乖地点点头。 她还没走远,只听———砰。 “啊———”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Wren想到单桠的话,没回过身直直跑走。 酒瓶被打碎,单桠一个巧劲儿卸卸掉柏越的胳膊,杀鸡一般的尖叫声响起却戛然而止。 尖刃瞬间抵上柏越脖子,他颤抖着一动不动,左手无力地捂着另一只。 “你就行了?你现在行个试试啊。” 她笑:“被刀抵着的感觉怎么样?” 单桠弯着腰,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柏越没听清,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女人垂眸冷笑,后半句话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看没看过男亲女爱?” 柏越再也不会对她抱有非分之想了。 这女人跟柏赫一样,就是个疯子! “什么?你,”他的手臂脱臼,可脖子被刀抵着,剧痛侵蚀他的大脑:“你别乱来……” “嗯,我也没看过,但我朋友跟我说过一句特别经典的话。” 这句话被小希奉为律例,日日诵读。 “Cheap—Cheaper———”单桠薄唇轻吐,咬字清晰边含着笑边用力刺了进去:“Cheaperper。” “啊———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 “小四少如果听不懂……” “救,救命———啊!痛痛!” 单桠小指轻易夹着玻璃瓶,手抓起他的手臂就那么顺手一扭———“咔”,柏越脱臼的胳膊轻易就被她接上。 这一声让她从踏上港岛以来,所有郁结都在瞬间被通得透透的。 单桠把人丢在地上,站起身神态轻蔑,语气却还是那副死人一样的淡:“那我也没义务教你。” 她垂下来的手里还握着酒瓶,几滴血被酒液融合,越发浑浊地滴落。 柏越捂着脖子,脸色铁青。 “回去跟你爹妈多学学,别误会我是针对你,我只是不想近墨者黑变得跟废物一样太不值钱。” 玻璃瓶易碎,但这女人显然有两下子,这酒瓶被砸得刚刚好,过一分刀口都没这样锋利。 他往后退着:“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 单桠并不怕他会冲过来,反而笑了笑。 “来啊,希望下一次抵着你的不会是刀子,毕竟玩鹰的总容易被鹰啄了眼。” 刀,刀子…… 柏越傻了,她是怎么知道自己曾经用刀划过柏赫? 单桠丢了酒瓶,轻飘飘:“滚吧。” 夜色里远处隐约可见玫瑰的轮廓,大朵大朵的深色玫瑰在夜色中沉甸甸地垂着头,散发出浓郁到近乎糜烂的甜香。 单桠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转过身抬头。 裴述正探出身看着下面给柏赫实时播报,一时躲避不及跟她对上视线:“……” Hi,babe。 他无声挥手。 单桠白了他眼,比了个口型。 监控。 说完也没等裴述反应,抱起可露丽就走。 …… 虽然不了解这座庄园,但六年前开始大片移植玫瑰和许多荆棘植物的地方,除了柏赫的领地,大概也没别的地方了。 她穿过兽园,七只暹罗鳄随着她的动作缓慢地跟在她身后。 单桠手里提着东西,它们以为单桠是来给自己喂食的。 毕竟她从前经常过来陪着这些鳄鱼,将鸡块抛进水里,动作熟练得像在喂金鱼。 “它们叫什么?” 那时候单桠没回头,听到轮椅声就知道是谁来了:“没名字。” “不取?” “不取,”单桠摇摇头,随手又抛下去鸡块:“有名字的东西死了会难过。” 这几只暹罗鳄体型较小但极其警觉,对震动和气味异常敏感。 她重金聘请了马来西亚的驯鳄师,驯服它们成为这栋建筑最衷心的巡位者。 外人如果想靠近柏赫的卧室,必须经过这条路,鳄鱼对陌生人的汗味非常敏感,它们在水里都能闻到。 被驯服后只认柏赫和他身边亲信的气味,聪明又乖,平时没有陌生人不会躁动。 “没吃的,一边玩去。” 单桠话落没多久,也许是看懂她赶鳄的手势,七只暹罗鳄立刻散开。 所有人都说她是最衷心的疯子,连鳄鱼都敢养,也不怕反噬自身。 单桠听到只是笑笑,说有人怕就好。 她是不怕的,毕竟这条防线就是她为柏赫筑起的,她的身份跟这些暹罗鳄又有什么区别。 人会怕自己?那真是笑话。 她脱掉了束缚脚踝的高跟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月光清冷,薄荷绿上的酒渍格外显眼。 一丝寒意顺着脚心蔓延上来,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 柏赫听到声音偏过头。 裴述去解决今晚的监控和后续处理还没回来,单桠不知道从哪里找了瓶麦芽威士忌,拎在手里。 琥珀色的液体倒入厚底水晶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仰头喝掉剩余的。 她顺着找了好几个廊道,走一个喝一杯。 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滚过喉咙,灼烧感直抵胃部,单薄的裙子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线条。 “醉了?” 单桠红着眼,看着他,半晌摇摇头。 柏赫勾唇。 那就是醉了。 他抬手,声音软了几分,带着哄诱:“过来。” 单桠带着浓重的酒气慢慢走过来。 其实人看起来还挺清醒的,直线也走的很好,不过是斜的而已。 她蹲下来,似乎觉得不舒服,又拽了拽裙子,皱着眉在柏赫脚边坐下。 左手的酒瓶又扬起来,酒液倒进玻璃杯。 她掌心握着,晃了晃,举起来给柏赫看。 “嗯,没撒。” 他轻笑,抬手准备接下她的举杯。 单桠忽然又把手收回去,仰头一下子又喝掉玻璃杯里仅有的底。 柏赫:“……” 速度之快令他哑然。 “酒给我,不喝了。” 她眨了眨眼,月光洒在身上,带来一种更深沉的空落疲惫。 单桠此时如果是清醒的,听到他的语气才会咂舌。 某人完全不听话。 柏赫只能伸手握着她手腕,想把被单桠这样糟蹋的酒拿下来。 “有烟味吗?” 她忽然开口,让他嗅。 柏赫从前烟瘾很重,但他已经六年没抽过烟了。 从那以后单桠抽烟也会避开他,柏赫已经很久没闻到烟味了。 有,不仅有烟味还有酒味。 都很浓。 见他没回答,单桠蹙眉,似乎不解。 “我喷过香水了。” 是,所以更难闻了。 “没有,”柏赫手上用了点力,压着咳:“来,过来。” 坐在地上的女人任由着他动作,只不过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 她忽然抬手捂上柏赫的嘴,似乎特别不喜欢他咳嗽,眉头蹙得很紧:“别咳了。” 柏赫:“……” “我今天帮你报仇了。” 柏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到腿上放好,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她的脚腕。 没有被碎瓶溅到的痕迹。 “我帮你报仇了。” 她几乎执拗地要柏赫一个认同。 柏赫低头仔细检查着她手心,心动时每一次的电图线都独一无二,但能记住回答的只有一个人。 于是他只开口问她:“手痛不痛?” 她从前不是这样游刃有余的。 他记得自己刚开始坐上轮椅,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老宅,坐在那张长桌的主位时心里并不如面上这样平静。 只是柏老太爷从小严苛到极点的变态教育,在此时救了他的尊严。 无论何时何地何事,只要保持能拿去当贵族礼仪示范样本的状态就好。 这样无论在任何重压下,都能不出错不闹笑话。 不论是他那个种马daddy的阴阳怪气,还是他放任众多儿女挑衅。 这些都没关系。 隐忍两个字伴随着他从默默无闻到被柏老太爷看见,从无法反抗的幼童到初露锋芒的少年。 无论多久,他都会记着,算上利息一一回报。 就像那个爱学跛脚的家弟。 无法解决的痛苦才是最大的难题啊。 所以他能一辈子跟跛脚作伴是恩赐,他作为兄长大发慈悲给予的恩赐。 只是有个人,对于这些都显得不太冷静。 在场上骂回去,甚至骂都骂回去了却一个人在花园里偷偷哭。 他连想找单桠在哪个花园都有心无力。 柏赫做不出安慰的举动,没人教过他怎么做。 好不容易找到了,看她哭成这样,柏赫心里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非常不舒服。 他归结于单桠因为那些人无关紧要的话哭非常软弱,而她不该这样软弱。 没柏家人那样高深又阴阳怪气的语言技术,也再正常不过。 没想到下一刻就被单桠眼刀杀了过来,那本来应该是非常凶狠的,但因为眼睛红肿一点震慑力都没有。 说话跟方才在餐桌上一样恶声恶气,区别大概是前者是真,现下八分装,自己却没意识到。 “你心大,任由别人这样侮辱你你还你笑的出来,要笑去一边笑,我气都要气死了别在我眼前笑。” 这是柏赫第一次听到有人会这样维护他。 他和裴述自小听了太多这样的话,不是接受良好,只是久了便麻木了。 习惯了一笔一笔记着,再在人松懈之时回报重击。 好像真被气到了,柏赫心想,于是他开口。 “蔓儿。” 她仍怒瞪他。 柏赫叹息。 她不动。 他招手:“来。” 单桠愤愤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力道很重,鼻子都擦红,明知道他有洁癖,就这样故意站在他身前。 从他车祸之后,站在他面前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弯腰,心怀鬼胎。 只有她站着还是俯身,自己能完全弄懂。 柏赫开口叫她本来的名字。 “单桠。” 那时候的单桠只是早熟了些,又不要命地莽了点,怎么可能察觉到有什么转变。 只是闭着嘴嗯了声,还挺不情愿。 从那时起她不再是无数个蔓儿,她成为柏赫心中唯一一个单桠。 所以。 “无论怎样你要成为的都只有你自己,管别人怎么看只是浪费生命。” 柏赫坐在轮椅上,身体的损伤让他被迫多眠,可今天的刀光剑影又让他无从休息,面色越发不好,眼尾薄薄一层透明得苍白。 声音也有些轻,带着疲惫。 可他的话这样有力,几乎振聋发聩。 从来没有人让她成为她自己。 可她自己又是什么样的? 真我本我自我超我……她呆呆看着柏赫抬眼看她时漂亮的眼尾,眨眼时煽动的纤细睫毛。 这时候真不太适合思考这样深刻的哲学问题。 单桠无言,半晌醒了记鼻子,回答时声音有点嚅嗫,只能说一句:“我还年轻。” 意思是还有很多生命可以浪费吗? 柏赫没问清楚,却笑了。 那头真正的,第一个笑。 后来单桠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不知道是记忆力确实可以练,还是真正的喜欢原来这样深刻,这样牵心,跟柏赫在一起的场景好像DVD在脑海里重复地放,再一直深刻到某些节点。 习惯让她反复地思考,不断理清着每一个与柏赫的瞬间。 然后恍惚,大概事情发展的一切都有缘故,只是她至今没弄懂,又或是她终究不是天平上的倾斜端。 有些痒。 单桠收回手。 柏赫把酒瓶随手放在桌子上,刚转过头就听到她开口。 “你怎么不那样笑了呢。” 柏赫:“……什么。” “笑。” 单桠重复:“没笑。” 再没有那样对我笑了。 柏赫沉默看着她。 不爱吃肝脏,就算弄上她喜欢的黑松露也依然不喜欢。 缺乏维生素b1又爱酗酒,她不生病谁生病? 喝多了又来他这里发疯。 “港岛十六岁就可以结婚?” 还没跟上她脑子又跳到哪里去,没给柏赫反应的时间,单桠就开口道:“要是我十六岁,我会想娶你。” 柏赫:“……”—— 作者有话说:叮———小天使登场 请姨姨们查收[烟花] 感谢观看 第25章 不好意思, 你二十六了。 就算你三十六也没你娶我的道理。 单桠蹙着眉,似乎对他的反应不是很有耐心。 “我说要娶你,你为什么不笑。” 柏赫:“……”他该笑? “我真的想娶你……你看起来又不开心……” 简直要被她的胆大包天肆意妄为气笑了, 但柏赫木着脸,跟醉鬼是没道理可言的,偏就不如她的意:“这两者有什么关联。”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记忆里有人也说过这样的话, 也是这样一幅醉得几乎快断片的状态。 单桠抿着唇,不开心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回答。 柏赫轻嗤, 喝酒了倒是挺会发脾气。 单桠的酒精性遗忘综合症就跟六脉神剑一样,该记住的记不住, 不该记住的瞎操心。 该死的偏偏无解, 柏赫喉结滚动了下。 “这话你说过。” 单桠看着他。 柏赫很有耐心:“说过一遍。” 单桠仰着头, 疑惑。 她不喜欢被冤枉:“……我没有。” 记忆里确实是没有的。 好学生会把老师讲的东西复习,而用心的徒弟会将师父的每一句话刻进脑海。 她说过的话一定记得的, 没做过的事情也不能认,要时刻保持清醒, 勇于提出问题…… 单桠摇头, 态度变得坚决了:“不可能。” “你看。”柏赫这时候才笑了下。 “所以, 你明天还会记得今天说过的话吗?” 她愣愣地看着他。 不好看。 她要的不是这样的笑。 可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不记得。 我为什么会不记得呢? 是我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混乱的脑子想不出来雪山如果融化会是什么样子, 但大概只有最顶端, 才会有最临近天堂圣洁的水吧。 就像金字塔的尖尖,不,是草莓绵绵冰的尖尖。 单桠恍惚想着, 因为心里是甜的,又是有点酸的。 揪着拽着的酸。 很不舒服。 “痛……” 她忽然捂着胸口。 柏赫抓着她的手臂把人半抱起来,显然很熟悉她的个性, 此时脑子里肯定不知道天马行空在想什么了。 “哪里痛?” 男人的声音很淡,却带着难掩的纵容。 单桠坐在他的腿上,靠着柏赫胸膛,耳朵忽然听到很急促的,闷闷的声音。 她摸了摸柏赫的腿,这个动作其实是有点奇怪的,但柏赫半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折腾。 有点熟悉。 味道也是。 大概是什么也不会记得了。 那么…… 柏赫终于开口,主动向她抛去了钩子:“你要娶几个?” 这个问题引起不了她的警觉。 因为在单桠这根本就不成立。 当然是你一个。 怎么可能还有别的选项呢。 这话问的就好像她已经能娶了一样。 真好。 她吸了吸鼻子,反而安心闭上眼。 柏赫静静等着她回答,怀里的人却不到几秒钟就呼吸规律,沉沉地睡去。 “……骗子。” 寂静成为他溢出口的一丝,难以言喻的喘息。 轮椅行至床边,记忆里他也是这样把怀里的人从腿上弄到床边。 只是那次要更为狼狈,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是这样无用。 没了腿,还真的就是废人一个。 可这次女人被双臂稳稳地抱起,好好放在床边。 柏赫给她盖了被子。 刚才眼中几乎疯狂到让人溺毙的迷恋,在深夜里终于倾泻,又逐渐在单桠平稳的呼吸里清醒,归于平静。 他微微侧着头,出神望向落地窗外,山下那片繁华灯火。 远处桌上,只有杯中冰块在慢慢融化,与酒液混合,与夜色同染。 …… 单桠醒来时在床上躺了两秒,又把眼睛闭上。 最后的记忆是什么来着? 收拾了个普信男。 报仇而已,顺手的事。 她挺能喝的,这是实话,但没人告诉过她能喝的人也会断片。 直到她带着苏青也开始大干一场,结果第二天在宾馆醒过来,完全不记得前一天晚上发生过什么事。 单桠做了很多测试,至今没懂这个会让断片产生的阈值到底在哪。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她清醒着见到第二天的清晨,不睡过去就可以记起所有事情。 浅酌是没事的,这两年喝酒喝的不多,她已经很久没意识到自己还有这个毛病了。 当初查出酒精性遗忘综合症的时候覃生差点要笑死,小希指着她就差上演一出Drama queen,说这简直是专门为小说女主准备的病啊。 柏总一看质量就不错,借精生子还不用伺候公婆,十年以后回来争夺家产躺平下半生,完美针对一夜情带球跑等精品剧情。 总之两位都差点没被她打死就对了。 这种狗血剧情怎么可能跟她扯上关系。 单桠坐起来,身上还穿着昨天那条裙子,揉了揉自己疼痛的太阳穴,直觉昨晚估计喝得够呛。 心大到底是天生的还是能够后天练出来,众说纷纭。 总之不会像单桠一样,从陌生的床上醒来,还能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晒太阳。 她闭着眼,宿醉过后的肤色有些暗,眼皮至整张脸的皮肤却干净而通透。 脸上的妆都被卸干净了,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柏赫不可能帮她做这样的事,可除了柏赫还能有谁会管她卸不卸妆再睡? 裴狐狸就更不可能,他只会把自己叫醒,顶多在旁边看着让她别被水呛死。 难得一觉睡到日头高照,简直不能更适合思考人生。 她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才转身回去洗漱换衣服。 床头边有一套白衬衫和条纹西裤,不用试就知道合身。 单桠站在镜子前,她一向喜欢这样简洁的装扮,腕上那块粉色的花开有时变得格格不入。 她轻抚了下腕表,还是没摘下来。 放在洗手池旁的手机忽然响起,单桠接起电话:“什么事。” “二少现在在医院。” 单桠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冷下来。 柏赫免疫力从卧床休养那半年之后就差得出奇,只要生病往往要带出一堆麻烦的并发症。 就说他怎么一直咳嗽,肯定是支气管又出问题,单桠抓起手机就往外走:“地址发我。” “你别太担心没什么大问题,下来的路上小心跟车,我们的人已经过去接你了,你先等一会……” “他怎么样?”单桠又跑过去,抓起那盒可露丽才匆匆下楼。 “人还没醒,我们回去的时候车子侧翻……” 单桠:“?” 还没等她开口问支气管炎跟车子侧翻有什么关系,裴述的声音突然没了。 单桠按了两下开机键,手机黑屏毫无反应。 “Shi.” 傻逼了吧。 脸都知道洗,就不知道给她手机充个电?! 柏赫在太平山顶有自己的住处,他并不喜欢住在老宅,既然昨天的家宴已经结束,今天就势必会离开,造成意外最好的地方就是下山的那条盘山公路。 单桠跑下楼,站在一楼的大厅里,面色古怪,像咽了五斤盐巴那样苦涩。 她昨天的鞋子去哪儿了……知道准备衣服就不知道准备鞋子吗? 简直一团糟。 她几乎就要尖叫喊出西连庄的名字,但没有用,他远在天边,完美的生活助理此时并不完美———无法获得召唤。 她抓了把乱糟糟半卷不卷的发,正打算光着脚去前厅看看能不能碰上个菲佣,让人给她找双鞋,拖鞋都行。 柏赫这里简直一贫如洗,本来就不允许菲佣进入,这栋洋房位置大概偏僻,更是连生活用品都没备齐。 找一双拖鞋跟要她命了。 忽然有风刮过。 “出来。” 没声。 单桠盯着旁边的假山,语气不耐:“别逼我抽你。” 单桠倒是不担心会有很多外人进来。 柏赫那栋主楼的附近被兽园包着很安全,这些副楼并没什么值得窥探的地方,一模一样的金笼子罢了。 Wren瘪着嘴,两只手各拎着一只高跟鞋从假山里出来。 单桠:“…………” 这实在是很不像话的。 她下楼时,手里还不忘拿着昨天人家送的甜点。 单桠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Wren以为她因为自己闯进这里生气了。 Wren规规矩矩站到单桠面前。 “对唔住,妈咪话不可以入二哥嘅屋。” 说到一半似乎想起来她妈咪的话,二嫂不是这里的人。 Wren抿了抿嘴,她普通话说的要慢一些,但是挺标准,一听就知道从小有人在要她练:“但是他们老抢我,东西,我就偷跑来这里,我没有进屋子,都在外面。” 她怯生生抬头看了单桠一眼,小声:“这里没有人。很安全。” 单桠一时间没弄心情去想这小孩话里更深层的含义,她蹲下来穿鞋,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小丫头解释。 “你先……我不是在凶你。” 估计是昨晚喝醉时把鞋蹬在哪儿,被Wren捡到了。 “你想在哪里玩都可以,以后也可以躲在这里,但是记得远离兽园也不要跟他们讲你认识我,知道吗?” 单桠赶时间,踩上高跟就要走。 但裤脚被拽住,单桠张了张嘴,还是弯下腰来:“不要怕。我的意思是,你以后还可以像从前那样来这里……” 实际上单桠的目测很差劲,Wren虽然看着矮个,但已经有五岁了,这种地方的小孩早熟,不用单桠解释也能明白她的话。 “我看到了。” 单桠:“……什么?” 背后一凉。 这简直是内娱谋杀剧里被灭口前的必要台词。 她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眼,没看到人。 但在这样诺大的庄园区里柏赫又不喜菲佣照顾,没有人才是正常的。 “妈咪说这里平时不会有人,但我今天很早很早的时候,看到二伯母房间里的阿虎偷偷看着你刚才睡觉的房间,哥哥出门后他才离开。” Wren照例躲在柏赫这里,却看到二伯母那里对女人非常凶的阿虎。 她害怕极了,所以偷偷把单桠的鞋子藏起来,躲在假山里一直到刚才看见单桠在阳台上,才敢出来。 小孩果然不用睡眠。 单桠迅速把这个阿虎,跟裴述嘴里说了一半的翻车事件联系在一起:“你妈咪是谁?” 她摇摇头,声音低落下来:“妈咪不在这里。” 单桠点点头,以为是小孩自己跑出来,她现在急着下山,蹲下身扶着Wren的肩膀:“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是你不可以再把刚才的话同别人讲,谁都不可以。” Wren乖巧地点点头。 单桠起身,拿起手机和甜点,随口叮嘱:“你一会可以躲进房间里,一直到你妈咪来接你,记得锁门。” “她不会来了。” 单桠顿住脚步。 Wren的眼睛里盈满泪水:“妈咪去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了。” 她重新蹲下来。 她现在没办法带着Wren一起下山。 不安全。 “你爹地呢?” 更何况私自拐卖儿童可是重罪。 这么漂亮的小孩跟她在一起,谁都觉得她要把人小孩拐进华星了。 Wren:“他也去很黑很黑的地方了。” 单桠:“……” …… 十分钟后。 Wren坐在后座上,小手低头摸了摸安全带,见系得紧紧,才放心松开手。 单桠也没搞懂,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小丫头把她带上。 吃软不吃硬是个大毛病,好在目前只在Wren身上栽了跟头。 丘比特娃娃效应诚不欺我。 “你,”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软体生物,头疼得很:“系好安全带。” Wren拍拍自己的肚子,葡萄般黑亮的眼里哪还看得出泪,开心地翘起嘴,肚肚上也系好啦。 虽然不知道儿童座椅是个什么东西,但小孩不能坐副驾驶的常识单桠还是有的。 路上的人估计被裴述清了,她一路畅通无阻地下了山。 覃生接到单桠有事速来的消息就一路飙过来,火急火燎到了地方,看见单桠从车上领下来一个……小孩? 女人短发与下巴尖平齐,齐齐地别在耳后,露出一张瘦削而苍白的脸,看起来常年不见阳光。 覃生:“哟。” 这脸…… 她人有种跟外表颓靡不符的干练,袖子折到手肘,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很爽朗:“你私生女啊?要做亲子鉴定吗专业对口友情价八八折不收手续费。” 单桠:“……” Wren:“唔。” 她抬头看单桠。 Wren好像听懂了。 所以她长得像柏赫为什么会是我的私生女? 但单桠没有蠢到把这话说出来。 面无表情捏着Wren的肩膀,把人轻轻往前一推。 “是。” 她并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被一个小孩拿捏了,包括小孩本人:“所以看好她。” “我靠?真的假的这事儿二少知道吗?她几岁啊看起来也就四五岁年龄恰好对得上啊!” 所以说医生就是准,一下子甩了单桠的认知常识八百条街。 覃生一连串嘴上说着却也迅速接住小孩,动作很温柔。 单桠没那么多同情心,更没回答,把人交给覃生就让她带着走了。 Wren抬眼看着覃生。 她有些小心翼翼,看着覃生冲着单桠一连串地丢问号,单桠没搭理很快转身走时,她才跟终于低下头的覃生对视。 妈妈说见到人要打招呼。 Wren:“雷猴。” 腼腆.JPG 覃生眨了眨眼:“哦,那个,什么来着,雷猴啊,内giu……u……呃。” 她不是港岛银啦。 覃生果断abandon:“你叫什么名字?会说普通话吗?麦当劳你知道吧?饿不饿啊……” Wren其实是个很不喜欢麻烦别人的小孩,可她没吃东西真的有点饿了:“Mango……” 饭字还没说出口。 覃生:“!” 不懂眼前的人为什么一下子变了脸色,Wren有些委屈:“其实Wren只喝一瓶旺仔就可以。” 覃生伸出去的手没来得及捂住小孩的嘴,她静静等了几秒,手机还是安静的。 这才安心。 她吐出一口气:“好,去吃吧。” S.Annes. 圣安国际医疗中心拥有全港岛顶尖的医疗资源,院住院部的花园精心打理得如同微型植物园,只是踏入就令人心旷神怡。 这个区域显然按照服务对象的喜好制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木质香混合的,带着一丝病态的苦涩气息。 心口仍然没能放下,单桠脚步匆匆,高跟鞋敲在光洁的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这里本来是红莓的,大概是上一任久居富豪的喜好,是谁单桠至今不知道。 毕竟圣安以综合性服务,与极高私密性来定制医疗服务而闻名。 她在小径的拐弯处忽然停下。 所以这里不可能会出现不相干的陌生人。 一个年轻的,身旁很明显有保镖随从的女孩。 她身上质地柔软的米白色连衣裙就像园中娇嫩的白花,长发柔顺披在肩头,脸上带着未脱稚气。 她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香槟玫瑰,看到单桠时随即扬起一个毫无城府的笑容。 “单小姐?”女孩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天然的亲昵感,仿佛她们是相识已久的朋友,“好巧啊!你也来看柏赫哥哥吗?” 柏赫哥哥。 这个称呼让单桠的脚步钉在原地。 宋知意身上有种被精心呵护出来的纯净光泽,比照片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走上前几步,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我是宋知意,第一次见面很高兴见到你,我一直想找机会认识你呢,我是柏赫哥哥的……”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脸颊飞起两抹羞涩的红晕,眼神却亮晶晶的,坦荡而真诚:“嗯,家里人安排的……未婚妻。” 她似乎对这个身份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里没有丝毫勉强,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甜蜜。 单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柏赫的未婚妻不知道换了多少个,风格迥异,如今这位。 有着相似的娇憨,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之前那些是娇养也不忘抓人的猫,而眼前这位,一句温润珍珠当之无愧。 宋知意的眼睛尤其干净,像两泓未被尘世沾染的清泉,望向单桠时,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好奇。 没有审视,没有评估,没有柏家老宅里那些无处不在的算计和试探。 单桠作出第一次见面的反应,却并没有顺着她第一次见面的话说下去:“宋小姐你好,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宋知意自然听不出区别,她似乎有些局促,带着点小女生的请教意味,声音软糯:“单姐姐你跟在柏赫哥哥身边这么久,一定很了解他吧?他……他喜欢什么呀?喜欢吃什么呢?我带了姆妈炖的汤,就怕他不喜欢……” 她的喜欢纯粹而坦然,不吝啬也毫无负担地在阳光下宣之于口。 宋知意的爱也没有条件,接收和给予都如同呼吸般自然。 针猝不及防刺中单桠心底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尖锐而陌生的刺痛感却被下意识压住。 单桠右手无意识地垂落在身侧,往旁边收了收。 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表盘上精巧的微型玫瑰金粉花朵正无声地缓缓绽放,精致耀眼,花开有时。 可单桠知道,自己从来不是那个可以停下来,悠闲数花的人。 柏老爷子至今没死心,柏赫的未婚妻不知换过几次了,如今这位是个不需要期盼任何,就能得到全世界宠爱的幸运儿。 是单桠不需要遗忘也从来没曾拥有过的澄澈。 她垂眸……还真是会打蛇打七寸啊。 “宋小姐送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这个公式化回答显然不能让宋知意满意,她微微嘟了嘟嘴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单桠的手机忽然一震。 她手机在车上充满了电,这回振动声很有劲。 “抱歉,宋小姐,我接个电话。” 宋知意很懂事地点点头,抱着花束安静地站在一旁。 单桠侧过身按下接听键,压低声音:“说。” 电话那头传来心腹沉稳而快速的声音:“姐,查清了,肇事司机也找到了,按你说的先敲他嘴?” “嗯,你想办法,等我过来。” 单桠说完就挂了电话。 宋知意还站在那里,像个等待指令的纯洁天使。 “单姐姐打完电话啦?我们一起上去看柏赫哥哥吧?” “不了。” 单桠的笑习惯成自然,永远不出错也找不到情绪上的漏洞。 “我刚从柏总病房出来,公司还有些急事需要处理,我先走一步。” 她说完略微点头就侧身走过。 通话挂掉后手机恢复先前的页面- 裴狐狸:轻微擦伤,住院观察24h。 她没回,此时手机再次振动,下面多了条讯息- 裴狐狸:血检正常,轻微脑震荡已排除。 单桠停下步子,扯了扯嘴角,偏过头,望向高层,定格在她无比熟悉的那间病房,她一步一步往后退,收回时目光掠过笑意盈盈的宋知意,和身旁紧跟戒备看着她的保镖。 单桠总是这样,渺小又独自站在远处。 宋知意挥挥手跟她告别,单桠略微点了点头,转身,朝着与住院大楼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 珍珠还是荆棘? 怎么会有人选后者。 …… 单桠脚步一顿,红底被踩在脚下只余黑漆。 “早晨,蔓儿。” 单桠收敛神情。 “不太早了,柏四先生。” 柏家人的样貌都很好,柏斯尤其是,他没有那几个哥哥写在脸上的野心,也没随着年龄增长的横肉。 如果柏家一定要选一个代言人出来外交,那么毫无架子却又斯文雅致的柏四爷,一定是不二人选。 柏斯对于单桠的软刀子不置可否,只有蠢人在会在乎这么一点一时的得失。 柏斯:“小四不懂事,我这个当叔叔的已经收拾过他了。” 单桠神色未变。 并不意外柏斯会知道昨晚发生的事。 “那就多谢柏四先生,没什么事我就……” “如果是我向你求婚呢?”—— 作者有话说:即将当后妈版:某人将会得到制裁… 柏赫(蹙眉):你说谁? 单桠(冷笑):呵。 感谢观看《 》 25-30 第26章 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公平可言, 所以单桠对待小四跟眼前这个柏四当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态度。 她不可能蠢到那样对柏斯说话,让他揪到自己错处。 至于那个小四?能被称呼时先冠上柏再说吧。 风拂过带起她利落发梢,晕开花园里那丝丝病态木香, 单桠摇了摇头,由衷道:“柏四先生。” “哎呀,许久不见蔓儿你还是这样跟我生分。” 柏斯的笑意不达眼底, 单桠的举动无一不矜而冷。 他仿佛看见更年幼时候的柏赫,那时候被父亲带在身边的柏赫, 就永远是这种表情。 柏斯语带笑意:“这次考虑得如何?还是说你上次的答案可以改了?” 单桠:“……” 她微微蹙眉,柏斯在三年前就向她求过婚, 不止一次, 时间刚好在她从云顶搬离后。 她从来不觉得巧合就真的是意外, 当然清楚柏斯喜欢的不会是她,而是她创造的收益, 是赌她能成为自己争权助力压的宝。 “我保留我的答案。” 单桠同先前的任何一次回答没什么差别。 “柏四先生,我仇家多, 就不给您添麻烦了。” 柏斯摇摇头, 很绅士地没有逼迫。 慢悠悠走远, 轻飘飘落下一句。 “蔓儿一直这样, 图什么呀。” “……” 单桠敛去眸子。 图什么呢。 “别再给赫仔镀金身了, 这么多年, 你睁大眼就能看到他的态度呀。” 单桠神情淡然:“柏四先生,各人有各人的心甘情愿罢了。” 就像你有要争的,我也有要护的。 柏斯看着她, 眯了眯眼。 几秒,又挑眉笑着比了个枪的手势。 “好吧。” “什么时候不喜欢赫仔了,我这里随时恭候。” 柏斯站在原地, 看着单桠的背影,玩世不恭褪去,冷了脸。 女人从拐角处出来,此时没人,她看着柏斯侧脸的目光深情而沉默。 “情儿,你该懂分寸。” 跟电视剧里雷厉风行的大女魔头不同,闻情是个看起来瘦弱到甚至有些病态的女人,可港岛上位圈里没人敢小觑她。 “……” 闻情那张苍白的脸上永远不会出现狼狈的神情,即使被警告也只是淡然低下头。 “四爷,对不起,我这次……” “我不需要只会道歉的人。” 她一愣,这时候脸上的表情才彻底变换,似乎难以置信柏斯会因为这点小事警告自己。 “想知道原因?” “是。” “自己去跪着,”柏斯回过头,看着她:“两小时。” 闻情咬牙,低着头沉默。 即是默认了。 她站着没动。 柏斯似乎觉得有趣,意味深长:“她不属于我的每一刻,都很迷人。” 这简直是锥心之言。 柏斯垂眸,扫了她眼。 其实眼里并没那么生气,甚至有几分捉弄人的笑意。 可闻情不知道。 她看起来更瘦弱,更摇摇欲坠了。 “主人……为什么?” 她再开口时换了称呼,柏斯的态度却没有软化。 “你动华星的艺人伤的是家族利益,错一。大动干戈却没达到目的,错二。情绪化去做这样没意义且影响不了任何的蠢事……” 柏斯没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语速平缓:“一个演员而已,根本影响不了大局,给她找事只是满足你无用的欲望,错三。” “将我教你的这些全都抛之脑后,成为欲望的奴隶……” 柏斯终于不再冰冷地指责她,而是站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你是谁的奴隶?” 闻情咬唇:“主人,我是你的奴隶。” “那你说,错哪儿了。” 她低下头,敛去眉间不甘。 柏斯伸手,手背轻轻抚了下她瘦尖的下巴,将她的脸挑起来。 “不服?” “……没有。” 柏斯轻笑:“去跪,我回来前不准起来。” “老大,幕后主使还没问出来,用不用我上点手段?” “不用问了,”单桠板着一张上坟脸,脚踩油门松了一瞬又猛打方向盘,几乎是以一个微漂移的状态滚出车库:“我现在来。” 港岛有很多三不管地带,对于犯了事儿的人来讲这里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地,反之…… 单桠垂眸看着跪趴在地上的人。 她并没有碰他,站得也很远。 冷眼旁观着宿醉的这个男人发酒疯,看起来并没有要久留的意思。 水泥厂房里除了站着的和地上趴着的,还有两个男人。 气质迥异乍一看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差别之处在于五官的轮廓,一人柔和生得有些斯文,一人五官硬朗深邃很明显能看出混血儿的样子。 背心工装裤,都是不怕冷的装扮,但一个露出来的手臂孔武有力,典型的蜜色肌肉,一个懒洋洋靠着集装箱,偏白,跟软骨头一样没什么精神,见单桠看过来才笑着抬了抬手。 阿扎尔正揪住地上那人的领子,花臂之下青筋鼓起,刚要动手就被单桠叫住,她往前走了两步。 “这酒再不醒就不用醒了。” 地上的人猛然睁开眼睛,女人的声音淡而清晰。 单桠今天没耐心看人装醉,下巴一抬,阿扎尔的手立刻收紧。 “啊———”那人发出清晰的尖叫,眼也彻底睁开。 “不好意思,我的人不太有礼貌。” 单桠踢开一块木板,溅起尘雾:“他可能没说清楚你现在的境况,接下来的话还请你一字一句记清楚。” 阿善摇摇头。 还是那样。 “你觉得自己现在只是杀人未遂,又或者你把这件事定性为交通意外?” 这人的表情,连阿扎尔都能看出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是意外……” “车子会出意外谁也不能预料,”显然有人提前给他准备过说辞,地上的人被勒得脸红脖子粗,却依然咬死了:“我是酒驾。” “酒驾和醉驾概念可不一样。” 单桠并不意外他会找这样的借口,淡淡道:“教唆他人犯罪者,应当按照在共同犯罪中所起的作用处罚,而买凶杀人在刑法上已经构成故意杀人罪。” “……我是酒驾。”他再次开口,声音却忍不住颤抖。 阿善这时候才像来了点兴趣,站直了。 单桠啧了声。 “还好生得晚,你这是当汉奸的料啊。” 她看向阿善。 阿善抬手,哗啦——— 一大片的尘土飞扬的前两秒,单桠往后退。 阿善拍了拍手:“阿扎尔。” “啊———” 破碎的集装箱残渣下传来叫喊。 “放,放开我!” “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不是你觉得自己只要咬牙不招供背后的人就一定会保你,只要撑过到了警局就可以申请取保候审。” 红底高跟上的漆皮黑染上尘土灰,女人站在午后阳光之下,背脊直立,旁边的阿善又变成个软骨头。 “你,你什么都做不了!” “哦,你别着急啊,先听我把话说完。” 这下连阿扎尔也回过头看单桠,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明白女人今天心情不太好,所以才如此有耐心。 单桠勾唇,声音却没有一丝笑意:“前提是你能见到阿sir。” 那人挣扎的动作一顿,用力抬头看向单桠。 他刚要开口,单桠就摇摇头。 “那就从一而终吧。” 阳光太大,他眯着眼,冷汗唰地爬满背。 “闭紧嘴巴,你背后的人会为你感恩戴德。” 说完单桠转身就走,那人只来得及看见一片在光下鲜红的鞋底。 阿善本来要跟着单桠走,踏出仓库之前又回过头,狠话放得斯文又轻飘:“但不建议你听她的,因为只要接下来你再不开口,就可以永远闭嘴了。” 话落,阿努尔单手就把人从杂物里捞出来。 …… 太阳逐渐落下。 单桠靠着车门,单手插兜,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的阿善在抽烟,但是根女士烟,跟单桠从前喜欢的是一个牌子。 “姐,”阿努尔从仓库里出来:“招了,是就这样放了他还是?” 单桠站直:“右脚学不会踩刹车,就不必再学了。” 话落旁边的车后迅速下来几个人进仓库。 “哦,那我等会把他办了丢哪儿去?” 阿善掐了烟,挥了挥雾,上下扫了眼阿扎尔。 单桠看在眼里,失笑。 “阿扎尔。” “到。” “我们是良好公民,公民享有权利自然也有帮助阿Sir的义务。” 阿扎尔:“……啊。” 阿扎尔疑惑地挠了挠头,他其实不是很壮,顶多算精干,一身彪悍的腱子肉在多年坚持的训练里紧紧落在骨头上,跟蛋白粉养出来的不同,韧而密实得很,体脂率低得惊人。 单桠看着他。 “哦哦,我明白了,老大你放心我肯定给他送局子去。” 阿善:“这回收获什么了?” 阿扎尔一贯听单桠跟自己哥哥的话,问什么就想什么。 “干事要得舍得花钱。” 他总结出自认无比精辟的话,就像老大找他跟哥哥,他们都是最靠谱的。 “不能找软蛋。” 他发软这个音的时候鼻音有些重,阿扎尔很早就跟着哥哥来这边了,普通话很好但咬字并没有阿善清晰,依然带着点越南口音。 阿善点点头,觉得他弟说的一点没问题:“柏老二败就败在抠上,他老婆连着娘家一圈人青出于蓝,你觉得那个动物能找什么人?” 单桠突然想到什么,失笑。 阿扎尔说的没错,实践出真知。 曾经也有人跟她说有些事就得不拿钱当钱,花香蕉的钱就只能请到猴子。 阿扎尔:“……动物?” 阿善及时解释:“那个人叫老虎。” 阿扎尔:“哦。” 单桠:“我k…………你俩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啊。” 那人叫阿虎。 她看了眼时间:“你俩谁送我去趟圣安?” 阿善打了个哈欠,还是那副不清醒的模样:“我来吧。” 单桠:“……” 她看了阿善两秒,对方回以礼貌微笑。 阿扎尔举手:“那我去送那个司机见阿Sir。” “借口找好点,别要我去捞你。”单桠拉开副驾驶的门。 被阿善传染了,也打了个哈欠。 阿善看了她眼,拉下遮光板:“到了叫你。” “嗯,晚上找时间练练。” 阿扎尔还没走远,嘿嘿地回过头笑:“好啊。” “跟你哥练。” 单桠毫不留情,她跟阿扎尔完全不是一个体量的。 阿善噗地笑出声。 阿扎尔摸摸头,哦了一声也不纠缠,这就走了。 “你睡会。”阿善开口。 “嗯。” 单桠闭上眼,从这里到圣安要两个小时车程。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上的那块表。 阿善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默默提速。 等人等了一天,除了个柏斯能进病房来,其他乱七八糟的不用见就知道不会是她。 柏斯作为小叔来探病,与其说是探病不如说他是来气人,裴述自然不可能把他拒之门外,但也不打算让他久留,椅子都没备。 柏斯就那样站着,还不忘自己来的目的,先表达了自己依然对柏赫的女下属心生好感,但很快改口说其实也不算是女下属了吧卖身契的时间也快要到了吧,皆被柏赫沉默冰冷的目光无形怼回去。 最后还不忘搬出老爷子。 “赫仔啊,老爷子没跟你说过算得太多往往最后什么都跑了的道理?你如今这样,可得看住了。” 是来犯贱的老NPC了,他本来不应该搭理的。 但柏赫今天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却罕见在这种无意义的口舌之争中开了口。 “Screw——you.” 去你的。 柏斯:“…………?” 他侄子这回是撞错脑袋了? 裴述眉梢微挑,笑容不变,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等到傍晚,人倒是来了。 没进屋,就靠在门口,脚尖晃了晃,大剌剌挡住走道。 裴述想起身去客厅都没法。 “人已经抓到收拾好,没什么事我就谢主隆恩了,记得我三倍差旅费。” 柏赫看着她。 裴述:“……?” 就这反应? 他显然也没想到。 偏头看柏赫的脸,已经沉得能杀人了。 “说话啊。”她催。 那种街溜子又我很牛逼你别小看我的架势,从阿善身上学了个十成六,还有四分是她确实一点也不怕柏赫。 “说什么。” 他开口。 “哦,没话说那就这样吧。” 单桠站直。 两人都看着她。 “看吧,”她冲着柏赫微微勾唇,挑衅又嚣张:“眼睛长在你身上,你要想这么看我也没办法,但我得走了。” 说完这样不顺耳的话之后行云流水后退,还分外礼貌地把门关上。 …… 这里寸土寸金的地故意制造人烟稀少的隐世,绿化很好,外面尽是一片绿。 天黑了就变成暗绿。 无端看得人心头火起。 现在…… 一侧脸在阴影里轮廓越发清晰,柏赫偏头看向窗外,渡上一层柔软的光晕。 苦肉计也不管用了么。 许是高烧的缘故,柏赫嘴唇比平时要红许多,垂着眸,独自一人靠坐在病床上,周遭是大片大片刺眼的白,黑发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房间里除了他没人,裴述不知道去了哪。 客厅里传来声响,没几秒病房的门就被推开。 单桠停住步子。 灯恰好打在柏赫侧脸羽睫上,只要不看见他的眼睛,那种高不可攀的真空层就完全破掉,看起来是脆弱的,气质是矛盾的。 因为你知道他只要抬头就能一击毙命,活像那种阴湿男鬼。 所有人都觉得单桠喜欢清朗的,风光霁月又悲天悯人似神仙的纯净。 连柏赫自己也觉得她栽在白月光身上,从前或许到现在一直喜欢的人就是样样好长在阳光下的,就连一手培养出的棋子也要披上这种人的外壳,送上神坛。 可不是。 说不上来,且就算她心里阴暗吧……她就喜欢这样更阴暗的。 少女心事永远不可说。 单桠往前走了几步,她就喜欢这样的,没人知道这样的柏赫对她来讲有多大的吸引力。 脚步停下。 “你在等我。” 柏赫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就重新把视线扭去窗外,垂下目光。 “为什么。” 她这次没再允许柏赫用似是而非的话糊弄,或者回绝。 强硬地要一个答案。 她走近。 “这场车祸本可以避免,我不信你会被你二伯那个蠢货算计,既然可以避免又为什么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棱角锋利,毫不留情地拆穿一切。 她从前就是这样,是未开锋的刺,是怎么也不会磨平的刃。 装不了,也不会变。 柏赫这时候才抬眼看她。 触碰到他黑而沉的那双眼,霎时间刚才一切的一切都如同幻象。 他还是这样。 单桠失笑,她又怎么会觉得在柏赫身上看到脆弱。 愚蠢得让人发笑。 柏赫:“你不是走了么。” 单桠:“给我个理由。” “走了就别回来了。” “柏赫!” 单桠这些年脾气渐长,根本受不了人这样跟她踢皮球,更何况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 快步走到他跟前伸手拽掉旁边的台灯,玻璃水壶连着杯子都倒在毯子上,连带着所有的东西哗啦一片落地。 他仍然沉静。 在病床上盖着被子,跟常人没有任何不同。 可这样的姿态,却连平日里在轮椅上半分高高在上也无。 灯光被打落在地,他的呼吸都静了几分,胸膛起伏微弱得看不清。 不要这样。 她不喜欢柏赫这样。 心中的火越烧越旺。 可不舒服又为什么不按铃,只要他动动手指就能立刻有人来为他解决问题,裴狐狸也不可能不在他身边。 就是故意的。 故意等她来,故意难受着……吃死了她。 单桠恨不得一巴掌扇到柏赫脸上,看着他越来越红的唇,因为体温偏高而沉重的呼吸。 她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 你为什么突然就不再允许我靠近。 我该……怎么办? 这些话没能说出口。 柏赫一直看着她。 单桠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已经恢复平静。 这些都是柏赫教的。 当时他腿才伤了,即使从前跟那个老东西斗智斗勇,才进娱乐圈就点背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单桠也从没怨天尤人。 老天就给她这样的命运,那就这样吧,她只一昧地抗争,冷静地寻找破局的办法,从没抱怨过命运。 那次却是她第一次觉得,人生要完了怎么这样啊,怎么能这样。 忍了又忍却还是哭着趴在柏赫床头,特别傻特别单纯地什么都没看懂,就敢说以后我来当你的腿。 柏赫当时看她的眼神,单桠很久很久之后才懂。 话她当时就记下。 柏赫说。 要当他的腿,她现在还不够。 于是他车祸后修养的那几个月,她就像在上特训班。 不能说极度专业,但从后往前看,她那时候好像真的什么都学了一点。 皮毛,却又恰好能在这种圈子里够用。 最开始柏赫说要教她理财,单桠做好硬啃数据的准备,心说这总要明白吧,多看实践再去实践。 但是没有。 柏赫只告诉她什么是k线。 没了。 就这样。 她后来才明白,那些人不需要去研究股票线型又或者k线分类,他们只需要在觥筹交错的酒会或者日常洽谈里,抽出那么一点时间,轻易地动动手指,买好原始股就行。 内幕信息就像后花园里的日常生活,站在原始资本积累上轻易获得各种头衔,成为优秀的,又优越的人生赢家,上流人士。 “你只需要看似懂行。” “明白,”她痛定思痛,决心不再硬啃教材:“就是会装。” 裴述已经要笑倒在一边了。 那时候单桠不懂为什么这人会有如此反差巨大的两面,哈哈大笑这种事情是不可能会出现在裴特助身上的。 所以很不乐意地叫了一声:“裴狐狸。” 这人还应了,笑着说:“Babe你好单纯。” 柏赫沉默了两秒,无言看着她。 跟默认裴述的话没差。 对于她的一些行为,那时候柏赫的包容性出乎意料地高,从来不会出言否定或者斥责她。 而不是如今。 柏赫只是淡淡扫了眼她,对她这样粗暴的做法不置可否:“我不养不听话的……” “闭嘴。” 今天如果不是她,换任何一个人,在他面前这样发脾气,不用见明天的太阳,今晚的月亮大概都会感受不到。 她不想要这样的柏赫,连日积累的怨跟不解全在此时打破,最终出言打断柏赫继续自欺欺人。 单桠忍无可忍:“我有我必须要做的原因,可你呢。” 他? 单桠要做的原因他当然知道。 “所以你选择的原因竟然要我来负责。”柏赫冷笑道。 他其实很少有这样的刻薄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难能被逼出几句,却又能立刻收拾调整好。 柏赫并不是话多的人,他微不可查地抬了记下颚:“谁给你站在这里跟我叫板的自信。” 单桠面无表情,对他的挑衅充耳不闻,背靠着冰冷墙面:“你有什么必要的原因,那天晚上一定要赶我走。” 她在说三年前。 柏赫的呼吸都停滞那么几秒。 单桠静静看着他。 沉寂。 死一般的寂静。 “我就知道……” 她抓了把头发,抬眼时情绪倾泻:“我就知道你不会说。” ———砰。 单桠抬手握成拳一下子砸在呼叫铃上,走廊立刻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柏赫仍没有动。 门迅速被推开,单桠冷冷丢下一句。 “那你就憋好……去他爹的憋一辈子吧柏总。” 医生护士刷拉拉进了一片人,在嘈杂响起的瞬间。 她压着声音,语速快到有些嘶哑:“你有种就一辈子也别告诉我。” 单桠停住脚步:“我下次再走就不会回来了。” 更不会像这次一样明知是你的圈套,还定不放心要瞧一眼。 柏赫的状态是一眼就能看出的不好,病房内杂乱而有序,没人注意她又或者其实无权置喙她。 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去,柏赫立刻就得到很好的照顾。 只是偏过头,除了一堆杂乱,再看不见女人愠怒的脸。 告诉? 告诉她什么。 是一个瘸子能做什么,还是要他去争去抢一个不能完全拥有的位置。 结伴还是独行。 他赌过一次前者,毫不意外地输了。 柏赫闭上眼,微长发梢扫过轻颤的眼睫。 所以他不会后悔。 也从不能后悔。 …… 裴述才去办了事回来,在花园里撞到单桠那张棺材脸还有红眼眶,下意识就问。 “谁惹你了啊祖宗,哥削他去。” 这语气也是丝毫没觉得,在这里看到说要走的单桠是意外。 裴述提着盒精装草莓,单桠的目光落在那盒奶油草莓上。 很难想象裴述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吃草莓,所以心眼粒子才这么多吧。 单桠收回目光,冷冷看了他一眼。 “哦,”裴述失笑:“哦哦哦。” 还能有谁。 真是在港岛精神有点过度紧绷了,作为老板的得力助手贴身助理他全年无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问了蠢话怎么办? 当然是原谅自己了,上哪里去找自己这样全能的人呢。 用内娱的话来讲就是全能ace,他这要算double吧。 “那你想做什么?哥帮你啊。” 真是欠得慌。 单桠冷睨他:“做皇帝。” 裴述:“……” “我要做皇帝,你怎么帮我。” 裴述侧身比了个手势:“请,大清早亡了亲,请慢走。” 她冷哼。 “以后不要给我发了。” 裴述:“……” 嘴硬心软。 “电话费用不完可以给我充。” 抠门成精。 裴述腹诽,点点头:“好。” 单桠:“……” “来,拿去吃。” 裴述提起草莓,她看了眼,转身就走……手上没忘拽走草莓。 裴述长长叹了口气,看着昔日同窗的背影,几不可查地无声说了句造孽—— 作者有话说:配合食用:You Don‘ Even———iann dior 柏总(蹙眉)(心想)(这是什么眼神) 阿桠(细数)(亮眼睛)(病弱 貌美 高山 黑雪……咳咳,xp鹅已啦) 单·渣男式发言·桠(摊手)(板脸):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法。 感谢观看 第27章 单桠在港岛从前是有固定居所的, 不是如今的柏家老宅。 如今没了。 这个时间点小朋友早就睡着,覃生作为一个明知故犯丝毫没有医生样,绝对很顶的前神经科天才到如今的全科医生。 嗯, 准确地讲是单桠唯一一人的家庭医生,熬夜是常态,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她打开门就觉得大事不妙。 “你往我家带草莓?!!” 单桠把草莓放在门关的台子上,被她一惊一乍地头疼, 提醒她:“你已经离开手术室了。” 覃生:“……你。” “做行政跟草莓有什么关系,再吵我就去买芒果。” 又霉又忙。 “还说不是私生女。” 单桠不懂她脑袋又在想什么, 这跟Wren有什么关系, 裴述嘴刁, 他买的水果一定好吃,小朋友应该都会喜欢吃草莓吧。 覃生抱着胳膊, 看她换鞋,忍不住嘴一句:“你看起来好累哦。” “你黑眼圈也不浅。” 覃生:“啧。” 还有精神回嘴, 看起来还可以。 她把草莓拿下来, 去厨房洗:“水给你放好了, 去泡泡, 我可是给你仔仔细细刷了浴缸。” 单桠嗯了声, 轻车熟路去覃生给她准备的那间卧室。 她脱掉衣服, 进浴室前注意到腕上的表。 有人喜欢拿手机看时间又快又方便,表大多作为搭配,装饰, 也有单桠这种真拿手表看时间的。 她挺喜欢手表,但除了个别出席活动需要的配饰,她自己的手表没几块。 这个习惯从几年前养成, 一直到现在都没改掉。 手表的光线比手机小,也更安静。 这块表是今年收到的,没有特意说是生日礼物,或许只是项目奖金。 柏赫从来不过生日,也从来不给她过。 从前只有裴述会给她买蛋糕,第一年她还抽烟,送了个插满她常抽款式烟头的翻糖蛋糕,甜得齁人还一股胶味。 单桠当然不会说,这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个蛋糕。 还没来得及感动,裴述突然开口让她别动。 单桠吓一跳。 两人半弯着腰围在桌子边,盯着蛋糕,终于在一根烟头上看到了一根类似于毛发的物质,被揉在里面。 额角青筋狂跳。 于是一口没吃,裴述就被她追着打。 后面没人再买蛋糕,第二年裴述给她包了个大红包,有这先河后每一年都是这样。 这次。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把这块表带上。 单桠随手把表丢进抽屉里,等缺钱的时候拿去当了还是放在这积灰。 总之她不会带了。 疲倦就是这个时候一拥而上。 卧室里只开了厕所的灯,她靠着墙坐在地毯上。 她和柏赫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三年前。 这样一个让人讨厌的数字。 单桠揉了揉眼睛。 多可笑。 她爱的就是柏赫这颗冷漠无情的心。 是他教会她怎样在这吃人的世上很好地活,抬着头活。 也是他教自己如何快速走出困境,坐以待毙永远是最差的选择。 后来她知道了,就跟她那时候回复柏赫的六个字一样。 你只需要看似懂行。 明白,就是会装。 简直了。 活脱脱的还不会装,所以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那时候就是穿着卫衣卫裤误入高级晚宴,还是那种没帽子的卫衣,脸都遮不住。 不管是学金融还是学法律,用英文来表述哑巴口语,这一切都太悬华了。 这些曾经离她的生活好远,也没有接触的必要。 但如今。 她会装了。 也装得比谁都好。 人如果没有自己的价值,大概就会被定性为累赘吧? 她从前一直是一个人没有这个概念,也学不会群居生活。 单桠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腿间,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后来,她不想当任何人的累赘。 如果不能被需要……那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来换取真心。 单桠吹完头出来,覃生坐在沙发上等她,戴着个银框眼镜,头发别在耳后,全神贯注地看着腿上的电脑。 “Wren怎么办?” 单桠刚出来就听她头也不抬地问。 好吧,只是看起来全神贯注。 “她没有中文名字吗?先放你这,我回去了要跟活动。” “有,但她说她不喜欢,我看了一下好像是按照柏家的辈分取的,直接按字辈登记的,连自己的字都没有,小姑娘小小年纪就很有想法啊。” “有想法是好事。”单桠到她旁边坐下。 名字这par暂过。 “你去哪。” 覃生问得很随意。 单桠也随意报了个地名。 “啧,”覃生迅速拉好表,把电脑转向单桠:“来,做个测试。” 单桠接过电脑放在腿上。 覃生看着她:“又去资本主义国家,你一个社会主义接班人。” “麻烦说话之前先看看银行卡的余额是谁打的。” 单桠困顿地靠在沙发背上,蹬掉拖鞋,划拉了几下表格,跟之前的差不多。 她懒得做,把电脑还给覃生:“亲爱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覃生:“……懒死你算了。” 就知道她不会做,还好这大多是复制前一次的测试,覃生接过电脑,打开记录文档:“说吧,你的幻痛怎么样了?” 单桠抿唇。 “行了,你真是我最难搞的病人。” 单桠蹙眉,这她就不同了,覃生简直就是睁眼说瞎话:“你现在除了我还给人看病?一个搞行政的……” “停,我有医学博士双学位,你以为行政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吗?” 单桠失笑:“我的意思是,我难道不是你现在唯一的活体病人?亲爱的转行做家庭医生后又转行开医院的覃老板,您平时检查卫生或者提交材料什么的,不在看顾病人的范畴里吧。” “嘴甜无效。” 覃生并不吃她的糖果炸弹,下巴跟嘴一样尖:“我不会让你砸了我的招牌,什么情况下又产生幻痛?持续多久。” 单桠面无表情看着她。 “快点。”覃生催促。 单桠抬起手给她看:“幻痛没有,但手最近抖的频率增加了。” “让你少喝酒,少量酒精是有可能在短期内显著减轻震颤。” 覃生让她做动作,依次记下来:“但特发性直立性震颤无法根治,长期依赖酒精只会出现反跳性加重,手抬起来……这跟疲劳压力情绪都有关。” 她认真看着单桠,这时候才有了医生的威严:“按我要求来,你也不想发展到终身吃药控制的地步。” 单桠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其实这次过来还有个事儿。” 见她这表情覃生心里咯噔一凉,冰桶兜头泼下也差不多是这种感觉了。 “你眼睛怎么了?” 单桠一愣:“这么敏锐啊……” “别给我开玩笑。” 覃生正色道。 谁都说单桠是当年那场车祸存留下的幸运儿,除了轻微的内出血和少量外伤,单桠的身体素质简直好得惊人。 然而从那之后的第二年单桠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了,最开始眼睛并没查出问题,她并不想把瞳膜异色症闹的人尽皆知。 接下来的几年里,单桠全副身心都扑柏赫和那件事上,她睡眠确实不足精神压力也非常大,这点身体上的小压力真的可以忽略不计。 最早去查过视力没问题,于是偶尔出现的眼胀头痛,和极其短暂性的视力模糊都被归咎于长期的过劳。 后来遇到覃生的时候晚了,那次撞击确实没有给她带来什么显性的变化,只是落进一颗察觉不到的种子,悄然间改变她眼内房水循环的平衡。 “没什么,你别担心。” 单桠笑了下:“就是有时候会一下子看不清,可能是我那天喝了酒,大概几十秒或者一分钟?记不清了。其他时间不久,那么几秒的事,哦还偶尔有点想吐……” 覃生不语,就这样看着她。 如果是平时覃生一定会打趣问她是不是怀了,但这时候她的表情实在恐怖,医学生的压迫感就这样落在单桠头顶。 “好吧,”她实话实说:“最近有点频繁。” …… 另一边柏家老宅凌晨两点灯火通明。 除了柏赫不爱在这里住,其他柏家人都很喜欢这象征着地位的权柄。 柏四的庄园里,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沙发前,焦急地不停踱步。 “四弟,那个阿虎筋软得很,他现在被抓了很快就会供出我,现在要怎么办?!” 柏斯的衬衫皱而杂乱,领口没扣上,整件衣服就扣了中间一颗,显然是随意套上就出来会客了。 “二哥,”柏斯再次重申,但语气已经没有第一次时那样有耐心了:“既要手不染血又要财运亨通,不是那么简单的。” “这……” 柏二爷当然知道,他只不过是不想背这个锅而已:“四弟……” ———咚。 远处一间虚掩着的门里忽然传出响,闷闷的,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二哥。” 柏斯打断他即将的长篇大论,视线连偏移都没偏移,但柏二爷就是知道他因为屋里的人而耐心告罄了。 “好吧好吧,二哥相信你,二哥只是有点担忧罢了,你也知道柏赫手底下的人有多难缠,”柏二爷看着他的脸色,试探道:“那个姓单的丫头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你还喜欢人家不?” 柏斯这会才看了眼没关上的那扇门,似笑非笑:“二哥,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她了?” 说罢起身,也不管柏二爷走没走就自顾自赶客:“夜深了,二哥请回吧,你今天没来过这里也没说过这些话。” 柏斯推开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灯,他解开绳子,把倒在地上的人捞起来抱进怀里。 闻情轻轻嗯了声,头往他怀里钻。 她的状态不太好,身体也有些热,苍白的脸上泛着红晕。 “难受?” 怀里的人摇摇头。 柏斯啧了声,在她大腿上扇了下,不轻不重,是对她撒谎的警告。 柏斯分外耐心地把丢在一旁的干净内裤给她穿上,就这样把闻情抱在怀里,低头在她嘴角轻啄了下。 “抱你去洗澡。” 闻情抬头看他,手勾上柏斯的脖子,手肘蹭开他前襟,露出几块深深浅浅的吻痕。 柏斯把人折腾成这样,自然不介意哄哄:“我给你洗。” 听到想听的话,闻情重新把头靠在他肩上,虚弱的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病态的笑。 单桠跟覃生聊完之后毫无睡意,恰好四点时手机上新进了一条讯息。 她想了想,决定现在就出门给人添堵。 柏赫绝对不可能把车祸的事情告诉柏宝妮,他那个性格倒也不是怕她担心,仅仅是懒得处理念叨才会瞒得死紧。 覃生打了个哈欠,看着单桠换衣服穿鞋子:“容我提醒,你现在不困并不是因为身体好,这恰恰是生物钟混乱的表现,身体强行唤醒你的机能现在才会不困。” 事实证明不遵医嘱的人是永远不遵医嘱的。 “你有这功夫管我不如多再调试几遍筹码。” 覃生:“万无一失,你不要质疑我的专业性。” 单桠欲言又止,你一个黑衣天使就不要再有这么高的追求了好吗? 覃生面无表情。 单桠认怂:“OK,我一定准时去报道。” 覃生已经给她约了严密又专业的眼部检查。 单桠话落就利落地关上门。 覃生:“……*#&!” 柏宝妮走下来的时候单桠在抽烟,坐在台阶下面的石柱上等她,听到声音转过来,淡漠的脸色在薄雾里染上笑意。 突然的笑让柏宝妮看得呆了,咽了咽口水,走下去。 “单姐姐。” 天地良心。 她哥真是好命。 “嗯。” 单桠已经站起来,在看到柏宝妮时就掐了烟,伸手挥散烟雾,往旁边走开了些。 “走吧,这次回去可不能再把保镖甩开了。” “我又不乱跑,我真的不喜欢那些人跟着我嘛。” 柏宝妮晚上大概直接在会所休息,妆卸了,年轻的脸上胶原蛋白很饱满,单桠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不可以,你可是你哥的心头肉。” 柏宝妮:“单姐姐,我哥的心头肉不是你嘛?” 单桠的笑淡下去,如果柏宝妮这个角度能看见的话,那简直是立刻趋之于无了。 “哪里听到这样离谱的传闻?家里开娱乐公司的怎么还信八卦了。” 柏宝妮叹了口气:“我哥也就在你面前像个活人,你是不知道他不说话的时候有多吓人,我宁可他骂我一顿,他说我眼光差找的人除了拜金还是拜金。” 单桠失笑。 这话柏赫说的没错,柏宝妮的喜好真是太固定了。 “可是他们不拜金不就跟我拜拜了吗?” “嗯,”单桠很宠,说什么都对:“振聋发聩的观点。” “我都知道的,”柏宝妮笑了笑:“我只是想要热闹一点,只要他们能陪我就好了,短暂地让我不要那么孤单就可以。” 单桠没想到小孩心里是这样想的,刚要安慰,她就说。 “哥哥真幸福,他就不用担心这个,单姐姐你会永远喜欢他吧。” 单桠的步子微不可查地一停。 好在柏宝妮最大的优点就是习惯自娱自乐,没想她回答,自顾自地低着头横冲直撞,像个小狮子,脸上的表情愤愤不平。 “哎呦,真是羡慕死我了。” 单桠没再开口,一路上听着小孩念念叨叨。 永远喜欢柏赫么。 她轻笑,随手把昨天涨停的一支股赎出,没等钱到账就按照价位,连小数点都极其精确地,把钱打到另一个账户上。 单桠进屋的时候脸色很臭,这人果然没睡。 也不看看自己身体怎么样,说通宵就通宵。 他是能通宵的体质吗?! 饶是路上单桠解释了柏赫这次身体没什么大问题,柏宝妮在看到柏赫躺在病床上的瞬间,还是后怕得魂飞魄散。 “哥哥!” 柏宝妮进门就扑过去,想碰柏赫又不敢碰,有些狼狈地扑在他床头。 “你怎么出什么事儿都不跟我说啊,要不是单姐姐告诉我……” 柏赫抬头看了眼,单桠仍然抱臂靠在门口,对他的视线不避不躲。 柏宝妮仍在絮絮叨叨,吵得他头疼。 柏赫:“没死,叫魂么。” 柏宝妮:“……” “你好狠,兄妹果然没有情……”人重要。 她话没说完被柏赫打断:“喝粥。” “啊这里不是……买啊!我给你买,”柏宝妮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单桠一直就没走过来,立刻起身,她可是最上道的小孩:“我去给你买,我知道哪家好喝!” 柏宝妮刚走,单桠就臭着脸去把窗户关了。 哪个傻x给他开的窗。 她关完窗转头就要走,被柏赫叫住。 “单桠。” 她转身。 柏赫蹙着眉,扎着留置针的右手抬起:“僵了。” 表情虽然还是那副死样子,但反应实在算不上舒服,单桠深吸一口气。 走过去熟练地拽起他的胳膊,动作看起来粗暴,实际上落在身体的力道温柔极了。 她冷着脸,没人的时候装也不装。 “背?” 柏赫嗯了声。 触及是他冰凉的手臂,简直怒从心头起,还是没忍住:“谁给你开的窗?不知道退烧之后不能吹风吗?” 柏赫腿里有钉子,雨天会痛,也不能吹风。 真是操了。 圣安每年收那么多投资,就是这样对待金主的? “护工呢。” 单桠低着头,手捏在他肩椎后揉了揉,又顺着手臂捏下去。 又瘦了。 柏赫:“出去了。” 她当然知道是出去了。 单桠的手一顿,对于他的废话非常不耐烦,就要撒手不干。 柏赫抿唇,抬头看着她。 无端地看出几分可怜又示弱。 这个善于骗人的妖精。 她真的要受不了了。 昨天才吵完架,今天怎么就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还让她给捏肩。 柏赫要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脸色绝对会很精彩。 天地良心,他眼睛只是单纯地因为退烧时出了太多汗,有点湿润。 看单桠也只是因为想看。 单桠拿了旁边的枕头塞在柏赫背后,强忍着想把他抱紧怀里的欲望,伸手在他后背上揉着,心里五味杂陈。 很舒服,三年没享受到了。 柏赫闭了闭眼,刚打算开口象征性问一句她来做什么,单桠就道:“闭嘴。” 他了然。 单桠很久没见过态度这样温和的柏赫,昨天突然发的那通脾气让她心里难受到现在。 她怎么会不知道为什么。 自己现在甚至不敢去碰他的腿。 单桠:“我不想听你说任何对不起之类的……” “没有。”柏赫失笑。 “我是想说……左边也要。” 单桠:“……” 指头勾下腕上的皮筋,素着一张脸,贴头皮的发型把头发扎起来,更显得头骨优越极了。 看着越来越凶。 柏赫收回视线。 她卷起袖子,默默走到左边病床。 柏赫冰凉的手掌放进她温热的掌心,单桠低着头,突然就很想在他手臂上咬一口。 就咬在青筋咬在血管上,白的,细腻得跟羊脂玉一样的皮肤肯定会很明显。 就像现在同她虎口一起,缠绕在柏赫手臂上的枝桠一样。 青的,冷的色泽,不断收紧。 柏赫:“嘶。” 她松开手,把柏赫的手臂放回被子里。 “闰新生物涨停了。” 不算陌生的股票,最近风头极劲,柏赫等着她下文。 “我卖了,钱已经打过去了,赔你昨天的东西。” 即使昨天刚闹了波大的,单桠的脸色依然是前所未有的缓和。 她可以接受任何,唯独不能接受柏赫推开她。 不再需要她。 柏赫再神通广大也不会知道她买了多少,涨停后又能买多少钱。 可这怎么赔得起? “那条毯子……” 是你第二次炒股赚到钱时买的。 “行了。”单桠让他适可而止,昨天那种状态,她根本没注意看桌子上有什么东西,只知道哗啦全都泡了水。 以为他是嫌少,把柏赫被揉乱的衣领抚平,单桠道:“别拿虾米不当海鲜。” 柏赫抿唇。 单桠说完也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炒股赚到钱时,柏赫说的话。 她当时兢兢业业研究了一周,每天提心吊胆觉都睡不好,亏亏赚赚,最后试手的一百万取出来只有一百万零八块多,差点没给裴述笑死。 柏赫也笑了,却不是裴述那样的嘲笑,他做任何表情都特别有修养,就跟那种完全照啃礼仪教科书教出来的假人一样。 他随手把书放到一旁,说别拿虾米不当海鲜。 这就算是安慰单桠了。 她停下动作。 俯身摸了摸柏赫的腿,柏赫并没有对她的试探有额外的反应。 单桠的手伸进被子里,用了点力道按着,却在摸到一处地方时停住了。 腿上肌肤因为数次手术,疤痕本该摸起来很清晰,但都被他祛除了。 只有放在x光下,才能照出骨子里交错盘桓无法被遮掩的伤痕。 “单桠。” 柏赫伸手,要拉她起来。 她过去是很熟悉这些伤疤的,但这三年里她只知道柏赫做了多少次大大小小的手术,并没有再陪在他身边,看着刀口变成疤痕的时候。 她没动,趴在他腿上,垂着眸不去看他。 她乌黑的发落在刺眼的白上。 “你说过没有人能一直陪在谁身边。” 柏赫喉结微动。 摸不清她是什么意思,没有断然开口。 可那时候单桠是驳了他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陪我走到这里的阿宝~请来这章评论区领取专属节日呀 感谢观看 第28章 说他既然保护了自己没有受到伤害, 那她的照料也一定会说到做到。 女孩像只被否认了人格的小兽,义正言辞地让柏赫不要质疑她的决心。 那时候单桠会哭会闹会生气,还会耍坏。 是他把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在一切还没更恶劣之前, 他就没给过单桠选择的权利。 柏赫没法回答她,单桠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完全措手不及。 他可以冷着脸一视同仁地把单桠当作其他的下属,可以公事公办地叫她单小姐。 但他没办法回应。 更没办法回答她这样的任何一句话。 药物作用让柏赫嗓子发苦。 是。 他不再质疑单桠的真心, 可这真心……又是几个人来分? 手终究没有落在她的发上,柏赫沉默着。 单桠起身。 她的眼睛有点红, 是想哭又迅速压下的那种轻微浮肿。 “你不是因为爱会变成的疯子,我也不是。” 所以你教了我一切, 唯独没教我什么是爱。 既然让我自己摸索, 你就没资格置喙我的一切选择。 “柏赫。” 他抬眼。 单桠俯下身, 咬住他的唇。 两人离得很近很近。 “我可以陪你玩什么上司下属的游戏,也随便你怎么自欺欺人, 恶语中伤,我都不在乎。” 是你说的, 冷静的算计就像不叫的狗, 未张开獠牙的毒舌, 比一切歇斯底里都要有威慑力。 只要最终我能拿到想要的, 这些又算什么? 话落, 她的后颈被人掐住。 柏赫对她的脖子大概情有独钟, 第一次见面就捏住了她的脖子。 就像捏住一个逃窜的麋鹿,而这只麋鹿为他掌控。 单桠的唇亦被人咬住,牙齿磕碰到发酸, 气息在短暂的停顿后又交缠到一起,舌头得到照顾,难以言喻的麻闷地顶上来。 她腿一软, 半坐在柏赫身上,低着头。 额发被汗水浸透,机械支架在苍白皮肤上勒出淤痕,又或是踉跄摔倒时撞翻器械架。 柏赫不会在她冲进去前撑着轮椅若无其事地坐直,最开始一切一切的狼狈他都与她共享。 所以今后她也决不允许柏赫逃开。 既然放不下她,从前对车有阴影的人现在竟然能用车祸当苦肉计,为的就是不让她走。 比起接吻更像啃咬。 修长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单桠死死掐着柏赫的手肘,她恍惚间想那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可以不当爱的疯子,她补给他就好。 分开时他苍白面容染上鲜艳朱砂,她唇间带着血,跟柏赫唇上一样的红。 “你别想推开我。” …… 单桠接到短信过来时,正好听见柏老大在同女儿打趣。 “Ariel最近谈恋爱,有没有被哥哥棒打鸳鸯啊。” Ariel是柏宝妮的英文名,跟为爱上岸的人鱼公主同名。 这个英文名是柏老二的女儿给她取得,如果换一个人都不会有什么,人鱼公主多美丽可爱啊。 可如果是柏叶,那么用心极其险恶。 在柏赫独当一面之前,柏叶才是柏家第三代风头最劲的大小姐,谁都得听她的话。 柏宝妮英文名是她赏赐般落下的,一直叫着。 柏赫从来不叫,后来连带着单桠也不喜欢这个名字,柏宝妮就很少用了。 此时女孩脸上带着几分尴尬,脸色绝对算不上好,姿态也不像见到父亲那般亲密。 当年璞林公馆的项目是柏家老太爷给柏赫的成年考核,这个项目之后柏赫顺利进入柏家的核心集团,期间创办裕泊银行彻底集合柏家产业链,为柏家奠定下一个百年基业,坐稳王位。 短短几行港报的文字在当年可是闹得腥风血雨,柏老太爷的儿子各个健在正值壮年,没一个能同意亲爹跨过自己去培养孙子。 没人知道柏赫是怎么做到的。 仅有的一些报道深挖中能得知璞林的那块地原属柏二爷资产,而柏二爷是继承者热门人选,比优柔寡断不堪重用的大哥要狠,比心狠手辣毫无底线的三弟要温,比年纪轻轻风轻云淡的四弟要稳。 柏赫用了什么手段才把地顺利拿过来,至今两方都未曾公开,仍是个谜。 柏家四位爷的名字取自于经天纬地,寓意是很好的,盼望着四个儿子成才,发展柏家的商业帝国。 但现在看来取了这三个名字的人,一个也没能实现柏老太爷当初展望的宏图。 如今柏经能出入璞林公馆这样的地方,也纯靠女儿。 柏宝妮机械般搅动着咖啡杯,轻微的焦虑显而易见,金棕长发遮住一边耳朵上戴着的蓝牙耳机。 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daddy的话。 什么叫被哥哥棒打鸳鸯,哥哥是为她好啊,那些男人根本不堪托付! 还有daddy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单姐姐怎么还不来呜呜。 “柏宝妮。” 见女儿不回他的话,柏经的脸色沉下来:“你这是跟daddy吃茶的态度……” 柏经旁边的女人见状连忙扯了他一下,她对柏宝妮笑了笑:“你daddy就是这样,你知道他是想你的,他这么多女儿最关心的就是你了,你现在大了都不愿意在港岛呆,他经常跟我念叨你呢。” 她这个小妈演技不太行。 嗯,笑容之假,大概去华星呆不了一个月。 柏宝妮配合她笑了笑。 “嗯,小……小阿姨。” 柏宝妮话一出口,女人的脸色也僵住。 柏经与柏赫的关系并不好,儿子不尊重老子众所皆知。 柏老大现在五十多岁的人,旁边坐着的女人还没大儿子岁数大。 柏宝妮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在心里叹了口气。 天地良心,她是真没什么想法。 她daddy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勤快,她生下来没妈疼没爹养,在庄园放逐到六七岁记事了才被哥哥捡走。 家里那一团糟的关系她根本不在意,如果柏经不要老是知道她回港岛,就叫她来吃饭就更好了。 “那个……”人各有志,柏宝妮并不想为难眼前这位跟她单姐姐差不多大的女人:“不好意思啊,我不是……” 迎面带来一阵风,门被推开。 “宝妮。” 熟悉的声音响起。 柏宝妮:“!” 救星来了。 柏经和旁边的女明星回头,前者看见单桠的瞬间脸色跟死了人一样难看。 单桠西裤衬衣,袖子卷到手肘,干练得能随时下场指挥的装扮,拎着一个喜马拉雅踩着红底高跟鞋跟阵风似地坐在了柏宝妮旁边。 女明星看着桌上一个KellyDoll一个喜马拉雅,又伸手扯了一下柏经的裤子。 她也想要! 不是买不起,只是作为一个被儿子搞到无业游民只能领分红又粉红佳人儿子女儿众多的前继承人……柏经根本没有看起来那样大方和风光! 女明星自然是认识单桠的,傍上柏经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想进华星。 “Mia姐。” 女明星立刻嘴甜地打招呼。 单桠点了点头,淡淡看了柏经一眼。 单桠是谁?不就是自家公司里的职员,至多能力不错,得他儿子偏爱而已。 所以被她一眼就看到浑身不舒适的柏经,自觉男性尊严受到极大的挑战。 “你,想办法把ally带进华星,给她几个电影资源。” 大银幕当然是最好的,他柏经的情人想上个银幕那不是简简单单。 上一次见到这个丫头还是三年前,柏经依然是从前习惯性颐指气使的态度。 是aily啊老混蛋! 女明星一听这句话就知道要完。 他一个老纨绔是怎么敢这样跟单桠说话的?! 那可是柏家在内地最赚钱的经纪公司! 单桠能拿到的奖金提成,都不比你这个老东西每个月的信托少!买一百个喜马拉雅都轻轻松松好吗!无知的老男人。 Aily很慌,保持微笑。 柏宝妮蹙眉。 是真觉得她daddy一点觉悟都没有,想要跟哥哥搞好关系,却又看不起哥哥身边最重要的人,对裴哥哥单姐姐都这样没礼貌。 她刚要开口,就听单桠轻笑。 “您好,不知道如何尊称您。” 单桠的礼貌让柏经心里舒适,然而还没来得及矜傲着沾沾自喜,就被单桠的下一句话钉在当场。 “二少关心妹妹不愿意妹妹被随意的男人骗走,这不等于棒打鸳鸯,我能理解您年纪大了国文不好。” 柏宝妮戴着耳机跟单桠保持通话,刚才柏经说的所有话单桠都听见了。 她不是很懂哥哥还有单姐姐为什么那么敏感她跟柏家人接触,但只要能让他们放心,要被监听就监听咯,反正他们不会害自己。 最为一个左有哥哥右有姐姐的二世祖,柏宝妮最大的愿望就是快快乐乐躺平啦。 “你……” 单桠温和地打断他:“请先听我说完。” Aily瑟瑟发抖,这简直是女神级别的啊! 我女神!就是这样帅且狂! “就比如说如果有的选或者杀人不犯法,我一定会提前用condom 套在您头上,来提前杜绝我们这次会面,所以也请您忘记心里想的那些条件吧。” 单桠的手机忽然响起,她看也不看关掉,微笑:“一个都成不了的。” 根据语境猜测:condom——避孕套——condom……避孕套。 知识以一种极其歹毒的方式进入Aily的大脑。 她都想抱着单桠的手哭诉,是的,是的,这个老男人不仅扣还不爱戴! 她记得单桠之前有个视频,大概是粉丝去哭诉她耍不正当手段夺了自己正主的资源,还说要告她诽谤。 单桠没跟她扯关于男明星的事,面对那时还能被称之为苏青也对家的粉丝,分外可亲地开口,说。 姑娘,男人千万,不行就换。 还顺带给对家粉丝安利了一波苏青也,那段视频至今还在被玩梗。 啪——— 桌子被柏经狠狠一拍,阴鸷在他眼里生根发芽,死死地盯着单桠。 忽然单桠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眼,关掉。 柏经:“……” 这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可单桠越是这样,他越是摸不准她的底牌。 他如今改了脾气,不像从前那样跋扈嚣张。 自从跟儿子争权落败后,柏经很早就决心退居幕后,不任职也不参加柏家的家族聚会。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彻底看开了。 可单桠不会。 她清楚地记得柏经是怎样给柏赫落井下石的每一次,更记得他带着那些化为人的蝌蚪,站在柏赫病床边耀武扬威。 如今倒是好了,无论从前生了多少个婚内婚外的男男女女,如今的妻子之位为柏赫生母空悬,整日也不争不抢云游天外半出家,连单桠都差点要信他是不要很多钱,只要很多陪伴与爱的典范了。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柏经是顾忌单桠的,先前不过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这女人跟他那个铁石心肠的儿子一路货色,他即使不想忍也没法办了她。 单桠并不意外他的自信。 毕竟是能跟柏赫说出,daddy生这么多弟弟妹妹是来爱你啊这句话的大神精。 这种不要脸的精神给了单桠极大的震撼,迅速为她日后的经纪工作奠定了扎实的理论基础。 毕竟人至贱则无敌嘛。 柏宝妮浅而短地粗喘一口气,丢人捂脸,为什么她daddy是个空有脸蛋没有脑子的中年男人。 为什么不敢,daddy你现在的职权还没有单姐姐高。 从单桠一过来柏宝妮就彻底放松下来,恨不得瘫在椅子上。 实在是很奇怪,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跟父母接触过,柏经为了争权生的她,发现她是个女孩后就再没管过,母亲整日疯癫,没有记忆的时候她记不得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有记忆开始说难熬也不难熬,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她生性乐天,要说恨也不至于,恨一个人太累了,更何况她有哥哥,过的比柏经潇洒多了。 “是的,”单桠欣然:“所以您不要在这里自讨苦吃。” 就差没直说一句,带着你的龌龊想法想拿钱还是想争权?都不可能,自己滚吧。 柏经:“你会后悔的。” 单桠:“我从不后悔。” “你……” “烦死了!”柏宝妮一下子摔掉杯子,堂而皇之地开始发疯。 “你痴线呵?” 她骂人时候一点没小淑女的气势,柏家人的疯劲学了个十成十。 柏经被女儿的举动震惊在原地,Aily在柏宝妮掀翻桌子的第一时间就把两个包包提起来。 单桠的目光终于落在Aily身上:“……多谢。” Aily圆满,温柔笑笑,一脸星星眼看着单桠。 单桠接过两个包。 那头柏宝妮的骂声已经连成一片,如果有背景她现在头上大概一片火焰。 “日日喺我面前发烂渣仲要虾我单家姐?又想威又戴头盔……” “我系你老豆啊!”柏经狠狠一指柏宝妮,因为没面子气得指头都在抖:“你敢咁样同我讲嘢?你系咪唔想捞了? Aily已经看呆了。 她一直觉得柏经虽然老了点,但也还是个风韵犹存风度翩翩的老金龟,怎么怎么……她小心翼翼踩着高跟往旁边走了两步,离柏经远了点。 老板闻讯赶来,单桠抬手隔了他的路,说了声抱歉。 老板急得不行,但眼前这女人语气丝毫没歉意,还有点隐约的纵容。 “我一会给您补贴所有损失,放心。” 那边柏宝妮深吸了口气,恼火得叉腰。 “你真心有当过我系你女咩?你话啦,边个老豆会搵个同自己个女一样大嘅女仔做女朋友?” 她踢开椅子,往单桠那边走,很嫌弃地看了眼柏经。 “想管嘢又唔够胆,今日呢番说话你敢唔敢同我哥哥讲啊?敢唔敢!” 敢不敢? 柏经当然是……不敢的。 他能怎么办? 顿了两秒愤然摔杯而去。 Aily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打算紧随其后。 “Ally?”单桠叫住她。 “Aily,”Aily微笑:“Mia姐,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单桠抬了抬下巴,让她坐。 “Aily。我听说你是港舞毕业的?哪一届。” …… 聊完出来就挺晚的了,单桠打开手机单手发了条消息。 收件人很快回复:11111 S:你来 覃:…… S:? 覃:好的金主 “单姐姐,”柏宝妮抱着她的手臂:“我们去吃饭嘛我好饿啦。” 刚才那一场撒泼消耗不少。 她第一次这样跟老东西摊牌,实在是她可忍单姐姐不可忍。 哥哥不会允许有人这样在他的地盘给单姐姐气受的,柏宝妮已经想好怎么邀功了,她要换新车! “你去吧,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我陪你呀。” 单桠抬了抬手:“还包。” “……什,”柏宝妮嗓子一紧,控制住破音:“什么?” 这不是单姐姐的包吗? 我英明神武智商超高天神一般的……的姐姐拎个喜马拉雅难道还得问别人借?! 难,难道她哥哥是这样的吗……这么扣? 不给单姐姐买就算了,开的工资连一个包都买不起吗。 单桠没看懂她忽然跟老神仙入定一样的脸色:“宝妮?” “……无事。” 柏宝妮抬手:“姐姐,我带你去逛街吧。” “哦不用了,”单桠看了眼时间,随手回了条工作消息:“我衣服很多。” 柏宝妮:“……没关系,衣服不嫌多的。” “不用。” 柏宝妮刚要再努力一下,就听单桠直接开了语音。 “你在慌什么?一点小事就这样给我打电话,我们是娱乐公司没有绯闻没有亮点才是趁早收拾包袱滚蛋。” 柏宝妮:“……” 她抿嘴,闭上。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单桠冷笑。 “没有图?没有图还需要问我怎么做?公司法务是吃干饭的还是你付我双份工资?” 柏赫在港岛传出未婚妻绯闻,消息没被压下来背后明显是有推手,华星娱乐所有人都在猜测单桠会是什么反应。 因为关于老总,这事儿没人敢定夺,做错了就要被背锅,更有人借机试探单桠的态度。 墙倒众人推,想看她的戏?她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些人心里的沟沟壑壑。 要算计她,也得她心甘情愿才是。 单桠看了眼柏宝妮,示意自己有事先走。 柏宝妮站在原地,看着她单姐一边发语音一边从兜里拿出车钥匙,路也不看,高跟鞋依然稳当。 “我是经纪总监不是危机公关,但事儿没我压不下去的,这点忙我可以帮。” 电话里的人松了口气,这意思是Mia姐要管了? 还没接着喘上来就听她道。 “公关部如果想砸了自己的饭碗我没意见,我按小时收费。” 公关部经理:“嗯……Mia姐这个……你知道我们都是按流程办事,那个……” “呵。” 单桠冷笑一声,挂了电话,至此手机终于安静。 柏经也不是完全无用,至少找的小女友是个聪明的。 “听说姐喜欢打台球,您去过的地方环境那不必说。” 单桠将卡推到桌子的另一面:“这地儿是我目前看到私密性最好的,也算是小小班门弄斧,还请姐帮我品鉴品鉴。” 桌子上是一张私密会所的VIP卡,在港岛审核门槛很高。 这家会所背后的老板是一闲散富二代,家里不缺钱,会员筛选制,要不是老板本人邀请就只能是会员引荐入会,充卡在这里行不通。 单桠对面的人看了眼这张卡,她不再年轻,脸上的医美痕迹很明显,华丽全用珠光宝气堆砌。 她喜欢包养小奶狗明星在业内不是什么秘密,被拍到好多次了,次次都花重金瞒下来。 有几次单桠帮了大忙,两人因此结缘。 “Mia啊,这么久没见,一见就让姐喜欢到心坎上了,华星那么多人我还是最看好你,你看你带出来的人多吸金呢,貔貅坐镇,钱财稳阵哦。” “姐说笑了,”侍应生来上甜品,单桠等人走了才开口:“现在都是混口饭吃,哪儿有您那会风头盛,舞蹈家转行企业家的谁有您风生水起。” 女人从前是舞蹈生进的娱乐圈,后来傍上大佬转头就扎进商人堆里,跟前夫的离婚官司在业界很出名,是难得和平分手的典范。 手段再了得的人想起从前,心里也难掩感慨。 “现在想想当年在A舞可真是轻松啊,每天也就想想怎么练功,现在……” 现在挑男人挑得眼花缭乱还得防止被拍上八卦新闻,确实挺累的。 单桠心里默默帮她补上后半句,才开口道:“A舞真是舞蹈生的圣地啊,我当年还没入圈,差点就去报考A舞了呢……” “咦?真的吗Mia,其实我看你这条子啊也挺不错的,说不定还真能上呢……” 当然是假的。 我纯文化生,命比卷子长,筋比骨头硬,还真学不了舞。 单桠笑了笑,手不经意拂过颈间发丝。 她今天就穿了件纯白亚麻西装,脖子上的双十字祖母绿项链是唯一的装饰物。 “诶,你这条链子挺好看。” “姐瞧着感觉还不错?” 单桠边说边取下链子,放在桌子上:“前两天才出来的热乎货,等老久。” 女人带着四个戒指的手拿起项链:“是吧,我就是懒得等。” “什么项链用姐等,也得看它值不值。” “Mia啊,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单桠往后一靠,并没有打算把项链拿回来的姿态:“对了,我记得姐是A舞哪一届的?” 女人玩弄项链的手一顿,饶有兴致看着单桠,娇嗔道。 “小狐狸精。” 单桠勾唇,对这四个字照单全收。 “姐喜欢就好。”—— 作者有话说: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来看我们小狐狸精咯~[好的]喜欢的姨姨来喂喂灌溉吧~ 感谢观看 第29章 “二少, 小树枝那边找到人了。” “翻出来,弄死。”柏赫毫不犹豫。 “不是,”裴述捂脸:“是找到跟当年戴荷那件事有关的人, 她这次好像打算迂回战术。” …… 彩绘琉璃片滤过暖阳,在石砌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有几分落在最靠近出口的那张长椅最外侧,让女人帽檐下连日熬夜的黑眼圈看起来更重。 旧木的长椅上零零散散坐着人, 古老悠远的蜡烛仿若香氛,让宁静气息仿若光晕, 美好到令人恍惚。 单桠坐在大教堂的最后一排,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低头闭目, 双手交握, 只是安静地坐着。 无比平静。 管风琴低沉而庄严的乐音在缓缓流淌。 单桠背脊一如既往挺得笔直, 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却空茫地落在前方不知道哪里。 仿佛通过某个点, 看向更遥远抑或是过去冰冷的虚空。 传道员好奇地看着这个女人,她好像只是无处可归找个地方坐着。 从自己来到这里做义工开始, 大概一个月会看见她一次, 她好像永远处在静默时刻, 从不祷告也从不忏悔, 不与人交谈也不领取圣餐。 后来突然就看不见她了。 传道员在这里呆了五年, 即使三年未见, 他依然能认出这位像被遗忘石雕般的女人。 他看见女人忽然抬了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没什么,不过是普通穹顶, 永远宁静,祥和。 单桠盯着碧色天幕,雨水像是从天穹爆开的窟窿里直接倒灌, 砸在皮肤上的触感冰冷又仿有千斤重。 筒子楼外的墙上因为雨水冲洗而更加肮脏,逼仄的甬道令人喘不上气。 门大开着,与屋内瘫在地上还在抽动的中年人相比,看起来更为年轻的一男一女站在门外。 扑面而来的霉湿味染上了血腥,伴随着熟悉的劣质烟草中,单桠抓住了苏青也的手腕。 她的表情也不太好,却并不是被眼前血淋淋的场面吓到。 是她心中的恶鬼,是她站在岔路口里。 抉择啊抉择。 迟早的啊,一定会有这样一次选择的。 但这也太突然了,突然到让人无从思考。 “混……混,#*^死小子……” 苏青也的帽檐下,是淤青过后开始肿胀的颧骨,单桠的手刚好握在他的伤口上。 挺疼的。 她也不像表现出来的这样镇定吧。 谩骂声不如先前中气十足,也不如隔三差五打在身上各色的物品或者拳头那样重。 “……过来……你,你是我儿子!!!!” 两人手牵手站着,始终没有跨过那条线。 门内。 苏青也那个五毒俱全,干什么什么不行打儿子第一名的基因学父亲,正倒在血泊里,血正从他的脑袋里流出来。 他身体不自然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如同破风箱般的可怕声响。 饶是如此仍在骂骂咧咧,血红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暴怒与不可置信。 酒瓶碎裂在一旁,刺鼻的酒精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生理性失禁臭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门外。 风好大,雨线变成珠子全都落在两人身上。 喘息声被冻住了,苏青也站在单桠左边挡着雨,浑身都湿透了。 救,还是不救? 苏青也麻木地看着地上眼神要开始涣散的男人,这似乎不是个困难的选择题。 被殴打辱骂,追债者堵门,被逼死的母亲,幼童绝望哭泣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 恐惧几乎成为日复一日困境里的本能。 ……是他自作孽啊。 所以关别人什么事? 连门都没关,又偏偏是个暴雨天,只要路过上楼的人都能看到,为什么没人救他? 而自己本就要走的,也是时候该走了。 苏青也闭了闭眼。 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抬手。 “也!” 单桠猛地收紧握着他冰冷颤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声音压得很低,可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 “你……” 苏青也莞尔:“我只是想牵着你。” 我只是……想牵着你。 他反手紧紧攥住单桠的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 单桠愣怔般看着他重新与自己交握的手。 “走!” 苏青也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却不像想象中嘶哑不成样子的那般,好像很清晰,也很果决。 记不清了。 记忆随着时间的长河缓缓流逝。 单桠盯着穹顶。 一秒,两秒…… 她眨了下眼睛,挤掉这种眩晕感。 雨越下越大了。 决定做好了。 下一秒,两人就如同惊弓之鸟猛地转身,毫不犹豫地冲令人窒息的廊道,奔向筒子楼外,仿佛今天就要洗刷一切罪恶的暴雨。 吱——— 那扇门在两人身后晃啊晃。 ———砰。 房门被风卷上,关掉那个男人微弱的生机,和他不再骂骂咧咧闭上的嘴。 雨水瞬间将他们浇透,脚下积水飞溅冰冷刺骨,两旁低矮的屋檐下水如瀑布般倾泻,苏青也抓住单桠的手,两人在空无一人,被暴雨吞噬的破旧巷弄里疯狂奔跑。 那一刻,没有浪漫,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和挣脱枷锁的疯狂。 两只在末世逃亡的幼兽,逐渐在路灯中的雨幕里化作一团团模糊昏黄的光晕。 脚下的路泥泞而湿滑。 前方在哪里? 好像知道了,又好像迷失。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单桠低头捂着胸口,复而看着自己的手。 她和苏青也共享黑暗中的秘密,亦共享通往未来的钥匙。 管风琴的乐音悠扬,诗歌平和,单桠偏过头,彩绘玻璃窗在阳光下一成不变的温暖而圣洁。 周身的冰冷逐渐消退,单桠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转了转手腕。 是空的。 没有当年雨中,苏青也手腕冰冷的温度和剧烈的颤抖。 她微微垂下眼睫,阳光之下,是眼底深不见底无人能窥见的暗涌。 五年前她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看见人快死在自己眼前……怎么能不怕。 他抬起手真的是要带她离开吗?还是……想进屋,却因为她的阻拦,动摇了那一丝边界上的线。 这是她偶尔会冒出来的念头,不多,真的就是偶尔,偶尔她有自己的时间,能够放空的时候。 但不重要……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传道员一愣神的功夫,女人就不见了。 只有那把空了的椅子,在阳光下的尘雾里。 他叹了口气,为她祷告。 神爱世人。 …… 柏赫收到消息时烧才退,整个人有种湿透了的静。 在港岛保护单桠和柏宝妮的人传回了消息,裴述调出来给柏赫看。 “又去那儿了,还是坐着不动,也没跟人说话。” 柏赫翻了两下,放大,又复原递给裴述。 “她这个季度的心理评估怎么样?” 同样角度的照片柏赫不知道有多少张。 单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有了去教堂坐着的习惯,被柏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但她从来不开口说,起初只当她是压力大,裴述心疼战友,帮她分摊了不少工作,后来才发现不对劲。 这大概是柏赫唯一不知道的,关于单桠的秘密。 裴述接过iPad,翻了几下:“这个季度的她还没做,公司一向是一起体检的,她拿忙当借口好几次没做了。” “但上一次都是正常的,除了身体上的,”裴述知道他什么都要过目,把体检报告调出来给柏赫:“嗯,你也都知道。” 柏赫直接翻到结果栏:“心理评估这东西最能造假。” 话罢看了裴述一眼,颇有种这你难道不知道的意味。 裴述平白放了假,睡了个超好的觉,容光焕发,干劲十足:“我这就押她去做体检。” “停。” 柏赫能不知道他在耍宝,也不懂为什么裴述能日复一日在外在内两幅面孔,灵活切换。 太有活力了,但他现在头真的很疼。 他的女孩现在一天一个样,做事说话他再也猜不到,单桠来了几次,他就几个晚上没睡。 “梅奥那边先放放。” 柏赫所有的行程表裴述烂熟于心,当然知道他为了空出时间去梅奥诊所规划了多久。 “公司现在不需要你。” 柏赫看着他。 裴述硬着头皮:“小树枝那边最近也没事。” 柏赫眯了眯眼:“你知道她在做什么。” 裴述:“……” “二少,柏二少,请问她在港岛做什么是你头顶这个姓遭不住的?” 微笑化服务,全然一副我是完美且解决所有烦恼的顶级全能特助的姿态。 柏赫勾了勾唇,偏过头。 “你知道。” 不好骗啊,真的不好骗。 “我只是猜到她要做什么,”裴述咬词:“知道的是你。” 他正色:“佛罗里达你必须去。” 柏赫笑容消失,淡淡看着他。 “别吓我,吓我没用。” “二少,不管是作为你最信任的下属,还是你唯一的朋友,”裴述索性搬了椅子坐在他床边:“这次佛罗里达你必须去。” “干细胞的骨再生疗法不能保证我一定能站起来,下个月去跟这个月去没区别。” 柏赫语气很淡,要换个人就真以为他不介意了,裴述是最知道他为了能站起来作出多少努力的人。 突然作妖必有反常。 没办法以常人思维来衡量柏赫,裴述唯一能想到的正确答案就是……这人吃到苦肉计的甜头,现在一点儿也不急了! “不是。” 看出裴述在想什么,柏赫失笑:“我是这种人?” 不是吗。 裴述的表情明显很怀疑。 柏赫:“下个月。” “行,那有什么必要原因?我亲爱的二少。” 寂静。 裴述:“你真的很难伺候。” “不是下属。”柏赫开口。 裴述:“?” 还吵我鱿鱼? 柏赫很少笑,此时却笑着开口,人精神不太好但心情不错:“你自己说的,唯一的朋友。” 裴述表情明显地一僵,镜片后的那双狐狸眼都忘记控制,看得出来他很想过来摸摸柏赫额头看他是不是烧糊涂了,但他竟然什么也没说,扶了下眼镜,同手同脚就出去了。 “嗤。” 一个二个净会装相。 柏赫看着除了自己空无一人的空旷病房,没忍住笑了声,偏过头看着窗外,脸色难有的柔和。 不是苦肉计,更不是不想治腿。 他比谁都想要站起来。 不过必要原因? 真要细究的话。 他只是…… 柏赫低头,唇角不自觉带上些许笑意。 大概是尝到甜头,发现她最关心的人也可以变成自己,起码在这里不会再有杂七杂八的阿猫阿狗。 他不想在此时跟单桠分开,几个月见不到了而已。 …… 疗养院的走廊夜里也开着暖灯,最里间的外面没有病条也没有写患者名字,单桠推开病房的门, 这个点屋里的人还没睡。 她听到动静抬头,看见是单桠立刻笑着站起来。 “你来啦。” 单桠:“嗯。” 女人看起来有些疯糟糟的,因为眼睛太大而又过于消瘦,看着人时有点神经质。 她一看到单桠就会很兴奋。 直鼻上极其微小的一块驼峰跟单桠一模一样,眉毛也细而浓,就是单桠没她这么圆这么大的眼睛。 女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两边散落下来的头发,里面夹杂着几缕白丝,又开口,还是同样的话。 “你来啦。” “嗯。”单桠走到她身边。 “你来啦。” 她看着单桠,孜孜不倦地开口。 单桠安静坐着,看她等兴头过了继续摆弄手里毛织针。 女人永远只会说这一句话。 单桠也只会回这一句:“嗯。” 等女人自己乖乖上床睡觉,呼吸均匀时单桠才起身,静静离开。 …… “恕我没办法帮你,我已经退圈两年,什么都不知道也跟那个圈子无关了。” 单桠对面坐着的女人很漂亮,是那种清丽无双,是谁都能称赞的漂亮。 就是太瘦了,即使过去是舞蹈生这也不是健康的体态。 “你很直接。” 梁臻不解:“为什么?” 单桠为什么要来找她? 据她所知戴荷不是才签了华星么,还大张旗鼓地在外面说自己将会是第二个苏青也,带她的人就是单桠。 她打量着单桠。 同样,单桠也在评估她,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 “你曾经事业大好前途风光,又是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梁臻低头自嘲一笑。 她头发看起来许久没剪,乌黑乌黑的一长条搭在腰间,眼眶轻微凹陷却仍掩盖不住曾经慑人心弦的美貌。 只是人也很安静,活像青天白日里让人侧目但不能触碰的女鬼。 “弯子就不绕了,我不信一个孤儿院长大毫无背景的本科在校生,还没毕业就能成为林海娱乐力捧的人,会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戴荷的账她不会就这样算了,这些日子她毫无动静只不过是要降低敌人防备而已。 她要出手,就只会把戴荷彻底拉下来彻底锤死,任由她背后的人本事再大,也无法保全。 要找梁臻很简单,只是清楚地知道她的过往,再找到能拿捏她的把柄就不太容易了。 只是眼下单桠见到本人,立刻改变了想法。 她旗下还没什么能抗起来的女艺人。 当年A舞综合第一的优秀毕业生本该是她,而不是戴荷。 老天赏的天赋确实令人艳羡,有些人只是看一眼就知道特别。 给戴荷这样的货色当替身,还真是抬举她了。 梁臻沉默看着单桠。 有后路又能怎么样,是发声重要还是往后余生能安稳活着重要? 有权有势,只一条丑闻就能磨灭她从前的所有努力。 她从前也以为自己是老天眷顾的孩子,直到走进娱乐圈,大把大把的金额入账,鲜花和掌声蜂拥而至,她每一步都不敢懈怠,每一步都走的如履薄冰。 站在金字塔上,下面无数的人都在伸手要拽你下来。 朝福夕祸她明白的,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快,摔得这样惨烈。 梁臻:“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梁小姐,无论何种境地人总要为了自己奔波,我非常欣赏女性永不放弃向上攀登的姿态,也万分遗憾你没办法……再做母亲。” 梁臻是孤儿,无亲缘也没朋友,信息不太好找,单桠多费了点时间才搞清楚她的突然隐退。 戴荷拿了她的天赋还不够,为了彻底杜绝梁臻东山再起,在她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找人糟蹋了她,孩子丢了身体坏了靠山没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梁臻沉默下来。 良久。 看得出来她做了很大的心理斗争:“我凭什么信你。” “我会弄死她。” 单桠语气平直而冷漠,无端令人在艳阳天打寒颤。 梁臻一抖。 恨跟痛已经成为她的常态,这几年她日日夜夜思念那个已经成型的女孩,她恨,她恨自己无能也恨自己贪生怕死! 她做不到就那样不管不顾跟那毁掉她人生,毁掉她触手可及家庭的人同归于尽。 她那么,那么想要一个小孩,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小孩。 “我今天六点的机票回a市,你还有三个小时可以选择……” “你要帮我伸冤。” 从刚才开始到现在,梁臻静谧的黑白分明的眼中第一次有了精神:“你帮我伸冤,我就帮你。” “……梁小姐。” 单桠有些啼笑皆非:“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的戏码确实很好看,网友也爱看,但也就是爱看了,看完看过这个世界照样转,得到别人的怜悯对你有什么好处?” 梁臻猛地站起来,她咬牙,红眼看着单桠说不出话。 那是种好不容易得到希望却被戏弄了又无可奈何的愤怒,气到整人都在抖。 手搭在她肩上,单桠没多大用力就把她摁下:“站着才能接受风光,跪下有什么,一时的怜悯?” 梁臻闭上眼,她怎么可能不明白单桠的意思。 单桠也不催促,静静等着她的抉择。 梁臻抓着衣摆:“我信你一次。” 单桠勾唇,手摸了摸她的肩才收回:“合作愉快。” 梁臻抿唇,低着点了点头:“……多谢。” 彼时梁臻还不知道这六个字的重量足以改变她整个人生,等她重新站上大银幕拿到最佳配角,又继续深造舞蹈,后辗转在各地巡演拿奖。 当她被A舞邀请成为特聘教授,回首过往的大半个人生,梁臻都无比庆幸,那个下午自己跟那个女人走了。 那也是个很传奇的人物,她的人生远比八卦小料里要精彩,她的能力也远超头衔。 梁臻从来没有见过嗅觉像狼一样敏锐,又思维迅猛的女人,那是梁臻这辈子最感激,也是她成为国家一级舞蹈家后,自传里唯一的致谢者。 …… 戴荷最近本来过的有点忐忑。 自那天晚上的事情后单桠人就不见了,对外是跟柏总一起去港岛出差,戴荷本是不太信的。 后来托朋友看见了单桠在港岛完好无损,加之剧组里苏青也没有对她有任何异常,这么久了也毫无风声。 如果不是他们没发现下药的是自己,就是忌惮林家在港娱的地位。 总之她现在还能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戴荷没觉得自己有问题。 人红不红看资源更要看手段,她家在港岛本就不错,后来认了干爹资源是好得很,喂了许多资源却没红,高不成低不就。 现在大家看她都看得脸熟,一点新鲜感没有,想翻身要等个合适的时机。 但她等不了,她一腔野心抱负。 单桠的名头多大她是知道的,扛起华星的半壁江山,这样的人就该来带她。 没想自己费尽心思进了华星,到单桠手上了却遭冷落,单桠凭什么不愿意带她?还给她接这样繁琐的边缘配角。 苏青也即使拿了影帝也不过是个草根出身的农民,又凭什么拒绝自己的心意? 单桠定了规矩手底下的艺人不能谈恋爱,却跟自己最有前景的艺人不清不楚,在剧组就大庭广众抱在一起,苏青也这样清冷又谁也不亲近的人竟然为她伤了背。 戴荷抬手,助理见她情绪不对,赶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纸袋。 里面放着两杯咖啡,完全按照苏青也的网传喜好配的青椰比例。 今天的候场间隙比往常要热闹多了,苏青也那块区域甚至被助理摆上了小茶桌。 无他,是单桠回来了。 才落地就来剧组探班,今天要拍夜戏,剧组正在布景。 单桠跟岁稔打了个招呼就回来,跟大老爷似的坐在中间,看李仰跟小希斗嘴。 李仰跟他哥的问题已经演变成四人组内部,茶余饭后亟待解决的一道世纪难题了。 李仰正气着,她哥是彻底打算跟她闹了,昨天吵架首战告败。 “我以前怎么跟他吵,吵翻天了他都还得跟我住在一个屋檐下。” 他现在走了,不知去哪鬼混,家也不回,想和好的机会都没有。 苏青也失笑,低头喝了口茶。 “种牡丹者得花,种蒺藜者得刺。” 这一笑看得许平平呆了呆,他真的漂亮到让人心生柔软。 她是苏青也的新助理,本来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稍微远点的地方注意着周围的环境,就这样骤然被夺了目光。 李仰往后一靠,看着棚顶生无可恋:“谁说的?种牡丹就一定能开吗?” 小希冷笑,是对于她刚刚对自己的点子不屑一顾的鄙夷:“鲁迅。” 李仰:“……” 她没坐起来,头一扭,看向旁边的单桠。 “这是真的,”单桠叹了口气,遗憾宣布她告状失败:“多读点书吧。” 李仰:“哦。” 她是很容易就接受自己是个文盲,小希看着她这样恨铁不成钢,许平平在一旁也很轻微地抿着嘴笑。 苏青也无奈又含着纵容,看着李仰:“没关系,你哥学历也不高,等你赚了钱他躲到哪你追到哪。” 戴荷一过来就看见这个讨厌的女人又回来了,苏青也还看着她笑得那么开心。 “Mia姐?!你什么时候出差回来了我都不知道,就准备了两份特调,不好意思啊。” 助理心惊胆战跟着她过来,把咖啡放在桌上。 没有人去碰。 戴荷的脸色阴了阴,下一秒就站到苏青也旁边,低头伸手去拿桌上助理放的咖啡。 苏青也在她弯腰伸手的下一秒就站起来。 起身锤肩的动作一气呵成,旁边的李仰小希连带着新换的助理也都站起来,一看就是经验丰富训练有素。 唯独单桠仍然靠在最大的摇摇椅上,脖子上的U型枕还没取,帽子本就压得低,半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没理戴荷。 单桠不理,自然也没人理。 戴荷就这样站着,即使穿了高跟鞋,在场站着的都比她高,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半晌,只有苏青也的新助理许小姐战战兢兢开口。 “不,不好意思,青也哥不喝外面拿来的东西。” 接着就是袋子被拿起的声音。 单桠眼皮一掀,看了眼是谁。 特调被塞回戴荷助理手中,人也走了,三位门神爷重新坐下来喝茶。 单桠:“干得不错。” 许平平:“!” “谢谢Mia姐!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嗯。” 当晚苏青也和戴荷的名字就上了热搜,后头跟了一个爆字—— 作者有话说:配合食用More & More———GEMINI () 这个前奏配上阿桠坐在阳光之下,镜头转变下一秒更年轻时候的她在雨中拉住青也手腕,两人一起狼狈却坚定地跑向未来,真的好有画面感[爆哭] 感谢观看作者废话说 第30章 诺大的办公室里就单桠和小希两人, 李仰没回,反正也睡不着,干脆在剧组盯着苏青也拍大夜。 单桠坐在办公椅上, 手边就是小希才泡好的茶,看颜色就很淡,远一点是嫩得口齿生津的锡纸烤嫩豆腐, 上面连辣椒也没撒,虽然香但清淡到不行。 “为什么是豆腐?” 小希坐在对面监控舆情, 闻言头也不抬:“研究发现摄入色氨酸越多造成抑郁的可能越少,多吃豆腐防抑郁, 这玩意还能顺带补充一下睡眠质量。” 单桠挑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开心了?” 小希比了个手势:“两只眼睛。” 单桠:“自戳双目吧。” 点开帖子, 都是相同的几张, 角度刁钻的高糊照片。 要不是傍晚几个人都在,这照片还真是有模有样。 光线昏暗的休息棚里戴荷弯腰微微倾身, 苏青也正欲抬头仰视,两人之间的距离交错, 在放大数倍的镜头下显得极其暧昧。 看起来像苏青也要将戴荷拥入怀中, 戴荷的唇瓣也几乎要贴上苏青也耳廓。 文案通篇相似, 大抵暗示顶流影帝与港岛豪门公主因戏生情, 剧组暧昧。 不仅粉丝瞬间炸锅, 野狗剧组本就蹉跎, 一下就引得大片路人围观,黑粉下场搅浑水,评论区厮杀得昏天黑地。 「卧槽?!真的假的啊, 苏青也谈恋爱了?」 「这他妈是谁?野狗纯大男主,苏青也唯一大男主一番,没有女主望周知。」 「影帝独美!拒绝捆绑!」 「等等……这姐们儿好像是那个资源咖?家里巨有钱那个?」 「啊, 这样看来是嫂子还是姐夫还有待商榷,影帝这也是傍上豪门了吧(狗头.jpg)」 「@华星_单桠 Mia姐!出来干活啊啊啊啊有人碰瓷!」 「别慌。众所周知,单桠手下能赚钱的艺人不谈恋爱,不能赚钱的留不在她手上(点烟.jpg)」 这条评论被迅速顶到热一,底下盖起一千九百多层高楼,有人玩梗,有人科普,有人吵架。 单桠看了眼id:庄稼之主庄主在此。 “……你又搅什么浑水。” “无聊嘛,你不就是要水更乱点,”小希叹气:“又睡不了美容觉。” 「严谨点,还互相不谈恋爱。(叹气.jpg)Mia姐团队内部消化率至今为零,影响我磕cp了。」 「能进我Mia姐团队的人必不可能没有事业心!恋爱脑早被筛八百遍了!」 「我天,这次不一样,你知道这个戴荷是谁么?港岛戴家的千金!她爸不需要让她有事业心哈哈哈哈,娱乐圈就是人家游乐场!」 「有一说一,这颜值……影帝x千金,好像……有点好磕?」 「磕你妈!抱走苏青也!邪教滚粗!」 「Mia姐和青也的cp粉表示不爽了!‘业绩’cp不可拆!事业最重要!」 混战中,一条带着业内口吻的评论悄然获得高赞,正不断地跑上来。 「姐妹们放个瓜,保熟。我七表姑的二儿子前任的朋友的现任在《野狗》组里,据说这位戴大小姐仗着家世得罪过Mia。所以她跟苏青也这瓜保熟吗?我持怀疑态度。苏青也只要不傻,就不可能放弃Mia这根点石成金的粗大腿去傍一个任性千金。」 单桠刷到这条,警告:“西连庄。” “知道了知道了,那边准备好了,现在发?” 单桠瞧了瞧桌子:“发。” “行。” 办公室门外亦灯火通明,单桠早就准备好了今天晚上要搞事,今天去剧组就是为了蹲戴荷,此时手上八百条营销号就等她一声令下,立刻下场。 “豆腐凉了,你先吃啊。”小希催她,顺手继续往下滑,刷新刚才那条帖子,看得饶有兴致。 「确实,谁还记得苏青也刚出道时被诬陷月光剧本,剧组发布会上有人污蔑苏青也,连带着骂她的话都特别难听,她全程笑容不变,等对方骂完了,才慢悠悠对着话筒说:‘这位记者朋友,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以及《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您刚才的言论已构成诽谤和侮辱,我有权保留证据并向您及您所属单位提起诉讼。’我的妈,当场全场寂静,那个记者脸都绿了。Mia随口背法条的样子太恐怖了,我不信她会犯这样的错误,即使恋情是真的,也不可能就这样被爆出来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精准扶贫。」 小希点点头,赞一个。 「不是说她没读完大学的啊?大一还是大二就进圈演戏了吧,这法律条文怎么这么熟?」 「鬼知道她什么来头……反正别惹她就对了(忠告来自第一个给苏青也登基献祭人头那位的前死忠粉)」 「楼上,演的大概是律政俏佳人吧啊哈哈哈哈。」 「呃,随手点进来,怎么都在夸女方有钱?说实话,港岛戴家已经不太行了,别的不说我打包票这是嫂子,不是姐夫。」 「笑洗人,港岛千金?港岛什么时候轮到姓戴的排上名号了?」 「看1008和1009楼两个ip地址,信了。」 很快,另一条评论被点赞到前列:「等等,让我回忆一下……上一个这么硬蹭我们青也、想炒cp捆绑上位的女艺人,现在在做什么来着?好像已经查无此人了吧?」 果然,下一刻“D姓豪门资源咖小花疑似吸d”的词条迅速飞涨。 舆论发酵不到一个小时,吃瓜群众的兴致正浓,迅速接收单桠的反击。 热度不断上涨,类似的词条血洗屏幕,个个后面带爆。 几个知名的娱乐营销号仿佛约好了一般,同时爆料d某疑似有吸毒史,并附上几张打了厚码,暗示性极强的派对照片和模糊的聊天记录截图。 但很快戴荷工作室的律师函就贴面飞来,警告意味十足,但吸d这个词的杀伤力太过惊人,瞬间将绯闻的热度压了下去。 第二天早八点,苏青也工作室官微卡点发了条宣传。 ———苏青也正式受邀,担任国家禁毒宣传公益大使。 官方的红头文件和极其高清的宣传海报立刻被粉丝疯转,热度不用买就上得飞快。 照片里苏青也身着笔挺的制服,眼神坚定,形象正得要命。 评论区瞬间爆炸。 「啊啊啊官方认证!正能量偶像!」 「牛!!!逼!!!!我就Mia姐不会让人失望!」 「呵呵,打脸来的太快!某家想蹭热度,结果蹭到铁板上了吧?」 「禁毒大使怎么可能跟吸d的人扯上关系?这波解绑漂亮!」 「不好意思,a级纳税人秒了禁毒宣传大使秒了,人品秒了!!!」 「拒绝捆绑拒绝捆绑拒绝捆绑!」 另一边。 木华娱乐作为如今为数不多流量明星可与华星比肩的娱乐公司,经纪总监正坐在巨大的阳台边,欣赏着美男出浴图。 从珀里随手拿过旁边放置的ipad,划拉几下,就基本确定是她的老对手出招了。 先是顶起热度,善用舆论操控,等热度到达峰值后,再丢出更具爆炸性的黑料顶掉莫须有绯闻,同时抬升己方形象,彻底切割。 这招数没人比单桠用的还如鱼得水。 最重要的是———十瓜十真,只要她出手,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从珀里的皮肤在阳光下白而细腻,冷调的白看起来有几分孱弱,眼皮上的血管挺明显。 她撑着下巴,空出手拢了下身上的披肩,刚好半遮锁骨下方的吻痕,随手把觉得经典的案例转发到群里- Min:学学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风波将以戴荷粉丝灰头土脸捂着屁股走,苏青也大获全胜而告终时,又一记重锤狠狠砸下! 一个名为梁臻的十八线女艺人上线。 她实名发布长篇微博,字字血泪地控诉戴荷当年凭借家世背景,顶替了她进入顶尖艺术院校的名额,窃取本该属于她的人生。 文章情真意切,细节详尽。 有了前一天吸d传闻的铺垫,公众对戴荷这两个字的敏感度远超从前。 天龙人让路人对她的最后一丝观感跌至谷底,瞬间点燃全民怒火。 戴荷顶替成绩的热度空前爆炸,网友纷纷涌入梁臻微博下“求锤得锤”。 梁臻也没有让人失望,随后晒出了当年的成绩单、录取查询截图、甚至还有一段与疑似知情人的录音证据,虽然关键信息做了处理但指向性极其明确。 至于更深更脏的那些,通通掩盖在知情人的体面之下,这些足以彻底毁灭一个人的猛料,单桠给它按下了。 鱼死网破不是最好的出路,单桠要扶起梁臻踩掉戴荷,就不能让梁臻跟着一起臭了。 背后的人,自然读得懂这无声的威胁。 戴荷的路,走到头了。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小希吓得一抖:“我靠?” 哪个这么不怕死。 戴荷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昔日精心维持的千金风度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扭曲到极点的愤怒。 单桠不为所动,敲了敲桌,有人来关上门。 戴荷冲到她办公桌前。 “单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搞的鬼!你这次回港岛那么久,那个梁臻就是你找来的对不对?!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 小希不慌不忙往嘴里塞了半个包子,拍拍手,指头在他的Burberry风衣上摸了下。 单桠眼尖地看到半个油印子,叹了口气。 抬眼看着她办公桌前的戴荷,她没说话,只是用种极度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聊的目光,看着她。 戴荷被这种目光激得更加愤怒,口不择言:“你以为你能扳倒我,你不过就是柏家养的一条……” “狗”字还没出口——— 啪———! 一记清脆狠戾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狠狠扇在了戴荷娇嫩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戴荷整个人都偏过头去。 紧接着单桠站起身又拽着她的头发,狠狠地叠加在上一个巴掌印里又来了一下。 两巴掌让戴荷完全懵了,小希这才放下,小心翼翼又捏了蟹黄灌汤包子,轻轻吸着汤汁。 戴荷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着脸颊难以置信,眼睛瞬间就红了:“你……你,我一定会告死你!” 单桠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掌,姿态依旧优雅:“去告。” 她拿起桌上的消毒湿巾,慢悠悠地擦着每一根手指,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现在就去。最好把事情闹得再大一点,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你这个落魄到狗都不如的脏东西,是怎么卖通工作人员给苏青也下药的。” “看看是你先被唾沫淹死,还是我先被你告死。” 戴荷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果然知道真相!按耐这么久不动就是为了让自己降低警惕。 想到港岛家里拨不通的电话,林海那边给她下的让她闭嘴的最后通牒,戴荷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叫嚣和愤怒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惊恐的呜咽。 “不……你不能……” 单桠向前一步,居高临下,每一个字都像冷冰冰的钉子:“惹出这样的烂摊子还指望背后的人保你?滚回你的港岛,好好看着你曾经的替身怎样一步一步高台垒筑。” “再让我知道你敢把主意打到苏青也头上,”单桠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般的深幽:“我不介意帮梁臻把她没讲完的故事,补充得更完整。” 戴荷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个女人……她比恶魔还要可怕! 所有的骄纵,所有的底气,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戴荷像一只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娃娃,瘫软在地,只剩下无声的哭泣和绝望的颤抖:“不行……你不能这样对我……” 戴荷泪光朦胧,狠话也没什么威慑力,却能从她话里听出刻骨的恨意:“我不会放过你,戴家不会放过你的!你知道你这次彻底得罪的是谁?没了柏赫保你背后又有什么能拿来跟我斗!” “来啊。” 单桠满不在乎,她早知道这次的事情没那么单纯,背后的人不管是要摁死她还是恶心柏赫,她都不会让人如愿。 “你给我下药我还你一报就算是平了,你要再来恶心我,我保证,不管是烧尽钱还是人脉,就算我流落街头,我也一定在此之前弄死你陪葬。” “或者,给你出主意又让你不敢说出名字的人……是谁?” 戴荷陡然一惊,却死死咬着唇。 看样子是没指望。 单桠冷漠地瞥了她一眼,不再浪费任何时间。 “滚出去。”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 私人电话忽然振动,单桠接起。 “不愧是你啊,从绯闻冒头到对手彻底溃败,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小希把戴荷“请”出去,单桠绕过沙发,走到一旁拉开百叶窗。 单桠:“我俩不是商业互夸的关系。” 电话另一头的女人轻笑,说了句当然不是,单桠都能想象到她肯定扁了扁嘴。 炙烈的阳光霎时间涌进,单桠眯了眯眼:“有事说事。” …… 从珀里摇摇头。 电话挂断,美男出浴。 远处泳池清澈到发光,目测一百米外唯一的人身上就一件随着风飘的宽大衬衫,如果不看他走过来时,才随手扣了中间的一颗纽扣和一头白毛,光看那张帅到惨的脸跟随性的动作,简直就是纯天然无添加,闲云野鹤连风都偏爱他的贵公子。 他看着从珀里挂掉电话,才慢悠悠从二楼外置阳台的楼梯上来。 这爷最近换了新发色,一头银毛都到哪儿都张扬。 从珀里盯着看了半天。 简直……给她帅炸了。 “打完了?” 少爷开口,她仰头。 “en……” 知道他是问接下来会不会还有电话的意思。 话音未落,陈臣单膝跪进沙发,将人捞起来的同时吻上从珀里的唇。 “那来做刚才没做完的事。” “唔,”她偏过头,吻落在脖颈上:“我今天还……” 陈臣发尾的水滴在她锁骨间,伸手掐住她脸,看人这样没忍住笑。 “一会送你。” …… 苏青也进来时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面不改色,反手关了门。 “不知道的以为你这里在做法。” 单桠靠在沙发上,手边的烟灰缸快满了。 “怎么过来了。” “戴荷的戏份全部重拍,”苏青也到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岁导给假,今天没我的戏。” “嗯。”单桠摁灭烟头,把空气净化机开到最大档。 苏青也:“没事。” 他又不是不抽烟,只是最开始怕被拍到影响形象,后来也就慢慢戒掉了。 他就这样静静陪单桠坐着,百叶窗将光线分割成无数道光影。 “也。” “嗯。” “一旦开始就无法收手了。” “阿桠,”苏青也失笑:“你在犹豫什么?” 单桠看着他。 犹豫什么? 人是最会计较得失的动物。 两人如今有多风光,当年就有多狼狈。 睡觉的地方还没这间办公室一半大。 所有人觉得她背靠华星这棵大树好乘凉,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带出了苏青也这颗巨星。 可柏赫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同意她进华星。 为此她付出了什么?单桠从来不敢细想。 苏青也声音轻柔却坚定:“这是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他伸手拿了遥控器,关掉单桠头顶上对着吹的风。 “你的那些雪茄不会白抽,我那么多组也不能白跑。” 外界都说单桠多智近妖?哪儿那么夸张。 她不是神仙。 没人知晓她为苏青也拿到的第一个小角色,是研究了多久的雪茄,又是在制片人公司楼下守了多久,才把那人的路线摸透。 看到制片人抽的雪茄,去研究那些完全不了解的牌子口感,只为能跟他搭得上话。 单桠沉静良久。 忽然手机震动,是让她上总裁办的短信。 她看了一眼,手起手机,起身就要离开。 苏青也就这样看着她走,单桠的脚步忽然停住。 “也,我不会害你。” 苏青也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饶使他从来不觉得单桠会害他,也心甘情愿为她刀俎。 可他想说的永远不能开口,只能看着单桠被柏赫叫走。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又缓缓回弹合上。 苏青也的视线一直跟着单桠,直到转弯消失。 他这失神的样让所有人唏嘘,皆叹了口气。 小希摇摇头,无声说了句孽缘。 单桠的背后,是苏青也永远不会顾及任何视线的打量。 这次也一样,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眼睛酸涩也没移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是单桠找了很久才压的片子,是他第一部抗起的电影就拿了影帝。 团队极速扩张,不再是只有他和单桠两个人,她的团队开始成立,不用再一手包办所有,单桠名下不再只有一个苏青也。 可是最开始,采访时两个人分明都只是对方的全部。 苏青也的一条古早采访,在每一年的那一天都会被cp粉顶到站首位。 那是他还青涩,却已然初见日后清风霁月端倪的时期,苏青也对着娱记采访还没有那么深的防备,也还不太会说漂亮话。 面对他们看起来友好实则暗带坑害的提问,苏青也仍旧笑得温柔。 他说,这是我们的生活。 原话是问他,根据粉丝拉出来的已知行程表来看,几乎是全年无休的你是怎样看待这样工作量的? 「我、们、的生活,谁问他我们了?」 这条热评永远挂在榜一,下面是打开折叠就看不见尽头的楼。 从前这确实是他们的生活。 他和单桠的。 入行五年了,至今也只有一个苏青也才能和单桠这两个字紧紧联系在一起。 他们是共生一株的藤蔓,彼此供给养分,彼此亲密无间。 在这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门关着,只有他一个人。 苏青也闭上眼靠在沙发上。 可单桠有了自己的秘密,无关工作,无关前途,不是任何一个需要跟他洽谈征得他建议的工作。 是苏青也无从干涉,更没立场插手的,单桠自己的……她自己的私事—— 作者有话说:娱乐圈的事情搞得差不多了 我们桠姐要开始搞男人了 下章放柏总出来[墨镜] 感谢观看《 》 30-35 第31章 总裁办里全是飘散着的食物香味。 门没关上, 裴述看起来依旧西装革履人模人样,但单桠从他喉结不自然滑动的频率里看出来他饿了。 饿了为什么不吃饭? 不吃饭那就饿着吧,活该。 单桠收回视线, 面色不虞地站在柏赫面前。 “做什么。” “吃饭。” “哦。” 柏赫:“……” 裴述的肚子已经要贴到后背了,他一向跟柏赫一起用餐。 谁能想到柏赫今天刚回a市,一顿没吃就要等单桠一起吃饭。 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疯。 但现在已经过午饭时间了, 柏赫身体本来就不行,这几年更是一堆毛病, 从前裴述跟她都是盯着人按时吃饭的,单桠没想到柏赫今天会抽风饿肚子等她一起吃。 “不用了, 现在是上班时间, 我中午有饭局。” 说完转身就走, 姿态之干净利落让人咂舌。 寂静。 整个总裁班除了单桠的高跟鞋声,皆是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越来越重的食物香气变得讽刺起来。 半晌,柏赫声音听不出喜怒:“……她今天中午, 哪里来的饭局?” 裴述:“嗯?啊, 我去问问。” 单桠确实有饭局, 就在公司楼下她常去的那家川菜馆。 “你好, 华星娱乐单桠。” 女人在他对面落座, 只是同年少时那句话相比, 名字带了前缀。 温夏年开口,嗓音温润清冽:“好久不见。” “温总。” 她点头,两字称呼分了亲疏。 温夏年无奈。 “你托人为我母亲设计的专辑封面她很喜欢。” 因温夏年的临时会议, 用餐时间阴差阳错推迟到午后时段,没什么人。 Lumioriel作为百年腕表顶级奢牌,从苏青也第一次走红毯起就是单桠的目标。 直到苏青也一金折桂那晚, 上台领奖时带的那块经典时光复刻款,终于让他与Lumioriel一起走进大众视野。 可单桠的胃口远不止于此,她要的不是挚友,大使,更不是单一的系列代言人。 她盯的是Lumioriel全球代言人。 品牌方的考察期额外久,期间团队曾多次提议可以接类似品牌的亚太区代言人,但单桠只盯紧了最符合苏青也调性的Lumioriel不放。 Lumioriel作为法国顶奢贵族,为打开东方市场筹划东方永恒系列已久,要玩就玩大的,单桠一直以来的努力在苏青也摘得二金之后,终于得到回报。 意向合同与排他协议迅速签订,全球代言人为期三年,苏青也成为Lumioriel为深入国内市场,最新推出系列的全线唯一代言人。 温氏财团早就收购Lumioriel,这次进一步开拓东方市场的负责人就是温夏年。 单桠作为经纪人负责对接,两人还没在公司见面,却收到温夏年的用餐邀请。 单桠有些意外,于公于私这顿饭她总会请的,没想到先开口的会是温夏年。 单桠这两天被小希盯着养胃,嘴里快要淡出鸟来,要不是对面坐着甲方,她已经馋死了。 心里很想动筷,但还是客气道:“……您不必那么客气。” 温夏年看着她疏离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我以为老同学见面会要轻松些。” “……你还记得我?”单桠的表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当年她走投无路,想去求他,却连云顶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这一直是她心里的坎,不过不是过不去的那种,反而逼着她往前。 “我不是青年痴呆,还是你对我有什么意见,”温夏年失笑,那双清润的眸子看着她:“先装作不认识的人是你。” 单桠呼出一口气。 “学长。” “以茶代酒,多谢你。” 在她那段灰蒙蒙到看不见光彩的记忆里,温夏年就像寒冬晌午的暖阳,不炽烈,却足够温暖明亮。 她手抄过他的模范作文,抄了很多遍,最开始只觉得他字迹特别好看可以练字,后来在被酒鬼吵得头疼的很多时候,变成了可以让她平心静气的活动。 温夏年受了她这杯茶,才说:“Lumioriel不会有黑幕。” 单桠失笑:“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相信青也的实力,Lumioriel选择的代言人会让我们共赢。” 眼前的人依旧气质温润,面容如玉,言谈举止间永远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焦躁的沉静力量。 单桠有先天性虹膜异色症,一只眼睛正常。 她的另一只眼,是黄色的。 跟蛇眼很像,或许喜欢的人会觉得这是很漂亮的黄宝石。 可她自己不喜欢。 这是她深藏的秘密。 直到那次美瞳意外脱落,温夏年离得太近,再遮掩也来不及。 他说,手很脏,洗了手再戴。 单桠咬牙,干脆破罐子破摔。 她抬头看着温夏年,眼睛在路灯下像黄宝石,更是宝藏图里的最终指向。 幼时被叫妖怪和不详的言论,已经化成经年后沉疴难愈的伤疤。 “不丑吗。” 她问了。 然后第一次得到人生中关于这双眼睛,不是猎奇不是怜悯,也毫无恶意的平静肯定。 “虹膜异色症并不可怕,只要它影响不了你的生活,这颜色就是你命里带的馈赠,独一无二。” 这是单桠人生中第一次得到肯定。 温夏年很少笑,永远清清凉凉的,不那么冷也不热忱。 他笑起来时,单桠只想到了两个字。 那时候电视上仙侠剧风靡,饶是她这样从不追剧的人也记得那位顶流明星的脸。 可跟温夏年一比,他那样的谪仙,太过不值一提。 “很漂亮。”温夏年说道。 她的心脏第一次这样滚烫地跳动。 单桠由衷:“这只是一句欠了很久才有机会说的致谢。” 单桠没有要详讲的打算,温夏年也明白,绅士地没有细究。 年少时的暗恋那样轻易那样简单,小小的好就换得心脏雀跃,以至于给人错觉。 直到那天夜里她站在云顶门外,才完全明白这种人,本就只能是世界上可遇不可求的家庭才能养出来的,跟她是天差地别。 而那时候的少女心事……早就被淹没在她人生的那场大雨里,再也记不起来。 坐在对面的温夏年似乎也想起了那段往事,眼神温和。 “你的听力……” 先天性虹膜异色症可能影响听力。 “没问题,”她很快开口,特别洒脱:“至少到现在还没有问题。” 单桠侧过头,指尖轻轻拂过眼角,用一种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向他展示自己的瞳孔,眨了下眼。 如今她已经能用上定制的美瞳,再也不会因为眨眼的干涩而将秘密爆于人前。 她感激温夏年,但也仅仅是像老友那样的感激了。 她不知道这个细微至极的动作,让监控另一头的男人猛然攥紧了手。 “我这次并不只是为了代言来的。” 见温夏年开始动筷了,单桠才夹了一粒辣子鸡丁,平静道:“学长要进军娱乐圈的事我略有耳闻。” “这样。”他失笑。 温夏年比她想象中还要直接:“你来吗,待遇随你开。” …… 总裁办里,气压低得可怕。 Ipad上单桠微微侧头,指尖触及眼角的瞬间被定格。 监控被放大许多倍后极近模糊,更显的动作直截了当。 她在展示什么? 柏赫下颌线绷紧,眼底结了一层寒冰。 果然。 这不是只有他越过的脆弱防线。 同事,朋友,甚至是照顾她的许伯夫妻。 呵。 这不是不可见人的么。 为什么那么多人会知道? 裴述在肩膀上左右点了两点,为前同事祈求她自求多福。 这家川菜馆本就是柏赫暗中买下,完全后按照单桠喜好备的私厨,想看监控什么的简直易如反掌。 单桠回到公司,还没细想温夏年的话就又被叫进总裁办。 “你的助理是全受不了辞职了,你要一天叫我两次?” 这话是很有依据的,这三年里一天被柏赫叫到办公室两次的情况屈指可数。 他不喜用生人,总裁办全权受他委托,下发通知,单桠三年前被升职成经纪总监后其实跟他的见面很少了。 单桠推门而入,还没开口问他做什么,就看见柏赫沉如寒潭的脸色。 谁又惹他了? 裴述在挤眉弄眼,单桠没看懂,以为是他又哪里惹柏赫不舒服了。 吹毛求疵。 单桠失笑。 公主都没他娇贵。 笑容还没收起来,就听见柏赫冷得跟冰渣子一样的声音。 “只是一个品牌代言,犯得着让你跟人到这种地步?” “你跟踪我?” 柏赫看着她:“你就是这样工作的。” “什么?” 单桠没懂柏赫此时明显压着火的状态是什么情况,她跟人什么地步了?不就是私下里跟品牌方吃个饭而已。 啪——— Ipad被丢到桌上,裴述叹了口气,顿觉接下来的话他不适合听,带上门出去了。 单桠莫名,主页的密码是0000,她非常了解自己那个前同事的工作习惯。 她没想到会看到一张自己的大脸照,还很明显是从监控上截出来的大脸照。 卧槽。 这家餐厅是柏赫的? 这是你为我买下来的餐厅? 话还没问出口。 “华星的经纪总监跟即将要上任的对头公司执行董事,单总监,你告诉我媒体会怎么写。” 单桠蹙眉:“你不信我?” 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一种无名怒火猛地窜起,压过了刚才那点自以为窥探到他心思的雀跃。 单桠,你这关注点简直蠢到无药可救了。 她猛地逼近,声音跟柏赫如出一辙的冰冷锐利:“能怎么写?反正不到一年,我是该感谢柏总您之前没给我签竞业协议,方便我找下家了啊。” 柏赫眼眸微眯:“你也说了还在存续期内,这不是你带着私心工作的理由。” 私心。 单桠冷笑。 你又知道我的私心是什么? “你就从来没有过一点私心?”她反问。 这话一出口,柏赫的脸色简直能直接入棺材了。 承认私心对于柏赫来讲,不异于颠覆从前所有认知所有谋划。 单桠是特别的那个,但这种特别在最初并不值得他打破轨迹去赌。 年幼时家族内部的自相残杀,被下了药早带病根的身体,绝对不能出错的每一步早就让他对任何感情丧失信任。 单桠嘴角扯出嘲讽至极的弧度,声音轻飘却字字诛心:“差点忘了,你能有什么私心,身边哪个人不是对你而言有利用价值就好了。” 他试过的。 试过对自己养的狗付出感情。 可人终究不能像狗那样忠诚。 被别人碰……还对别人摇尾巴。 她一步步走近了,看着柏赫苍白的唇,消瘦的面容。 “既然如此你就该好好供着我,哄着我啊……” 你凭什么,质疑我对你的忠诚。 单桠声音如同鬼魅轻而飘,惑人心弦。 “华星能有今天,你能这样顺利入主华星,确实离不开我这把刀手段过硬,不是吗?” 不爽。 极度的不爽。 单桠看着他阴沉的脸,心里邪火越烧越旺。 重的手她下不去,垂眸却看见柏赫放在桌面上的手。 修长的,无一丝伤痕的手背,连同腕骨都是浑然天成的精雕玉砌。 他凭什么这样高高在上地指责她? 单桠最见不惯他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的样。 藤蔓蜿蜒,爬上手臂。 单桠覆盖了他半个手背,她劲儿极大,几乎是泄愤般用力。 冷白的皮肤瞬间毫无血色,紧接着泛红,肿胀。 “你不是最金尊玉贵。” 单桠低头凑近他,声音充满挑衅,勾唇时刻意的纯真与性感碰撞,活脱脱像个邪恶版的babydoll:“疼吗?我比你还……” 尾音未落,单桠脖颈就被狠狠一拉,冰凉的手冻得她一激灵,膝盖下意往前,半跪着踩在柏赫大腿间。 贝齿撞上唇瓣,疼得她一缩,嘲讽人的话还没在脑子里浮现,就被人咬住唇瓣。 她气得伸手去捶他的肩,两下之后又似想起什么放软力道,紧紧贴在她后脖颈的大掌光看力度就知道主人有多凶。 两人的吻总要带血,比起接吻更像是啃咬。 亲了几次?总之接吻经验为零,咬人见血的经验越发丰富。 柏赫是被推开的。 他的接吻对象一向只顾自己舒服,咬够了多咬一口都不同意。 可她要狠又不够狠,打人下不去手,推人还要用掌心垫半下他的脖颈。 一触即分。 单桠往后退了半步,柏赫左手背多了几条跟右臂一样的红痕。 单桠冷笑,转身就走。 柏赫看着她,笑着摸了下红肿的地方。 她是真用了力,短短的指甲都要掐进去。 还挺疼。 “单桠。” 她脚步微顿,呼吸还不稳。 背后,柏赫低头看着手背笑了下。 “你真的很会演爱人的样子。” 单桠:“……” 她胸膛起伏几下,砰地一下甩上门,大步离开,高跟鞋踩得要冒火星。 裴述叹了口气。 “裴特助。” 总裁办的人眼巴巴看着裴述,这是什么情况啊。 “单总监口红是花了吧……” “是的,她总爱涂蓝调红,一晕开特别明显啊完全是激……” “咳。”裴述清了清嗓子,仍然是精英狐狸的样,特别能唬人。 “你们今天是都不用上班了?刚才单总监确实有能者多劳的意思。” 单桠跟公关部的爱恨情仇华星上下都有耳闻,单桠是不可能被人顶替的,就看公关部到最后能剩几位从单桠手里赚到钱了。 因此裴述话一出,所有人立刻又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手机悄悄编排老板。 裴大特助就不一样了,他推了下眼镜。 他可以进办公室,光明正大编排老板。 妈咪和爹地说,如果有人愿意照顾Wren,就把这个给他。 小朋友稚嫩的声音仍历历在目。 单桠在看了两个晚上的录像后,决定把她接到自己身边。 总共不过多张嘴,她柔软掌心搭在自己膝盖上的感觉也很奇妙。 跟猫啊狗啊的不一样。 单桠很难说出是什么感觉,也有可能是Wren叫的那声家嫂。 覃生亲自把Wren带来a市,小希去接人。 单桠收到照片时忍俊不禁,覃生推箱子她背包。 放大Wren的那块,她小小的个子背着一个及屁股的书包,单桠手指在她的背影上擦了下,莫名觉得挺可爱。 想了想又觉得不行,五岁多可以背这么大的书包吗?会影响发育的吧。 单桠想了想,退出页面给打了个视频电话。 对面的人听完她讲清来龙去脉后静了一瞬,想问这真的不是你和柏赫的私生子吗连时间都对得上。 单桠大概也在她的沉默和眼中跃跃欲试里明白了什么,脸一冷。 “Min.” 跟单桠充满攻击性的漂亮不同,从珀里要更白些,视频里更是冷调的白。 大概是在家里,穿着也没单桠那么职业,看起来有几分孱弱,笑着把手机拿近时未着妆的眼皮上血管挺明显,不是那种精致的小翘鼻和樱桃嘴,五官大而立体舒展大气,皮肤白而透明。 “别凶,天天那么凶。”从珀里叹了口气:“学前班能找到很多,就看你想找什么样的了。” “有是有,”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朋友抠成什么样,提前打预防针:“要是好的那种,很贵。” “非常贵。” “哦,小孩子上学能有多贵?公立学校的话她语言不太行。” 所以单桠偏向于给Wren找双语私立学校,要说这方面的人脉,没人比从珀里更有了。 这点不在单桠的认知范围内,她有些好奇。 从珀里莫名从她眼里看到求知若渴,随手比了个数。 单桠:“哦……” 也还行,一个学期半个学年的话…… “按月。” 单桠:“!?” “……我记得上学不都是按学年缴费的吗?” “是,”从珀里憋笑:“但你上的是私立中的私立,战斗机中的王者啊。” 想也知道单桠既然联系了自己,就肯定要把小孩送去顶尖的小学。 “陈臣她母亲最早是做教育机构的,发家之后才创办了公益学校,后来一部分剥离出来,按照陈阿姨高中母校的教学模式打擂去了。” 从珀里窝在沙发上,懒懒换了个姿势,她说话像是专门被训练过的语速,听着舒展而平稳,令人心情愉悦:“公益部分是有免费资助名额,但你说的这个孩子不符合。” 单桠蹙眉,这么严苛的条件还能算做公益? “父母双亡的流浪儿童还不符合?” 从珀里眼皮一抬:“能领家族信托的流浪儿?” 单桠:“……” 是她唐突了。 “还有没有能不花钱的?我记得陈董今年才捐了七八个希望小学。” “不,是九个。” 从珀里纠正她,一脸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所以私立才贵啊,资本家小孩的钱最好骗,拿来做善事不好吗。” 单桠:“……” 她欣赏够单桠石化般的表情,才笑了声:“可以走特招或者成绩尤其好签协议吧,不过学前班能看得出什么啊,她有什么特长?” 单桠认真想了想那天Wren背着双肩包,只露个头像小乌龟的样子:“可爱算特长吗?” 从珀里:“…………” “你别逼我。”从珀里木着一张脸。 单桠无辜:“靠你了,我亲爱的宿敌。” “你也知道我是你的宿敌,我们是正当竞争关系。” 从珀里拒绝:“请正视我们的竞争关系。”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单桠想了想按月算的像跳楼机一样的学费,毫无心理负担:“宿敌就是情人啊。” 从珀里缩小视频页面,给置顶的人发了条讯息:“我没有你这样的情人。” “是,你只爱锦衣卫,虎背蜂腰螳螂腿,对吧。” 从珀里:“……告辞。” 单桠笑:“多谢。” “还有什么?你一脸欲言又止。” “你,”单桠难以启齿:“你觉得宥这个字怎么样?” 宽宥不幸的过去,命运的拨弄什么什么的,但单桠想的是……不被过往束缚。 从珀里:“……” 她那表情难得了。 简直是一脸,你看吧你还说不是你私生女。 两人对视。 “好吧,”从珀里败下阵:“其实我觉得怡这个字也很不错。” 单桠:“一生安怡?” “嗯。”从珀里失笑:“这简直是个难以企及的美好愿景啊。” 单桠同意。 Wren错过这个季度的开学期,单桠不想让她当中途的插班生,Wren暂时先住进了单桠家里。 于是公司的人发现不食烟火,只喝露水的Mia姐开始光顾公司食堂了,没两天食堂的菜就全部被换掉,味道堪比星级酒店。 围观群众们一边留下饥渴的口水,一边没忘发挥娱乐公司的八卦特性,研究到底是什么带给她这样的改变? 无解。 门铃响了一下,面部识别自动开门。 马上就有哒哒哒的脚丫子声跑过来,单桠家里铺满地毯,Wren不爱穿鞋刚刚好。 最开始小丫头习惯性光脚丫子,见单桠看过来,又把鞋子穿起来,几次之后单桠才发现原因,跟她说不想穿就不穿了。 同时把毯子送洗的时间改为一周一次。 “今天吃什么?” 小丫头吃力地把饭提起来放到桌子上。 一起住了半个月,单桠感觉还不赖。 小朋友很好养,完全不像五岁的小孩,不哭不闹的,单桠怕吓到她,进屋前都会先按个门铃,Wren就会跑过来帮忙拿饭。 单桠看着她随着动作卷起来的小手臂。 嗯?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Wren:“……” 她爬上椅子,打开包装好的饭。 “Wren好像,”她明显肥了的小手比起来一捏:“是有一点点。” 好。 痛失韩国市场。 “吃吧,”单桠回房间换了套睡衣出来:“吃多了长高,多吃点。” 单桠吃的不多,一大半的菜全进了Wren的肚子,这丫头就跟没吃过热乎菜一样。 这样喂养就跟养猪似的,但Wren比猪可爱也比猪香,还会自己洗澡,还能说话,回家也有人给她留灯,好像……还挺有意思。 单桠不是话多的人,偶尔零星几句,大多是Wren在讲,她时不时给Wren夹个菜。 气氛出乎意料的融洽,毕竟单桠是出了名的鬼见愁,在柏家时那些小孩几乎没有没被她收拾过的,现在见到她跟Wren相处的这么好,大概下巴都要掉下来。 门铃响的时候两人还有些奇怪,她家地址鲜少有人知。 单桠还没思考出结果,下一秒Wren就爬下椅子,自告奋勇:“Wren去开门。” 单桠也站起身,想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苏青也这个时间点不可能来,李仰还在追杀她哥,小希就更不可能了,他在,他在…… 后面没能想出来。 看到柏赫一人在门口的时候,单桠完全愣住。 人傻了。 Wren本来只是站在单桠旁边,单桠还维持着挥手把她拢到身后的动作,一见来人,缓缓挪到了单桠身后,只露出一个头。 单桠:“……” 毫不意外柏赫这两个字在柏家是什么重量,止小儿夜啼只是最基础的。 Wren嘴巴张了张,还是没叫出人,不自觉后退两步,单桠拍拍头,同意她先跑开—— 作者有话说:云顶(疑惑):我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谁都进不来我的大门 陈细酌(深有体会)(想起就后怕):是你站得太高了 单·虚心求教版·桠:前辈,所以这门该如何进去? 陈·摆手·不是前辈·倾囊相授版·细酌:站得比这个破门高就好了。 云顶:……尔等大胆,竟敢说我是破门! 感谢观看 第32章 客厅空旷到没有人气, 唯一一个两米多的岛台上还放着热气腾腾的饭,食物飘香。 单桠后退了两步,她家里的装修设计很简约, 简约到极点,门没有槛旁边却有扶手。 柏赫是第一次来这里。 有些……意外。 单桠家里铺满地毯,还没有限制盲人或者残障人士不方便的家具。 那时候她被赶出云顶, 两人最常见面的地方变成柏赫在华星的办公室,高跟鞋踩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 她沉默地看了一会,心说比她家里准备的好。 即使柏赫从来没有来过她家, 即使这个家的存在是因为柏赫容不下她。 精心设计的东西过了那个时间段才被发现, 就失去当初的惊喜了。 “你, 先进来。” 两周前的争吵历历在目,这两周两人一面没见。 单桠没想到再次见面是在她勉强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当初设计这个房子时的满心欢喜,到一步步被冷却掉的过程即使在三年后仍记忆犹新。 她在家里时不习惯穿内衣。 单桠不是会在乎这些的人, 但这时刚好给了她借口回房间。 “你……” “没吃。” “哦, 那我先去换件衣服。” “行。” 两人几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平淡, 又生活的对话。 单桠关门进屋, 柏赫看着她几乎是匆忙的脚步, 微不可查地吐出一口气。 背后出了点汗, 他转过头,恰好跟一直在偷偷,不, 光明正大却很有偷看做派的Wren对上视线。 柏赫:“……” 小丫头能见到单桠就叫家嫂,见到柏赫却不敢叫哥哥。 柏家等级秩序森严,她是没资格跟柏赫说话的。 Wren想了想, 把自己没吃过几次的菜,往柏赫那里推了推。 Wren小萝卜似的腿在椅子上晃了两下,有点点坐立不安,捏了捏筷子,犹犹豫豫地悄悄看他一眼,就低着头。 柏赫:“你不用怕我。” 她看着柏赫黑漆漆的眸子,有点怕,但莫名地福至心灵,懂他看自己是什么意思。 “Wren,我叫Wren。” 柏赫点了点头,没说话。 把菜又推回给Wren,没说,但很明显的意思。 你吃。 “Wren很喜欢这个,桠也很喜欢。” 柏赫:“是吗。” “是的啊!”Wren显然对他的反应很激动:“你吃,Wren保证真的很好吃。” 柏赫失笑,伸筷子夹了一口。 单桠最爱的辣子鸡。 本来没什么的。 单桠才转身关门,就看到他筷尖进嘴:“不是!” 柏赫一呛,瞬间咳得撕心裂肺。 “你……”单桠深吸了口气,快步过去给他拍背。 他一点辣也吃不了,更何况空腹吃辣。 Wren马上跑到岛台里面去倒水。 “咳咳,咳……”柏赫接过水杯不忘道谢:“唔该。” 辣味呛上来的味道被他强行平复。 Wren有些拘谨地在背后扣着手,站在两人对面。 单桠没想到五岁的小孩会这样招人疼,最开始她还不太懂,但相处一段时间之后,Wren细腻的心思,乖巧懂事的安静都让人心酸。 柏家到底是怎样一个吃人的地方。 单桠的手还在柏赫肩上,温热掌心透过薄薄的衣料接触皮肤。 柏赫微微偏头,她顿了顿,收回手。 “Wren,我们先回房间好不好?” 把Wren带到房间后单桠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肉乎乎热乎乎的,让人心情无端愉悦。 “不要害怕,Wren没有做错什么。” Wren睁着紫葡萄般的大圆眼睛:“是我让哥哥吃的。” “那是他自己笨才会呛到,关你什么事。” 单桠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一会带你出去开小灶,不要怕他也不用怕别人,Mia会保护你,谁也不用怕。” Wren揉揉眼睛,扑进她怀里:“Wren会听话。” “好吧。”单桠失笑,接住她:“也不用很听话,记得我说过的,想要什么要跟我说,嗯?” …… 没两分钟小孩子就被哄好,单桠关上门出来时她已经坐在床铺上抱着绘本,快乐地晃着白萝卜腿了。 “你今天来做什么。” 单桠走过去。 辣味还没下去,柏赫的眼睛比往常湿润,看起来更黑更沉。 单桠视线在他手臂上落了好几次。 “你在检查什么。” 柏赫不答反问。 单桠的兴趣一点一点被勾起来。 别人不知道柏赫什么样,她日日夜夜贴身照顾了半年还能不知道吗? 这人纯就是个要人哄的别扭脾气。 要什么从来不会开口说,光靠眼神能把人吓死的典范楷模。 她一向热衷于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可从没有。 柏赫不是疤痕体质,加上少爷心性作怪,身上的每一条疤痕都被最好的仪器清除的干干净净。 没有一道。 但她要留下,也要做唯一的那个。 “我有资格检查么。” 两人默认着回避了对方的问题。 柏赫来做什么不重要,总归是想见她,不是么。 单桠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 “单小姐,得寸进尺不是什么好习惯。” “你也说过沉默的狗咬人更疼,”单桠摊手,一副无所谓破罐子破摔的样:“既然狗已经咬了人,叫不叫的还有区别么。” 当然有。 叫得是否好听的区别。 柏赫勾唇:“单桠,谁让你把自己比成狗了?” 单桠一笑:“你这话太荒唐了吧,你怎么就知道我比的狗不是你?” 她一侧锋利的虎牙尖压在右唇下沿,用力,挣开一条极细缝隙。 单桠俯身看着柏赫,他眼底的湖不再平静,黑曜石也产生震颤。 “会叫的人是我。” 空气中的尘埃在落地窗投进来的光里,变得越发柔和。 将血蹭在柏赫唇间,单桠微微退开,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柏先生。咬人的狗,是你啊。” 眼神交替,热意跟暧昧交织着涌动,单桠似乎是出了气也玩够了,后退了半步。 “那你又会带着这个去见哪条狗?” 单桠脚步一顿。 “……” 柏赫轻嗤,垂下眼,再没开口。 单桠落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叫Wren:“Wren,帮他处理伤口。” 说完转身回自己的卧室,门甩得震天响。 Wren听到声立马从卧室里冲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非常mini的医疗险,嘴里还念念叨叨:“Wren给你拿OK……” 出来就看见柏赫冒着血珠的唇,和不知道去哪里的单桠,逐渐石化。 Wren站着不动了。 拎着她钟爱的小型医疗箱,略拘谨。 柏赫:“……” 两人沉默,对视不语。 …… 单桠出来时柏赫已经走了。 统共没说几句话。 但亲了。 再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亲了。 人还真是,总明知结果还是要寻求一个答案。 天色已经彻底暗掉,她今晚给自己放了个假,明天要开始新一阶段的工作。 单桠抱臂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刚才柏赫坐着的地方。 也不尽然,对于她来讲……或许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Wren在吧台泡奶茶,香味溢出,整个客厅都闻起来暖暖的。 单桠坐在地毯上,向她招了招手。 “来。” 小姑娘刚刚才吃完单桠新给她点的麦麦,手捧着两杯新疆咸奶茶慢慢走过来。 “想不想看电影?但不是动画片。” “Wren想看,和桠一起看什么都可以。” Wren明显地很依赖她,这和最开始的那种亲近不同,带着明显的全身心的信赖。 小姑娘抱着热乎乎的,又软又舒服,衣物清洗剂是单桠最喜欢的蓝铃花香。 小小的一个挨着她坐下,就像个源源不断的恒温暖炉。 单桠跟她贴着胳膊,打开大屏幕,随手找了一部看过八百遍的文艺片电影。 柏赫不仅是个大方的赚钱机器。 柏家对于小孩的培养一直奉行精英教育,Wren才五岁英语就可以日常沟通,西语跟法语作为辅修语言也在接触,就这还是没有父母管教,全权交给柏家管家安排的情况下。 一段特殊的时光,会在经年记忆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电影会作为阶段性奖励,在她背完法条练好口语,柏赫恰巧今天复建还算顺利的时候。 统共没几次,柏赫会让单桠单独推自己去地下室的演播厅。 演播厅旁边就是画,瓷器,更像一个艺术展,里面很多很多单桠认得出人名的画。 地下室不比楼上的花园小多少。 单桠不用小心翼翼就可以推着柏赫,穿过比她床长还宽的过道。 可以被列进她最喜欢的某些时刻。 电影刚开始放没多久她就会睡着,睡得特别特别香。 意料之外,柏赫从不叫她。 单桠那时候太累了,柏赫复建多久她就要学多久东西,从没接触过的东西让脑袋不停地转啊转,每天都离宕机只差一步。 大概发现有些人的艺术天赋是后天培养不来的,她只是空有一张创造性很强的脸,柏赫后来再也不带她去看了。 思及此。 单桠鼻音里哼出个笑。 Wren好奇地抬头,见单桠没开口才又重新盯回屏幕看。 小手揣在腿上,眉头微微皱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认真又努力,单桠低头看着她的表情,觉得很新鲜。 是了。 连她自己都是这样。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大概是腻了,腻了同样的一个人在身边太久,腻了她能带来的惊喜。 因为她好像没什么惊喜了,完完全全按照目标所定的地方发展。 她不再是一块能够随意上色的画板,是已经无法更改必留痕迹的水彩。 她开始试着回忆,拼凑着这些色彩的来源。 明明很多方式,单桠却第一时间想起那间封闭的,幽暗的演播厅。 为了培养审美为了给苏青也是选本,自己开始去拉那些晦涩难懂的片子,公式化地研究镜头语言。 苏青也还没火时出圈的图片全是她拍的。 谪仙一般的人是要天赐,也要后期。 适宜的温度,鼻息间她熟悉的气息,柏赫坐在她旁边时带着很淡很淡的苦药酒,那么一丝,就烧得她心慌。 那个味道,是她至今梦里能感觉到的唯一一处安心。 单桠把Wren抱到腿上,这么小年纪的女孩软乎乎的,她凑近脖子闻了一口,装模作样地移开:“咦,你身上都是炸鸡的味道。” Wren笑着缩了缩脖子:“那Wren去洗澡。” 她在覃生家就已经学会自己洗头了。 “行。” 单桠放开她,拍了拍她的小屁股:“有事叫我。” Wren嗝嗝地笑,去把自己晾着的洗澡布抱进浴室。 大屏上仍然放着晦涩的文艺片,气氛却完全不一样了。 单桠见她那样,就怕她一个没踩准绊倒。 “慢点。” “Wren已经很久不摔……” “No,”单桠忙打断她:“这种话不可以讲。” “为?”Wren抱着洗澡布转过身,站在浴室门口。 单桠:“……” 所以怎么说。 她该怎么跟小孩子解释玄学问题? …… 人果然是无法放松的。 午夜十二点,几个词条忽然飞速上涨。 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个刺眼鲜红的“爆”,点进去无一不是关于苏青也夜耍大牌的证据。 这时机选得尤其刁钻,选在夜深人静公关团队无法迅速反应的午夜,热搜还爬得如此之快,背后之人的目的昭然若揭。 夜猫子永远不缺,网友跟粉丝全都炸开了锅。 链接:「苏耍大牌!爆」卧槽!!苏青也深夜街头疑似霸凌残疾人?! 底下最开始有粉丝抵制,也有让楼主拿出实锤的。 单桠被急促的连环call硬生生拽醒。 “Mia出事了快看热搜!” 小希的声音在深夜里刺破所有倦意,单桠脑子猛然清醒,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 退出通话页面,备注希王母的对话框不断闪出新消息,里面最新一条就是链接。 她点开那条帖子上po出的视频,这段明显是偷拍视角的模糊视频播放量高得惊人。 连收音都收不住,画面晃动且光线昏暗,但足以辨认出主角是苏青也。 而另一位。 单桠的嘴角轻抿……是视频里最致命的。 画面中的苏青也似乎情绪很激动,看动作像是在推搡一把轮椅,而轮椅上坐着的那个身影,即便模糊单桠也一眼就能认出是柏赫。 她自己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侧着身影看不清脸,冷眼旁观的姿态很足。 1L:「求锤得锤,早说苏跟单没那么简单,这是打算造反了?」 2L :「眼花,温柔绅士人设原来是如此,懂了。」 3L:「这视频没头没尾,坐等一个官方回应,造谣p图者天打雷劈!」 7L:「粉丝别洗,这可是欺负残疾人啊,有图有真相。」 8L: 「单桠就站在旁边看着??她都不拦一下的吗?这什么团队啊??!」 15L 回复3L: 「粉丝就别洗了吧?视频里清清楚楚是他动手了,这还能怎么断章取义?难道是在帮人家推轮椅助跑吗?」 16L:「Mia呢?王牌经纪人不堪一击。」 接16L:「对啊,她这时候不该出来灭火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777:「估计正抱着手机哭呢吧?(笑洗)这怎么洗?视频铁证如山。」 单桠的声音有条不紊,掀开被子下床的同时带上蓝牙耳机:“启动紧急预案,先联系平台压热度。” 这个视频内容单桠再清楚不过。 是三年前的某次行程。 简直了,造孽一次,害人两次。 两人在行程结束后遇到了柏赫,他那时一个人在原地,裴述不知道去了哪里。 单桠到现在都没想通,裴述怎么敢放心让柏赫一个人在原地等他。 苏青也见他行动不便,以为他轮椅出问题了才想上前帮忙,却被柏赫不耐地挥手挡开。 单桠确实是站在旁边的,她那时气还未消,却默认了苏青也说要帮忙的话。 那时只不过想见他一面,却没想到可以为三年后埋下这样的种子。 团队里的人立刻回公司工作,此时群会议里有人问单桠还能不能想起这是哪个地方,抱着微弱希望立刻过去找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原视频,或者……撬开老板的嘴。 单桠沉默两秒:“监控记录实际上在三年前现在派人过去视频肯定没有,地方我记不起来了。” “把舆论往柏总身上引。” 群会议立刻一片寂静。 单桠:“有异议?” “没有。”异口同声。 “行,去做吧,再把我的行程放出去,先把舆论往八卦上引,明天召开记者发布会,准备一下。” 一片安静中唯有小希开口问了:“不来公司吗……现在要去哪儿?” 单桠一哂:“云顶山庄。” …… (爆料菌)(楼主):只有我好奇轮椅上的人是谁吗?看着侧影感觉好年轻,气质好像不一般…… 「同好奇!感觉不像普通人,这么模糊都能看出来轮椅超贵的。」 (爆料菌) :「嘘……楼上的姐妹小声点。我好像认出来了但我不敢说怕被灭口……那位可是真·资·本大佬,苏怎么可能敢这样对老板下手还没被封杀,等一个内幕。」 「楼上话说一半??」 「zf大佬。坐轮椅的。我好像也想到了那谁……但是不可能吧??苏青也又不是没脑子,要真是他,苏青也资源还能这么好?」 「港岛的璞林公馆不知道的话,裕泊银行总有在用吧,都是那位的。(超小声)」 「呃,所以苏不至于,真的不至于,果然影帝惹人脸红啊。」 「信息量好大!瓜田里的猹疯狂乱窜!所以谁能给我锤一下顶流到底是不是撞上铁板了?」 夜色浓得化不开。 车库门识别车牌自动打开,地下室网络也很好,单桠随手刷新。 手底下的营销号速度很快,风向被从苏青也转移到了单桠跟华星背后最大boss身上。 (夜猫纸与你同在)(楼主):「最新消息!有人看到单桠的车半夜开进yd山庄了!(懂的都懂)」 「楼主确认是yd吗?那不是……卧槽!所以视频里真的是那位???」 「她去那里干嘛?负荆请罪?」 「看来是了。正主直接上门道歉了。这下是真的锤死了吧?」 「yd是什么?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 「云·(链接)你看看这里住的都是谁你就知道了·顶,温家知道吧?不知道没关系,木华娱乐你总知道,他们老总家就在这。」 「(链接:揭秘云顶三十号住户之…)这个至今没扒完,楼上自己看。」 「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苏青也又不是傻子,在大街上对背景这么硬的人动手?逻辑不通啊。」 「好蠢,这届网友真是蠢得我受不了,这一看就是单去哄人了呀,要真是苏做了这样的事,以那位的脾气苏早就被封杀了……」 「楼上,看你ip我信你,所以能再多说点柏的事情吗?他看起来好帅啊,这么糊都挡不住的高!贵!冷!傲!」 「只有我注意到柏大佬好像感冒了吗?视频里他咳了好几声,脸色也很差的样子。苏推他那一下,会不会是……想帮他,但是被不耐烦地甩开了?然后角度问题看起来像推搡?(纯猜测)」 「姐妹你这滤镜也太厚了……这也能圆?」 「但是这么说好像也有一点道理……单桠站在旁边不像看热闹,更像是在随时准备劝架或者帮忙?」 「等等!如果真的是误会,那单桠半夜跑去大佬家……难道是去……照顾生病的老板??」 「?????楼上的思路一下子从职场危机变成了深夜伦理剧?」 「呃,雷厉风行首席经纪x难行病弱神秘霸总,难道没有人ge到我的xp吗……」 「所以现在是顶流疑似塌房,经纪人却缺席也没发声明,反而大半夜跑去照顾老板?这关系也太乱了吧!」 「贵圈真乱.jpg 这瓜越来越复杂了。」 随手滑到这里,单桠勾唇,摁了直达的电梯。 别墅里常年恒温,平和如春。 不出意外。 凌晨一点钟柏赫并未休息。 许伯出来迎她,看见单桠显然很意外,苍老的脸上笑起来的皱纹却很慈祥。 “单小姐这么晚才下班吗?吃了没。” “吃了,许伯,我找柏先生。” “要不要再用点餐食?”许伯并未问她要做什么:“二少在书房里。” “不必了,许伯早唞(晚安)。”单桠一笑。 书房里。 柏赫大概接到了消息,对于单桠深夜不请自来,并不意外。 “来求情?” 柏赫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鼻音,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灯光下他的脸色透着种不正常的白,唇色也有些干涸,说话时还虚握着拳,压抑地低咳了两声。 她白日里就觉得他上次的感冒没好全,果然。 单桠失笑。 “我又没做错事,求什么情。”—— 作者有话说:好喜欢他俩吵架…越吵越喜欢[狗头叼玫瑰] 感谢观看 第33章 风很大, 纱帘一层层被吹得纷飞。 单桠走过去,满不在乎的样,心里却莫名有种违和感。 奇怪。 但又琢磨不上来, 她抬手扯开纱,往里收了窗。 “不过您要是心情不好,想随便给我找错处也很简单。” 事好做, 关心的话大概是世界上最难把控的。 到了嘴边就堵进咽喉,心疼跟不易察觉的愤怒化为尖锐的嘲讽。 话到嘴边永远变了味。 “差点忘记柏先生已经把我赶出云顶了, 我现在过来是不是该先预约?”单桠笑容不变。 柏赫偏过头,抬眸看了她一眼, 没接话。 单桠视线落在他唇上的破口处, 眼里欲望毫不掩饰地直接。 空气凝滞。 柏赫又低头咳了几声, 眉心因不适而微蹙。 她踱步,从沙发上拿过毯子, 单桠抖开捏着边沿,整整齐齐地叠好。 这人从来就不知道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一个感冒发烧拖拖拉拉半个月都没能好全, 天天这样熬, 能好就怪了。 单桠看着他病中虚弱却依旧强撑的模样, 那股无名火又莫名地被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 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沉默地走到他身后。 半弯下腰, 毯子妥帖地盖在柏赫腿上。 大开的窗户早在进来的时候就被她关上,只留了一丝缝隙。 他们从前总有这样的时光,毕竟柏赫不是话多的人, 单桠也不是,两人在一起就像一出哑剧。 单桠冰凉的手指搭上他的太阳穴。 柏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身后之人熟练地找到穴位, 力度完美贴合他的耐受力。 后来见了面就夹枪带棒地暗讽,已经许久没像从前那般平和了。 即使知道她今晚来这是为了什么,柏赫却也慢慢放松下来,闭上了眼,没有拒绝。 空气中只剩下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与窗外小小的风过留音。 因感冒和不停歇的工作而遗留多日的头痛,终于得到缓解。 一种古怪的,近乎温情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 或许是真的太疲惫,柏赫的呼吸逐渐变得规律。 单桠放平躺椅,熟练地去柜子里抱出一床轻薄的羽被。 捻好边角的位置,单桠停下动作,蹲下来趴在躺椅边缘。 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柏赫唇上的那处破口。 睡着后的冷硬全部褪去,只有完全长在单桠审美点上的那张脸,和安静得会令人产生这是个乖巧手办的幻觉。 嘴唇好干。 她环落周围,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东西……还在吗。 单桠轻手轻脚地拉开抽屉,里面很空,没有什么杂物。 一只润唇膏随着抽拉的动作咕噜滚出来,单桠拿起来正要看日期。 忽然,动作一顿。 一个完全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猝不及防撞入她的视线。 那是一张塑封过,边角已经微微磨损泛白的校园卡。 很眼熟的卡背。 单桠指尖有些发白,随即将卡板过来。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粉黛未施的脸上因为太瘦眼窝看着更深,没什么学生的朝气。 单桠一直觉得自己之前不好看就因为这点。 心脏被一只不在预料里的手攥住,呼吸一滞。 单桠猛地缩回手,卡片“咔哒”一声轻响,落在柜子里。 不远处安然熟睡的人眼睫轻颤,又复而平静。 她还是蔓儿的时候有没有人偷拍不得而知,八卦头条上的也不算的话,她和他之间是一张主动合照也没有的。 从前是不配,后来是不好,现在是不合适。 单桠心绪万千,从她的角度回过头,只能看见远处在落地窗前,安静熟睡之人柔软的黑发。 柏先生。 原来你并非对我的一切毫不在意……也并非一点不关心我的来处。 她今晚打算胡搅蛮缠,借着热搜再做点什么的心态完全被弄得稀烂。 心脏跳得很快。 她最隐秘的心事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可她如今……好像真的如愿窥破了对方最深的秘密。 “……”单桠抿唇,把卡片反过来放在远处,润唇膏也丢进去。 起身。 房门被带上的瞬间。 本该熟睡的人缓缓睁开眼,黑曜石般沉而透的眼清明冷静,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蒙。 柏赫坐起来,撑着椅子将其放回原样。 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自嘲一笑。 是了。 是他想要的反应。 可那又怎样。 “需要我做什么?都听您的,柏先生。” 她说过这样的话。 他也真蠢到信了。 事实证明人果然是不讲信用的动物。 刚被他从泥泞里捞出来,还未曾打磨得更锋利的刀,就那样带着野心自己给自己开了刃。 柏赫曾经差点以为,真有人会真正忠于他。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不是被苦难推着才能走的孤女,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她是没汲取养分的藤蔓,是还闭着眼的———野心家。 他愿意捧着她上去。 可她太急了,羽翼未丰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脱离他的掌控,进入华星,是自立门户,更是……背叛。 柏赫撑着桌角,过去拿起那张学生卡,女孩的脸庞并不青稚,他的手抚过那双永远沉静的左眼。 单桠跟那些一心只想从他这里攫取资源另攀高枝的人……没有区别。 柏赫笑容讽刺,他只是帮她释放。 单桠几乎落荒而逃。 事情完全脱离轨道,超出她的预料。 单桠站在车前,平复因为走得过快而急促的呼吸。 痛苦的记忆保留在角落里,一旦打开闸门便会如洪涌出。 三年前她决定离开柏赫去华星的前夕,柏赫是叫住她了的。 那时候柏赫因为半年的卧床,势力迅速被分割,柏老爷子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吃下的华星,他也失去了主控权。 但那时候华星只是柏家的沧海一粟,对于单桠却是拿到她想要的,最快的路。 “你不觉得我会帮你。” 单桠对于他的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礼貌疏远,还带着柏赫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您不会。” 单桠第一次试图堵死柏赫可能提出的条件。 养了半年,人却逐渐消瘦,没有她初见时那样健康又游刃有余的矜贵冷峻公子样。 那个雨夜,柏赫将她带上车。 单桠顺利住入云顶。 第一次觉得有意思的事,就是这样打量一个人。 柏赫身上的特质太吸引她了。 皮肤白皙得没有一丝伤痕,细腻却不柔弱,那是种被好好将养锦衣玉食出来的矜贵。 单看外貌其实是跟刻板印象里斯文俊逸的贵公子没什么两样,如果忽略他眼里蠢蠢欲动的恶劣,和自小所有环境中被刻意培养出来的高高在上。 这样宽容又刻薄。 给你希望又只当施舍。 单桠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样的姿态啊…… 他那时候是抽烟都不用手夹着的张狂,叼着根烟进屋,没多久就出来,随意丢给她一套浴袍。 有种被打破斯文的败类质感。 他换衣服根本不避着单桠,肌肉练得完全是衣架,标准倒三角,脱衣的动作带动肩胛骨处的薄肌,强势而吸引人。 他体型是偏瘦单薄的那挂,却男性荷尔蒙爆棚。 单桠全身湿漉地站在门关处,耳根渐渐通红。 她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场面。 不是洁身自好,只是早就心有所属,暗恋玩得特别纯,压根没想过这是不是爱。 自己心知肚明只是对光明之路的追求,换了谁她大概都会很喜欢,甚至从来没想过要跟这个人在一起。 纯粹是觉得那人特别美好,美好的不真实。 而眼前这个男人,精壮而充满生命力的**,从内到外,从性格到身材到举动,无一不强势得她比无可避退无可退。 单桠完全招架不住。 她分明该是狼,此时在柏赫面前却像兔。 她无所适从,而他居高临下。 眼里没研究没好奇,只有意味深长,又轻飘飘的一句。 “进来啊。” 单桠抬眼,她知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简直可以列入人生最狼狈的十大时刻之一,而柏赫,眼前的陌生男人。 他是第一个不带怜悯看向我的人。 这种想法贯穿胆怯。 于是她抬脚,蹬掉脚上洗的发白却被混杂着尘埃雨水浸泡的泥沙,腿一弯一勾,白皙的袜子落在原地。 她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进了屋,一步一步走到柏赫面前。 眼前的女孩极力想做出那种不卑不亢的感觉,可柏赫轻易就看破她的伪装。 难能好心,没戳破。 就像在观察一条已经被捞进鱼缸,再也回不去大海的生物,是现在还弱小以后显然会有质般飞跃的变异种。 而现在。 完全,完完全全不同了。 那是真没了半条命。 “单桠,别妄图挑战我的底线。” 单桠:“是吗?” 那时的单桠笑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狡黠,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漂亮的眼眸眯起来,像只初生的小豹子:“我真的……很好奇,您对我的底线会到什么程度。” 那时的她还没有懂太多,对于什么都有一种天然的,一往无前的愚蠢。 她曾经是以为,想做的事情只要做到就好了,做到什么都会迎刃而解,却忘记问题会不断出现,堆叠,直至今日无法理清。 而柏赫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损害自己的利益来帮她。 她要报复,要过人上人的生活。 更要让曾经将她逼入绝境的人,血债血偿。 当年从演员转行做经纪人的那根刺,即使在经年之后刺进血肉,她也总有一日连血带筋,完全拔出。 单桠拉开车门,忽然脚步一顿。 突然的醍醐灌顶让她浑身都莫名一震。 ……她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了。 裴述呢。 他为什么没有在书房里陪着柏赫。 “二少。” 裴述从隔壁过来,下意识看了眼窗户。 已经被合上了。 “热搜持续发酵已经牵扯到柏家,有人有意把方向往家里那边引导,柏家那边已经有消息过来了,需要现在联系萧家人先把消息压下来吗?” 柏赫手里把玩着一支唇膏,略显无趣,又最终归于冰冷的静。 “不必。” 他何尝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想做。 就做吧。 真挖出点什么,他兜着就是了。 “派去看她的人再多一倍,小心不要被她察觉。” “是。” …… 如果娱记能透破层层关卡入内,这幕场景将会列入娱乐圈的十大修罗道之一。 同样的红底高跟鞋,由这次试镜负责接待的助理引着。 连廊入口处的两条道脚步声顿停,漆皮没有一丝划痕,单桠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蓝丝绒成套西装,浓眉艳眼,立体的眉眼结构让她不着眼妆也仍旧夺目。 蓝调正红的唇牵起,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她身后的苏青也反而柔和平易,浅灰高领毛衣和米白休闲裤,看起来精神不错。 “呀。” 单桠轻轻笑了声。 空气凝固,弥漫起硝烟,周围的助理小演员们纷纷屏息。 业界公认的红玫瑰,没人敢在这时候接话。 两人对面亦是一女一男的搭配,前者仿佛古画中走出的仕女,BrunelloCucinelli 的经典丝质衬衫柔和似月光,白衣黑裤,及肩的黑发柔顺又有光泽,一丝不苟地披在肩上。 她面容是极具韵味的东亚古相,五官单看清秀,组合在一起却有种素极生艳的大气。 从珀里。 内娱红白玫瑰里的另一朵,跳出蔷薇科的———白牡丹。 “好久不见,Mia。” 直径较大的南洋白珠在锁骨上一滑,从珀里率先招呼。 而她身后那人懒洋洋的没个正形,一双桃花眼散漫冷痞,浑身上下透着花花公子的样。 实际上屏幕前是个足金的疏离清冷人设,到现在他跟粉丝苦恼自己经纪人,给立的人设太难办的视频还广为流传。 他头发剃得极短,整个人消瘦了一圈,肌肉线条却越发凌厉清晰,一看就知道要来面试哪个角色。 周湛青身上有种自由到扎眼的吸引力,作为内娱两色青,他的傲慢外放而苏青也内收。 “Hi,Mia。” 周湛青单手插兜,没正形地偏了偏头,目光直直看着单桠:“又见面了呀。” 他这嚣张的笑容,还有话在外人看来多少有点冒犯了。 这四个人完全是王不见王的典范,双生花两色青,这些年没少针锋相对。 并不是可以这样打招呼的关系。 有人去看苏青也的脸色,除了脸色略有些疲惫,看不出什么别的。 单桠并不在意他说的这句又见面了是什么意思,她一贯不爱将人放在心上。 “听说你为了这个角色泡健身房跑得都快脱相了,现在一看……”单桠目光挑剔,声音刻薄:“也不怎样。” 前头的两个助理闭了闭眼,在心里祈祷千万别吵起来。 “哦,”周湛青竟然一点儿恼怒都没,毕竟他一直以来跟苏青也的名声完全是两个方面:“那我再练练。” 完全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回答,但他对单桠超乎寻常的关注度确实一直引人深思。 他们三人的火葬场视频,在p站上的播放量从来一骑绝尘。 至于外界为何一直对两人不合的传闻,大概是从一次采访开始。 有人问他怎么看待内娱两色青这个说法。 还有他自己亦师亦友整天快被他折磨疯的经纪人,内娱两朵双生花,红玫瑰白牡丹里的白牡丹。 周湛青只是笑了下。 左手抬起食指和中指下压,离得远,虚虚点了下自己的眼睛,而后挑眉看着那个记者的摄像头,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走了。 狂得惊人。 又耍帅到极点。 那个女记者僵在原地,从珀里疯没疯没人知道,粉丝和路人是被帅疯了的。 全凭着他那张脸,那双不笑自挑的桃花眼,那个三秒的动图直接蹿上热搜,一夜涨粉七十万,至今广为流传。 从珀里面不改色:“为艺术牺牲应该的,倒是苏影帝要好好休息,今天状态还调整得过来吗?” 看似关心,实则扎心。 “多谢,不劳费心。” 苏青也在外人面前永远淡淡的,想从他嘴里套话永远是套不出来的。 短短几句交锋,没几个字不夹枪带棒,这儿的人都是人精,各个心惊胆战。 两人侧身而过,四个人身上三种不同的味道交织又错身,只剩幽香余味。 热搜爆出前夜。 单桠的办公室里,项目书上白底黑字《狂豸》两个大字清晰瞩目,旁边是一叠又一叠报告。 单桠指尖一点猩红,站在落地窗前。 报告内容无一不是全s+级,投资巨大。 这是任由哪个经纪人来看,都一定想吃下的饼。 苏青也看着她窈窕倩影,忽然笑了下:“阿桠,你怎么在犹豫。” “我有什么好犹豫的。” 声音传过来,不承认,也淡得听不出什么情绪:“该犹豫的是你。” “嗯,”苏青也随手翻了翻项目书,一脸轻松样:“看看我有什么要犹豫的。” 他边看边点:“好莱坞顶级特效团队加盟,超一线导演掌镜,项目更是奔着冲奖去的……哦,要打造东方末世题材的标杆,看看资方是谁,嗯,拍的好的话能青史留名了吧?” 苏青也不甚在意,抬头看向单桠:“那我只能担忧我的演技跟不上了。” 单桠指尖那抹猩红烧到尽头,水晶玻璃粘上灰蒙。 她起身,打开窗,看向苏青也的眼里有种你在开什么见鬼玩笑的荒唐。 “名声不要了?苏大影帝。” 她打趣。 转身时发被吹散,那边苏青也桌上的文件翻飞,用手肘压住,恰好卡住的那面,其上,主要控股方实远资本这行字被他用力摁下。 “阿桠。” 苏青也的眼神永远那样平和,单桠有时挺好奇,这到底是他将人设记得太入木三分,还是自己按照他原本个性制定的计划,只是将他的天性放大。 日子久了,竟连她自己也有些分不清了。 “我信你。” 这三个字的分量太重。 单桠一愣,失笑:“你当然要信我。”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抽出他掌心下的文件。 风好大,争着抢着从窗户涌进来。 苏青也看着自己点燃的那根烟,快要燃尽了。 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压抑的时候。 跑下去时两人都大口呼吸,连筒子楼的灰尘都不顾,气喘吁吁。 大敞着一屋狂风过境。 少年人的身体看起来太单薄了,那天雨好大,黑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柔软又轻盈,一动不动盯着地上躺着的。 入不了耳的谩骂声越来越微弱,他动了,随即手腕就被人握住。 同样的冰凉。 于是话到口边,他改了口。 说,我只是想牵着你。 自己低头就看见女孩带着细密汗珠的鼻尖,还有那种明明害怕极了又强装镇定,要让他信服样子。 倒在地上的男人还在骂,额头的血像炸开的瓜,低落骂声变成求救,变成让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时会惊醒的道德捆绑。 他不是你伤的,你只是……没有救他。 没有救人而已。 低矮屋檐下暴雨如注,雨幕里单桠吐掉嘴里的水。 “也。” 枷锁在那一刻完全粉碎,被彻底冲开,大口大口呼吸出的是新鲜的又咸湿的,不再沉闷,不再灰扑扑。 “是命运帮你选了。” 女孩的声音落在耳际。 被点燃后固定在桌面上的烟,在燃到尽头前被风吹散着倒下。 那是他和单桠共有的习惯。 发呆的时候喜欢点一支烟,也不动,就那样立在平地,任由它倒下或者烧干。 像上香,又完全不是。 而他和单桠后来,再也没有无限趋近于那天那样的同一个温度。 苏青也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所以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真相,选择。 其实都不重要,苏青也只在乎她在哪,于是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单桠闻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摸不透是把这句话当回事还是没当回事的态度:“即使拿你自己换?” 柏赫是你的领路人,而你是我的……领路人。 信徒信仰神祗,这是被驯养出来的天性和无法更改的信仰。 我当然会信你。 全心全意。 即使你只把我当作一把刀。 “嗯。” 这是苏青也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所以柏总不是生下来就阴而沉,还是有活如老狗的时候。 配合食用: (爱情是短暂的 那悲伤也是短暂的吗) 感谢观看 第34章 傍晚, 新闻发布会现场。 镁光灯闪烁如同白昼,单桠仍旧是早上的装扮,站在话筒前。 苏青也换了身纯白的休闲装, 一身清爽站在她身侧,神情坦荡。 “关于昨晚网络上的不实信息,青也本不想占用公共资源, 但有些人实在触犯法律底线,为避免谣言继续传播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 特在此做出唯一一次澄清。” 单桠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身后的大屏及时亮起——— “这是从华星柏总座驾行车记录仪中, 导出的原始数据视频。” 视频完整还原了当晚情景, 苏青也见柏赫的轮椅卡住, 上前想帮忙调整,肢体短暂接触的瞬间被恶意角度抓拍。 视频还清晰录入了苏青也关切的询问。 “柏总, 您需要帮忙吗?” “不用。” 紧接着,屏幕切换。 被爆出的网传视频上的日期当日, 也就是事故当天。 柏赫那辆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座驾, 正远在港岛, 行驶路线与收费站记录, 甚至沿途交警系统抓拍皆为铁证。 反击有力, 全场哗然。 “青也入行这么多年离不开大家的支持, 他的人品我想也是有目共睹。今天为他担忧的粉丝辛苦了,喜欢青也,你们永远可以挺直脊梁骨, 他不会做让你们失望的事情。” 单桠看向台下举着苏青也灯牌的粉丝,语气放缓:“今天来现场的粉丝,青也会为你们报销机酒, 还请稳定情绪不要激动,平平安安来,平平安安回。” 她重新看向镜头,语气变得锐利:“要说的话不多,毕竟这是场乌龙,清者自清。最后,顺便……感谢某位不知名的人士,替我们青也预热了新作品。” 台下记者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笑。 单桠站在话筒前,笑容明媚又艳丽,气势逼人:“大家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吧?” 不等别人反应,她立刻自顾自接了话,旁边的苏青也亦是忍俊不禁,气氛瞬间轻松起来。 “对,就是《野狗》!” 她声音扬起:“那么欢迎大家期待青也的最新作品《野狗》,十二月二十四日,我们江湖再见!谢谢!” 大平台实时直播单桠的这场公关,今天恰好有个活动在这里举办,主办方为了热度欣然同意单桠借用场地。 后台的经纪人们看着她被放大后,亦然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理直气壮,啧啧称奇。 “绝了,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我就想知道她是怎么拿到柏家那位的行车记录仪数据的?我听说他瘸了后对隐私保护到变态的程度,出行路线连贴身保镖都不提前知道!靠北,他俩不会真有一腿吧?”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之前有人买了华星老总的黑热搜,不是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封了吗?这次怎么能留这么久……” “我的天,不会是故意留着的吧,好让单桠秀这么一手。” “你声音小点,敢说他是瘸子我看你是生死不明,你不知道上一个笑他是瘸子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吗?” “是吗?还真有人敢当面说啊。” “呵,那当然,蠢的人救都救不活。” “是咯,”有人咯咯地笑,看向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女人:“我记得是金姐的艺人吧?” 被叫金姐的那人冷笑一声:“臭蹄子,老娘也是你能编排的?” 她四年前也是红极一时的王牌经纪人,就因为艺人的一句话,被连带雪藏了两年,从此之后就像是时运不济,选的艺人总要出毛病。 前些日子上升期谈恋爱的男idol就是她手下目前最火的,不是冤家不对头,还海的单桠手底下的艺人。 真真是不要命。 金姐冷冷地扫过这几个新人的面孔:“有时间在这里羡慕不如多去抢几个项目,散了吧。” 再怎么样老经纪人的派头还是有的,回去了都是背后编排,表面上顾及着体面,也没人再说。 唯独金姐还站在原地,看着单桠风光无两的样。 手机震动,正是那个被她撸下来的男idol,如今人气不行,是彻底被她收入后宫当包养的宠物了。 姐姐,什么时候来疼疼人家,小狗都洗好了。 附上一堆**照片,铃铛赤裸裸地绑在关键部位。 金姐随手一滑,最近防窥膜碎了还没来得及换新的,她赶紧退出来,这些是完全都是她的取向,但还没来得及流水,心脏被气得又开始疼。 怎么她手底下的人都是除了脸没一点脑袋,就不怕她把照片发出去?! 还有她前几年差点推稳顶流的那个傻逼,从跟单桠杠上开始就没好事儿。 拿了几个奖就真以为自己怎么样多牛掰了,她平时就日日让他谨言慎行,但抵不过这人徒有张脸,是个真没脑子的。 公开场合就敢笑主办方的请来的人是个瘸子,还问他想不想站起来跟自己合照。 柏赫倒是没说什么,平淡的视线扫过这人,助理立刻就上前推他走了,外号裴狐狸的那名特助眼神才真真吓人。 坐在轮椅上的人却没生气,应该说不介意。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像是一个处在全盛时期的顶流,连他的轻蔑都不配,冷淡也没有,完全不被他放在眼里。 他连开口也不用,坐在轮椅上,那场为她艺人举办的品牌活动,主角就这样被谴走,活动当天换了代言人。 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这样小的一件事,一句话,那么火处在顶流时期的艺人,最后的归宿是自愿归隐退圈。 他的黑料太多了,不想进去就只能自己退。 是娱乐圈的笑料,但在上流圈层仍然闹的很开,一个外来的强龙竟然能二话没说,直接封杀了她才拿奖事业一帆风顺的艺人,公司老板求爷爷告奶奶吃饭请客,到割地赔款就差跪着求了,柏赫愣是一顿饭的脸面也没得赏。 即使杀敌一千自损三万六,拿钱烧着玩也要让她的艺人丢掉代言丢掉影视约,不到一周,一个公告根本接不过来的顶流,就这样被行业内全面封杀。 那边虽然没明确说连坐,只针对嘴柏赫的那一位艺人,可这出手的阵仗太大,公司怕得罪人,她因为这事儿被公司雪藏了一段时间,错过了事业发展最好的时候。 金姐不甘心地看着屏幕上风光无两的单桠,本来这一代的王牌经纪该有她名号才对。 当晚,微博热搜再次刷新。 就在苏青也粉丝欢天喜地,准备庆祝反黑胜利之时,数个娱乐八卦号仿佛约好了一般,突然爆出猛料。 【实远资本爆款电影数据疑似造假!幽灵场次曝光!】 【《狂豸》饼落谁家?影帝纷纷角逐落败,最终花落纯流量艺人周湛青?】 【深扒实远资本与霍氏,光鲜背后的资本游戏】 一条条指向实远资本的黑料被抛出,瞬间转移了公众视线,将水彻底搅浑。 「老天奶啊,又是年度大戏,死对头争饼。」 「笑死,某人的粉丝又在这里戴高帽了,请问周湛青有什么?是永远的最佳男配还是次次落空的最佳主角(摊手)?」 「这次的饼不止是华星跟木华在争,(贴图)你当从家是吃干饭的啊?」 网上乱成一锅粥,单桠卸完妆,气定神闲坐在沙发上跟从珀里视讯,远处Wren在剥橘子,味道清香又酸涩扑鼻,神清气爽。 “你家那位怎么想的?” 早上还针锋相对的两个人,此时一人素颜一人敷着面膜,全然是闺蜜夜话的状态。 “欠不欠。” 从珀里面膜堵着嘴,含糊不清丢来一个字:“说。” 单桠烦她:“不是我家的。要能知道他怎么想我现在还会坐在这?” 从珀里:“狗脾气。” 她摇头,把面膜掀了,起来洗脸:“我最讨厌狗脾气的人。” “呿。”单桠不信:“你明明爱得死去活来。” “滚。” 话落,那边传来水声,镜头只余从珀里趴下去的半截腰。 单桠叹了口气:“U盘是裴狐狸放我桌上的,我本来也没打算要他的行驶路线,视频就是我放出去的我能不知道怎么解决么,而且我那天去找他了,我真没看出来他有什么吃醋的,简直是……” 水停了。 从珀里素着一张脸,眨掉水珠:“刚你说什么?” 单桠:“……” “滚。”她由衷。 从珀里笑起来,抽了张面巾纸擦脸:“他肯定知道你要做什么,连我都猜出来了。” 单桠看着她,不语。 “行了,”从珀里把发箍取下,熟脸时她看起来很成熟,有种知性的韵味:“认识这么多年还没信任我,我也是混得够差的。” “别装,你那套在我这没用。” 单桠直截了当拆穿她:“要我把话说的那么清楚,哭哭啼啼跟你说不想让你卷进来拖累你就太恶心了点点。” 从珀里叹气,心里问候陈家除陈臣养母跟姐姐以外的所有祖宗十八代:“你要是不把点点这两个字叫得像狗一样,我会觉得你这话更真心实意一半。” 她上楼,镜头晃到周遭跟城堡般的巨大旋转楼梯,真丝吊带外披了条羊绒披肩,养尊处优的贵女范很足。 “哦,”单桠:“那得怪陈家那个给你取这么一个小名。” “他平时又不这样叫我。” “打住……等等。” 单桠一顿,刚要让她停止给陈臣洗白,Wren就抱着剥好的一盘小橘子过来。 见单桠在视频,以为她在工作,特别特别轻地把橘子放下就要走。 单桠笑了下,一把把她薅过来,搂在自己肚子上:“给姨姨打招呼,说谢谢姨姨免费给你找学校。” Wren一脸Wren什么都不知道Wren当然听Mia的纯真可爱,像个小狗一样蹭地就撞到镜头前werwer开口:“谢谢!谢谢姨姨给Wren免费找学校呀。” 从珀里:“……你好啊。” 小朋友点头,完成任务含蓄地看了眼单桠,单桠点点头,随口表扬了句口条不错,她超开心地跑去继续剥橘子了。 “单扒皮。” 小朋友走远了,从珀里才开始骂。 单桠笑容不变,一脸天啦噜你怎么能说我,难道占便宜的不是你吗的神情,一副理直气壮的渣宰样:“看你邮箱。” 从珀里刚好走到书房门口,微博突然跳出讯息。 《狂豸》官方微博突然发布重磅消息,直接官宣:“末日世界,双雄并立。欢迎@苏青也 @周湛青加入《狂豸》,末日之下生命无限,共同开启求生之路!” 「双男主!」 「……真是起太猛了,有生之年系列。」 「平番双男主吧?@狂豸官方凭什么我们湛青的名字在后面?」 「楼上,有自知之明吗?」 「姐妹,无金碰瓷怪啦,没关系别生气,我们青也铁血一番大男主,很乐意帮人抬咖的。」 “满意吗?”单桠笑。 从珀里一品:“嘶。” 她抿着唇:“还行。” “别装了,你脸上的笑要止不住了。” 前有苏青也黑料,后有死对头争饼,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到这次前所未有的王炸阵容上。 最主要的,狂豸背后的实远资本为了平息黑料,就要用另一个更爆炸的热度压下去。 从最开始的热搜到早上这场看似针尖对麦芒的相遇,从头到尾都是被精心设计好的。 人一旦陷入主观臆断,周湛青本身只有百分之六十概率拿下的角色,现在就变成了百分之百。 “行,这我太满意了,你想要的我也会帮你。” 从珀里早知道这项目有猫腻,不过是想给周湛青抬咖而已。 因为一些前情提要周小爷一直接不到大制作,吹得好听罢了,实际上大银幕没人找他,更何况是男主了。 即使狂豸注定腰斩,在进组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还有她操作的空间,跟苏青也一起的VOGUE也可以拉上日程,光接代言就能接到手软啊。 她说完看着单桠:“作为回报,礼尚往来。” 单桠的笑容淡下去,也不跟她再装:“我想要的你知道?” 戏台已经搭好,单桠要借着霍氏的台,用他们的钱,捧自己的人,最后……再亲手把这个台子拆了。 观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互联网的记忆才是最好用的刀。 而单桠用着这几次热搜,将霍氏控资的实远资本带到台前。 她最大的目的,是让实远资本得到空前绝后的关注度。 从珀里一笑:“当然。” “我上次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 咖啡馆外的雨刷刷冲洗着玻璃窗,后院安宁静谧空无人烟,单桠轻轻搅动着杯里的咖啡。 “狂豸的项目温氏也有注资,学长这时候挖人是什么意思?” “苏影帝的违约金不是一笔小数目,但分成可以谈。” 单桠并没去翻桌上的文件:“学长,我还有不到半年的合约期,在此之前我不会考虑跳槽。” “你值得温氏替你付违约金,”温夏年的行事作风跟他本人的气质大相径庭,说话也直截了当:“你也知道你能创造的效益远比一个违约金要大得多,这么多年不会没有人开出比我更好的条件。” 她的手一顿,抬眼看着温夏年。 “恕我直言,单桠。” 他欣然一笑:“从一开始就认定的情感不太好改,这我完全理解。但你自己心里也清楚问题在哪里,不然这么多年不会毫无进展。” 更难听的话他没有说。 就像柏赫对他保护在手心里的妹妹,和让去前面冲锋陷阵的你。 一个是真正爱的人,一个是利用的人。 单桠并不意外他会说出这种话,两人高中时还算有些交情,只不过后来她意识到人除了学校就会被划分为三六九等,自然疏远罢了。 “所以呢。” 她并不脑怒,也没有被看穿的狼狈。 别人怎么想又怎么样? 她连柏赫本人的想法都不那么在乎,她从来没蠢到认为柏赫不明白自己的心思。 他喜不喜欢她又怎么样呢? 人要只看结果不寻求过程,那也没意思。 温夏年微微一笑,他的声音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气质实在是不像会伤害人的模样:“不跳出这个怪圈,你的名字上面会永远有那两个字。” “学长,我不喜欢绕圈子。” 指腹无意识划过并不锋利的铁匙,单桠又偏头看向外面的雨。 哗啦,哗啦。 吵得人心烦意乱。 “你今天耐心很差。” “哦,”她收回视线:“学长对于心理学也有研究?” “凑巧吧,我的腿也伤过几年,这种天气会不舒服。” 单桠眉眼微压,并不接话。 “你不用这么防备我,我们两个并不会有利益冲突,有共同的目标就是朋友,不是吗。” 单桠眯起眼睛,微微往后一靠:“比如说?我考虑考虑。” 温夏年失笑:“那你呢,用什么来让我直接掀底牌给你?” …… 她的心情确实在雨天不太好。 尤其是聊到一半接到裴述的电话,匆忙驱车赶去云顶的时候。 这回车子直接停在门口,许伯撑着伞出来接她。 真真是暴雨如注,伞沿雨落成线。 “发烧了?” 单桠完全搞不懂。 一个小小的车祸到现在,还仍然留有后遗。 身边的护工绝对不会怠慢,就只能是某人自己不上心。 “是啊,昨天半夜雨点没落下就开始烧了,后半夜体温降下来一点,但你看这雨……”许伯叹气:“家里那边出了大纰漏,二少难得发了很大的火,裴特助天还没亮就赶过去了。” 许伯语气焦急又心疼:“事情也不知道有没有处理完,现在还在书房里,中午也没用饭。” 雨点疯狂砸幕墙,持续不断的轰鸣令人心烦意乱。 电梯上行。 天色晦暗沉闷,壁灯早早都开了,暖黄光线勾勒出柏赫蜷在宽大沙发里的轮廓。 他身上还穿着晨起会议时那件一丝不苟的黑色衬衫,只是领口被扯松了。 额发被冷汗濡湿,几缕凌乱地蹭在额角。 有风透着窗灌进来,整个房间都带着些许冷的潮意,沉香幽幽盖住病气。 单桠站在门口,额角青筋狂跳。 从前就爱开窗醒神,如今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一身坏毛病,倔得要死偏还没有人敢拦。 柏赫被这突如其来的推门惊动,不悦地扫了眼。 其实更是眉心因难忍痛苦而轻拧,连唇也抿成一条苍白直线,膝盖上轻薄的笔记本屏幕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单桠心头无名火猛地窜起,几步上前。 ———啪。 电脑被毫不客气地合上,丢在一旁。 “地球离了你就不自传还是少赚一点钱会死?” 说着绕过沙发去关他身后的窗,依旧砰地合上。 那双深邃的眼此刻氤氲着一层水汽,少了平日的冰冷锐利,却依旧带着惯有威压。 “单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 他抬手试图重新拿回笔记本,仅这样一个轻微动作就似乎牵扯到了痛楚,柏赫话音一顿,身体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装。” 单桠声音冷硬,没有丝毫柔软,接着这句话的动作却截然相反。 “你接着装。” 她直接坐在沙发边缘,微凉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按上他紧绷的太阳穴:“绷多久了,疼得要死了吧?” 语气带着生硬,跟你看你就是个傻逼没我谁还管你的怒气,手上力度恰到好处地按压着从后半夜就开始跳痛的神经。 他根本无法反抗。 要忍住的反而是贴近,是根植于内心深处的本能。 呼吸更重了,长睫在眼下投出难得脆弱的阴影。 沉默在雨声中弥漫。 过了好一会儿,柏赫才能平复呼吸开口。 “我就算疼死了和你有关?” 带着单桠难以察觉的别样意味,声音因长时间的低烧而嘶哑:“你不是忙着准备跳槽,还有心情对前老板的管家随叫随到?” 单桠动作顿了一下,莫名其妙。 但免不了跟他针锋相对的习惯。 故意公事公办地回敬:“您也说了是‘准备’,合同存续期内您仍然是我的老板,拥有使唤我的权利,我也有随叫随到的义务,不管是您的管家还是……您本人。” 柏赫忽然抬眼,目光落在单桠右耳熠熠生辉的黑钻,目光比雨幕更沉。 “看来温总给的自由空间不够大。” 他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单桠却完全听懂了。 “哦,原来你对员工的关注度这么高,用不用给你看看合同?分成比你给的高多了。” 除了要供覃生那个烧钱怪之外,单桠的工资完全不匹配能力,因此一直都算不上富裕。 她的合同在华星属于高级机密,没人知道这位撑起半边天的首席经纪,到底能拿多少工资跟提成。 其实少得可怜。 她甚至不走公账,但给组里的人谋福利却比谁都狮子大开口,恨不得把李仰小希他们的衣食住行全给报了。 好在平时吃穿用度都有品牌方支撑,没人知道她荷包空空,赚的钱都撒出去了,固定资产后面倒是几串零,单桠从来不数,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没意义。 她签的七年约,卖给的不是华星,是柏赫。 他救她一把,她给他卖命。 单桠收回手,起身去拿药。 严格意义上来讲,她还真算是柏赫的人。 “不过也正常,我签给你是卖命的,你得留着命我才有工作啊。” 柏赫看她一眼,笑容没什么温度,脸上的表情绝对不能算好。 像是忍耐到了极点,突然极其痛苦地偏过头,整个背脊都弓了起来。 他竭力平复着呼吸,倒下时很重地一下闷声。 “我艹。” 单桠的水倒到一半就跑过来——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感谢一起走过的阿宝 我们2026都健康顺利呀[竖耳兔头][点赞][垂耳兔头] 感谢观看 第35章 柏赫的左腿曾经粉碎性骨折, 随之而来的坐骨神经损伤,在无数个潮湿阴冷的暴雨天气里都在变本加厉地折磨着他。 额际冷汗瞬间冒得更多,呼吸越发粗重。 单桠根本见不得他这样。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屏障被彻底击碎, 柏赫如同被风雨催着的松柏,依旧挺拔,却难掩脆弱本质。 单桠所有脑怒与争辩, 都在跑过去的那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哪疼,有没有撞到哪儿了?” 手心的药想喂进他嘴里, 却进不去,只有温水顺着干燥苍白的唇滑落, 留下单桠心底尖锐的疼。 “你别跟我犟……”她深吸一口气, 不再理会他今天见到自己时就有的那种莫名其妙情绪, 强硬掰过他肩膀。 “躺下。”她把药丢在桌上。 柏赫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身体的剧痛让他无力抗衡单桠半强迫地, 把他按倒在沙发靠枕上。 复建时过量药物引发的短暂性耳鸣遗留至今,发作时随着生理上的剧痛席卷而来。 “你……”柏赫下意识握住单桠的手腕, 发出一声轻喘。 这时候找谁都没用, 药物过量让他对止痛药几乎产生免疫。 更何况他这更多的是心理上的痛苦, 就像他本不该有的夜盲。 窗帘未拉, 乌云遮遮蔽, 室内的壁灯越发亮眼。 “没事, 没关系了都是假的,伤口早就已经好了。” 单桠反手捏了捏他手背,手心急得都是汗:“你松开好不好?我给你捏捏腿。” 她语气轻柔了不少, 是这几年难得对他温情的时刻。 柏赫在眩晕里睁眼看着她,意识仿佛回笼又飘得更远。 “……单桠。” 柏赫不喜欢空调,觉得干燥, 吹久了冷气胃会痛,冷气更像要钻进骨头缝,只喜欢开窗透气却又懒得去关。 风吹久了,本就因为饮食不规律,药物影响反复被折磨的胃痛就会发作。 他就像个被拆开拆碎了又拼起来的零件,这些年全靠凭心气支撑着。 “嗯?” 她不解,却仍然回应:“很难受?那我们吃个药好吗,你额角都是汗,不要再开窗了会着凉。” 可那人真的回来了,站在他面前,就这样触手可及的距离……那口气好像再也难以控制。 单桠熟练地捞过旁边叠得整齐的薄绒毯。 柏赫在她一句比一句轻柔的话里恢复神智。 这是她之前提醒护工换的,柏赫的办公室常年备着毯子,夏天要透气的真丝,冬天要保暖但不能厚重压得他难受的羊绒。 她将毯子仔细盖在他身上,避开他疼痛的右腿。 刚要起身,手腕被握住。 “我不走,我去给你……”拿药。 “单小姐,你对每个老板……都这么尽心尽力?” “……”她回过头居高临下看着他。 单桠袖子卷到手肘,没挣,似乎只是在评估什么。 半晌。 笑了。 “柏先生。” “你真是太难搞了。”她由衷感叹。 “得说点好听的话才能哄你吗?”单桠看着他,眼里有笑意有纵容。 难能的没驳他的话。 “你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啊。” 她一句比一句得寸进尺,柏赫松手。 单桠却反手握住他冰凉的骨节,炙热掌心,动作敏捷得完全是那种趁他病要他命的态度。 “不是不要我看么,不让我进屋,也不用我再管。” 她的手用力到泛白,强迫他看着自己,强硬到冷漠地看着他额角疼出细腻的汗:“不还是要我来?现在知道疼了……” 说话间已然红了眼。 “这就是你选择的后果。” 她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平白赶走她三年,到底是为什么。 你明明需要我啊。 单桠松开手,偏过头遮住通红的眼。 眼前是她的衣摆,天更暗了,壁灯也开始低沉得晕眩。 “……可你来了。” 柏赫闭上眼,蜷缩着手肘抵在胃部,昏沉到呢喃:“你还是……来了。” 紧绷着的对峙变成微妙到暧昧的安宁,彼此心照不宣的交缠湮灭在单桠的叹息里。 她摇摇头:“你就是拿捏住我了。” 刚才那话仿佛呓语,是柏赫意识清晰时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心疼男人才是噩梦的开始,网友诚不欺她。 他术后意识昏沉不清无法吃药,营养针打到手背没一块好肉,所有人急得团团转时是单桠一边哭着一边把药融化,比谁都有耐心地一勺一勺喂他嘴里。 后遗症疼到额角脖颈冷汗涔涔,话都说不出来,即使有高昂专业的护工柏赫也不信任。 只有单桠在,他能放心地在她身边痛昏过去。 “你就是知道怎样拿捏我,对不对?” 没人回她。 暴雨依旧使劲敲打着窗,在玻璃上剐蹭搅动一片模糊。 单桠站着看了他两秒,这次手很容易就被挣脱了,她去拿热水。 坐回沙发上时一边小腿折着坐下,她轻轻拍了拍柏赫的脸,忍不住勾唇。 “张嘴。” 他蹙眉,不知道是闻到熟悉又厌恶的药味,还是不喜她这个完全称得上是冒犯的动作。 柏赫仍然闭着眼,可绝不是任人摆布的态度。 “要我喂你啊,都三十二了喝药还要人喂?” “闭嘴。” “哦,你张嘴我就闭上。” 被她吵得不耐烦,柏赫终于睁眼,果然看到她手上拿着的勺子,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不需要。” “不可能。”单桠比他更果断。 “我没吃饭。”他闭上眼,听到单桠说的这三个字,屈尊降贵又睁开眼补道:“从昨晚到现在。” 药不能完全空腹吃。 单桠气得想打他。 “柏先生。” “嗯。”懒洋洋的。 “你知不知道你生病的时候比小孩还难搞。” 本以为他会否认,却没想他立刻就睁开眼:“你有带小孩的经验?” 单桠:“……” 下意识立刻否认,突然又想到家里那个天天Wren啊Wren的小萝卜。 就这么两秒,柏二少爷根本没耐心等,动作一变,脑袋重重搭上她,闭上眼靠在她腿上,躺得分外安详。 单桠掌心倒上药油,体温轻易就将其搓热,柏赫身上的扣子被解开。 单桠有些疑惑他身材怎么变好了,薄薄的一层肌肉线条并不特别明显,但比之前看起来有生气多了。 柏赫再狼狈的样子单桠都见过,他本人自然无所谓。 单桠伸手,力度适中地揉着他僵硬的背部肌肉。 柏赫闭着眼任由她摆布,意识彻底清醒回笼,却任由自己听之任之。 单桠看着他安静下来的侧脸,长长羽睫湿漉垂着,只有抿着的唇透出几许冷漠。 心里无声叹了口气,想说人真是视觉动物,柏赫实在太长在她的审美点上,就连不那么健康孱弱却不干瘦的身材都完全在她的取向上。 难怪自己年少不经事时会被他诱惑,就连现在她也无法拒绝啊。 单桠如今再也不会觉得他不良于行是件可怜的事。 上位者的残缺,不会成为被怜悯的理由。 这是柏赫教她看清的第一个事实。 他是最快对自己的残缺坦然接受,也是最没放弃过的。 两者在他身上一点也不违和。 在他下床后,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柏赫向她彻底彰显这点。 只要他还姓柏,人还清醒,还有权有势,就永远会有人趋之若鹜。 他伤的是腿不是脑子,即使他坐在轮椅上,他出现在哪,哪儿就是中心。 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柏赫成为权利与资源的绝对掌控者,而他对自己那些不经意流露出的微妙庇护,也不过是身为决策者的选择,和资源提供者的利益优待。 但那时候她还没到能看清到这种地步的程度,想当然义无反顾地一头栽进去。 单桠明知这个人不需要怜悯,却依然对他关注与渴望。 她想吻他,对他有x冲动。 她在柏赫身上有种,阴暗的,出于他残疾而激发的保护欲。 单桠指尖的药油染脏他轻薄的真丝衬衣,动作缓慢地一颗一颗扣上扣子,手指落过的地方染上暧昧的红痕。 一辈子这样……不是不行。 但。 “我不会在这里陪你的。” 她开口。 单桠一直知道自己是一根筋的人,认死理,所以学生时代曾经对于天之骄子的羡慕,好感,她也很清楚地意识到,这只是她的艳羡。 无关情爱的那种期盼。 她只有一颗心,早早地就选择挂在眼前这人身上。 单桠摸过他身体几乎每一处脉络,而后这样残破的身体在她的掌心下逐渐恢复生机。 无论他要不要,狂生的枝桠都缠着绕着,一点一点将柏赫血肉侵蚀殆尽的同时,也将自己的灵魂也换了过去。 “是你赶我出去,人要自作自受后果自负,也是你教我的。” 她这样的人承载不了多少感情,年少的时候独那么一份给出去就没打算收回来。 没别人,也不会有别人。 她再也不会爱上除柏赫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可她只要真爱。 要无瑕的,她自己甘之如饴的爱。 雨势渐小,接近傍晚,外面竟然爬起了漂亮的晚霞。 “还有……” 沙发上的人眼睫动了动。 不管你怎么想的。 “我没多少耐心了,柏先生。” 单桠起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一室寂静。 发大汗之后会想喝水,柏赫撑着沙发坐起身,旁边就是恒温的热水。 他淡淡扫了眼,却没先喝水,而是慢慢地撑着沙发,起初是有些抖的,但他的双腿仍然保持着踩在地上的姿态。 他扶着沙发背走过去,一步一步,很慢但越来越稳,背脊挺直,如果不是额角的汗根本看不出模样狼狈。 单桠的车子停在外面,很遗憾,发动机进水。 许伯在帮她检查,许嫂拉着她,看样子是想把人留下。 远远看过去。 她脸上的表情不甚清晰,但从她叉腰的动作能看得出来极其不耐烦。 柏赫站在窗帘后,神情极浅地软了下,便没再看了。 他当然知道,她现在不会留下。 …… 单桠到公司时恰好撞见许平平,苏青也的新助理。 当时赶着去港岛的间隙面试,单桠一眼就看中了角落没有跟人攀谈,安静而看起来有些胆怯的女孩子。 单桠扫到她干净的白布鞋和牛仔裤,格子衬衫的领口有一个小标,她认得,这个牌子经常做活动,折扣价划算又低得惊人,很耐穿,就是肤感不太好,她学生时很钟爱。 也只是暂时挑个半放心不作妖的,等有时间了她会再好好选,没想到她能一直做到现在。 除了苏青也从来让人看不出他心里所想的,谁都能跟她说两句话,就连李仰竟然都挺满意。 让单桠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拍摄物料的后台。 场地工人临时接到品牌方的更改要求,很多景要拆了重新搭建,工作人员们三三两两在后台休息室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许平平是很安静的,但她工作时从来不掉链子,跟每个人都相处的很好。 只有那次,那些人衣着鲜亮地坐在空调房棚里,却在嫌恶为她们创造这样好环境的工人,许平平没忍住,说了句可是工人是很辛苦的,瞬间就被围殴。 单桠那时候恰好有事过来找她,没动,在门后面听完全程。 “没有工人每天辛辛苦苦干活,也不会有这个搭起来的棚子,也不会有你们现在这么好环境的休息室。” 没想到这人还有勇气。 不过不多。 “他们不脏,只是干活身上的衣服洗不掉,鞋子有破的只是因为穿新的不仅磨脚还会浪费,不是故意穿着又脏又破的衣服。” “没有他们的脏,也不会有你们现在坐在这里的干净。” 调理算清晰,但吵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为了气死别人,许平平显然不懂这个道理。 吵架没吵赢。 但有才是最重要的。 单桠沉默着,笑了下。 而后在那些人开口前推门进去,偏头扫了眼四周,眼神平淡而无波。 所有人立刻就噤了声,屋子里只有单桠高跟鞋轻点在地的声响。 “走了。” 许平平有些忐忑,整个脑袋都有点红,乍然听到单桠开口,猛地站起来,抓着自己的帆布袋:“哦,哦好!” 把小孩带出来之后看着她完全蔫儿掉的样子,单桠绷着笑,问她。 “刚才为什么会回怼他们?” 不是要而是会。 许平平磕磕巴巴解释说自己父亲是工人,所以才看不过去,她犹豫着要不要道歉时被单桠打断。 “嗯,”她说:“不错,还算护短。” 许平平被彩蛋砸懵了。 本来以为会被责骂或者试用期失败,还没来得及开心,单桠不算苛责的话轻飘飘落下来。 “但不够。” 许平平立刻皮一紧。 “有什么职业目标吗?”单桠笑。 她略茫然。 “要做青也的贴身助理,你还不够。” 她拍拍许平平的手臂,示意她跟上自己:“想不明白就继续想,回吧。” 单桠落下这句话,她第二天就过了试用期,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单桠选进团队。 可她知道能决定自己去留的只有单桠。 她一直记着单桠那时候的告诫。 “善良得是你的武器。” 直至很后来,她也能做到单桠这样被人当作大前辈,得到别人的畏惧与仰望时,才彻底明白。 善良得是你的武器,而不是负累。 而此时她还是住在关外村的小助理,冒着大雨来公司拿一份苏青也需要的资料剧本封档,即使苏青也本人说了可以晚一天。 单桠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上下扫了眼她没有受伤。 “挤地铁来的?” 不至于啊,衣服都能滴水了。 许平平把身上挤干才进的电梯,她身体好,这会儿手还是热乎的,看见单桠就很开心地笑。 “我家附近没有地铁,我是骑自行车来的,但是今天不小心被流动水果车撞到了。” 自行车没事,但肉包铁蹭破了裤子,手也蹭破了皮。 一路哭着,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去让人,但再来一次她大概还是会让人,脑海中天人斗争,脚上还得疯狂蹬着骑过来。 单桠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可就刚好让她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跟这栋CBD大楼一点也不符。 许平平心里忐忑得不得了。 单桠没有打断她,静静等她解释完。 “以后打车,账找小希给你报。” “可,可是每天打车的费用可能要比我的工资还高了……” 她租住的房子在极其偏僻的关外下城区,早上光骑自行车到市中心就要两个小时。 “那就让你的价值大于这笔车费。” 单桠让她跟着自己来办公室。 “冲个澡,挑套合身的衣服。” 许平平:“Mia姐……” “眼泪收起来,”单桠最不喜欢看人哭,有点头疼:“有时间了去问小希有没有适合你的房源,让他给你评估拿住房补贴。” 说完没给她煽情的机会,“啪”一下关了门,处理工作去了。 打开手机就看到小希发过来的图片- 希王母:选一套!马上! 单桠心累- SY:现在连圣诞节都没到- 李仰:我赞同 单桠失笑,刚要回还是有人站在她旁边的,就看见李仰下一条讯息- 李仰:这是最后一年年会了吧?我们桠姐必须风!风!光!光!!!! 单桠的笑容逐渐淡化。 是啊。 所有人都猜得到她不会再续约了。 那他呢。 柏先生,你的答案是什么。 …… 圣诞前夕。 《野狗》票房首日猛涨,截止目前五亿三千万,成为点燃平安夜的票房火山。 【豆瓣酱·《野狗》短评区】(实时更新) 热评第一:“年度最佳!苏青也演技炸裂,彻底摆脱偶像包袱!Mia牛逼,这眼光绝了!” L2:「看完出来,这街上张灯结彩的都#*觉得刺眼,有种脱离现实的感觉。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主义,底层挣扎拍得太真实我M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L9:「不是粉丝,纯路人。之前因为热搜还怀疑过苏青也的人品,今天看完电影直接黑转粉!这演技这选本能力,活该他红!Mia手下无弱兵!」 L18:「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怎么感觉评论区都是Mia的粉丝?求解Mia是谁。」 单桠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平日里总冷静自持的脸上嘴角不可抑制地翘起。 窗前仍旧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她偏过头看向充满霓虹闪烁的圣诞夜景,平复着胸口因为激动的剧烈起伏。 “阿桠?” “你做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笑道:“提前恭贺最年轻的三料影帝。” “今年大概不会发给我。” “谁跟你说是今年?” 单桠浏览着网页:“也,你会走上奥斯卡的舞台,我保证。” 苏青也失笑:“谢谢……” “但是不必了?”单桠接道。 “……” 我说真的,我带你发财。 谢谢不必了。 两人同时想起这段话,现在回头看就跟传销似的,难怪当时苏青也礼貌地拒绝了自己。 单桠挑眉:“没后悔吧,我说到做到。” 苏青也:“嗯。” 他轻笑,手指轻点,微博编辑的文案与视频同时发出。 单桠能吃辣,但有点鼻炎,那时候在麻辣烫店里呆不住,闷着味道会呛鼻子。 两人不过是在学校见过,苏青也孤僻极了,单桠也好不到哪去,脾气臭得很,没几个人跟她玩。 他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学妹找到,还是让他去当明星这样荒唐的事。 “你跟我干吧。” 苏青也搅动着麻辣烫,又捞了几下网兜里快煮碎的腐竹,沉默不语:“……” “我说真的,”单桠特别有耐心,起码比他从前在学校里见过的样子平易近人多了:“我带你发财。” “谢谢,不必了。” “我认识你,你不用这么戒备我。” 她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样威严,要了几串豆腐边吃边劝说他。 “我们一个高中的,你大我两届,”单桠指了指自己,仰着头趴在桌子上,探着去看帽子下面的他:“你听过我吗?好的坏的,不过大多都是坏的,你不用放在心上,听过就算认识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扬着的,说完就笑。 后来苏青也的后半生都生活在镜头下,闪耀在镁光灯里,无数人称赞他那张老天赏饭吃的脸,他成为真正的演员后,无数路人也将所有美好的词汇用在他的身上。 没有人知道,苏青也这辈子第一次感到窒息,因为一个人的表情,举动,就是现在。 “嗯?”单桠挥挥手。 “你说话呀。” “嗯。”他给了回应。 “嗯是什么意思,”单桠显然不满意他的模棱两可,追问道:“你要跟着我干吗?”—— 作者有话说:配合食用:Alone Again———KIXO 感谢观看《 》 35-40 第36章 “嗯。” “!”单桠瞪圆了眼睛, 那对她来讲真是太不容易的表情。 那会没有像现在这样为了上镜好看控制体重,也没疯狂熬夜流失胶原蛋白,看起来还没有这样凶。 狭长的眼瞪圆了就像个小朋友, 是只有苏青也见过的样子。 “但还是,”苏青也顿了顿:“谢谢。” “谢什么。”单桠失笑,随手刷新屏幕。 您的关注的明星上线啦- 演员苏青也:你推翻的, 是我的宇宙。 视频是粉丝制作的野狗视频,配乐是一支榴莲的《山火》。 单桠点开, 恰好就是那句。 “我送你一池星河你推翻整座宇宙” 她的面色微微一变,第三秒就划掉。 电话那头的苏青也听见了。 两人沉默片刻, 单桠开口:“那先这样?我去看看营销号。” “嗯, 辛苦。” “客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两人还是像从前那般亲密,却只能聊工作。 不再有喝着啤酒坐在天台上发疯的日子, 不会一起坐着畅想未来,破口大骂品牌方跟难相处又狗眼看人低的前辈。 两人变得高贵又体面, 成为连微笑都能够复制的完美人设, 被铭记进一个个相册。 “那先挂了。” “好。”苏青也答。 下一秒单桠直截了当地撂了通讯。 后来几乎是无意识地划拉着, 看着今天社交媒体上全在烧的这把野火。 【兔区·娱乐版块】 帖子标题:【爆】《野狗》首日五亿!苏青也转型彻底成功?再说一遍Mia造神! 楼主:卧槽!还有谁!我就问还有谁!首日五亿!文艺片出身导演的商业片巨制!苏青也这次真的脱胎换骨了! 7L:「u1s1单桠真的太会选本子了, 从立项到上映, 每一步都走在节奏上, 现在看来之前那个黑热搜简直是神预热…」 9L:「苏青也的哭戏!给他百家饭的工人被泡沫工程埋了后那个一分三十秒的长镜头!我直接在电影院哭成狗!影帝实至名归!」 回复63L:「还有他背上若隐若现的伤疤(虽然我觉得有点像纹身),细节满分啊人物立马立住了」 这条评论被淹没在大海里,苏青也一条一条看过去, 犹豫片刻,用小号在这上面点了个赞。 单桠手下的营销号也开始发力。 电影通缉令: 《野狗》的成功,不仅是票房意义上的, 更是类型片和演员转型的典范。苏青也贡献了从影以来最具突破性的表演,彻底摘掉鲜肉头衔! 深度八卦姐:不得不说,单桠这一仗打得漂亮。从前期项目筛选,到中期应对突发危机(指之前的热搜),再到后期宣传发行,每一步都堪称业内教科书。现在回头再看,所有波折都成了这部电影最好的垫脚石,教科书营销再添一经典案例。 导演岁稔在社交媒体上一向高冷,这次也只是配了张苏青也的局部眼神特写。 配文:演员。 单桠轻轻地点了那个赞。 她关掉网页,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按照原先的预案,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彻底转移,而单桠真正的目的隐藏在巨大狂欢之下,无人问津。 这一仗打了个极好的开头。 “他们朝我扔石头~我拿石头砌小楼……” 单桠关了办公室门,一个人在办公椅里转圈。 她想了想,拨通内线电话。 李仰:“喂?” “走,想吃什么,姐请客。” “……你怎么了。” 李仰跟小希同时推门进来。 单桠抬头扫了眼:“什么怎么了。” “又给我们批款了?” 单桠一头雾水:“什么玩意,没批款就不能请你们吃饭?” 李仰:“哇,居然不是公费聚餐。” 小希啧啧称奇:“很久没见你心情这么好了。” “你也哥今年起码能赚这个数。”单桠比了个手势:“你知道我们去救场是注资了的,他个人的名义。” “这能算是彻底爆了?” 单桠眨眼:“今天上映票房首日破五,我后续安排的还没发力。” 她心口的气儿总算放下。 无论是冲着苏青也流量去的,还是岁导的号召力,首日五亿已经是同辈小生无法轻易追赶打破的程度了。 “哦,”小希并不太意外,他非常信任单桠跟苏青也,他俩这么用心甚至自己都花钱投了的戏,不会差到哪儿去:“但是你今天不能吃。” 单桠:“???” 李仰:“明天有酒会啊。” 小希点头,颇有种你怎么能忘记这么重要事情的意味:“Lumioriel 品牌方的圣诞节活动,青也作为Eernie de IOrien系列的全线唯一代言人,你当然在受邀行列啊。” 单桠:“……” 她不甘心:“你给我准备的是什么样的礼服?” 小希彻底打破她的幻想:“鱼尾,收腹,简洁干练高雅大方,绝对让你slay全场。” “西连庄……你故意的。” 单桠幽幽看着他,自己最近胖了几斤,上次量体试衣时就被小希谴责了。 “亲爱的,”小希抛出了钩子:“离年会就只有不到一周了,你难道不想一鸣惊人载入史册么?” 单桠面无表情:“我相信我两百斤你也能把我打扮地slay全场。” 小希:“……行。走吧去吃饭,我相信我的手艺。” “你请。”李仰立刻倒戈。 “我……?”他理亏:“好,我请。” …… Lumioriel 的圣诞酒会选择在温氏集团,那个能看到整个城市夜景的顶楼空中酒廊。 厅内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香槟与大厅内的冷杉清香混合,盖过各色香气。 苏青也作为Eernie de IOrien系列的全线唯一代言人,自然是全场焦点,单桠如今并不用像看着小鸡幼崽一样护着他。 她看着巨大落地窗外的璀璨光河,修身的鱼尾裙衬得她高挑又窈窕。 丝绒材质的墨绿在灯光下流淌着幽微光泽,衬得她肌肤胜雪,像一尾误入交错光华的人鱼。 “单小姐。” 温夏年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在一众喧嚣中显得格外沉静,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温总。” “恭喜。” 单桠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这两天得到的夸赞快要把她砸扁了,随即也回以标准的社交微笑:“多谢温总,主要还是离不开品牌方一直以来的支持,青也路演时会给你惊喜的。” 那会是Eernie de IOrien系列的第一次出场,单桠相信一定会被疯抢。 “我拭目以待。” 单桠与他轻轻碰杯。 两人如任何一对合作愉快的伙伴别无二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然而这一幕,落在别人眼里就全然变了味。 很早就有传言,单桠根本不爱圈子里的任何人。 她喜欢的人早在学生时代就已经结缘。 温夏年作为圈子里难得零差评的富不知道几代,一直以来都是炙手可热的话题对象。 无端隐退几年,再次出现就是和学生时代曾认识的人,如今的内娱经纪圈教母合作紧密。 传闻单桠学生时代喜欢的人有着所有人艳羡的家世地位,好事者甚至开了个庄,赌单桠爬上如今这个位置,不过是为了取得男方家里人的同意。 “两人学生时代就谈过啊,但温三公子碍于家里两人就分了,Mia独自考上表演学院,一路摸爬滚打结果去当了经纪,温三一出来就是另辟蹊径搞了娱乐产业,摆明了是要捧人,这还不能算是顶峰相见?” “鬼扯吧你?!” 震惊的那位名媛是铁血的青桠党:“怎么可能。” “有图有真相,你没见过关中实验中学的那张照片吗?这对cp从诞生伊始,就在表白墙上位登榜首啊。” “我靠,关中?是我知道的那个关中啊?” “废话,不然还有哪个城中村。” “温三怎么可能会去这种高中啊,他哥哥姐姐初中还是高中就出去了吧。” “所以才真啊,肯定就是为了单桠去的。”一个娃娃脸的美少女说得信誓旦旦:“我给你找那个照片。” 对话分毫不差地落入远处角落,裴述一脸老天奶要玩完了的表情。 装饰性的绿植在花台边投下阴影,柏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刚才那个娃娃脸并没有瞎说。 早在单桠当年陪艺人跑机场的照片一炮而红时,就有人挖出来她的前世今生。 那最开始只是一张照片,内容是新来品学兼优智力超群的帅哥跟有名的妖女。 标题是妖女主动收割的第一位。 谁都知道单桠难追且一点面子不给,说不谈就是不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那张照片是偷拍的视角,两个人站在公交车旁边的小巷子里。 没人知道那是否是借位,是否是身高错觉,单桠从未正面回应过关于自己的绯闻。 而在两人毕业了将近十年,这张照片因为娱乐圈出了个大概后无来者的金牌经纪人,又重新被人挖出来,这一次声势无比浩大。 后来柏赫去查过她的从前。 单桠刚开始入学的时候算得上是人气女王,可她心思太难琢磨,也不喜欢跟人打交道或者培养感情,她好像什么都可以一个人做。 如果仅仅是这样,她的人气只会更高,毕竟得不到的才容易被传成神话。 可不到一个月,有人发现女神住在关外村,并且晚上流连城中村里的许多便利店,要知道那边泡脚按摩行业很发达,没人相信她只是去便利店上夜班。 其实去台球厅来钱更快,快很多,没人知道单桠为什么不去。 柏赫猜她大概是没有能全身而退的能力,所以宁愿放弃相对高额的薪资。 单桠天生就适合这行,从小就有风险预估能力。 于是女神变成妖女只要一个字。 但她肆无忌惮,她的笑依然坏气,妖女的吸引力没比女神小到哪里去。 明明都是普通的高中生,可她的一颦一笑比电影里的港星还要冷艳,她那时候从来不留长头发,一直是齐下巴再偏长一点的短发,更显得下巴削尖。 其实她当时纯粹是懒得洗。 这个事起初很多人不愿信,都不觉得夏年这样的会喜欢单桠,他一看就是会嫌单桠闹腾得烦人的性格。 直到他的同桌跟周围的人说,夏年身上总是会沾到黑色的长头发,跟单桠头发的长度一模一样,还有些大弧度的卷。 这事儿成为彻底锤死的猛料。 柏赫看着单桠对温夏年展露那个无可挑剔的笑,看她同人交谈时他熟悉的,微微侧着倾听的姿态。 心里那股阴的躁意如同蜿蜒毒蛇,悄然钻入心脏盘踞,不断缠绕,收紧。 白月光。 柏赫眼神深邃,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 但他什么也没做,将所有情绪压在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具之下,放任单桠在这种时候全然享受她的荣光。 单桠与温夏年的寒暄并未持续太久。 “Mia.” 从珀里遥遥举杯,示意她看向另一边。 苏青也作为品牌模特,自然少不了要跟品牌定位的富商们交谈。 那是一对夫妻,瞧不出具体的年龄。 两人身着颜色相近的墨色西装,一个西装配破洞牛仔一个西装搭鱼尾吊带裙,脸一个赛一个的能打,看着年轻,又气势独特,不比明星少耀眼到哪去。 女人天生就适合这样的浓妆,鱼尾随着小腿的动作绽放,摇曳生姿,从上到下没有点缀一样首饰,却妖丽到极致。 “喜欢?”陈细酌一看见苏青也脖颈上的项链,就知道这种五彩斑斓,又分外华丽的黑是陈唤的菜。 “还行吧。”陈唤腕上系着条黑绳的平安扣,翡翠种的颜色浓郁又矜贵逼人,恰好中和他身上玩世不恭的气质。 外人面前陈总架势很足,丝毫没有在家里被三个孩子鄙夷又畏惧的大魔王样。 “哦,”陈细酌笑了下:“那我买回去送茶茶。” 陈唤皮笑肉不笑:“陈老师,请便。” 夫妻俩似乎对苏青也脖子上的项链很有兴趣,品牌方的人陪同在身侧,态度异常恭敬。 夫妇俩跟旁边那些大佬全然不同,不像是受邀的资方之一,更像来走秀的明星。 从珀里:“陈臣的父母。” 单桠眯了眯眼:“长得是有点像,但这家人……也太高调了吧。” 陈家的三个孩子在上流社会里是出了名的骄纵。 尤其是大少爷,年幼的时候就无法无天。 陈家主母并不在家里带孩子,虽然从来没缺席过孩子的任何一个人生节点,但生活上大女儿跟小儿子都是佣人半照顾到大的。 只有大儿子,两岁从马赛抱回来之后菲佣不知道换了几个。 最后是夫妻俩轮着带,陈臣从小就跟着陈细酌。 那女人不止在陈家出了名的厉害,就连单桠都吃过她年轻时候的瓜。 据说是从高中时就跟那一代最金贵的嫡系们混在一起,当年那帮人最后没一个不掌家的。 当年最热的话题就是这位让陈唤不惜得罪谬家,没结婚前就将一穷二白毫无背景的她立进本家信托,把他这样的玩咖抓在手里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如今这位陈小姐已然变成陈董,自己的公司也做的很大,教育方面不少新贵都要硬着头皮上去结交,想办法将自己小孩弄进她的私立。 有人唏嘘她有手段,说她命好眼光准,说什么的都有,单桠只觉得佩服。 如今的这位当家主母,当年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其中艰辛当然不会有人在意了。 那些人只会看她如今怎样,单桠却觉得这样的女人一定有着不为人知又不断挣扎的过去。 她看着陈细酌这样的人只觉得看到希望。 因着与从珀里相熟知,她知道些上面人不好意思讲出来的内幕消息,单桠觉得这种女人……当真是女人中的典范。 她身边那位年轻的时候在圈子里狂得出名暂且不论,陈细酌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溺爱孩子的。 可就是她纵得几个孩子无法无天,年幼时陈臣的身份被人质疑,陈家三个小孩跟人打架斗殴被闹进前厅,那是场极其重要盛大的年末庆典。 这是极度失礼的事情。 那时候陈细酌已经是毋庸置疑的当家主母,却跟别的夫人一点不同。 她并没让秘书帮忙,在看到孩子们的第一时间就停下洽谈。 见到小孩身上的衣服脏了,毫不犹豫地半蹲下来给他拍,修剪得圆润光滑,并没有做美甲的手在陈臣的小脸上抹掉灰,给被打扮得像绅士的陈臣整理好领子,之后才开口问他是谁打的。 三个小孩好像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阵仗,没想到离开家里之后全是危险,心里都不约而同想着以后再也不说daddy是大魔王。 不过这话想想就算了,没两天就忘到脑后,就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没区别。 陈臣趾高气昂的劲儿在看到陈细酌的那刻就消散,但没开口,不是不想告状,就是三个人没打过十来个,还闹到家长面前觉得有点丢人。 反而是陈阶回开了口,最小的男孩去拿了纸,给姐姐仔仔细细擦脖子上刚才被砸的泥巴,特别生气地跟妈妈告状。 谁都没想到陈细酌接下来的举动。 全场都看着呢,她恨天高踩得比谁都稳,宴会厅悠扬的提琴就跟她的伴奏似的。 弯腰一把就抓起闹的最厉害的小孩,跟拎垃圾桶一样,把那霸王丢到陈家三个孩子跟前,理直气壮地让人道歉。 据从珀里说差点就跟陈臣贴了脸,毕竟他转述的时候一脸嫌弃,是他姐在旁边笑着补充的。 孩子之间的事情大人下了场,而她丈夫只是抱手臂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眼含纵容。 那几个小孩的家境也非同一般,最后却没落得着好,从此之后再也没人敢惹陈家的小孩。 单桠听完简直感叹得不行,无数次坚持不下去时她都会重复看着这位前辈的资料,她明明也姓陈,可人们称呼她的陈并不是冠以夫姓。 她偶尔在深夜里回味,如果组建一个家庭是这样的,她并不反感。 只是她想一起组建家庭的那位,大概率不喜小孩,好在她也不喜欢这样麻烦的生物。 这一家人都长得凶,还漂亮,把恃靓行凶这个词运用的如鱼得水。 饶是从珀里几乎是从小看惯了,也不得不赞叹:“陈姨的脸跟条子不进娱乐圈真是太可惜了。” 单桠赞同。 以陈唤的性格,出场必然要引人注目的。 他小儿子陈阶回向来对这些场合没兴趣,陈细酌也是。 这次来是陈细酌想拍个珠宝给木雯,难得有借口让陈细酌放假,带着老婆孔雀开屏什么的不要太爽。 从珀里示意单桠把眼睛从陈细酌身上移开,以后有机会再带她去看女神,示意单桠看向旁边那个高腿长,显然对这种场合没什么兴趣的男人:“后面那个是他们的小儿子,你的目标。” “行。”她点头就要过去。 从珀里及时拉住他:“我不建议你直接过去,他这人特别不好接近,除了一个人谁也不留情面。” 这对夫妻旁边同样个高的男人倒是在这种场合游刃有余,一头白毛又狂又帅,男模脸却是富养出来的公子哥气场。 双手插兜,看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云游天外,背脊却超直。 这人对视线很敏感,转头就看见从珀里跟单桠两人,无声比了个口型。 “谁?”单桠问。 “他家姐……”从珀里收回视线:“今天没来。” 单桠挑眉:“有人找你喏。” 这就是陈家的大少爷了,陈臣。 跟这届别的顶级富二代唯一不同的是,陈家家教非常严,各方面的,于是至今圈子里都不知道谁上过陈臣的床,但是有的,据说他高中就被人拿下过。 单桠瞥了眼自己朋友,看戏样很足了。 从珀里:“……不用管他。” “去吧,”单桠抬了抬下巴,意思人等你呢:“我这边没什么事。” 单桠目光不经意转向全场,眼神掠过一抹失落。 “小树枝。” “裴……”单桠叹气:“我没空在这跟你玩安徒生童话。” 裴述无奈,他就知道自己这个昔日战友一点不吃怀旧这一套,但嘴贱,偏偏下意识打趣:“你就是靠嘴毒横扫内娱的?” 单桠一愣。 我想我没有选择。 女孩冷着脸,实际上她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于柏家那些让人恶心的行为,她说出的话平铺直叙却反而充满戏剧张力。 “毕竟命运也像娼妓一样,有意向叛徒卖弄风情,助长他的罪恶的气焰。” 单桠这时候大抵已经被柏家人气糊涂了。 “单小姐。” 柏赫本想说我没让你去背莎剧,更何况还是如此绘声绘色一字不落。 但他顿了顿,开口却是:“别舔嘴巴。” 单桠蹙眉:“?” 她嘴巴上有什么。 柏赫勾唇:“我怕你把自己毒死。” 裴述:“…………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当时真的笑得很张狂。 于是这次也不太能憋得住,单桠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两人显然想到了同一件事。 裴述叹气:“你再给他留点时间。” “谁给我留时间。” 谁能补我这些年呢? 单桠下意识反怼过去,静了下,大概是刚才那句小树枝,起码在此时,她不想再装模作样地跟裴述针锋相对,此人的贱跟靠谱同正比增长,她心里确实是将裴述当自己人的。 “你是觉得他会后悔?” 裴述无奈。 他这几年夹在两人之间简直是:“你……” “行了,”她刚才就是一时脑热:“你不用劝我,你知道他不会后悔的。” “他今天拥有的一切全都靠自己抓住,没谁比他更自负更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他不会后悔,更不会允许后悔自己的任何一个选择。” 单桠语气坚定,饶是裴述也无法反驳一分。 因为两人知道,柏赫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柏赫:不,你们不知道。 “毕竟命运也像娼妓一样,有意向叛徒卖弄风情,助长他的罪恶的气焰。”这句话来自莎剧中麦克白对命运的控诉,揭示了命运对恶人的推波助澜作用,是麦克白在刺杀国王邓西尼斯前的内心独白,以此表达对命运不公的愤懑。 我们桠姐是读过书的,没读过书的是仰姐。 李仰(叉腰):你说什么! 感谢观看 第37章 陈家一家四人站一起瞩目程度拉满, 从珀里并不想过去。 偏偏有人就是不乐意她安生。 跟盛装打扮了的那些人不同,陈臣就像是从衣柜里随意拿了套常服,连头发都没抓就出来。 不怎么搭理人, 跟在陈唤身边时还有种睡不醒的懒,偏头跟他弟说了两句什么,特简短。 人完事儿单手插兜就过来了:“你找阶回?” 从珀里不太想搭理他, 转身就要当没听见。 要做什么根本不可能跟他说,这人最大的特点是靠谱, 但靠谱之上还有条件。 只有在走投无路时,陈臣的靠谱才是正向反馈。 路被挡住。 大庭广众之下她并不想跟陈臣起争执, 那边陈臣的母亲看过来, 她只好停下步子, 远远笑着致意。 陈臣这时候反而退开,让出一条道, 衬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劲瘦的小臂,曲肘时青筋微起, 姿态嚣张地不得了。 “不走了?” 从珀里瞪他:“是谁走?” 陈臣想起什么, 轻笑:“是, 我再不回来就要被男模偷家了。” 从珀里蹙眉, 知道他意有所指:“犯什么欠。” 从前有个采访, 那时候她急着把周湛青带出来, 当然需要话题度。 那本就不是一个很正式的采访,八卦嘛,自然要吸睛。 她完全做好带着周湛青上头条的准备了。 从珀里当时就无缝衔接, 一秒都没犹豫地笑着说喜欢男模。 男模诶。 谁不喜欢。 再加上她的表情跟以往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形象,简直反差巨大,场子立时就热了。 旁边的周湛青笑得不行, 一双狐狸眼风华流转,贼有花花公子的少爷味。 他说看吧看吧,以后别把我经纪人跟我再拉在一块了,人家有理想型。 从珀里点头,煞有介事地说大家都知道,周湛青走的不是男模路线,今天他站台的这个牌子很高贵,请大家多多支持。 这一来二去的,比小品还逗乐。 Cp粉跟事业粉简直狂欢。 陈臣因缘巧合之下看过那天的采访,后来据陈茉莉说,陈臣下一次再回家的时候,那头银毛已经没有了,后面又染是后面的事。 他从高中到现在,头发不知道换了多少个颜色还无比茂密,一直很惹人嫉妒。 事实上作为如今内娱头部经纪公司,木华娱乐的创始人没能让儿子当成为男模,也没能让外孙当成男模,反而是侄子对她引以为傲的家业有点兴趣。 男模,副业而已,年少轻狂的时候当当看咯。 也就是高中那会,没上几次杂志就觉得没意思,陈臣一点儿商量没有直接退圈。 是以陈臣当过男模的事情时常被人淡忘,主要还是没人敢打他的趣。 陈臣虽然做派张扬却不是爱显摆喜欢出风头的人,退圈那次会弄的声势浩大,纯粹是有人把这位爷惹了。 一个男高中生,自然有人跃跃欲试,被揍了,撕破脸了还恶人先起立,叫嚣着要收拾陈臣,那怎么办呢?陈臣早已经过了有事告家长的年纪了。 “有人说我是关系户。” 陈臣勾唇,不屑极了。 在摄影棚的一众唏嘘里,又有种真是天生的,小爷天生就低调不起来的无奈:“听好了,爷是资方。” 说完这句话,挥挥衣袖不带走半片云彩,顿觉没趣,就这样退圈了。 那会狂得要命的人,此时却态度软和,凑近了点,微微弯下身靠近从珀里:“我来看我老婆,能犯什么欠。” 他声音很轻,不至于闹到人尽皆知惹她生气,却又恰好在她只要愿意就可以控制的地步。 “不好意思是前妻,离婚协议已经寄给你了。” 陈臣仍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只是在听到离婚两个字的时候眼眸微眯,似警告:“里。” “怎么,你在乎过么。” 从珀里咬牙,微微仰头看着他,仍抱着臂,在外人看来是防备又疏远官方的姿态,面容笑意不变。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木华总监在跟太子爷聊工作,只有少数知情的知道两人从高中开始的那档事,视线不由转过来。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在乎。” 跟苏青也的贵不一样,陈臣的贵是野兽独身般的贵。 他倾身,深伸手抚掉她项链上锁的一缕发。 肌肤在柔软的光线下如羊乳,在他落指后又染上胭脂红。 “相信我,你不会愿意隐婚跟离婚的消息一起被爆出来的,里。” 两人之所以能一直隐婚到现在,只是因为名下并没有同在上市公司占股份额超过百分之五,并不需要公告。 陈臣要做什么从来都是事情尘埃落定了才会让人知道,同理,他要是想爆出点什么,也能把事情做绝了,都让人查不到头上。 所以这点也是某人早就算计好了的。 两人实在认识的太久,从陈臣年少轻狂最潇洒肆意的那几年,到他后面手段高明狠辣,从珀里比谁都知道他心里的算计和能力。 脸上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下一刻顺势就扶上他还没收回的手臂,声音比方才大了点:“是哪里不舒服?我扶你去休息室。” 陈臣轻笑,由着她装模作样:“这就跟我走了?我以为你需要我帮你跟小叔子牵个线。” 知道今天是没法跟陈阶回搭上线了,从珀里扶着他往休息室的方向走:“你今天来不就是为了打断我么。” 她不知道哪里露出马脚让陈臣看出不对劲了,但他这人最厌麻烦,更是不喜看她陷进上位圈下的交换游戏里。 通俗点就是爷什么都有了,做什么还要你去换?费尽心思也不过就是那些没所谓的东西,要什么捧来给你就好,自降身份就没意思了。 陈臣啧了声,被从珀里的这种固执折服,有点看傻子的疲累:“我就不能是来帮你的。” 从珀里不语。 她不知道陈臣是什么意思。 他最烦的就是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陈臣要什么从来都是十全的把握占十成的份数,向来不爱跟人分享。 他不会知道自己现在要做什么,但她要做的一定是他不喜欢的。 行啊。 那你现在就去把文件偷出来,把所有的底价都报给我,夫妻共同财产在你进去后我立刻就全部转移,任陈家确实有再好的律师也来不及。 又或者去求谬家,有实权的办事比什么都容易,但你会吗?心思比谁都活络的陈二少爷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做这些? 对视半晌。 他轻嗤:“行吧。” 陈臣看懂她的未尽之言,也懒得再管,总之不会是好话。 两人走过转角进了休息室,陈臣率先推门,灯没打开就扣着她手腕,将人搂进怀里。 “我没跟你分居的打算。” 她身体有些凉,陈臣的小臂横过她一整个背部,两人紧贴着,这下彻底是了然于胸了。 “分居满两年就可以诉讼离婚。” 他无奈:“这才一年。” “你不是打算死在马赛不回来了?” 从珀里的手抵着他脖子,仰着头,呼吸间的温息全吐在他前襟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那结婚证对你来讲也没什么用,更何况结婚证……” “被你吃了?”从珀里抢答。 他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恼怒。 手肘用了力就把人格挡开,陈臣轻嘶,脖颈间红痕乍现。 死丫头,下手一点没轻重。 她满脸别冤我,我干不出来这种事的坦然:“你别管。” “哦。” 这人就是很欠,明知道是什么意思却非要得她一个准话:“要我别管什么?” 从珀里推开他就要走,陈臣这回没拦,抬手在脖颈上摸了下。 “里。” 脚步微顿。 “有男人就要用啊。” 欠得要死。 砰———门被摔上。 陈臣笑容渐失。 在宴会厅内的陈阶回忽然接到电话,同眼前交谈的人道:“抱歉。” 他行至窗边,恰好与回来的从珀里错开:“哥?” …… 圣诞夜的铩羽而归,并不影响单桠年会的青史留名。 单桠一改先前职业女性各色套装,黑色蕾丝吊带斜肩而下,配上她一贯的黑长直与红唇,不媚反冷。 苹果绿的Valexra Iside手袋不是全场最贵的,却是配色最大胆的。 她从容站在聚光灯之下。 发言条理清晰简短精炼,总结成绩展望未来,没有一句废话。 就在她微微颔首准备下台时,底下不知哪个胆大的带头起哄:“Mia姐!新年愿望!” “说个新年愿望!” “是啊,说什么都行。” 连主桌的人也抬起了眼,难得好奇,等着她的答案。 单桠挑眉,毫不犹豫地吐出四个字。 “世界和平。” 底下静了几秒,镁光灯疯闪半天。 “哇———” “我笑晕不愧是Mia姐!” 等过那几道频率,她才戏谑反问。 “拍好留档了?” 有人应声说是。 单桠颔首:“刚才那段作为年会素材就可以。” 这下气氛才瞬间被点燃,嘘声跟起哄更大。 苏青也那桌只有四个人,他笑着摇了摇头,李仰勾唇,小希在底下笑得前仰后合,许平平也没忍住。 单桠站在台上,接受所有瞩目。 有点吵。 百无聊赖被藏进口袋,单桠正打算随便说两句场面话就下场,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抬起。 柏赫正看着她。 心中一动,恶劣的玩味瞬间拔地而起。 单桠指尖轻轻敲了下麦克风。 ———嗡一声成功让全场再次安静。 她脸上绽开一个自信大方的笑,朱唇轻启。 “有人说来个正经的?行。” 单桠视线牢牢锁住柏赫,声音晰而轻:“升官发财呗。” “噗。” “果然是Mia姐啊。” “哈哈哈哈哈哈,升官发财!!” 掌声不断,苏青也却蹙眉顺着单桠的视线看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员工对老板最直白的喊话,年会上赤裸裸的升职加薪啊。 只有裴述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低声自语:“不对吧……这四个字后面一般跟着的是死老公吧?” 单桠说完挑衅般扬了下眉,目光却并未停留,顺势落向不远处的温夏年,偏了偏头,下台时手顺着一托,扶正话筒。 途径主桌时手腕落进一个冰凉的物体,单桠站在阴影里,低头。 熟悉的声音难能带着明显笑意,错身而过的瞬间。 “Mia,出去看你的礼物。”男人声音低沉。 “……”单桠并不意外。 台上换了个人发言,娱乐公司就没有不会说场面话的,没人注意到两人错身的那么几秒。 单桠脚步未停,径直离开内场。 娱乐公司的年会自然整夜灯火通明,半山腰的露台悬于尘世之上。 只他一人,将下方璀璨到几乎虚幻的维港尽收眼底。 “柏总。” 华星没人会在这时候打扰他,柏家人更不敢来凑晦气。 柏赫抬眸:“温总好兴致。” 不在自家地盘待着,总来别人家晃悠。 温夏年笑容不变:“维港的夜景确实不错,倒是柏总气定神闲。” “……” 柏家内部出现严重分歧,柏老爷子远在大洋彼岸还被气进疗养院的事早就封锁。 “不劳费心,有这时间不如管好自己的人,收好尾巴。” 温夏年酒杯轻晃,走上前,同他一条线站定。 女人窈窕倩影即使是高空俯瞰,也依然辨识度极高。 单桠站在原地,出来前顺手在椅背上拿了风衣,系紧后腰线更显,此时单手落在兜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钥匙。 一辆冰冷的巨兽极其嚣张地横停在后门入口处,再远一点是蜿蜒的下山公路。 非常,非常适合飙车。 全车碳纤维纹理裸露,每一处线条都如同雕塑,车身上还系着一个蝴蝶结,巨大的,蓝调正红蝴蝶结。 跟她喜欢的口红色号一模一样。 单桠:“……” 温夏年的目光从车落到人上:“柏总说笑,温家一向合法经营不必操心。” “倒是您,”他话锋一转:“真是大手笔。” 柏赫:“我们没有交情,想说什么不必绕弯子。” 女人的衣摆与长发被吹得飞扬,她眼前是璀璨如星河般的夜色。 单桠没回头,并没发现自己成为身后类型迥异,虽然都站在顶峰却完全不相干的两个男人的话题中心。 这一看就是裴述的恶趣味。 文件袋就那样赤裸裸地丢在车上,里头估计是产权文件。 Huayra Imola. 全球限量八台。 托柏赫每年都送这种大玩具的福气,卖得多了自然也有些识货。 这种完全针对赛道研发的车型,她不觉得柏赫是买给她开的。 他随心情订,她费心思卖。 不懂为什么不直接送钱。 文件袋里有剪刀,很锋利,单桠随手把蝴蝶结剪了。 从文件袋里倒出那个小巧的金属雕塑,在手里掂了两下。 可能柏赫觉得俗吧。 但她是个俗人,她喜欢啊,才不会不收的。 “单桠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值得更好的平台和未来,没必要跟着一些不清不楚的生意,埋在港岛这滩烂泥里。” 柏赫看着单桠没移开眼。 话却是对着温夏年,觉得可笑的嘲讽语调在风里,有种金属质感的冰冷无情:“权利,金钱,地位,你妄想用这些就收买她。以什么立场?” 温夏年对于他这样直白的冒犯并不恼怒,意味深长道:“不是收买。她会需要我。” 柏赫最厌恶的就是他这种与生俱来的假模假式,家庭健康父母恩爱兄弟和睦,身体健康未来光明,天之骄子形容温夏年才是最不为过的。 不会去想,但他确实代表着单桠能够拥有的另一种人生。 平稳,干净。 嫉妒如同藤蔓狂生缠绕。 “哦。” 柏赫语气平静:“你又知道她想要什么?” 咔——— 清脆的解锁声后,单桠凭着记忆,手指的触感坚硬而冰冷,摸到凹槽往外一拉,顺势抬起,那扇轻巧无比又坚固的蝴蝶门随着她的动作展翼。 单桠俯身抓着门框滑进座椅,车门关紧的瞬间世界静谧,Alcanara与皮革气息包裹住了她。 “啧。” 完全是她的取向。 是她想要的感觉。 单桠摸了把方向盘,一年比一年好。 还真是有点……不舍得卖了。 温夏年摇头,看着柏赫的眼神似乎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那你又怎么知道现在这个步步为营满心算计的她,不是照着你的期盼打磨成只适合拼杀的刀。你问过这是她想要的吗?” 柏赫闻言,却缓缓勾起唇角,眼里的情绪沉稳地落下。 “温总。” 温夏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我现在心里有一个疑问,但这不着急,我会弄清它,祝愿你要藏就藏得好点别被我揪出来……” “至于……”柏赫收回视线,轻嗤。 他语气带着偏执到极点的笃定与不屑:“你太小看她。” “我没有塑造她,这是她的天性。” 温夏年抿唇。 柏赫笑容里带着近似残忍的得意:“也请你牢记。她想还是不想,都只能跟我。” 共沉沦。 …… 转动,钥匙与锁芯紧密咬合的瞬间仪表盘亮起,帕加尼的徽标让人的肾上腺素迅速分泌。 葱白指尖摁下红色启动键。 ———轰。 声浪被碳纤维车体过滤后沉闷送进舱内,转速表猛地变换,指针弹起又回落。 巨兽睁眼。 单桠不可抑制地兴奋起来,排山倒海般的推力和极其轻而精准的掌控抓在她指尖。 更远些的地方,柏赫如同孤独的君王,在自己的城堡之上独自俯瞰着他的疆土,与那唯一无法掌控的珍宝。 人力所能做到的极致,速度,力量。 她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而这幕戏只剩下唯一的观众。 我没有塑造你。 超跑从直道冲出去的瞬间,柏赫勾唇。 “只是帮你释放而已。” 灯影如同流动熔化的金线,单桠兴奋到极点。 降下车窗。 更远处是海平面上倒映着城市的万千灯火,夜风夹杂着咸湿,她指节不自觉地敲打着方向盘。 这下是真,升官发财。 单桠第二天早上是开着年会新礼物去上的班,即使这几年大家都见惯不怪了,今天她的专属车位仍然变成热门打卡点。 不过也就一天。 她进了办公室就把手机丢给小希:“帮我卖了,价格不重要越快越好。” “败。” 小希摸着车钥匙,捧在心口:“想我西连庄也是看过,摸过的。” 李仰蹙眉:“你恶不恶心啊。” “滚蛋,臭丫头你懂什么。” 李仰敲敲桌子:“法务那边ok了,我陪你去?” 单桠看着她。 小希捏了捏钥匙,难得赞同:“嗯,你一起去。” 单桠失笑:“不是吧。” 就算法务是港岛那边的人,她之前那些法条可不是白学的。 “我陪你。”李仰三口吃掉吐司,拍拍手:“走。” …… 会议室内冷气开得很足,恨不得把人脑袋冻住。 李仰跟个冷面保镖似的坐在单桠旁边,短款机车夹克棒球帽黑长直,抱着胳膊一言不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冷酷。 许平平作为苏青也的助理,第一次得到这样锻炼的机会,拿着笔记本一直在做会议记录。 谈判进入关键节点,今天就能签署苏青也作为一番男主参演《狂豸》的合同细节。 “张总,你也知道我们青也轴得很,这么多的片酬不该他拿他也是不会要的。” “没关系。”被叫张总的男人笑得如同一朵花:“除了原先给青也的文化创作费,我们可以额外加一项技术服务费,只是青也象征性地指导一下我司艺人就好。” 将片酬拆分是业内司空见惯的税务把戏。 但单桠从来不允许手底下的艺人接触这些,这是她定的高压线,只要被她发现,还没上红头名单,就会在单桠这里封杀。 用她的话来说,你既然在找死,不如先死了免得提心吊胆。 “张总。”她再次拒绝:“片酬可以再谈,但您知道的,青也这样的咖位是我们替他卖命,我也是没那么大的话语权。” 这就是又婉拒了。 谁都知道单桠在华星那边这几年几乎是一言堂,苏青也不知道多听她的话,生怕给她惹麻烦,比她手底下那些挂名的艺人都还要省心省事儿。 她怎么可能没话语权? 单桠开口:“至于您先前谈的范围定价,每提升一个名字排序要多支付百分之十的宣传服务费用。这点我可以明确告诉您,我司艺人除了青也都不会参加狂豸的拍摄项目。 “苏青也这三个字还需要提升排序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阿宝的灌溉呀 请砸向我吧[求求你了]在此感激不尽~ 感谢观看 第38章 谈判嘛。 总也不能一点余地不留, 适时缓和气氛。 她笑了下:“再往上走就得跟电影标题同行了啊。” 张总心里恨不得把眼前这个艳丽的女人剥皮抽筋,果然跟传闻中一样难缠。 他只好妥协,让助理去更改合同。 单桠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坐在主位, 提完自己的建议后神色就归于平静。 旁边的法务点了点头:“单总监,合同没问题了。” 李仰百无聊赖的状态在这时候变了,她抬起头, 看见单桠伸手摁住了他所谓的终版合同。 寂静。 法务有那么一瞬间慌张:“这……” 他一肚子话被李仰冷冷瞪回去,单桠并没看他们, 沉默着逐字审阅合同,甚至不需要调出条文对比, 速度出奇地快。 程律脸色已然拉了下来。 分明是他的专业性受到质疑, 但奇怪的他表情并不全然是愤怒, 倒跟对面坐着的实远资本几人一同,有些隐藏不住的忐忑。 突然, 单桠视线长久地在某一页停顿。 程律背后开始冒冷汗。 她轻飘飘动了动手指,又继续往后翻。 实远资本的负责人下意识同程律师交换了个眼神。 看完了。 单桠合上合同, 却没有在她该签字的地方落上签名。 苏青也一向不出席这种场合, 所有的合同都是她全权委托。 “张总。” 单桠勾唇, 语气平缓目光却利如鹰隼。 “哎, 是, 单总监是还有什么问题吗?没的话我们就……” “有的。” 她面不改色:“您这份合同是漏了几页?好像不太完整。” 她对面肥头大耳的男人终归是老江湖, 心理素质极高,立刻笑开脸:“单总监说笑了,这怎么可……” “演员需在电影衍生品、形象授权等关联项目上予以必要配合, 这条是在……”单桠笑了笑:“第七页。” “关联项目的范围和必要配合的尺度,不知是依据哪份文件界定?是补充协议吧张总,这份所谓的补充协议, ”她声音含笑却清晰了当:“现在可以一并过目吗?” 张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仰偏了偏头,低垂视线看着旁边开始抖腿的华星法务,轻蔑地瞥了瞥嘴。 “哈哈,单总监真是谨慎啊,”张总说得老道至极,完全不正面回应:“这都是标准模板,补充协议只是些细节,实远当然是不会亏待苏影帝的……” “标准模板啊。” 单桠品了品,倏然看向旁边的男人:“程律,合同法第四十二条是?” 程律本就慌张地坐不住,突然被点到名,一抬头就对上她笑意不达眼底。 “合,合同法第四十二条明确规定,格式条款存在歧义,应……应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 单桠满意,偏过头:“张总?” 被叫张总的人已经失去了笑容。 “贵公司的这份标准模版,已将我方艺人未来电影拍摄至上映期间的潜在衍生权益捆绑在不明框架内,还是说我理解错了,是您的助理漏掉了几份文件?” 她语速平稳,却字字如刀。 张总知道她没直接点出这是份阴阳合同是何用意。 今天这约是一定要签的,这个项目实远资本背后的人极其重视,先前为了压下黑料提前发布主演公告,单桠那边配合已然是给了好的。 现在撕破脸损失重大的只能是实远,更何况背后的人他根本惹不起。 这个合同怎么着都要在今天签订。 单桠姿态悠然,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张总?” 张总:“去拿。” 他的助理立刻道歉,抱着文件跑出去。 他面色沉了下来,却依然笑着跟单桠说道:“不好意思,是我们这边工作失误。” “没关系。”单桠表示她很好相处,李仰打了个哈欠,重新低下头。 合同顺利签订。 单桠优雅起身,同他握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对方咬牙。 她点头,随即带着团队在对方一行人奇异的沉默中,从容离场。 上车前,众人等在单桠后面正要上车,忽然见她转身。 “程律。” 被点名的男人走在最后,面色灰败。 “今天这是巨大的工作失误。” 男人的衬衣被汗浸透,他看着单桠还想再给自己开脱:“单总监,合同只要还未签订就有转圜的余地。” “这不是你疏忽的理由,我会向高层申请更换法务,你以后就不必参与我的项目了。” 车子开走,回程时少了一个人。 李仰抱着胳膊,懒洋洋地靠在车边,午后阳光有些刺眼,她不喜欢这样晒太阳,偏过头有些烦躁。 “霍家人还是这么上不了台面。” 她前面三个字说的轻,除了同样坐在旁边单人位的单桠没人听见。 “是啊。”众人应她后半句话。 “那个法务真是吐了,防着外人还得防着公司内乱。” 话音刚落他就被可盈打了下手臂:“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好吓人。” 众人都习惯单桠的小心谨慎稳兜大局,但想想刚才还是后怕,这要出了什么问题都是他们自己兜着。 谁能想到自家公司法务不是自家人呢? 华星内部乱斗很严重,法务是港岛柏家派来的,单桠已经搞死好几个了。 “六年前盛极一时的影帝派头不比青也小,一部电影跻身顶流内娱的前紫薇星,你们现在还有谁记得这个名字?” 单桠说完喝了口苏打水润嗓子,唇膏粘在瓶口,她看了两眼,李仰递过来一张纸。 单桠蹭掉,拧上瓶盖:“实远资本的惯用手段罢了。” 众人心有余悸,许平平抱着笔记本,她记得那个男明星,下意识开口好奇道:“桠姐是从哪里知道的啊。” “……”单桠挑眉,目光落过去。 一行人立刻噤声,车内只有李仰小声说了句哦,天呢。 在单桠的团队,却能问出这种蠢问题。 他们心里为这个新人默哀,难能进来却踩了底线。 这种事情作为华星的经纪总监,自然有她的渠道,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是她的立身之本,不是外人能打破的。 没几秒,单桠开了口。 “等你加薪以后就知道了。” 许平平:“啊。” “让你跟我走,走不走?”单桠笑问。 许平平:“当然了!桠姐去哪我就去哪!” 众人失笑。 唯独李仰嗤了声。 许平平抬头,略茫然:“怎,怎么了?” “小妹。” “……啊。” “你好好干,以后前途亮得睁不开眼。” 李仰说罢,见她愣住又慢悠悠道:“加薪。你要开始发财了小妹。” “耶!桠姐万岁!” “Mia姐你不能偏心啊!怎么只有平平加薪!” “因为行行加薪啊。” “谐音梗扣钱!还有李仰你比平平还小,什么小妹啊。” 李仰:“啧。” 一向不喜欢跟她们闹,李仰语气里带着惯有讥诮,眼神却若有所思地瞟向单桠。 没看手机,脸又对着太阳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希要在这铁定又要叨叨她不懂防晒。 统领全局运筹帷幄,做事情永远都能得到超乎预期的回报,难办的事到她手上就总有门路,大把的人脉资源供她选择,单桠现在身上整套的黑色西装是ysl的超季,加上首饰能抵a市好段位一平米房价。 因着单桠的关系,她手底下的二线女艺人借礼服都有更多选择。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有狼狈的时候。 李仰突然想到自己当初走投无路,刚来单桠身边时看到的那张照片。 曾有狗仔拿着张模糊的照片找上过她。 这张照片放在现在大概能卖个大价钱,不过在当时看来就是个外地佬的花边新闻。 单桠没花多少钱就把那张照片买断了。 光看照片李仰就知道雨有多大,根线一样糊在一起,那时候单桠没有如今的艳抹妆容,穿得也很简单。 一无所有的她站在雨幕里的Huayra R前,静态也看得出大灯极盛,引擎咆哮,雷电轰鸣。 那时候单桠艳丽的脸庞也并不稚嫩,她整个人挡在车前狼狈而苍白,眼里却进发出野兽般狠绝的野心,是所有导演都想拍出来的人生镜头。 李仰现在都忘不了自己匆匆一眼,照片上那人狠绝至极的眼神。 许平平那句话问的其实没什么错,影帝的事情圈外人并不知道实情,现在就连粉丝也都以为他赚够钱去国外过隐居生活了。 单桠能知道这些不是她资源通天,是她恰好……也是参与者之一。 那晚的酒液如同潮湿粘腻的触手,香精混杂着莫名的荼蘼气息让人仿若飘在云端。 那家会所隔音非常好,初出茅庐的她还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跟一件略紧身的黑色套头针织衫,只是因为她整个人的气质,才显得旧衣服仿佛是设计。 她所谓的经纪人连逼带骗地把她带来这里。 “桠桠,听话,今天来的可是大投资人霍总,只要他点头你那个女三号的戏份肯定稳了,说不定还能加戏!” 包间震耳欲聋的伴奏里花姐的声音依然尖锐,冲破层层烟雾缭绕的呛人气息,刺得她耳朵痛。 花姐眼底闪着精明的光,顺手将一杯倒得满满的琥珀洋酒塞到她手里:“机灵点,陪霍总喝高兴了!” 霍? 这个姓让她本能地心里发慌。 单桠手指冰凉,她察觉到不对劲了,屏息扭头就要走却被花姐往前使劲儿一推。 酒杯里的水洒到身上,厚重的大门还没来得及拉开就被人推搡着离开。 手机早就被经纪人收走,单桠看着那张无比眼熟的脸,简直不敢置信。 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保持着清醒。 衣冠楚楚仪表堂堂却双眼浑浊的男人就跟蛀虫一般恶心,几杯酒被强行劝下肚,酒精灼烧着空荡荡的胃袋。 她找借口就要去外面的洗手间。 变故就在那一瞬间发生。 自然而然搭在她肩膀的手,有意摩挲着她皮肤,而所有人都像瞎了。 是霍凛。 是千不该万不该享受到了一切,还要在这时候找上她的霍凛……根本就不是恶胆向边生了,完完全全是从她进了这扇包厢起,就没再放下去过的心在这瞬间被捏爆。 要说这世界上单桠最恨谁…… ———砰。 沉甸甸的洋酒瓶毫不留情地把人给开了瓢。 仙气飘飘的地儿忽然就像被按了暂停键,血顺着留下来的时候才响起尖叫。 音乐还在响,是忏悔也是祷告。 她踉跄着往后退,推搡间就要被扒掉衣服。 可那些人软绵绵的,除了花姐没人能架得住她。 上一刻还在被恭恭敬敬成为霍总的人,此时杀猪般地叫。 包厢门合上的瞬间,连着花姐惊恐的声音一同被掩埋。 这是单桠眼里最后的被定格的画面。 之后几天如同预料中的一样,她拍了的戏份被剪掉,换成了另一个懂事的新人,所有的签了约的小角色全部被换。 花姐冷着脸告诉她惹了多大的人物,不仅要她赔偿巨额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更要在这个圈子里彻底封杀她。 天价的违约金也像一座大山压下来。 单桠反手拿出两张烟雾缭绕的照片,那是她趁乱用备用机拍的。 她在花姐震惊的目光里无痛解约,可这总归不是能彻底保命的手段。 就像那个被玩坏的男明星,照片里他瘫在角落,大概是伤了脑子,那天之后单桠再没看过他。 后来半个月铺天盖地的压力让她第一次感觉到绝望,那些人的手段合法又无耻。 她在走投无路的夜晚找到温夏年曾经跟她说过的家,可连小区大门都进不去。 那时候她才意识到这是什么。 是阶级。 是她无法想象的鸿沟。 可人要活啊。 她不想变成废人。 什么都才刚刚开始呢,她多难才活着长大。 ……单桠闭上眼,平稳呼吸。 后面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意外,她被抓回去,又恰好在逃出来时拦下柏赫的车。 这是她仅剩的一条路。 她千算万算,故意撞上去的路。 被撞死撞残,或者赌一个能活下来重新开始的机会。 那个雨夜,是她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开端。 也是她能走到今天……一半的支撑。 “桠姐?” 是李仰。 “晚上吃什么?一会下班一起带 Wren 出去吃披萨吧。” “好。” 单桠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让小希去接她,不要带来公司。” 李仰:“行。” 她低头给小希发讯息,忽然对话框出现一条新讯息- SY:一会把电子档扫描一份给我,别让人看见。 李仰不着痕迹划走,回了条是。 单桠眼眸微眯。 阳光确实有些刺眼,但她格外喜欢晒太阳。 那你呢,用什么来让我直接掀底牌给你? 温夏年的话言犹在耳。 那天咖啡厅的包厢外阴雨连绵,单桠的人生抉择总伴随着电闪雷鸣,她在暴雨里新生,又在如今孤注一掷。 “单桠,你考虑清楚。” “是您考虑清楚,温总。” 她没再称呼学长,从包里拿出来的是一份对赌协议。 “用苏青也未来五年三分之一商业代言权益做抵押,赌他拿下一番主演。” “这个赌注不小,据我所知实远这次的投资,苏青也的咖位并不十拿九稳。” “没有赌注哪来收益,就看温总想要什么了。” 是看似风光其实受制于人,并没真的进入核心区,还是在娱乐圈的上位层里真正夺得一席之地。 “你这样像是在给我画饼。” “吃么。” 她笑,有点那时候高中的影子。 “青也拿下主角,你以个人投资基金的名义注资他下一部独立电影,不少于百分之四十。” “如果我没听错,你说的是独立电影。”温夏年勾唇:“奥斯卡金像满足不了你的野心?” “温总啊,谁嫌钱多呢。” 是啊,谁嫌钱多呢。 单桠勾唇。 等着吧,贪心的人终究会被反噬。 贪心者,往往死于侥幸啊。 披萨和浓郁的芝士香气在空中飘散,小希家的客厅暖意融融,小孩被小希逗得咯咯直笑,小脸上还沾了点番茄酱,眼睛笑得亮晶晶的。 “Wren。” 单桠一叫她Wren就扭过头。 这一看就是吃美了,单桠最喜欢看她吃饭,抽纸给她蹭掉脸上的番茄酱,动作难得温柔:“我明天要出差一段时间,去港岛。” 话音刚落,Wren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只受惊的小鹿猛然闭上嘴巴。 小孩儿都是水做的。 就这么两秒,黑葡萄大的眼睛里就迅速蓄满泪水,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了单桠衣角。 桠也会像爸爸妈妈一样丢掉她吗? 单桠心尖一刺,在小孩儿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听我讲?” 单桠很少这样郑重地叫她,Wren意识到重要性,强忍着眼泪没开口。 “你还想不想回港岛?回爷爷家?” Wren用力摇头。 小希失笑,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单桠点点头并没哄慰她,以一种很平等的态度同她交流:“我明白了,但我现在法律上还达不到领养你的条件……” Wren迷茫地看着她,下意识抓紧手里的叉子,小声嗫嚅:“Wren,Wren有很多钱,都给你……” 李仰没什么同情心,唯独看不得这种场面,烦躁地啧了声,抽张纸巾用力擦着手:“你跟小孩说这个她懂个屁啊。” 她朝Wren招招手,“你过来。” 单桠确实不太能应付小孩子哭,心里慌了一下,放Wren过去。 等小糯米团子怯生生地挪到她面前,李仰犹豫了一下把头低着,用尽量直白的话解释道:“她俩的意思呢,就是我们几个现在年纪都没到,国家不让随便收养小孩,明白吗?但你不能一直不上学,得有个合法的身份去读书。” 大白话,通俗易懂。 不能收养小孩,就是不要她了。 小孩直接哭了,眼泪摔得更凶。 李仰傻眼,下意识抬头看单桠:“这……” “可是Wren只想在桠身边,不想回到爷爷家里……那里好孤单好可怕……” 她一直是个很听话的小孩,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抗拒什么。 李仰松开手,在Wren肩膀上拍了拍,有点尴尬:“怎,怎么还越说越哭了?” 小希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李仰一眼,上前把哭得打嗝的Wren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完全是模范的哄孩儿举动。 “哭什么呀,眼泪掉太多就不漂亮啦。别听她俩瞎扯,弯弯绕绕的这么大人了还不知道怎么说话。我们桠姐的意思呢,是她这次回港岛就是要去解决这个问题的,解决好了你就可以一直留在她身边了,对吧,桠姐?” 小希递过去一个眼神,Wren也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单桠抿唇。 “是,我会去解决。但我不能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Wren,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没人可以打包票。” 所以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小希没耳听,才五岁呢?! 真是没眼看,残酷! “这有什么复杂的,找他啊!” 李仰脱口而出,在她看来既然把孩子带回来,就没有送走的道理。 顶天不过是柏赫一句话的事。 单桠沉默着,没有接话。 “Wren,你妈妈那边还有其他亲人吗?或者你妈妈以前家里的电话,是在他们给你配的那个手机里存着吗?” Wren点点头,带着鼻音说:“Wren去拿。” 她滑下小希的腿,跑向房间。 孩子一走,李仰的肩膀就挨了小希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西连庄!你要死啊。” 小希:“不会说话就闭嘴!” “为什么不能找柏总帮忙?娅姐就白给他打工,一点都不划算!” “你没看见桠姐有难处吗?” “没必要,”李仰一向冷心冷肺:“反正最后我们都要走的,不这时候榨干利用还等什么时候?” “小屁孩你懂什么。” “?”李仰:“小屁孩说谁。” 又吵起来。 单桠失笑,知道两人的顾虑。 认真思考过自己跟柏赫的关系。 她花了快七年的时间布这个局,如今快收网了,她将要与一切做分割,这一切里包括柏赫吗? 最近查到的线索让她心绪不宁。 实远资本背后那一家姓霍的渣滓,那个小不死的以剧本咨询费的名义向境外多次转移巨额资金,这背后不会只是这么简单。 当年**未遂之辱,封杀演艺生涯之恨,还有……她都会一一让那些人连本带利地还过来。 而霍家的根在港岛,是最负盛名的老牌娱乐公司,巨大的利益编织成港岛老派家族紧密粘合的蛛丝网,单桠并不会觉得他跟同处上位圈顶层的柏家会毫无关联,有些东西是甩不掉的。 所以真到了那一刻,柏赫会如何选择? 家族利益与她,对他这样的人来讲,好像……不太算一个选择题。 是以,她并不愿意将Wren的未来寄托在这个变量上,成为日后能控制她的把柄。 Wren拿着一个基础款苹果跑了回来,眼巴巴地望着单桠。 “你想不想要一个中文名?” Wren点头。 单桠接过手机时顺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有自己喜欢的名字还是我帮你想个?” Wren嚅嗫:“……你。” 单桠笑:“行。” 她收敛心神,起身看向小希:“这段时间她就住你这里,保姆我找好了会贴身照顾明天跟她一起搬来,入学手续那边有人会帮忙,你只用帮我看着点就行。绝对不要让人带她去公司,更不要让她接触任何媒体。” 小希:“好,我办事你放心。” 单桠点头。 “仰,你跟我去港岛。” 李仰闻言,收起了之前的散漫,干脆利落:“明白。” “Wren,想不想喝阿华田?还是丝袜奶茶,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 Wren眨巴着眼睛,瘪了瘪嘴,扑过去一头砸在单桠怀里。 单桠声音带着笑:“两个都要吧怎么样?” “会胖的。”她小声说。 “小孩子胖点可爱,不要学小希。” 小希:“简直是躺着也中枪,但我同意。” 李仰轻嗤,Wren抬头看了眼她,又害羞又腼腆:“我想像仰姐姐一样高。” 单桠:“那你多吃点,一天吃四顿饭。” 看着她白嫩的脸蛋,单桠没忍住伸指头戳了一下,还真是个小猪咪。 Wren点头,她会对吃饭的。 这样就可以长高高,保护Mia。 …… 窗外夜景璀璨如星河,高级套房内却气氛凝重。 苏青也的活动刚才结束,妆发未卸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沉郁。 他并非不清楚单桠要做什么,就是太清楚了,才一句阻止的话也说不出来。 单桠正对镜整理着装,头也没回。 “别生气了,笑一笑,一会的afer pary还得靠你。” 苏青也无奈:“阿桠,我不会对你生气。” 犹豫良久,他终究开口。 “不在场证明有很多种办法,我……” “你才是所有人的焦点。” 单桠一句话就堵住他所有后话。 “我不会有事。” 苏青也深吸了口气:“一旦有不对劲立刻撤出,东西可以以后再找,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放心,我们已经测试过很多次了,不会出问题,”单桠对着镜子调整了下手上虚虚拿着的面具:“这几年的钱不是白烧的。” 东西……她今晚一定要拿到。 耳廓的内置耳机传来李仰的声音:“外围我都安排好了,三个应急撤离点随时待命。你进去后按计划时间发送安全信号,超过三分钟我就带人进去。”—— 作者有话说:单桠(紧张):开干 李仰(我的奖金近在眼前) 苏青也(担心) 柏赫:?我 今天是亲妈(叹气):明天你将会slay全场 感谢观看 第39章 澳岛最负盛名的百乐宫, 今夜格外不同。 每月第三个周五的威尼斯假面之夜,作为私密性与门槛同样高的盛会,所有宾客都需要佩戴由赌场发放的特制识别面具入场, 场上的筹码兑换直接关联境外的匿名银行账户,极尽奢华隐蔽。 而单桠为了来到这里,精心筹备了五年。 手拿包随着动作贴在小腹, 单桠心跳平稳,仿佛不经意间侧过头, 指尖拂过耳垂上摇曳的钻石耳环,举手投足是恰到好处的慵懒高贵。 这个动作让面具的右半侧完美贴近扫描器。 “滴———” 一声轻响, 系统绿灯亮起。 侍应生手上的显示屏跳出信息:Ally Lin ·黑钻会员·开曼群岛山与投资有限公司董事。 百乐宫入口处流光溢彩, 侍应生面容均挂着无可挑剔的笑。 “Ally小姐, 晚上好。” 礼服在专门的房间经过了熏蒸处理,染了霍凛偏爱的冷香, 这是属于Ally小姐的标志性气息。 侍应生的笑容更加殷切,恭敬地递上一张镀金的房卡:“恭喜Ally小姐升级黑钻会员。” 单桠红唇微勾, 从手包中随意抽出两枚面额巨大的筹码, 优雅丢进侍应生手里的托盘。 而后才在对方连声道谢中, 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融入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单桠一离开入口视线范围, 便径直走向专属电梯。 镀金房卡刷开直达顶楼VIP套房的通道, 电梯门合上, 光面倒映出单桠冰冷而专注的神情。 单桠迅速反锁房门,从带来的铂金包夹层里取出几张印着复杂花纹的债券。 这是霍氏集团的不记名债券,每张面值千万。 她拿出一个微型喷雾瓶, 将特制药水均匀喷洒在债券表面。 很快,债券涂层下的防伪金属线开始溶解,露出了极细的, 可用于剥离的纳米磁条。 单桠拿起一把特制的,看起来像美甲刀的工具。 即使事先演练过,手也有点抖。 “我操。” 这东西也太小了。 她深吸了口气,背后早就被冷汗浸透。 “怎么了?娅姐!” 李仰时刻关注着她这边的情况,没错过她刚才那句小声的爆粗。 “没事,有点紧张。” 单桠说完松了松指头,重新把刀用力握住:“我开始了。” 李仰那边屏着气。 正同资方交谈着的苏青也风度翩翩,笑着回应说单桠不太舒服,正在楼上酒店休息。 有人应和影帝,说刚才就见他带单桠上了楼。 而套房内单桠神情专注认真,动作又快又稳,额角因为高度集中而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小心翼翼顾着每一枚筹码的边缘。 这些筹码都利用了纳米技术刻印,肉眼根本无法辨识出电码差别。 这是她耗费五年心血,几乎把家底烧光才获得的钥匙。 霍氏的洗钱手段极为高明,到霍凛这一代更是全面改造。 霍凛的研发团队定制了这种特殊材质的筹码,内含金属芯与RFID磁条,直接关联境外空壳公司账户。 当这些问题筹码在赌桌上输给,或赢自那些各类VIP的特定账户时,利用港岛的地理优势,顷刻触发看似正常的跨境资金流动,完成洗钱。 暖光下,单桠精准地将磁条裁切,再塑形成八枚圆形筹码。 她要做的,就是让手中这些特制筹码流入核心系统。 当它们经过霍凛控制的洗钱账户时,内嵌的编码会自动标记并记录下完整的资金路径。 所有人都以为单桠投资那些医疗实验室,不过是头脑不清的恋爱脑行为,一直亏钱一直投,做着无用功。 可她从始至终要的只有一个,顶尖医疗实验室的分子级切割工艺和植入技术。 覃生在外做的那些皆是掩人耳目,真正的实验早在先前她去港岛前就已经成功,那次陪柏赫去出差其实也是检验成品最好的掩护。 单桠小心翼翼将这些筹码放入一个特制的丝绸筹码袋中,藏进礼服暗袋。 这几个筹码的信息植入会在未来司法审计中帮她大忙,成为霍凛主观参与洗钱的铁证。 她深吸一口气。 稳住,单桠。 你马上就要将钥匙送进核心了。 忽然,单桠手腕被人猛地拽住。 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熟悉的气息扑面,单桠心头一凛,回头便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安静的转角处,两人隔着面具瞬间认出彼此。 单桠:“?!” 柏赫怎么会在这里? 单桠压低声音,暗带警告:“松开。” 柏赫的面色在斑斓灯光下显得异常冷硬,非但没放,反而将她拉得更近,她前胸裸露的礼服几乎贴在他衬衣前。 “我该叫你什么,单桠,还是……Ally?” 她半跌在他身上,闷声不语。 柏赫低下头,灼热气息喷在她耳畔,声音却冷得像冰。 “你知不知道你在找死?”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好啊。”柏赫怒极反笑。 “说实话,还是我想办法让你说实话?” 单桠:“……” 她咬牙切齿,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知道柏赫的手段,单桠并不想亲身尝试。 “不关你的事。” 单桠别开脸不想与他纠缠:“你再不放开我会以为你想对我做什么。” “霍凛的场子你也敢混进来,还用的是Ally的身份,”柏赫声音里隐隐压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是你到底想做什么?” 柏赫的怒气几乎化为实质。 然而从收到单桠不见的消息,到几个小时后找到她的现在,看到她抿紧的嘴唇,柏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我的耐心有限。” 这不是商量,是威胁,更是单桠别无选择的最后通牒。 李仰那边似乎猜出单桠遇到了谁,她看了眼倒计时,声音带着焦急。 “还有十五分钟。” 面具内虹膜数据的有效时长正在倒计时。 单桠闭了闭眼,偏过头:“……账本。”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柏赫瞳孔微缩,瞬间明白她的目标,胆子真是比天大啊。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单桠以为他要继续阻拦时松开钳制。 单桠正要起身,发丝被人轻轻抚开。 “你……” 她的动作被制止,从远处看就像是两人吻在一起,柏赫低语在她耳侧。 “VIP厅三号台,穿深蓝丝绒西装的是霍氏会计,让他赢或者输给你改造的筹码。” 单桠瞳孔巨震,掌心被送上一个极其微小的耳钉。 柏赫松开她,往前在她后腰上一推。 “告诉李仰,外围我来处理,还有真正的Ally。” 柏赫话落便消失在人群中。 单桠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握着微型通讯器,心绪极其复杂。 但眼下她容不得多想,只能选择赌这么一把。 赌这个人,这次……仍然站在她这边。 推杯换盏间,单桠如同最敏锐的猎手锁定目标。 她摇曳着鱼尾裙摆,走向那扇富丽堂皇的金属门,手中的改制债券筹码顺利过关。 系统通过,绿灯亮起。 与此同时,两公里外的监控车上。 车内多块屏幕上均显示着赌厅内的实时热成像与监控画面,柏赫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代表单桠的那个身影上。 她的后腰处在刚才被他抹上特殊涂料,上面有一块不自然的低温区。 远处的霓虹光芒透过车窗,映上柏赫神色难辨的面容。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对耳麦那头的裴述吩咐:“盯紧霍凛的人,确保她接触目标时没有干扰,必要时制造意外。” 裴述正在厅内,他环视周围,避开监控区低声说了句:“收到。” 车外风云变幻,车内舒适宽敞。 柏赫盯着屏幕上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真是令人久违的……胆大。 心里有道屏障就在此时碎掉。 柏赫第一次惊觉自己原来别无选择。 他绝无可能眼睁睁,看着单桠深陷危险而无动于衷。 …… 单桠优雅落座,天鹅绒赌桌对面是三位身着白袍的中东富豪。 袖扣上低调的铂金映出代表各自王室的猎隼徽记,无声宣告三人背后的庞大资本。 发牌的荷官是一位气质冷峻的亚裔男子,胸前别着一枚小巧的徽章,是霍氏国际荷官的标志。 单桠眯了眯眼,面具之下她只露出一张红唇,如果消息没错,现在徽章背后连接了一整个监控室的分析师。 她避开视线……自己绝不能出错。 贾比尔先生手指无意识摩挲耳垂,手牌点数大于18点,信心十足。 沙特的费萨尔亲王就没他这么胸有成竹,眨眼的频率悄然升高,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 还有一位……单桠状似无意地撩了下发,与不远处一人的视线对上。 裴述即使乔装过她依然认得出来。 不知道自己这位老同事用了什么办法进来的,单桠手指轻轻把玩着筹码,看似慵懒其实浑身都高度戒备。 作贼心虚这个词不是没道理,只她面上绷得住而已。 与此同时,单桠右耳朵上的黄宝石耳钉轻微震动。 这是她跟柏赫的约定。 振动上下的意思是……单桠勾唇。 庄家底牌是三。 两公里外。 柏赫戴着耳机,冷静看着眼前的笔记本屏幕,修长白皙的手指飞速输入指令,复杂的算牌程序正飞速运行,与单桠那边出现的牌面同步分析,不断修正概率模型。 第四轮发牌。 费萨尔亲王微笑着亮出了两张牌。 ———Ace和King。 Blackjack! 周围响起阵阵低赞。 费萨尔得意地靠向椅背。 就在这时,单桠指尖看似无意地滑过自己面前那叠特殊筹码的边缘,等待耳钉里的指令。 她的频道由柏赫全权接管,李仰跟找来的算牌师已经撤离。 他的指令简洁。 “分牌。” 单桠面前是两张8。 她依言将筹码推出一份,示意荷官将两张8分拆成两手牌。 蕾丝手套下,单桠的掌心因紧张而微微渗出汗渍,在特质保护指纹与生物DNA的手套内部留下极淡的痕迹。 局面比她想象中更要紧张,先前学的那些赌技在这些老滑头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只能无条件相信柏赫。 接下来的几局,当庄家牌面爆掉时,耳钉传来震动。 Safe. 柏赫那边短暂黑入发牌机的洗牌程序,确保在关键轮次出现对她有利的牌型。 第七局。 桌面上堆积的筹码已颇为可观。 一直沉默观察的贾比尔先生终于出手,果断将面前三十枚雕刻着镀金牛头标志的筹码全部推入彩池。 这些牛头筹码直接对应霍氏在迪拜的离岸原油期货账户,赌桌内置的精密验资机瞬间启动,将这笔巨额流水上传至影子系统。 上钩了。 单桠喉咙一紧,后颈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笔赌注远超预期,成败在此…… “看你的香槟杯。” 柏赫的声音如同惊雷。 她端起旁边几乎未动的香槟,借着杯壁反光,费萨尔正用他手上那块满钻的金表表盖,向桌下的人群里发送信号。 ———他们在出千! 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之间,单桠开口。 “All in.” 所有人的动作一顿。 她手压在自己的底牌上,那是一张红心A。 在牌背不起眼的角落有一道极浅的,需要特定角度才能发现的划痕。 这是她的人提前标记的安全牌,只有一张。 单桠的声音平静无波,将面前所有的筹码包括那八枚全部推了出去。 筹码落桌的瞬间,赌桌下的RFID扫描仪屏幕突然闪烁了几下,骤然黑屏。 “请稍等。” 荷官脸色微变,不得不俯身进行手动验资。 在这短暂混乱的几秒里,那八枚承载着使命的改制筹码,顺利混入霍氏的牛头筹码里。 费萨尔脸色铁青,猛地摔碎了手中的雪茄愤然离席。 单桠的手轻轻颤抖,她压下,隔绝指纹的蕾丝手套内全是汗水。 身后立刻有人上前,部门经理躬身凑近,脸上堆着歉意的笑。 “Ally小姐,您今晚的手气真是令人惊叹。不过,霍先生与亲王殿下近日有些合作项目正在推进,您看……是否?楼上的套房已为您备好,您随时可以休息。” 单桠心知肚明,她选择Ally这个常年在境外活动的身份,正是为了避免被熟识霍凛情妇的人看出破绽。 于是配合地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压着略带沙哑的嗓音道。 “知道知道了,不就赢了点小钱,正好有点累,这里你们处理吧。” 说完便拿起手包,姿态妖娆地起身,在侍者的引导下走向通往顶层套房的电梯。 侍应生一走,单桠就根据脑中背下的地图,快速穿梭在赌场后方非公开区域的复杂廊道里。 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纸张与金属混合的肃穆,高跟鞋踩在光面地板上发出轻微噪音。 现在安静下来,她能听到柏赫平稳的呼吸:“你要确保在我成功出去之前,真正的Ally Lin还在从机场来这里的路上,或者……永远在路上。” 他总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掌控,其实知道是废话,她还是想说。 单桠笑了声:“不然你真是要进去接我了。” “别贫。B3货运电梯的监控已被替换成上周的循环录像,从那里走。” “好。” 她话音刚落,耳麦里传来键盘的轻微敲击声。 紧接着走廊前方某个区域的灯光闪烁,骤然熄灭,黑暗如同潮水般分段蔓延过来,单桠快步往前跑。 真是托了这几年工作的福,她已经能踩着六厘米的高跟鞋大步往前奔了。 安保系统第九区的电源在被逐渐分区切断,柏赫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你有五分钟。” 单桠不再废话,迅速潜入黑暗。 无人看守的储藏室里堆放着老旧的设备,灰尘在空气中漂浮。 第八排……第三台。 单桠蹲下身,移开沉重的机器。 后面赫然出现了一个嵌入墙体的保险柜,门上是热感密码锁。 单桠摘下别在礼服上的金属山茶花胸针,花蕊中心是一个微型的液态氮喷射口。 指尖用力到泛白,对准锁芯,按下隐藏机关。 “嗤———”极寒的白雾喷涌而出,柜门温度瞬间骤降,系统低温误判机制触发。 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柜门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几本厚重的,以特殊加密方式记录的实体账本。 “嘟———” 柜门被打开的警报声响彻整个会所。 “开了。” 她报备。 柏赫:“五分钟撤退,一分钟倒计时。” 所有的证据就在咫尺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单桠迅速拿起,翻找着最关键的资金流向证据。 她打开其中一本的目录,猝不及防看到了一个坐标。 寒意爬上无数个神经末梢,冷汗逐渐滴落。 心脏几乎冻结,她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 是的。 坐标。 里面的人名被用坐标代替……那是她十九岁雨夜那场毫无尊严,跪地恳求的经纬度坐标。 她一眼就认出港岛太平山顶上,象征着柏赫的高点。 手僵硬到无法再翻看下一页确认,脑海里如同毒蜂群骤然爆开般炸响。 “撤退。” “……单桠?” …… 她永远忘记不了那个她人生堕入谷底又抓住唯一浮木的夜晚,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被惊醒的冷汗涔涔。 更是她对于柏赫无数个复杂情绪交杂着的起点,巨大的荒谬感与灭顶背叛,如同深渊巨口吞噬掉她整个神经。 僵了她的四肢百骸,连灵魂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碎裂成齑粉。 原来。 从一开始她就是笼中雀,不,大概那时只是众多飞蛾的其中一只。 一只落在蛛网上的,普普通通的飞蛾,所有挣扎都被掌控在猎食者的注视之下。 “单桠!” “回答我!” 单桠猛地回神,舌尖传来剧痛,她恢复神智。 “收到。” 对于给她新生的那个男人。 她为之愿意付出一切,对他的重视超乎所有。 这单桠唯一能扪心自问毫无保留地说出,要比自己还重要,他的过去现在未来她都最在乎的人。 如果……如果这一切本身就是悖论呢。 造成她陷入那样境地的人……单桠几乎要站不住。 混乱的信息不断挤压着她的大脑,裸露在外的肌肤开始泛着寒意,神经末梢所感受到的一切都开始放大,眩晕感让单桠闭上眼。 指尖紧紧攥着文件,抠出印子。 不。 她还没出去。 还不能打草惊蛇。 单桠。 冷静……要冷静。 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她仍然凭着感觉往外逃。 单桠努力恢复正常的语气:“我找到文件了,现在出来。” 声音冷酷,却带着一丝颤抖。 柏赫直觉她那边出了意外。 但没等他问,单桠自顾自回答:“没事。” 柏赫蹙眉。 单桠撕开礼服裙摆,将这本账本塞进大腿绑带的防水夹层里。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撤退,快!” 柏赫的声音难得带着紧绷,单桠咬牙,迅速将另外几本的目录拍下。 “出门左转。” 她拔腿狂奔,耳机里是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的键盘敲击声。 电力系统被干扰,灯光疯狂闪烁。 单桠几乎是依靠着本能反应在撤退,扯断脖子上那串特制的珍珠项链。 浑圆而经过特殊液体处理的南洋珠瞬间洒落,滴答滴啦落了一地。 追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恰恰刚转弯便顿时失平衡,惊叫着狠狠撞成一团。 与此同时,前厅传来巨大的动乱。 浓烟滚滚,洒水器与警报声暴鸣! 十几米高的特制香槟塔被人为推倒,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高浓度的酒精,全都泼洒在波斯地毯上。 不知被什么引燃,火舌窜起,迅速蔓延,整个贵宾厅陷入一片火光和混乱。 火势没有在第一时间被控制,所有区域的防火卷帘开始轰隆隆地降落。 混乱中,没人发现通风管道被塞入了特制的香槟塞,触发烟感器,释放出一氧化碳干扰,追踪犬在狂吠。 “右侧通风口,跳!” 柏赫混乱了那么一会,而后是风声,还有他不容置疑的命令。 防弹衬裙的边缘刮过走廊尽头消防斧的玻璃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单桠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撞开右侧通风管道的百叶窗,纤细的身体敏捷地钻了进去。 就在她身体没入黑暗的瞬间。 “砰砰砰———” 三发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狠狠嵌入了她身后刚才位置的大理石墙面,碎石飞溅! “我艹!” 她差点跳脚,完全能感觉到热度袭来。 “这些人是在知法犯法!” 柏赫:“……” 这种功夫下她还能有这种闲心。 柏赫在夜色里,眯眼看向不远处的火光通天。 “你要被抓住,他们就是合理击毙。” 单桠:“……”—— 作者有话说:下一站柏总大祸临头了哇咔咔咔[墨镜] 感谢观看 第40章 “滚。”她咬牙。 内厅穹顶那盏巨大的水晶灯突然毫无征兆炸裂, 无数碎片如同钻石雨般落下。 承重电缆被切断,单桠避开旋转到错误方向的摄像头,从通风管道另一端窜入后厨通道时, 广播里嘶嘶两声。 全场忽然响起了一道冰冷又带着切齿笑意的声音,仿佛毒蛇的信子扫过耳侧。 “我亲爱的Ally……或许,你喜欢法式焗蜗牛吗?” 话音未落, 沉重的冷藏库大门轰然闭合,将她困在了里面! 刺骨的低温白雾瞬间包裹了她, 制冰机发出沉闷的启动嗡鸣。 “我操。” 单桠立刻扯开旁边堆放的香槟冰桶,将冰冷的酒液猛地泼向冷藏库主控电路板。 “三十秒。” 柏赫语速很快:“把那边所有的罐头垒在第三排货架!” 单桠强忍着刻骨寒意, 手脚并用地迅速执行。 “点!” 柏赫话落, 冷库大门被踹开, 单桠点燃酒精喷枪,猛地掷向罐头堆。 “轰———!” 空运来的顶级松露油遇火即燃, 瞬间发生猛烈的爆燃。 “……呕。”她闭上嘴,拔腿就跑。 与此同时, 冷藏库另一侧的承重墙被定向爆破炸开。 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灼热的火焰与罐头碎片, 如同小型炸弹般爆开, 将所有追赶她的人卷着料理台都掀翻在地! 房屋倒塌的轰鸣声中, 单桠顺着唯一那根金属支撑柱下的狭小空位, 惊险万分地钻了出去。 “咳咳……咳。” 火光冲天, 单桠回头。 这远比她安排在场内的阵仗要大。 这是彻底将她可能遗留在内的,所有生物特征痕迹全部销毁了。 单桠忽然停住脚步。 她背后,是整片被火光染成暗红的天迹, 眼前……单桠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在这一瞬间几乎宕机。 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前所未有的茫然, 彻底击碎了她。 单桠赤着双足,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脚踝被钢制百叶窗割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防弹衬裙也在狂奔中被刮得凌乱不堪。 她没能看到预期中接应的车辆,而是…… 雪松遮盖所有硝烟,包裹住了她。 不再拥有轮椅的禁锢,柏赫身姿挺拔地立在夜色与远处火光的交界处,将她横抱起。 单桠落进他的怀里。 是一座彻底撕破伪装的山峦。 单桠抬头,目光先是落在柏赫脸上。 如果柏赫此时低头,会发现单桠神情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审视与冰冷。 夜风拂过他微乱的发梢,火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 单桠抿唇,恍惚间仿佛再次看到了七年前的柏赫。 那是他身上独有的沉静桀骜,那是种经过表面刻意伪装,却无法阻止骨子里根植傲气的狂。 “啪———!” 一巴掌毫无预兆地狠狠落在柏赫脸上,力道之重甚至让他的头偏了一下。 白皙而瘦削的侧脸映上指痕迅速发红。 柏赫抿唇,舌尖顶了顶发麻的口腔内壁,尝到一丝腥甜。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沉沉地看向怀里的女人。 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戒备般抓住单桠的手臂,力道大到根本不容她有任何挣脱。 脚上裙摆的灰在真皮座椅的黑上擦出痕迹,单桠被他塞进车里,柏赫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别动。” 安全带被卡住,单桠胸膛剧烈地起伏,挡风玻璃透出他长身鹤立。 柏赫迅速绕到驾驶座,车子绝尘而去,彻底隔绝所有慌乱。 此刻,始作俑者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车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掉的窒息。 单桠指尖几乎要抓破真皮座椅,转过头,死死盯着柏赫。 这场震惊港岛的大火与混乱,与车上两人毫无关系。 但单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场大火中彻底烧毁了。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一根淬毒的冰刺,扎进她心里。 车速极快,后视镜里能看出几辆黑车随行保护,柏赫神态极其专注,紧抿的唇让侧脸线条冷硬到极点。 单桠仰头靠在椅背上,伸手按下一丝窗。 震惊伴随着一种被长久欺骗的愤怒,和褪去后难以抑制的欣喜,如同冰火交织的浪潮狠狠冲垮她的脑子。 ……他的腿,是什么时候好的? 还是就一直在装…… 为什么?! 没人能回答她。 骗子! 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被柏赫轻易玩弄于股掌之间。 狂风呼啸,窗外飞速掠过霓虹灯光。 柏赫偏过头,恰好看见她闭上眼时被风干的泪痕。 有些东西,是不同了。 他想。 轮胎重重摩擦地面,黑色越野撕裂夜幕。 时隔三年,铁艺大门无声滑开,她再一次回到太平山顶。 单桠按了键就下车。 赤足踩过冰冷粗糙的地面,脚踝上细小的被百叶窗割破的伤口格外刺眼。 当真是狼狈极了,沾染着的尘土与零星血迹混在一处。 驾驶座的门被打开,柏赫站到她面前挡住去路,夜色下身姿挺拔,庭院灯勾勒出他右脸清晰的巴掌印。 “放开。” 她比刚才冷静了许多,几缕碎发黏在额角颈侧,眼神却冰冷锐利。 如同一只历经搏杀与背叛后依然美丽的猎豹,带着惊心动魄的脆弱和倔强。 “你现在不能出去。”柏赫的手未松。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凝滞,只有山顶的风呼啸而过,吹动单桠凌乱发丝。 “行……” “行,”她依旧甩开他的手,却没再要走:“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单桠平日总爱在跟他说话时加个前缀,从前是柏先生,后来是柏总。 带着她特有的语调,似亲密,也似调情。 此时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柏赫意识到什么,仍旧扣着她的手没放。 他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情绪,最终只化为一句:“你想听什么?” 想听什么? 单桠冷笑。 她想听的可太多了。 想听他解释他的腿,想听他承认那个坐标背后的阴谋,想听他这么多年欺骗的忏悔! 她突然就往反方向去驾驶位。 “砰!” 柏赫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瞬间出手,用力将刚拉开一条缝的车门狠狠按了回去!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前格外刺耳。 单桠怒火更炽,想也不想反手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他没避开,或者说他本就没打算避开。 耳光落在他的下颌与脖颈交界处,声音比刚才更响。 柏赫抓住她欲再次拉开门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打够了!?出气了?” “出气?” 单桠猛地抬起头:“柏赫!你凭什么觉得我这样就能出气,你的脸是比金子还金贵么我打不得!” “我会找时间告诉你。” 柏赫低头看了眼她的脚,声音低沉,试图安抚她。 “不。” 单桠摇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 “你才不会。” 脸被风吹得冰凉,单桠看着眼前这个世界上自己最爱的,最希望他好的人。 “你永远物尽其用,你会拿这着双腿绑着我,直到达到你想要的目的。” 她比谁都要希望他能站起来啊……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柏赫上前一步,她抬起手,闭上眼,泪就这样滑落。 喜欢上柏赫的那天,就是个很平静的午后。 才被他荼毒完,左手民法典右手什么……记不清了。 反正那时柏赫接了个电话,侧着站在光里,自己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 不想学。 学不进去,真的学不进……腿好长,侧脸好漂亮,好……好帅啊。 七七八八想了很多,确定喜欢大概就是一瞬间的事。 什么时候发展成爱了呢? 大概是她意识到自己爱柏赫的那天,在病床旁醒来,小心翼翼伸出掌心想摸摸他的额头,却又不敢碰上去,想让他睡得更久点的时候。 爱是想碰触又小心翼翼收回的手。 单桠忘记在哪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也从来没有对这种句子产生过这样深刻的感受。 是她才不知何缘由被赶出云顶,再也资格的人却在接到裴述消息时,立刻就不顾一切偷偷赶去圣安。 是第一次做事不要求回报,隐瞒身份照顾了他两个晚上直到他烧退。 是在深夜独自照顾时偷偷地表衷心。 那是单桠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爱。 她小声地趴在床头,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轻轻点了点柏赫的眼皮。 “坐轮椅我就会不爱你?你是在侮辱我还是看不起你自己。” 她甚至现在还能回忆起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感受。 那时候柏赫躺在病床上了无声息的那张脸,终于和此刻重合。 单桠眼前模糊起来。 这是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啊。 “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腰磕上把手,单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要再逼我,我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单桠……”他确实想过用这双腿绑住她。 柏赫不愿骗她,无法反驳。 单桠注视着他的眼:“你知道我爱你。” 柏赫从没见过这样的坦荡的人,可她也像捉不住的风。 这是两人第一次把话说的这样直白,毫无退路。 柏赫欲开口,却被她抬手贴住下唇。 “所以你就这样吊着我,看着我为你疯为你着魔。” 她心里憋了一团火,一口气。 在这三年多里越烧越旺。 “我知道你不信任任何人,你要控制欲,你要不断地确认自己在我这里是第一,是无法取代也不可复制……我都给你。” “可我给了这么多,到最后换来的是你什么都闷着什么都不说……在你那里什么都比我重要!” “所以你什么也不告诉我,”单桠摇头,话里有了哽咽:“你什么,也不告诉我。” 她看着柏赫,眼神珍视神情郑重,大概算她一辈子仅这么一次的表明心迹。 “到底我要怎么做?” 信我会爱你一辈子。 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到底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跟我一起学什么是爱? 没了。 一切到这里都完了。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柏赫,这七年我快把自己烧干了。” 她摇头,想往后退可没位置,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砸到还阵阵发疼:“再真的爱也不是这么玩的。” “是我狂妄自大自以为是,我不该强求你改变。” 我要的是真爱。 所以。 “你给不起……就算了。” 王子会吻醒睡美人。 可我用了这么多年,也没能让你有想要醒来的欲望。 我无法将你带离那个从小封住你的冰冷牢笼。 “我不是特殊的那个,”她收回手,声音沙哑:“我早该知道了。” 话落。 柏赫瞳孔猛地收缩,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深刻的情感,自然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可这一瞬间没有什么比留下她这个念头更要清晰。 她怎么可能会不是最特殊的那个? 他只要这一个。 单桠的手没能收回,像从前他教过的样子被反拧在背后。 没挣脱,于是柏赫低下头,狠狠咬上她的唇。 带着同样汹涌的,压抑着的欲望。 无法言说的痛楚全都化进这掠夺里,单桠捶在他肩上的力度逐渐减小,手腕被熟悉的温度扣住,越来越紧,她几乎被揉进柏赫怀里。 激烈得几乎要将彼此吞噬。 柏赫终于做了一开始就想做的事,一把将她抱起。 他一言不发,力道却不减,单桠顺势勾住他精瘦的腰身。 如同藤蔓缠绕乔木。 别墅的灯未开,只有壁灯在路过的声响下亮起,柏赫抱着她径直上了楼。 主卧的房门被踢开。 “去浴室。” 她低声,话没说完又被吻上。 热水蒸腾,玻璃被映上零星几个手印,热水顺着头冲下来,暖得人晕眩。 “你要把我闷死了。” 他在给她卸妆,动作并不熟练,卸妆油糊住眼睛,单桠含糊不清地开口。 柏赫失笑。 “你跟我一起么。” 她就随口一说,没想到柏赫会问出这样的话。 沉默。 柏赫也不恼,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答案。 低头又吻上她的唇,不再像前几次那样凶很低啃咬,变得温柔而缱绻,清浅地舔舐她红肿的唇缝。 热水洗刷掉淤积的灰,伤痕在洁白的肌肤上留下细小的疤痕。 柏赫重新将单桠抱起来,亲吻她的脖颈:“我不舍得。” 她已经迷糊了,甚至跟他赤裸相见都顾不上羞。 思考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柏赫指腹重新压在她的脖颈上,顺着骨骼脉络往下,泛白又冒出红痕,他看着她笑。 整个人要烧起来了。 单桠胸膛贴着他的不断起伏,吻落在耳际,又流连着唇齿相交。 肌肤一寸一寸晕开粉,接触的地方开始发烫。 单桠仰起脖子,咬住他的唇,血立刻涌出来。 她微微喘息着退开一点,眼里蕴含的风暴席卷而上。 “理由。” 你不告诉我的理由。 柏赫掌心贴在她脖颈,虎口用了力气将人拉进,低头就要咬她。 单桠偏过头,吻落在她耳侧,炙热的呼吸烫得她一颤。 “柏赫……理由。”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单桠耳骨,几乎是示弱般低下头,埋进了她颈侧。 呼吸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带起一串痒。 心疼男人不是倒霉的开始。 行动上的心软才是。 她无法拒绝这样的柏赫。 这样会对人示弱的。 只对她示弱的。 ……哪怕一辈子只看这样一次,她就可以,愿意退一步。 单桠的手抬起,在他被自己打了两次的地方摸了摸:“……你会给我什么呢。” 既然连一个理由都无法给我。 你要给我什么,来换取我的信任? “单小姐。” 他偏头,亲吻在单桠的颈侧,继而吻上她耳尖,声音里带着笑,和察之不易的紧张。 “命都给你,好不好?” 太紧了。 她呼痛。 “腰……” 身上的人手一松,去离她更近,俯下身亲吻她的脸颊耳廓。 两人相贴的腰际,隐约可见斑驳红痕。 踢开主卧的房门,单桠被放在柔软却冰冷的大床上。 她的意识已经模糊。 沉重的身躯随之覆上,继续着充斥着柏赫气息,几乎令人窒息的吻。 单桠在激烈的纠缠中泪流不止,咸涩的泪水沾湿了两人的脸颊。 换气间隙。 她抵着他的额头,声音破碎不堪:“你从来不帮我,到底是不能……还是不忍心看着我去送死。” 你是否也曾对我有过……那么一丝真心? 柏赫的动作顿住,起身擦掉她脸上的泪。 “什么。” 她却不愿再开口。 夜色渐深,屋内翻涌着,比维港更深沉的浪潮。 你也有参与。 是你不会帮我的理由。 今晚来帮我。 是无法眼睁睁看着我去送死的原因。 冰冷的空气触及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单桠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腿部肌肉的轮廓与力量,她勾下柏赫的脖颈,狠狠在他腿上掐了一把。 “嘶。” 他伸手抓住她的腕,单桠却在他呼痛的那瞬间意识回笼。 他的腿再怎么样也不会是好了很久,那次他梦魇时的幻痛不是能装出来的。 “你……”她松了手:“还行不行。” 柏赫挑眉。 一声极轻的,带着难以置信荒谬的笑。 “单小姐。” 这三个字里包含了极大的荒谬之感。 柏赫掌心难得滚烫,就这样握在她腰侧。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 “闭嘴。”她咬牙,伸手捂住他的嘴。 掌心被亲了一下。 单桠愣住。 两人再亲密都有过,却从来没有过这样亲昵的举动。 “你自己上来,”柏赫声音彻底哑了,带着诱哄:“试试看?” 单桠看了他两秒。 那一眼大概含括了她这么多年来的所有信任,和一瞬间崩塌后爱与恨同在的缩影。 柏赫的呼吸骤然沉重。 手指力道大到几乎要留下刻骨痕迹。 她并不躲避疼痛,只是低头,又亲吻他的眼。 维港灯火依旧,露水捎上,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窗全部关着,却有风叹息。 单桠睁开眼,窗外是沉的,即将走到尽头的夜色。 身后人的呼吸平稳,手臂紧紧箍在她的腰间。 是最信任,毫无防备的姿态。 远一点的地上丢着那条破烂了的礼服,交杂凌乱衬衣。 她的眼睛很缓慢地眨了下。 单桠听到柏赫比自己稍快一些的心跳。 有些事情不再需要确认。 她的尊严大概是在昨晚就透支殆尽。 所以没必要了。 她不再需要一场漫长的,无法更改的开始。 空茫的疲倦彻底席卷,深沉的墨蓝天幕边缘,开始被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光线渗透。 眼睛干涩得不再流得出泪,单桠抬手摸了摸进抱着自己的人,勾唇笑了下。 笑容并不灿烂,第一缕晨光在天际漫开时,她才闭上眼,睫毛轻轻在脸上投下微小的影。 就像每一对普通的恋人,相拥而眠。 …… “Cu.” 苏青也迅速脱离状态,看向单桠在的方向。 从港岛回来后她整个人都不对劲,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像被抽了,可又看起来更有干劲。 单桠跟别人不同,说是经纪总监,却时常干着别的活,更严格点是华星里柏二少的势力范围,她都要挑梁。 公司的大项目她自然要跟。 山野荒地,烈日当空,机器轨道和杂乱的电线交错,连空气都被炙烤得扭曲。 单桠站在监视器旁,与导演低声交谈着下一阶段的宣传动线。 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所以,这三个时间点的热搜投放必须精准。” 她声音有些哑,忽然顿了顿,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我们都会有专人跟进,保证不会给剧组带来额外的负担,但有些地方还是得辛苦您,也麻烦剧组配合青也角色的成长弧线……” 话说到一半,强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 “Mia!” “快,来人啊。” 指尖抓了个空,耳边传来杂乱的惊呼。 监视器屏幕变成模糊的重影,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阿桠!” 苏青也从布景地跑来。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在单桠身体彻底软倒的前一刻,一双稳健的手臂伸了过来。 恰到好处地揽在她西服外的肩背与膝弯,打横抱起。 片场瞬间安静了。 只有机器杂乱,又难以忽略的低声嗡鸣。 是温夏年。 他今天作为狂豸的重要投资方前来探班,一身简约的深色休闲装温润沉静,带的人也不多,并没有资方装模作样的派头。 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亲昵自显。 苏青也的脚步顿住,攥紧了手,指节泛白。 “别去。”小希摇了摇头,挡在他身前半个身位的地方。 无数的镜头在此时按下快门。 单桠闭着眼,额发沾在脸侧,头无力地靠在温夏年肩头。 难得这样脆弱得不堪一击,出现在人前。 “导演,单总监看起来不太舒服,我们小温总先带她去医院,”温夏年的助理立刻上前:“剧组这边您看……” 而温夏年,抱着单桠无视周围投来各类惊诧的探究,越过苏青也离开。 “哇……” 如同投石落湖。 很久之后才有人开了第一声口,紧接着满场议论如同沸水炸开。 “他俩是真的么?” “这还有假?” “小声点啊,你们看苏影帝的脸色。”—— 作者有话说:单桠:净整些吓人的话 谁要你的命? 柏赫:那你要什么 单桠:……这不是已经有了 柏赫:…… 配合食用: (厌倦中毒)———MC梦|鲜于贞娥 感谢观看《 》 40-45 第41章 不知是助理办事不力, 还是导演有意操作。 单桠晕倒#片场英雄救美#小温总等词条没多时便升温,女魔头被神秘资方片场公主抱的照片在网上迅速疯传。 但这一切都跟单桠无关了。 她坐在病床上喝着小希煲好的猪肚鸡汤,从昨天下午一觉睡到今天中午, 许久没有过的充足睡眠让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旁边的Wren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营养不良你知道吧?不吃饭就会晕倒,要多吃饭。” 单桠第二次开口解释, 说得更加通俗易懂。 小希在给她剥橙子,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柑橘清香。 “李仰晚上过来, 昨天在公司作交接忙的连轴转,一晚上没睡加一个上午, 我来之前让她去休息了。”小希顿了下:“我们手头的项目昨天总裁办的人下来接手了。” 单桠嗯了声, 搅动着碗里的猪肚, 铁瓢根在指尖压出红印。 “哪些?” 她问。 小希把橙子果肉切好放进盘里,一次性手套丢进垃圾篓:“除了狂豸之外的, 所有。” “嗤。” 单桠几乎难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所以。 是无法眼睁睁看着我去送死的原因。 却不代表柏赫不能趁她病要她命,苟延残喘地活也是活啊, 不是么。 她下意识摸上自己右耳后的藤枝, 那晚柏赫反常地对这里流连, 忽然让单桠心底生出一丝极度荒谬之感。 犬齿尖锐的刺痛仿佛再次涌现, 每一次的呼吸交缠, 紧紧拥住她的小臂……偏低的体温变得滚烫。 那些爱与痴缠大概不是假的, 可柏赫能给的,却也不是她想要的。 “Wren去帮我洗串葡萄,要洗的干净一点, 再用盐泡泡。” 单桠难得明确的需求让Wren一个精神打头,迅速翻下椅子:“Wren马上去!” 单桠开口,Wren做事很认真, 得了令就抱着果盘进厨房去。 小希抿唇,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但没想到单桠开口就把他钉在了原地。 “西连庄。出生于s城农村,后母亲改嫁随着转学去港岛,同年家破人亡被福利院收养,读书期间因成绩格外突出得到资助,成为柏家人才培养计划的一员。本硕连读的港大金融与商管双学位硕士,哦……” 说到这里时单桠话音一顿,如果小希这时候脑袋是清醒的,就会看出她在竭力掩饰什么。 “还辅修过哲学。” 但出乎意料地,这位在读书上所向披靡的西王母幼年版竟然挂了。 按西连庄的性格,单桠不难笃定他是想将哲学变成玄学,港岛那边的大户都信这个。 遇到个冤大头,能比印钞机来得都快。 但哲学已死,玄学见鬼。 这都不是希王母能把握得住的。 吐槽归吐槽,单桠声音听不出丝毫差别:“本科期间因表现突出破例入职裕泊银行,却在硕士毕业后突然销声匿迹,被抹去一切痕迹。” 厨房传来断断续续的哗哗水声,小丫头大概在边洗边检查水果。 她做事一向超出年龄的认真。 “其实知道名字之后不难查,怪就怪在知道名字之后查出来的履历,竟然也毫无破绽。” 小希面色一青。 是了,他瞬间明白关键节点。 “高高在上的人大概体会不到我们这种最底层烂民,从前过的是什么生活。” 单桠轻嗤:“漏洞百出。” 小希脸色逐渐苍白。 “他没叫你回去吗?”单桠微笑,并没有平时那般强势,只是带着同老友洽谈般的温和。 “桠……” 小希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平时能言善辩的张巧嘴第一次这样艰涩。 她打断他,却是适时捞了小希一把。 不知道用什么称呼,那就先不用吧。 “我很好奇,他把你这样的能人送到我身边来当我的生活助理,一呆就是三年。西连庄,你竟然也甘心么。” 这算不得什么重用,更何况她的名声在港岛上流圈子并不好。 谁能想到柏赫抽什么风,把这样一个人才送到她身边空放着。 小希缓缓吐出一口气,压在心口的石头突然就被移开,一瞬间轻松得有些无所适从。 单桠静静看着他,目光没有指责。 “甘心的。” 她眸光一动。 小希苦笑,却不知单桠信不信。 “我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我确实是二少送到你身边当助理的,但这三年多他没有过问过一次你的项目和行程,从来没有。” 单桠留意到他的称呼变了,只有港岛那边家里的人才会称柏赫二少。 “起初我也觉得很奇怪,但不得不听从命令。” 他从小在激烈的竞争里长大,为了得到资助,为了能被看到一眼改变命运费尽心思钻营,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从福利院争到学校再争到柏家。 他只是柏家人才培养计划中无数个缩影的其中之一,想要出头想要出人头地就得拼命。 西连庄没想到自己会被柏赫选中,去照顾一个女人。 但他知道他们上面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善茬,他跟紧了一个人就得一直跟着,做一件事就得做到最好。 他本以为柏赫是派自己来监控单桠的,但柏赫从不过问单桠工作上的事。 日子久了,他有时候真会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无他。 单桠实在太温暖了。 她明明也一无所有,却好似只要在她身边,就有活着的实感,能够得到阳光照拂。 西连庄也是后来才明白,为什么柏赫的目光只在她一个人身上那么久。 她大概不太清楚自己对于在柏家那样适者生存环境下长大的人,拥有多大的吸引力。 单桠就如同善与恶的矛盾体,她精明,算计,狠辣,果决,拥有柏家那种模式培养出来的精英一般无二的特质,甚至更优秀。 她能抓紧一切机会逆风翻盘,却也能永远守住自己的良心。 良心两个字,何其难。 向来默不作声的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身边人撑起广阔天地。 她的感情太纯粹也太浓烈,干净得让人心觉羞愧,又宝贵得比谁都拿得出手。 单桠身上有着那些人没法拥有的烟火气。 虽然她生活能力十级残废,一点也照顾不好自己,甚至是个没办法把生活过成十分之一诗情画意程度的人。 西连庄出现在阳光下,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每天忙忙碌碌也吵吵闹闹,有朋友,像亲人。 就如同……热热闹闹的一家。 西连庄是愿意一辈子给她当助理的,也想一辈子成为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二少没有过问过,但我……最开始是一定会如实禀报的。后来,”小希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这样说太不要脸,但还是咬牙,低着头有些羞:“但我后来是真心照顾您……和李仰那个臭丫头,我也打算,打算跟着您一起离开柏家。” 无论您还要不要我。 单桠看着他,听完,倏然笑了下。 “您?” “连您都出来了啊。” 小希抬头。 单桠只是笑他从一开始都没这样恭敬,不论是他怎么从众多来面试的助理里脱颖而出,自己也都会一眼选中他。 单桠前几年给那些港岛的大师送了不少钱,办了挺多事,正因如此她才更不信什么磁场什么玄学。 鬼怪如果摘下面具,撒旦脱下帽檐,最后露出来的一定是那双贪婪的人眼。 而她就是要这样的人。 她要有野心的,要拼命向上爬的。 这哪是错呢?要什么就要自己去争啊。 而后做到想要什么……就要得到。 “西连庄,你本硕连读还工作了这么些年,岁数怎么着都比我大吧,只是保养的好了点又天生适合吃造型师这碗饭,看起来年轻罢了。” 单桠终于叉了口他剥好,又切得晶莹剔透的橙子果肉:“还叫您,太不要脸了。” 小希:“……” 他咳了声,清了清嗓子,刚才酝酿的情绪就这么被单桠击碎了。 厨房仍然敬业地响着水。 职业病犯。 厨房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水漫金山,几人都对几岁大的小孩子没什么概念。 西连庄拉下脸:“我去帮Wren洗葡萄。” 说完却站着不动。 单桠叹了口气。 玉皇大帝发了话。 “葡萄酸,我想吃提子。” 希王母点头:“晴王还是妮娜皇后……我去买。” “这么大方。” 玉皇大帝毫不客气:“要红提吧。” 门被关上前,小希忽然顿住步子,背对着单桠似乎要说什么,却难以启齿。 “我信。”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不似平时有劲,却带着点笑意。 “……”小希不忍,还是开口问:“那狂豸……还拍吗?” “拍啊,狂豸当然要拍。” 单桠自信一笑:“不过是我们来拍。” 他刚要转身。 单桠催促,装不了玉皇大帝高高在上的样了,原形毕露得彻底,懒了语调:“快点儿的吧,我真是看不来你这幅窝窝囊囊的样。” 砰——— 门被甩上,希王母脾气还是很大的。 单桠把橙子放到一旁,没忍住咯咯笑,差点呛到。 信啊。 为什么不信。 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也信人心是肉长的。 不然也不会蠢到以为……这七年可以把另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感化。 呕。 你是单桠,不是圣母玛利亚。 请不要有这种愚蠢天真又幼稚的想法。 单桠面容上的笑一点点淡去。 当笼中雀,还是什么别的,她懒得去想。 总之没人会如愿的,她以人格担保。 “Wren洗好了。” 小姑娘抱着盘葡萄过来,袖子都湿了,但果盘上没什么水,葡萄紫黑紫黑的洗得很发亮。 “是吗宝贝,”单桠回过神来,轻笑:“我看看。” 她声音很好听,懒散时尾音拖长,无端听得人心跳加速。 “唔。”Wren端着特别大的一个琉璃果盘站在半道,脸慢慢变红,袖子卷得乱七八糟,露出来的小胳膊跟藕节似,憨态可掬。 单桠:“?” “没有。”Wren把果盘放到病床旁的柜子上:“你吃。” “你吃。”单桠剥了半个皮让她吸:“甜不甜?” 她吃葡萄的时候单桠抽了几张纸摁在她袖口,重新给她整齐地卷到手肘。 “嗯嗯。”Wren点头。 然后就一连被喂了十几颗,小丫头坐在椅子上晃着腿,一脸幸福。 …… 李仰睡了个午觉,下午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单桠居然戴着手套在给Wren剥提子,提子旁边的果盘里都是薄薄的一层皮,小希坐在一旁看着电脑。 天啦噜。 “你干嘛,要转专业啊抱着桠姐的电脑,I男容易头秃你的头发不要了。”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抓马的话。 李仰把包丢到沙发上小希旁边的位置,她只见过小希这双手拿化妆刷,可没见过他如此迅速地打键盘。 单桠失笑。 小希的脸更黑了,他今天脾气格外暴躁,像用来掩饰什么:“不会说话就闭嘴。” 李仰撇撇嘴,不晓得他今天又吃什么火药。 径直去洗手间洗手,出来时边卷袖口边打了个哈欠。 单桠:“困就回去睡。” “不用,睡过了。” 说着捻了颗单桠剥得特别完美的提子:“小孩不能吃这么多葡萄吧?” “这是提子,”那边小希冷哼一声:“文盲。” “嘶,”李仰扭头:“同是九漏鱼谁比谁高贵。” 单桠轻嘶了声,看向小希。 但没人注意到她,两人,哦不,是三个。 全都看着Wren手上的提子。 有点不好意思。 Wren两颗黑白分明毫无血丝的大眼睛笑得眯成半圆,同样戴着手套的指头往嘴里塞了个提子。 单桠转头看向Wren的小肚子,又移上到被润得发红的唇,停下手:“小孩子不能吃很多葡萄?” “不知道啊,”说着又捻了一颗,还专门挑单桠剥完皮的,旁边被撕开的包装上妮娜皇后四个大字闪闪发光,奈何李仰不算个会享受的,对生活水平的要求比单桠还低,根本看不懂。 “也可能是李涧小时候买不起,才让我少吃点,葡萄这么便宜的东西现在当然是随便吃啦。” 单桠:“……哦,有道理。” 她是清楚李仰家里那些事的。 小希:“……你知道这一串多少钱么,你哥那个抠门精能给你买红提就不错了。” 李仰怒:“你说什么你这个严监生谁准你说我哥!” “哇,严监生诶!”小希抱紧电脑:“原来你读过书啊。” 李仰:“?” 她抬起手。 手才拿了葡萄没洗,小希我艹一声,抱着电脑起身:“你别过来啊———” 单桠笑,Wren小朋友终于又拥有了整盘提子的所有权。 “你俩晚上带她去吃饭,少吃点冰的吧,冰淇淋别吃了等下拉肚子,”单桠下床,随手拿过外套披上:“我回趟公司。” 那边打闹的两人同时停下。 小希第一个不同意:“医生让你住院三天,低血压不能小觑。” 李仰刚准备说行那我陪你回去,闻言蹙眉。 “没事。” 她拢了拢头发,语气很淡却不容质疑。 “你俩带Wren吃点好的,什么贵就挑什么吃,小希记得周一去把妮娜皇后也报了,还有什么能公费报销的这段时间都赶紧解决。” 言下之意很明显了。 单桠拿起桌上的u盘,穿上高跟,弯腰时手指在Wren鼻尖上刮了下:“Wren,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哦,回见桠。”Wren甜甜地笑。 门被随手带上。 李仰的一只手还装模作样要去摸小希的电脑,她停下来:“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小希合上笔记本,眼中含着担忧的复杂情绪。 “是,”他下意识抓紧笔记本电脑:“所以要提前做准备了。” 李仰无所谓,单桠做什么她跟着就是了。 她好奇地看着闪闪发光的几个镀金大字,感觉确实是好东西。 没吃过。 于是开口问:“妮娜皇后是啥?” 小希:“……” “吃你的吧。”他由衷。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室内恒温,走入却毫无人气。 “西连庄给你请了三天年假。” 单桠站在办公室中央,抱着臂。 “哟,原来你认识小希啊,我以为柏总您贵人多忘事,三年前安的棋子早就忘了。” 柏赫仍然坐在轮椅上,单桠看他这副样子气的牙痒。 “送西连庄去是帮你。” “不如把裴述也送我得了?” “裴述你敢要?” “这不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就可以往我身边按人的原因!” “你气色挺好。” “……什么?” 吵架吵到一半熄了火,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但单桠担保这绝对是阴阳怪气。 柏赫看着她。 单桠想到什么,眉梢一寸一寸挑起:“托您的福,睡得不错。” 柏赫:“……” 两人的关系不能说剪不断理还乱,顶多是她单方面玩了场众所皆知的暗恋,又在放弃前爽了一把,本金亏得没边但起码利息收了。 本质上,单桠觉得睡个觉而已,对于现状并没什么改变的意义。 “六年前你车祸卧床半年,”单桠开口,目光落在他仍坐在轮椅上的那双腿,语带嘲讽:“期间柏家重组海外信托过了我的手。” 柏赫蹙眉。 才从一张床上精密纠缠下来的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如此敌对,饶是柏赫也做不到。 某种程度上来讲他很老派,所以这会儿根本意识不到单桠会有这样翻脸不认人的打算。 然而单桠却异常冷静,背脊挺得笔直,如一株将被风雪压垮却不堪折的青竹。 “离岸家族信托是柏老太爷为了规避核心资产,不受柏家内部纷争波及设立,而当年裴特助带着当时初出茅庐的我非常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她终于向头狼露出爪牙,毫不忌讳地向柏赫表示———我确有异心。 “不得不承认裴狐狸做事确实构架完美路径隐匿,就连法律层面也无懈可击,柏家人至今怀疑但无从实证你做了手脚。” 单桠轻吐出一口气。 “很遗憾,这件事唯一的缺点是你们两个太信任我。” 吧嗒——— 她将兜里的u盘放在柏赫的办公桌上。 “不用多,只需要资金流失的关键节点和最终受益人名单就好了,这是你教过我的。所以这个权限不涉及转移资产也不窥探机密,单向曝光不太好取信,但对你来讲也够了?” 将你的谋划你的算计乃至……你的人脉关系链,全部都以无法追踪甚至不能定罪的方式,完整清晰地展示在柏家那些人眼前。 柏赫周围气压低得骇人,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威胁。 才做了这样亲密的事,几乎是全盘托出交付了真心后,跟自己学生时代乃至现在仍记挂在心上的白月光,众目睽睽之下独自离开又共处一室! 柏赫没能等到单桠的解释,反而收到她早在六七年前就已经准备好的把柄。 而他愚蠢到担心她身体精神上吃不消,第一次公私不分将她的业务揽给总裁办做。 ……真是做的好。 “单小姐,你做事真是漂亮至极。” 她垂眸:“是您教的好。” 柏赫气极反笑:“你觉得就凭这个可以跟我狮子大开口?” “您没听听我想要什么,怎么就觉得不行。” 柏赫怒道:“单桠!” 他第一次这样风度尽失。 “你把这一切当什么?你心血来潮的……” “那你又把我当什么———” 单桠吼回去。 “为什么霍家的账本上,会有以你太平山那套别墅经纬命名的坐标代号,为什么你的名字会出现在霍家最保密的账本上———为、什、么、你会跟毁掉我人生的畜生在同一条船上!”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为什么? “你凭什么就这样瞒了我七年!看着我像条狗一样跪下来求你。” 明明我落到那步田地,也托你之福啊。 声音低下来,力气似乎就在刚才的质问中完全消耗殆尽了。 单桠眼里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冷荒芜的死寂。 “……这就是你不让我报仇,觉得我以卵击石的原因?” 柏赫并不意外她看到了账本上的内容,从她那天的失常开始柏赫就感觉到了。 只是没想到她的情绪反应会这样大。 他乌黑的眼眸沉沉盯着单桠:“霍家迟早会倒。” 不是没想过解释。 可他天生就站在云端,受到的教育也从不会告诉他。 柏赫,你要低头。 做过的事无法弥补,却是当下会做的选择,即使再重来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会更改。 更何况她因此来到自己身边。 柏赫并不觉得自己联合着那些人,封杀单桠有什么错。 他后来也给过她选择。 想拍戏就去拍。 她自己不愿意,那么现在就没立场指责他。 即使没有他单桠也会经历那些,甚至更差。 他不是救世主,他是精于算计薄情寡义的商人。 从不做没回报的投资。 他那时要的是看中的幼崽来到他身边,便会顺水推舟将人逼过来。 柏赫至今不觉得自己有错。 单桠:“是啊。” 果真如此啊。 她嗤笑:“大鱼吞小鱼,拆掉合作伙伴嘛,你们柏家赚这种黑心钱赚得还少了?” “不,也不全是。不如我来说说是为什么。” 单桠微笑,语速却一步一步放快,已经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因为我无依无靠好控制,陷入绝境只有你能拉我一把,我只能依靠你只能死心塌地地为你卖命,就跟港岛那边的人才培养计划一样,你只是在挑选一条最忠诚的狗。” “恰好我满足你所有的条件———也愿意从一开始就符合你互相利用的本质。”—— 作者有话说:柏赫:真是会做坏事 单桠:你教的好 感谢观看 第42章 单桠永远不会告诉柏赫这份文件是怎么来的。 事实上她对于柏赫全然信任, 她真就这么蠢到全然信任这个在悬崖边拉了她一把的人。 自以为所有的一切巧合都是自己算计来的,殊不知从某刻起早已成为柏赫的笼中雀。 怎么办呢? 她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单桠看着眼前的人。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文件,这是她编的。 她赌柏赫不屑看, 更不屑证实。 胸膛不断起伏,她一步一步逼近红线,更赌柏赫对自己能到什么地步。 大概…… 不, 应该是从来没人这样指责过他。 单桠不解。 柏赫的嘴有多毒她是知道的,她刚才发泄一般地把所有气全都撒在他身上, 他竟然毫无反应。 柏赫越加沉默,她的焰便越加猖狂。 “为什么不反驳, 心虚么。” “反驳。” 他轻咬着这两个字。 “反驳什么。” 柏赫终于失笑。 他这几年大概从没笑得这么开心过。 单桠如今的质问就如同一把钝了的刀, 一句一句都在反复, 以极其刺耳难听的撕拉声不断切割掉两人之间,早就已经摇摇欲坠, 如今更是岌岌可危的联系。 “解释我是怎么又故意在雨里捡了你?” “单桠,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比你那时候聪明又会来事的多的是, 你有什么。” 柏赫总能以最平静的姿态, 说出最扎她心的言论。 你有的只是。 “赌上命拦在我车前, 而我顺手一收。” 她信。 她当然信柏赫所说的所有。 他只不过就是心血来潮顺势而为, 是她自己在被纳入柏赫半个羽翼后拼了尖地往上冲, 想让他看见自己重用自己。 没谁一开始的心是单纯的, 细扒开了一个比一个肮脏。 所以她不会怪柏赫,没意义更没资格。 “当然。” 单桠朱唇轻启:“您贵人多事帮我不过顺手,收了把好用的刀也是我自己努力才能被你信任。” “柏总。” 柏赫视线落在她开合的唇上。 视频里即使在别人怀里紧闭着眼, 她的唇也依然艳。 “您要怪就怪自己没把狗驯乖,没检查刀背有没有开刃,检讨检讨自己和自己的合作伙伴, 做了脏事烂事还露着尾巴叫人知道……” 单桠这几年来偏向极其艳丽的蓝调正红,这几乎要成为她的标志之一。 柏赫第一次意识到,嫉妒与背叛的怒火原来这样容易就能冲垮理智。 洪水倾泛只需要那么一瞬间。 堤坝在她的嘴硬之下,终于被冲垮。 “你不知道就会对我感恩戴德了?”柏赫截住她的话。 “单小姐。” 他冷笑。 “你从来都是利益至上又自私的那类人,做事全然只看自己想要的结果,你会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用尽一切过程,而在此之前的任何意外都处于你自己没管住自己的心。” 所以就别怪别人给不了你回报。 别人有意外,你凭什么不能有? 真当自己当代诸葛算无遗策了。 “现在摔了跟头就来质问,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她胸膛起伏。 “你该做的是把那天赌上一切拿出来的东西利益最大化,”柏赫喉结滚动,下颌线骤然绷紧:“而不是情绪掌控大脑,站在这里毫无防备地质问,我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霍家最核心的保险柜里,为什么你像条狗一样跪下来求我的那个雨夜我恰好出现,愚蠢到———觉得是我大发慈悲。” 输家才最没资格怨天怨地。 单桠记得这句话,而如今柏赫几乎要指着自己的头骂她才是现在这个输家。 “至于心虚。”嘴角几乎是轻佻地那么一勾,柏赫目光从她脸上,落到桌面从头到尾他都没碰过的u盘。 “到底是谁该心虚。” “单小姐。” 柏赫伸手,指尖点在u盘上,勾唇。 黑发白肌衬得他专注盯着一个人时,眼神更浓更乌,似要把人看穿的透,又是泰山压顶般的利。 “这里面真有东西么。” 话落下的瞬间,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单桠心脏漏了一拍。 “你说呢。” 她毫不退让。 两人对峙。 几乎是零点零一秒的那瞬间,单桠尾音才落。 ———砰。 根本不重要。 柏赫心想。 u盘被砸坏,飞溅着出去,玻璃器皿外缘染上血丝。 单桠:“你……” “去吧。” 她站在原地,有种第一天才认识他的错觉。 而柏赫似乎不愿再跟她多说:“无论这里面有还是没有,你想做什么。” 单桠蹙眉,复而又一点点松懈下来,她捡起u盘,仍然将其放在柏赫桌上。 “你觉得我在虚张声势?” 摸到的同时,她确定了u盘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用,指尖划过烂掉的缺口,失笑。 “天啊,柏赫。” 她第一次以这样的口吻叫他名字。 “如果不是地方不对我大概能感动得哭出来,你真是把我想的太好了,自己教出来的人自己不知道吗?” 从西装内袋拿出手机,指尖调出一张图,屏幕落向柏赫的方向。 单桠:“这是名单……” 柏赫视线落在光点上。 “其中之一啊。”她慢慢拖长尾调。 见到他的脸色终于有变化,单桠痛快地笑。 柏赫开口:“你觉得我会害你?” 这时候才真的有了久违的怒,被她明晃晃的讥讽。 谁都能帮她。 谁都能助她。 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她跟防贼一样防着! 单桠着他,那双曾经无数次笑着蕴藏别样情愫的眼,此刻只剩下彻底的静。 她不回答,等同于默认了他的加害。 单桠转身,耳后的藤蔓似乎要活过来,嚣张地落尽了柏赫眼里。 ———砰。 门被甩上。 柏赫的肩才终于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在单桠面前绝对压制的高位姿态不复存在。 他刚才几乎差点就要理智丧失,将她的质疑完全等同于对那些路边野男人的维护。 他偏过头,落地窗外的商场大楼挂着苏青也的巨幅海报。 苏青也不是特别的。 哪怕她为苏青也挡下明枪暗箭,从来以绝不容许的姿态不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在所有人面前毫不掩盖对他的重视。 ……更用他教的一切回馈在这个男人身上。 他鹰隼般的视线掠过一抹讽刺,不知道是在笑路边一条野狗竟也能跟他同命相连,还是讽自己沦落到连野狗也要作比。 这一切都不是特别的。 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帮自己,最终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能够走上更高位。 这当然可以,是很好的事,柏赫乐意看着她一步步站在金字塔。 那样摇摇欲坠的地方,只有他可以接住。 可根本没这么好的事。 她特别的那个人,永远只有…… 总裁办的人一声不吭,却偷偷看着从门里出来的单桠。 有人伸手调了调屏幕方向,上面是项目书。 有点心虚。 Boss让他们接手Mia的业务,不是夺权是什么? “咚———” 单桠面不改色,甚至跟偷看自己的人报以微笑。 巨大的撞击声后零零散散落了一地的杂物,防窥的磨砂玻璃门板可查地晃了颤了几下才逐渐平息回稳,足可见力道之大。 秘书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下,视线不约而同看向那间紧闭的房门。 柏赫扯了领带狠狠砸到地上,他站在一团乱麻里,巨大的阴影仿佛在他身后笼罩,扣子被扯掉两颗,不再一丝不苟的衬衫下胸膛起伏剧烈。 他脸上终于流露出及其痛恨到凶狠的神情。 那是种被背叛了的,必将被展现出来的利刃。 不再掩藏。 只有温夏年。 那个温夏年。 柏赫从没如此厌恶过一个人又无可奈何。 只有这个人让她心甘情愿,拱手捧上自己最珍视的利益。 少顷。 心率终于缓缓降下,强大的意志力与终年保持不变的习惯,让柏赫迅速收回自己的情绪,变成那副精英面孔。 柏赫唇角重新挂上讥讽。 那就等着看吧。 谁会是最有风度的……输家? 没有人会知道,可赢家只能是他。 进电梯的前一刻,无人窥见的视角单桠伸手扶住门框,在银色光面上留下几道指痕。 她心脏狂跳,仿佛要被剧痛淹没,耳边又产生几乎是幻觉的嗡鸣,视线有那么几刻的恍惚,什么都看不见。 只是下一刻单桠就重新稳住步子,以昂首的姿态走进电梯。 门缓缓合上,面容瞧不出别的什么。 她就是这样的人,宁愿自伤一万二也要杀敌八千。 办公室空无一人。 除了狂豸的项目单桠自己在跟,她得到消息后就给其他人都提前休了年假。 “……Mia姐。” 犹犹豫豫却又清晰的声音,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许平平。 单桠转身,看见了抱着盆仙人掌的女孩。 “我本来想请您吃饭,但我知道您很忙,希望您能注意身体,青也哥那边我一天都不会疏忽的!” 许平平有点害羞地笑:“这个送给您,绿植放在电脑旁边会对眼睛好一点。” 单桠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仙人掌,外面套了漂亮的陶瓷盆,土壤覆膜外的间隙干净得没有一粒土,连灰都看起来像被轻轻扫走。 “仙人掌?” 倒挺适合自己,她伸手接过。 还很方便携带,一只手就可以拿住。 “谢谢。”单桠开口。 许平平立刻摆手,她工作能力不能说多强但学东西特别快,点子很多人却谦逊,也从来不出错,大家都说她深藏不露。 可面对单桠时她总是有些紧张,那是种类似于看见偶像的狂喜和刻意压制的激动:“是我要感谢您,这个月我多拿了两千块补贴,小希哥说是您给我额外加的出行补贴,还有房子也是组里帮我报了,这些都是因为您。” 而我只是送了一个小花盆,不值得您一句谢谢。 看着她拿了千把块钱就这样欣喜的样子,单桠莫名也有些觉得情绪被调动。 两千块。 她上一次会因为两千块钱欣喜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记不太清。 但第一次在柏赫身边,学着买下第一支基金,战战兢兢等着开盘,又拿下第一个单子,终于有了正向营收时……大概也像她这样傻。 土里土气的傻。 傻得好满足,傻得没什么忧虑。 人都是贪心的,越往后胃口越大越不知足,走到后面这种单纯又烂漫的情绪少之又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不会有了。 单桠看着她,倏然笑了笑。 “挺好。” 由衷地。 “挺好。”她缓慢又重复了一遍,摸着光滑的陶瓷瓶:“我很喜欢,谢谢你。” 许平平:“!” 她简直要晕厥。 单桠进了办公室,她立刻打开手机群聊。 Mia忠实的小狗狗们汪(5)- 许平平要加油:啊啊啊啊啊啊!-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妹妹,花儿送了吗?- 眼镜与我共生:Mia姐是不是收下啦- 许平平要加油:是啊是啊,她还跟我说谢谢,还说了两次!!!(狂喜JPG.)- 春眠不觉晓:安啦 跟你说了Mia只是看着吓人只要她发现你的真诚是不会 字没打完,可盈手抖发了出去- 许平平要加油:可是我没有送花,我想了想送了一株仙人掌!是很漂亮的仙人掌我挑了好久呢,一想到我送的仙人掌天天都可以超近距离看到Mia我就好!开!心!- 眼镜与我共生:!?????- 处处闻啼鸟:妹妹还是胆子大- 春眠不觉晓:妹妹还是胆子大- qiqi:晕死…妹妹你怎么会送仙人掌,你不知道这是带刺儿的吗!Mia是玫瑰啊,唯一能形容她又带刺儿的当然是红玫瑰!- 春眠不觉晓:上一个骂Mia是仙人掌的法务已经被辞退了- 眼镜与我共生:带你第一视角感受内娱唯一·顶级红玫瑰(附视频链接)- qiqi:链接:惊爆低价!厄玫7999!- 春眠不觉晓:对,这个也行,江总送的那种太贵了。 许平平抿了抿唇,想打字,又一点点退掉。 这几个月听他们说过单桠从前的事,在她看来,单桠是最坚毅也最能忍受荒漠孤独,又能创造生命奇迹的人。 华星是港岛老牌娱乐发家,后公司重组将重点挪到a市,港岛的那些经纪人前辈随之一起。 艺人参加酒局是常有的事,可诺大个华星,只有单桠手底下的艺人拥有选择权。 她用刺保护自己,却也反育身边人。 她知道大家都是好心。 但她真心觉得。 单桠不是带刺的花。 …… “不是约的今晚。” 随手开了视频,从珀里的面容跃上屏幕。 “是啊,”从珀里:“还没见面就想你了。” 单桠看着她,略微蹙眉:“你怎么了?” 从珀里看起来有些疲惫,摇摇头:“没事,你之前说的那个神棍借我用用。” 见她不多说单桠也不问。 单桠:“你什么时候也信这套了。” “不信则无。” 从珀里:“蛮算一下,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不然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了。 意味深长看了她眼,却没再说什么,点了几下手机:“推你了。” AAA算卦小王。 “哈?” 从珀里失笑:“这神棍有点紧跟时事啊。” “挺年轻的,看着就没个正形,”单桠想到什么,冷笑:“算风水确实有一手。” 这神棍是她之前给柏赫找来,对付柏家那些七大爷八大伯的。 没想到真给人算出东西了,没少从她这捞东西。 “对了,你上次说的资料我找人问过了,拿不到。” 单桠意料之中,之所以问从珀里也是报着几分侥幸。 “没事,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嗯……”从珀里看着她眨眨眼:“但是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 单桠:“……劳驾,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大喘气儿。” 从珀里弯着眼笑,她五官都很淡,却胜在面部平整度高,眉眼与秀气却不小气的五官完美贴合在一起,清丽而端庄大方。 “能让陈家老三心甘情愿帮忙的也就只有她了。我今天约了她过来,一会事儿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了。” “行。” 单桠干脆应道,她是利落的性格,从珀里能牵线她已经是很感激了。 事成在人,对方愿意看在从珀里的面子上过来,便是已经成功一半。 “这回欠你一次。” “成啊。”从珀里也不客气:“能拿单大经纪人一个人情,这买卖划算。” 单桠谈事时常去这家茶室,环境好不说,主要是隐蔽又省钱。 前几天跟圈内一老前辈合伙开的,在里面算有股份。 不过瞒得挺严,没几个人知道她有参与。 廊道不宽不窄,并非寻常白壁,装修时用了带有天然肌理的浅灰色硅藻泥。 粗糙的视觉跟触感,在隐藏式灯带的柔和昏黄下给人沉静之感,更衬得女人一头及腰棕色卷发浑然天成,比丝绸更滑而顺。 侍应生都经过特殊规培,安静又不失妥帖地引着人往里走。 空气中弥漫着种似有若无的清冽,混合着点点陈年普洱特有的醇厚。 最左侧廊道的尽头,侍应生推开茶室的门,侧过躬身让宾客入内。 室内的光线比走廊更为柔和,没置什么形态奇崛的枯山水石景,以原木亚麻为主色调的内部空间开阔,又极致简约。 装饰只有一只釉色温润的宋代青瓷残片,自成一方小天地。 中央那张巨大的黑檀木茶台旁,两个女人应声抬头。 来人个头不高,跟在场偏瘦的两个人相比要显得丰腴,却一点不显胖,皮肤看起来极好,恰到好处的细腻和优雅的美人骨,一看就是从小到大精细着养出来的。 单桠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典雅。 陈茉莉拿着Delvaux Brillan系列的白牛小手袋坐下,她举止落落大方而不失婉约柔美,看到单桠先笑了下:“你好。” 又看向一旁的从珀里:“珀里。” 侍应生安静将门带上。 茶台表面光滑如镜,几乎能倒映单桠起身的侧影。 “你好陈小姐,我是单桠。单独的单,木字旁一个亚当的亚。” 朱泥小壶被热水浇腾,从珀里收回手。 陈茉莉落座。 “单小姐,”陈茉莉将包放在一边,同单桠轻轻握了下手:“我有听珀里提过你。” “啊。”单桠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脑子转得很快。 “那你今天可能要重新认识我了,我跟珀里可是死对头呢。” 哪里的真死对头会姐俩好地坐在这喝茶,哪里的真死对头会利用人脉替对方牵线。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 气氛好了些,陈茉莉笑容未褪。 “倒是略有耳闻。” 空气里,茶香变得具体而浓郁。 “她家行三不染指娱乐圈,估计全是从陈臣那儿听的。” 从珀里适时开口:“我可没说你坏话,是他嘴里说不出好话。” 陈茉莉轻笑,她眼睛是很漂亮的冰蓝,笑起来灵动极了:“单小姐的能力和美貌有目共睹,机构里很多老师都很喜欢你。” “盼我点好呢?” 单桠状似挑了从珀里一眼,抬手为陈茉莉斟茶:“陈小姐的赞美听着人心里舒服。 “尝尝看,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多谢。”陈茉莉微微低头。 没犹豫,指尖捻起茶杯,淡淡品了品。 这是单桠替她斟的。 喝了茶,就算是同意一半,至少单桠有开口的机会。 单桠心里松了口气。 从珀里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她开口:“陈小姐可能也猜到了,我今天邀您过来是有事相求。” “单小姐不用这么客气。但说无妨。” 陈茉莉比想象中好说话太多,她一举一动都有种难言的修养,冰蓝色的眼眸沉静又不失温柔,声音就像是从小被培训过的不紧不慢,又稳当舒心。 “那我就直言不讳了,我现在需要查明一家酒店与私人疗养院的最初实际参与者名单,不是网上能查到的股权资料,是创立之初的品牌创立人有几位,还有他们的人际往来资料,事无巨细任何有关的信息我都需要。” “但我试了很久都一无所获,派去调查的人不是无功而返就是不敢深挖,我听说陈小姐的爱人有这方面的关系,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借我一用。” 陈家两个孩子内部消化的事在上位圈里不是秘密,但从没人敢在陈茉莉面前说一句话。 陈家脾气最差的家主把这个非亲生的女儿捧在手心,实际上当家的主母更对家里唯一的女儿偏心到极致。 她幼时就被陈家家主的母亲当作娱乐帝国的唯一继承人培养,小小年纪便出入各色场合,受人追捧。 更别提她还有两个弟弟,陈臣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狂妄,触不可及般的人却在学生时代就无数次给她出头。 另一个也就是她的爱人。 小小年纪就能独挑大梁,成年时收购Azure北美研发中心,将这家总部位于欧洲,历史悠久的综合性制药巨头纳入陈家版图。 新开发的医药线让他一战成名,带来难以估量的收益。 只是前者脾气不好,后者从不给人好脸。 而心甘情愿让这些人将她视若珍宝的她本人……其厉害程度有目共睹。 单桠语速很快却又极其清晰地把话说完,末了善解人意地补上一句:“若是不方便过我的手,我可以只拿名单。这件事不太光彩,要被人察觉得罪的人也挺危险,我只是走投无路想再抱点希望,陈小姐若是觉得为难可以一口回绝我。” 这事儿不是陈阶回一个商人能做到的,陈家和周家世代经商,但托他们祖上荫蔽,旁枝的人如今都在实权上有不小的位置。 一旦接下单桠的话,就不仅仅是帮忙这么简单了。 单桠笑得格外真诚,给她添了茶:“只当今天是认识了新朋友。”—— 作者有话说:用尽伤人的话去说~(今天是看戏ci) 感谢观看 第43章 话都说到这份上, 行不行也就一句话的事。 从珀里是看惯了的,她对面这人从来能屈能伸,漂亮话说得比谁都圆。 来之前她就叮嘱过单桠, 陈茉莉不喜欢弯弯绕绕。 看吧,她都多余提醒,话从单桠口中说出来就是比别人好听。 反而陈茉莉因为她如此放低姿态, 心中小小地惊了一下。 她没有撒谎,确实是听过单桠这号人的。 机构里的同事们都很喜欢她, 传闻中似乎是个比艺人更要有话题度的人。 托小时候被木雯带着去木华的那段时光,小茉莉见到的都是对她趋于奉承的人, 但她从小就玲珑心, 好赖辨得很明白, 那些人被捧惯了很难掩饰骨子里的自视甚高。 无意中看到很多次转过头就是另一副面孔,那才是他们的常态。 但眼前这人确实完全不同, 摆了姿态,却不卑不亢。 所有尺度就如同这茶室里的温度光亮一般, 把握得恰到好处。 “既然单小姐是珀里的好友, 这忙我是一定会帮的。” 这话说的很明显了, 这事儿的人情好处全落在从珀里头上。 是个爽快人, 单桠心想有了一纸证书就是不一样, 受法律保护家人支持……真好啊。 陈茉莉点开微信的好友二维码页面, 将手机转了个方向,微微往前一推。 “只是我需要回去问问阿回,若是能直接交给单小姐, 会有人跟你联系。” 从珀里也没想到事情办得这么容易,喝了口她喜欢的毛尖:“这下你可放心了。” “她家那位天生就会谈恋爱的,可从来不拒绝姐姐的任何一句话。” 陈茉莉轻笑, 算是默认。 氤氲茶香带着蜜兰般的清甜,充盈着整个空间,吸一口气都觉肺腑如洗。 陈茉莉晚间还同人约了饭,就先告辞。 三人起身。 从珀里:“你在这等等我?我先送她。” 单桠点点头,知道两人是有话要说。 偏头看见桌上陈茉莉座位前的那盘小水果,里面只有小番茄被剩下来。 单桠看着,忽然笑了下。 出门了陈茉莉才开口,比刚才亲昵不少。 “点点,你最近还好吗?” 点点是从珀里的小名,但给她取这个名字的人,后来却再也没叫过这个名字。 是陈臣取得。 因为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从珀里浑身都是泥巴。 陈臣是真没那种多管闲事的兴趣,但从珀里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她在示弱,可陈臣却看见她手里握着的泥巴,还有眼里的不甘和防备。 毫无疑问她会被揍得更惨,一个人根本不是那些女孩的对手。 所以他走过去,让她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问她,想不想知道怎么做杀伤力最大? 所有人都定住。 从珀里却主动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抓着,然后抱住了他。 “你。” 女孩声音很低,只有陈臣一个人听得见。 她说。 “我只用抓住你。” 那些人就会嫉妒的面目全非,如果你没推开我的话。 要说她跟陈臣的纠葛,没人比跟两人一起长大的陈茉莉更了解了。 “没事。” 从珀里摸了摸她的手。 “好滑好摸,还是当老师好啊。” “点点。”陈茉莉佯装微愠。 “好了,我真没事,你怎么天天那么多操不完的心啊。” 一个是陈家所有人捧在手心的蓝宝石,一个是从家旁支送过来不值钱的陶瓷胚。 两人的关系却远比外界想象中更要亲密。 “那个从珀玲也太过分了,”陈茉莉不轻易动怒,但现在想起来还是会生气:“再有下次我不会再顾忌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木华一定会联合业界封杀她。” 从珀里无奈:“你知道的我也不会让她讨得找好,你何必为跳梁小丑生气。” 不等陈茉莉再说什么,从珀里轻轻上前抱住她,声音很小:“知道你心疼我,不要因为没必要的人占据你的心神。还有……姐姐,我跟陈臣结婚了。” 陈茉莉:“!” 她简直要被这巨大的惊喜冲走了! 然而没等她开口,就听从珀里说:“但我马上就会跟他分开。” 陈茉莉:“……” 过山车都难以形容陈茉莉此时的心情。 “很抱歉之前没有告诉你,我有我的理由,等你有时间想听我解释我随叫随到。” 从珀里放开她,无辜又带着点难得的小心翼翼。 认错态度良好。 “现在,你可以开始生我的气了。” 陈茉莉:“……你,你。” 难得有她说不出话的时候。 要不是从小的良好修养使然,她真的很想尖叫! 烂了的u盘被放进床头柜,连同那张半旧不新的学生卡。 柜子合上,柏赫走到落地窗前。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是夜里仍然落着灯的花园。 柏赫从没开口提过,就连单桠也是。 他的夜盲症是心理病,小时候被闷在夜晚的雨里,多亏那扇窗破了,他只被关在密室里两天就被妹妹找到。 两天。 有水喝,就死不了。 几乎没人知道他患有夜盲症。 柏老太爷这个人极其强势,他没教养好儿子便把所有期待投落在孙子身上。 他时刻掌控着年幼的柏赫,却不忘灌输给他,要在任何一段关系中都要是掌控位的观念。 冷漠淡然要成为他不可窥见的情绪,漫不经心要成为无人抓得住的高位。 只有单桠能猜到,也只有她被允许猜到。 那样亲密又贴身的两个人,是怎么走到这样疏离的地步? 其实现在想来,一切有迹可循。 五年前的雨夜他让单桠上了自己的车,最初不过觉得有意思。 更早之前他见过她。 那是柏赫第一次去a市的影视基地。 哪里的片场都一样嘈杂混乱,他那时候不解爷爷为什么一定要把华星挪进内地,而且只将华星挪进内地,除此之外柏家的一切仍然扎根港岛。 华星娱乐初入内地市场,必要的应酬避无可避,他的出现纯粹是来给近年声名鹊起的导演面子。 准确来讲,这位导演就是柏家人才培养计划中出来的。 柏柏赫那时候坐在远离拍摄中心的休息区,大少爷对剧组特意准备的座椅没什么感觉,手边冒着热气的茶倒是一点没动。 他意兴阑珊,露个面就打算离开。 柏赫从来就不打算接手华星,志不在此,来这边不过是给爷爷一个面子。 目光漫无目地扫过那些身影时顿住。 时值深秋,人工湖也想必刺骨。 一个穿着单薄白色古装戏服的女人,正被威亚吊着一次又一次投入冰冷的湖水中。 导演要求近乎苛刻,不是角度不漂亮就是表情不到位。 她像一片无力的白色羽毛被反复抛入水中,又湿淋淋被拉起,周而复始。 他不认得这张脸。 总之今天说是女主的戏份他才来的,眼前这人并不是女主。 柏赫只一眼就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替身这种事在圈子里明码标价,司空见惯。 没意思极了。 不欲再看,起身时因一阵咳水猛呛的声音侧目。 恰好看到她从湖里被拉上岸那瞬间的眼,那种被压抑,扭曲到极点的平静藏得很好,下一秒就转头同众人笑,老道地问需不需要再补一条。 柏赫只是多停留了几秒,没什么情绪地走了。 没什么用,谁活着不是垂死挣扎。 接下来的所有事都发生得出乎意料。 午后柏赫远程同华星那边倚老卖老的那些叔伯线上会议,实则裴述在一旁记录,他自己什么也没听。 来这边也不过是想避开晚上的饭局,柏赫手边放了杯热气腾腾的新茶。 那位被华星力捧的女主角终于出现,在午后温暖柔和的阳光下拍摄一场文戏,一身飘逸白衣翩翩如蝶。 耳机里高层会议还没结束,对于下个季度的投资计划吵的不可开交,柏赫根本不在乎他们这么个一亩三分地,刚把耳机拿下来。 “啊!啊啊~~~” 片场突然爆发出女人惊恐到变调的尖叫,柏赫蹙眉。 他起身,剧组专门给他准备的观景位视野非常好。 那位平日眼高于顶又万分娇气的女明星,正毫无姿态地疯狂地跳脚,胡乱拍打着自已的裙摆和双腿。 离得近人能看清,却也下意识往后退。 她那身专门定做的昂贵戏服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虫蚁,正随着她的动作,沿着丝绸纹理快速移动,令人头皮发麻。 作为一个重度洁癖患者,裴特助觉得万分恶心,还没呕出来,就听见自家二少在笑。 裴述:“……?” 现场乱作一团,导演脸色铁青,女明星自带的助理化妆师慌忙上前替她处理。 裴述看着柏赫,发现他在这样一片混乱中似乎在找什么人。 越过攒动的人头,柏赫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道具区一个安静的角落。 上午那个替身站在那。 身上早就已经换下了湿透的戏服,一身白牛仔裤半旧不新,一点儿不起眼。 估摸着借不到吹风机还是中途又下水补拍片段,头发依旧微湿,落在眼前。 柏赫勾唇。 “是你。” 裴述一心二用还在做今天的会议总结,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柏赫不语,目光没分给裴述一点。 她在一堆器材里站得很直,背脊瘦弱却挺拔,脸上没有什么大表情,只有装出来与其他工作人员无异的,恰到好处的惊讶茫然。 仿佛眼前这场因她而起的闹剧,与她毫无干系。 然而,就在柏赫勾唇的瞬间仿佛心有灵犀般她抬头,远远地,直直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柏赫清晰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慌,外表假装的平静与僵硬背颈如同脆弱冰壳般骤然碎裂。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但让柏赫记住的,也仅仅是那么一瞬。 下一秒她便强行稳住心神。 她只是装作不经意般,微微垂下眼睫,避开柏赫过于锋利而直接的眼。 她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还摸了下肩头湿漉的发,满满地,从容地往后退。 柏赫看着她退入人群阴影里,穿过过杂乱器材箱,那一抹白隐匿进纷杂混乱的剧组,最终消失在片场。 从始至终柏赫站在原地。 茶杯彻底凉了。 他却一饮而尽,指腹无意识地压进空杯边缘。 刚才那场短暂的眼神交锋无人知晓。 会议彻底结束,裴述也摘下耳机。 “把她换了。” 裴述看向那边方寸大乱的女主角,这下知道在说谁了:“她是王导那边……” “老东西公器私用还找了这么个人来,”柏赫想到他上午的那一句又一句cu,轻飘飘地落下一句:“把他也换了吧。” 这是柏二爷那边派来的人。 那时他们都在争华星的所属权,柏赫的心思全都在裕泊银行上,根本无心跟他们打交道,想塞人就塞了。 这还是裴述第一次听到他有要插手的意思,自家二少不是根本看不上华星那破娱乐公司么? “是。” 裴述应道。 作为一个完美的特助,他没花多大功夫就把这对狗男女连人打包遣离剧组了。 那段时间柏赫烦不胜烦,也没再想起过她。 本就是场意外的插曲。 一颗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只能让他在乏味的行程里激起涟漪。 过后当然会忘。 柏赫从来没想过这么缕涟漪,最终会扩散为……席卷彼此人生的惊涛骇浪。 后来无意中得知她被那个剧组的导演彻底封杀,又惹了霍家那个纨绔快被碾死的消息。 那会有不少人想收了她,还没动手就被柏赫抢了先。 本就都是港岛来的,霍家作为外来又比柏家先的强龙,没接触不可能。 更何况两家本就利益纠葛极重,都是柏家人,霍凛当然愿意跟最有可能是柏家掌权人的柏赫交易。 于是柏赫顺利顶了柏老二,成为话事人。 那个女人呢?当然是要保的。 有什么比仇恨更让人满怀力量?大鱼吃小鱼,可大鱼从前也做过小鱼啊。 同霍凛去会所的当晚,她所有的资料被摆在他眼前。 柏赫知道了她的名字。 单桠。 后来那场暴雨如同台风过境,两人第一次被迫呆了一周。 雨在Huayra R的挡风玻璃上炸开,变成一片片模糊水幕,雨刮器徒劳,勉强维持着前方能见度。 恰好那天给裴述放了假,副驾驶上放着刚签完的并购协议,柏赫心里第八次骂自己不看天气预报。 闪电撕裂天幕,车前大灯打在一张脸上。 那瞬间柏赫清楚地记起她被从湖里捞起时的眼,与眼前的人重合。 引擎低沉的轰鸣混杂,炽白光芒穿透雨幕,车前灯将她脸上每一滴雨水,甚至乌黑长发上往下淌的都照得清晰无比。 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摩擦声,柏赫踩下刹车,车头在距离单桠衣角不到半米的地方稳稳停住。 她简直被浇透了。 单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张开双臂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拦在他车前。 在喘,在抖。 她该是害怕的。 柏赫就这样在车内,挡风玻璃外,她眼中那簇疯狂燃烧的,野兽般狠绝的野心直直落进他眼里。 这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至今令他头皮发麻。 于是隔着布满水痕车窗,隔着喧嚣雨声,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单桠没躲,反迎上来。 柏赫下车了,因为这双被雨水和野心洗过的眼。 她跪在地上,低下她折不断的颈。 其实后面柏赫回想,以单桠的性格还有她后来学车时对车的恐惧,毕竟那会年纪还小,大概是真吓得腿软并不是真要跪他。 她嘶哑的声音比雨声还响。 “求您收留我。” “柏先生……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雨声浩大。 柏赫为她撑起伞。 单桠抬头,仰望他时下意识眨了下眼,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而他站着,高高在上。 柏赫知道这不是怜悯,只是一场引起他兴趣的必要交易。 而他愿意下注,在眼前这个一无所有的赌徒身上。 她比想象中胆子还大。 有惊喜,却不意外。 所谓的守株待兔,不过是柏赫默许下的筹谋已久。 “所有的选择权都在您……” 分明雨那么大,砸在黑伞上。 她的声音却又这样清晰。 “我没有砝码……但请您,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好啊。” 柏赫笑。 “你卖我七年,我救你。” 单桠看着他。 他玩味。 那时候柏赫骨子里还藏着轻狂,终于在这种时候,只有他和单桠两个人的时候,打破了高高在上的斯文。 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好啊。 单桠抬头,抓住了他向自己伸过来的手。 很冰很冰。 比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还要令人印象深刻的温度。 那个雨夜,不是柏赫第一次见到她。 却是单桠第一次,真真切切被逼到走投无路。 柏赫欣然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将湿漉漉的小狗带上车。 从此柏家好似平平无奇多了条狗。 无人在意的女孩在经年以后,如期成为柏赫手中最利的那把刀。 那天以后裴述问过的,明明把人带回来了却置之不理。 单桠整日不知道在柏赫的场子里做什么,无所事事。 那场过境台风的一周后,她就被柏赫丢去了尤其混乱,三教九流汇集的地方。 所有人都以为柏赫不会再管她,甚至会慢慢忘掉自己救回来的小狗。 只有裴述,差点要跟自家主子打赌。 柏赫只是照例看着手下人发来的照片,问裴述:“你就是这样小看你以后的同事?” 裴述大呼冤枉:“我巴不得有人来替我分担工作量,这个特助谁爱当谁当,赶紧找到人替了我,我就要自立门户了。” 柏赫只是笑,后来裴述追问,听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她不是得被苦难推着才能走的孤女,我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她是没汲取养分的藤蔓,是还闭着眼的———野心家。” 裴述是从这刻起意识到不对劲,他可以确定这是他家二少第一次牵起别人的手。 果然没多久单桠就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迅速在那里站稳了脚跟,将那些刺头收拾得服服帖帖,业绩更是逆势上扬。 她真正开始野蛮狂长,又漏洞百出。 拥有了被接到柏赫身边的资格,开始系统化却又不那么规矩地学东西。 是什么时候,他的视线控制不住地落在她身上呢? 或许是柏赫突然意识到柏老爷子口中的所有物究竟是什么,他第一次产生真正的掌控欲。 总之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心态。 只是柏赫每每看她亮出爪牙替自己扫清障碍,心情着实愉悦。 如果不出意外,不久后,裴特助会变成单特助。 只是他恶劣的又微妙到自己也尚未明晰的认知,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那场谋杀打断。 那场车祸里他侥幸被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命,却成了依靠轮椅的废人。 单桠也好像一夜之间长大。 仍会哭,还哭得不少。 在他人生最灰暗最暴躁易怒,又被被疼痛与无力感反复折磨的日子里,她变得越发沉默。 单桠好像天生不会说漂亮话,她身上的刺太扎了。 这样的人却会事无巨细地守着,比谁都敏锐地察觉柏赫每一个不适,明明怕又坚定地替他挡掉外界纷扰。 柏赫从没体会过这种无微不至,自然也不曾预料这会逐渐演变成一种……他不想承认的依赖。 于是他开始真正用心地教她,引导她,将那些曾经无人倾囊相授,不会写在条例里的规则与手段通通教给她。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愿意无偿为人提供阶梯的。 如果那个人是单桠,他愿意捧着她往上走。 …… 回忆总是痛。 窗外许伯跟许嫂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人有说有笑一起去拿晒在花园的玫瑰。 柏赫闭了闭眼,试图驱散心里随之而来的窒。 他从没想过,这株他亲手浇灌培育的枝桠,会在他车祸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迫不及待挣脱他打造的温室自立门户。 单桠说她要进华星。 谁都知道来a市只不过是柏赫暂时的避退修养,他无意华星,谁也都看得出柏赫并不愿意她那时候离开,他有意单桠。 两个当事人更是心知肚明。 就连裴述,他比谁都要直接出言劝阻。 然而单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 从头到尾柏赫是最无动于衷的那个。 他问她确定了。 她答是。 蔓儿两个字早已成为港岛那些人眼里柏赫的爪牙,于是柏赫自然而然卷入华星争斗中。 而这半年来一直沉默旁观的柏老爷子,竟也力排众议,出乎意料地保留他执行董事的位置。 两人就那样憋着一口气,僵持着过了两年。 那两年是他身体上最痛苦的时期。 神经恢复带来的感知,不间断的复健,被钢板与钉子强行拼凑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 在无数个被幻痛吞噬的深夜,本该陪在他身边也见证过他最不堪模样的人,正同另一个人,成为逐渐风靡而冉冉升起的耀眼新星。 那时已经从夏浅浅入了秋,柏赫至今还记得那天她也感冒了,其实没那么冷的天,单桠却穿得很臃肿。 脸上比在他身边时素净,柏赫感觉她人瘦了很多,却看着比以往有精神有干劲。 她眼睛亮亮地跟自己说找到了要带人。 大概是太难了,单桠跟他说自己是怎么守了那人一个月,天天去蹲点,好说歹说地终于把人给拐回来了。 他说了什么呢?柏赫记不清了,大概是好之类的话。 他说自己不会管,想要资源自己去谈。 他让单桠证明她和另一个无名之辈的价值。 其实本意是要让她知难而退,可单桠在一瞬间的愣怔后,就像是猛然地意识到什么,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会将这些事情带到自己面前。 这是柏赫难得后悔过的话。 从那时起单桠就终日为了她找来的那颗,不知道能不能亮的星,整日地在外面跑。 不用柏赫开口,名为苏青也的小前半生经历就被人整理放在桌面上,连同那所高中其他的一些人。 单桠为了苏青也到处求资源,卖掉自己和裴述送给她的新年礼,为了苏青也整日跑片场整日地陪着。 所有人都说苏青也命好,第一部电影就是现象级的爆火。 一个没什么镜头的小角色,却在大制作里出尽风头,这样千年难遇的事都被他撞上。 可柏赫知道单桠费了多大的劲,三顾茅庐才拿到这样一个试戏机会。 那时候华星其实是能帮忙的,可柏赫没开口,谁敢动呢? 他眼睁睁看着本该陪在她身边的人,一次一次带着另一个她亲手挖掘出来的苗子,数次拜访被拒之门外也依然笑脸相迎。 明明是为了他才去学赛车的人,去屈尊当场务,给一个副导开了两个月的车随叫随到,又给他出谋划策拿下在大制作里掌机的位置。 多番曲折,这才拿到了苏青也后来粉丝口中天神一般救命的面试机会。 柏赫从来不看电视也不看电影,唯独这部,苏青也只有两场戏的这部。 他反反复复,看到将剧情都记得烂熟。 在男女主都顶配的班子里,苏青也作为剧里从头到尾清风朗月,戏份不多本不是什么重要角色的一个配角,也只有两幕戏而已。 第一幕作为男主从前萍水相逢的故人,救活男主。 而这个角色原本只有这一幕戏,加的第二幕才让苏青也的一滴泪至今仍广为流传。 他饰演的少年得志的神医,妙手回春救回了男主的腿,最后在早以被敌军重兵埋伏的城墙内,行医的手用了毒,拼死上了城墙向男女主示警,被在腹部捅了一把银枪坠落而下。 最出圈的是苏青也从城墙坠下,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泪。 他竭力偏头想要望向男主援兵的方向,因为腹部的枪而疼得面容憔悴不堪,最后的时刻息气已然要断掉。 眼里落了一滴泪没掉下来,明明他整张脸都因为疼痛而麻木了,可眼却是在笑。 所有人都夸赞苏青也是天选之子,粉丝更以他出道就受大导演赏识而骄傲。 柏赫对此嗤之以鼻,他是有天赋,可没单桠他算什么? 掉落城墙的高光,就这么两分钟不到的戏份,除了柏赫没人知道单桠是怎样去吃透剧本,又到处去求了编剧。 哪里能那么简单呢?许多事情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做到的。 最后是柏赫找人给她递的消息。 那位大导演名姓岁名稔,最早是编剧出身也是草根,初入行时昙花一现,年近三十才转行当了导演,至此开始事业第二春。 她的过去,精力,尽数被送到单桠手上。 他的女孩这样聪慧,自然知道要怎么做。 没多久柏赫就收到消息,单桠果然让导演同意她更改了这个角色的结局。 诚然这样故事是更出彩了,但其中的艰辛,一直到能确保这段拍了却不被剪掉的过程,是单桠跟苏青也从也人生中最紧张的一段日子,没有之一。 所谓的多方博弈,其实根本不需要担心。 柏赫早就出了手。 他明知道岁稔有一位见不得光的,身体病弱的爱人。 岁稔不是能被收买的个性,更不是能开罪得起的背景。 于是柏赫坐在轮椅上,第一次对人恳求。 他就这样明目张胆地用岁稔曾经相似的经历,拿捏她的恻隐之心。 可以说单桠如果没这个能力,苏青也没这个演技,柏赫最开始的投资和作保也成不了。 庆功宴那天晚上单桠和苏青也单独离席。 柏赫当然知道两人去了哪。 关外村的烂房子,破天台。 多自由。 这就是单桠的选择了。 无论是她铭记进身体里的温夏年,还是一心扶持的苏青也。 都在他之前。 也都被排在他之前。 柏赫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接受。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只是选择之一。 既然单桠先行做了决定,选了别人。 那些曾因依赖而生的特殊,也就没有了继续的必要。 三年前? 不,算上现在。 从单桠搬离云顶那日起,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 柏赫拉上帘子。 外面夜依旧静,也依旧明晰。 窗外是从单桠进来第一年,直至如今也没再更改布局的华美夜色。 可他与她,却在不知不觉间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我知道你心怀不轨,不可靠近又难以割舍……是光想到就会心绞般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配合食用:No Good———Always Never OMG这首歌配上柏总从雨中向桠姐伸出手,画面感,要晕厥…… 其实两个人要的都是非黑即白的感情,但也正是因为过于爱彼此(某人是爱而不自知),才能忍受这些灰色地带,更让两个人都受折磨。 这章是阿桠的如今与过去,还有柏总的心路历程,提前打个预告,后面这人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过分举动都是……(举白旗) 打个广告(陈家人在专栏《尘埃里》已完结 欢迎阿宝光临~岁导的故事在《欲妄》爱吃男主病弱口三天两头发烧吐血身体较弱思想变态的请进 已写完攒攒收藏开[蓝心])(请阿宝原谅作者废话说bushi) 感谢观看 第44章 “二少。” 柏赫回头。 “苏青也跟柏四的关系有进展了么。” 裴述:“……” 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啊喂! 他本来是硬着头皮来催柏赫睡觉的, 许伯跟许嫂刚才在花园里看到楼上窗帘纷飞,猜就知道柏赫还没睡。 裴述顶着艰巨的叫睡任务安静几秒,真正的六边形战士是不会沉默的。 但没有任何电子或者文书记录的踪迹, 两个毫无交集的人是真找不出来什么问题啊! 柏赫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一眼,裴述觉得他愧对自己的天价薪酬和分红。 “柏四不会那么好心帮他摆平那些事,两人一定有问题。” 说完裴述没动。 柏赫:“继续查。” 还是没动。 柏赫:“?” 裴述艰难:“……那个, 现在两点了。” 两点对于资深熬夜患者来说,才刚刚开始。 一连几天单桠跟温夏年的绯闻都居高不下。 大部分都是cp粉的口吻, 可苏青也一眼就能看出不对来。 有人在买单桠跟温夏年的热搜。 是谁,又为什么……苏青也微微蹙着眉, 指尖轻轻划着平板, 手边是被摸卷边的狂豸剧本。 他坐在单人椅里, 姿态不如平时紧绷,即使是微微垮着肩也是很好看的。 窗户和窗帘都拉的严严实实, 室内的装修能看出是个挺老旧的房子了。 这所关外的独栋别墅说是别墅,其实跟乡下自建房差不多, 胜在人少安静, 早年苏青也用小希的身份买来投资的。 后来成了他在剧组以外的常住地, 比市中心那套住的还久。 这套房产比所谓的高级安保住宅更要安全, 所谓的灯下黑不过如此。 手肘不小心碰开iPad上的一个帖子。 「还有人不知道Mia跟照片上的人是高中同学吗?」 「我请问呢, 还有谁不知道。kswl(链接)」 「圈地自萌好吗?青桠党滚出去。」 苏青也停顿两秒, 才把链接点开。 温夏年的背景被扒得不是很清晰。 贴主只说妈妈是红了许多年的天才创作型歌手加制作人,名字不方便说,但说出来大家一定都知道, 温三外貌不肖母,禁扒他母亲是谁,提到的所有女明星名都会被删, 父亲的背景一句话说不完。 他们家里三个孩子都藏得很严实,只有温夏年进了娱乐圈,抛头露面,做着跟他性格完全不符合的事情。 所以在这样的家庭里,温三为什么会去关外这样偏得地方读书? 一切源由,都被人归结于最下面的一张照片。 配文:这就是白月光吧。 那是两人学生时代的合照。 像素不算高清,画面模糊定格在人来人往的公交车站牌下。 发出来的人挺讲义气,背景被虚化,看不出旁边意外入镜的人脸。 照片中央的两个人,都穿着那身再普通不过的蓝白相间宽大校服。 比起规整的温夏年,单桠书包随意挎在一边肩上,校服拉链大敞露出里面的白和一根缠绕的耳机线。 两人并没站得很近。 特别的是单桠的表情,她微微仰着头,那时候还没变得这样凌厉的眼,笑得眯起来。 她从未在大众面前有这样未经世事,带着少女般期待的面容。 夕阳余晖恰好勾勒着她半边脸颊,带着黄昏的温度让这笑意更加无比真实。 这张照片对喜欢单桠的人来说,无异于是凝固她从前那段与腥风血雨毫不相干,洗得干净发亮的学生时代。 对于苏青也亦是。 他指尖下意识碰了碰单桠的半边脸。 心里竟然更多的是释然。 他欢欣于她能有这样的时光,无论是谁带给她的。 这种功成名就的生活大概不适合他们两人。 单桠想过要退,苏青也亦然。 “人很多时候寻求建议只是为了要鼓励。” …… “我没工夫鼓励你,想做还是不想做,要出人头地还是就困在这个麻辣烫店,带着帽子就以为能遮蔽自己一辈子,随你。” …… “我现在没法给你什么,未来的大饼换算成文件我能给你拉来一卡车。” …… “走吧,也。你跟我走吧。” 后来她站在不远处,再到她站在台下,他在台上。 苏青也明白她的眼神,脸上露出的几分矜傲是在看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手机上忽然冒出条讯息- 哥,那套市中心的房子真要卖吗?这边有人来问我了,价格不错。 苏青也垂眸,毫不犹豫回复- 是,麻烦你帮我全权委托出售,钱款你提百分之五后打到我卡里就行。 这样就够了。 他本就不是属于这里的人,亦因为她才会有如今的人生。 他会帮她做到她想要的一切,即使这需要苏青也本人来换。 消息发出去,那边给了肯定的回复。 苏青也就像完成了什么大事,轻轻松开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粉丝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世界破破烂烂,青也漂漂亮亮。 他确实是漂亮的,大概是他那双悲天悯人的眼,又或是他并不女气又永远带着温柔的笑。 苏青也在还不火的时候会自己带着帽子去菜市场买菜,遇到往里疯狂塞东西塞水果的小贩也不会生气,从来平和而宽容,面不改色地穿过整个菜市场。 起因是有人偷拍,发了一张菜市场里的大帅哥,笑说求这个人的所有信息。 但当时无人问津,后来在他爆火后统统挖出来。 可从他带着帽子也能从身型被认出来开始,就再也没有粉丝见过他逛菜市场了。 神真的被捧上神坛,不再拥有人的喜好。 苏青也点进一个视频。 那时候他站在台上还有些青涩,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主持人刁钻的问话只能沉默。 而镜头一转,是粉丝从花絮里扒出来,单桠一脸严肃站在台下,好明显不开心。 有时连本人看到都会恍惚的从前,被封进记忆里,成为粉丝特制的最为珍贵的翻阅留存。 苏青也看着视频,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真是不知不觉……好久了啊。 凌晨两点夜色浓稠,本该是最安静的时候。 车轮压过石板路,单桠甚至没等引擎完全熄火就推开车门,高跟鞋的急促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几步跑到到一栋外墙爬满藤蔓爬山虎,难掩温馨的小别墅前,抬手就“砰”地砸向防盗门。 她带着帽子跟墨镜,动作急促地恨不得把墨镜震下来。 一楼很快亮起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后门被从里面拉开。 苏青也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柔软的头发因为匆忙跑下楼而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讶异。 “阿桠?” 他愕然看着门外浑身裹挟怒气的女人。 “你怎么……这么晚一个人开车过来?”苏青也不赞同:“太不安全了。” 郊区特有的微凉草木气息也盖不灭她的火,单桠抬眼,苏青也侧身。 她招呼也不打就进门。 室内光线温暖昏黄,老旧的木质家具,柔软的布艺沙发,单桠蹬了鞋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径直上楼。 苏青也:“……” 他失笑,从柜子里拿出单桠的拖鞋,跟在她身后上楼。 这栋小别墅不算楼顶的花园只有两层,并不大,苏青也不是个爱晃悠的人,卧室什么的都在二楼,一楼空空如也连杯热水都没有。 单桠抓过桌上的玻璃水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整杯水,一口闷了。 两个小时。 从她听到文伏言的话,到现在出现在苏青也面前,整整两个小时她的气都没消下去! 单桠今天在公司呆到十二点,本来都打算睡休息室了,却突然收到文伏言的讯息。 自从签下他之后,文伏言依旧像从前那样兢兢业业演戏,并没有什么区别。 单桠有些诧异这么晚了他为何还要回公司。 “Mia姐,有空聊两句吗?” “直说。” 其实单桠不喜欢被人叫姐,更何况这些人除了李仰跟新来的许平平,每一个人比她小的,但没办法这样比较有派头。 文伏言本人气质很正,其实看不大出来是个木头大犟种,反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我之前看到闻特助去找了青也哥。” 文伏言年纪比苏青也大,但还是按照华星里的辈分称呼苏青也。 单桠声音没什么起伏:“然后呢。” 闻特助是闻情。 公司里只有两人会被称为特助,也代表着两个最大的派系。 文伏言的本意也只是提醒单桠,毕竟自己现在是她手下的艺人。 苏青也跟单桠的关系圈内人尽皆知,单桠与柏赫的关系也耐人寻味,他并不愿卷入他们之间的漩涡,但单桠确实于他有恩。 她的反应完全出乎文伏言预料,并没有丝毫的震惊或者被背叛之感,可也能看得出她毫不知情。 “伏言。” “是。” 他下意识答。 单桠异常冷静,看着他时的探究让文伏言心里一紧。 “这件事到此为止。” 文伏言一窒,他犹豫这么久就是怕单桠误会,他刚要开口为自己解释。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一切到此为止。你没有见过也没有跟我说过这些话。” 单桠的办公室没有明面上的监控,但有没有录音就不得而知了。 他预想过单桠的各种反应,却没想到她的第一反应是封口。 文伏言几乎是在瞬间意识到外界那些绯闻不全真,无论她跟哪个男人关系匪浅,与苏青也的情谊也绝不是做戏。 这潭水比他想象中更深。 但他并不心虚,他今晚并不是抱着离间的态度来的。 他点点头,说了句好。 “去吧,多谢。” 聪明人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文伏言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了她眼,单桠正从包里翻出自己的车钥匙。 被这样一个人全心信任是什么感觉呢? 那种绝不会背叛,刻入骨髓的笃信。 算了。 文伏言抿唇,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这不是他能妄想的。 几乎是文伏言电梯刚一下去,单桠就风风火火按了另一间直达地下三层停车场的。 引擎发出低吼,单桠调出导航定位的手都有些抖。 刚才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明白闻情为什么会找上苏青也。 不可能,没有任何时候。 唯一……单桠紧紧盯着前方的红灯,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为开阔的城郊,单桠从不怀疑苏青也的忠诚。 唯一有可能的情况。 她闭了闭眼,手狠狠砸在车前。 我操。 苏青也,连你也瞒着我。 苏青也是个爱干净的性格,加湿器静静开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香。 屋内设施陈列简单而便宜,与他顶流巨星的身份丝毫不符。 “砰———” 单桠把杯子放在桌上,扫过旁边那本略微卷了边的剧本。 看起来很生气,实则一路飞驰过来心里紧张更甚,开口时话有点抖。 “闻情。” 苏青也愣住。 “她来找你的事我不知道还有谁看见了,文伏言那边我已经解决好了。” 单桠撑着桌子起身,站起身看着他。 “闻情为什么来找你?” 苏青也垂在身侧的手很轻地动了下。 “你不会骗我,所以只能瞒着我。” “五年前,不,”单桠摇头:“现在是六年了。” 单桠几乎要口不择言,强迫自己能跟他好好说话。 毕竟作为既得利益者,她哪里来的自信能去指责他,指责苏青也为她做的这些……去她妈的吧! “那年我在宾馆打了金姐手下的艺人,自以为拿捏住他的把柄就可以不被报复,但我那时候懂什么,我搞黄了这么大一棵摇钱树,他背后的公司会摁死我,但我平安无事。” “阿桠。”他苦笑。 “闭嘴。” 有根线突然就连上了所有脉络。 难怪……难怪了。 “所以后来我问你,实在不行我就上门去道歉赔钱求人怎么着都行……但那边的人突然就没声了,你说你找了柏总。” “柏总。” 她轻笑,眼眶有些发红:“我以为你说的柏总……所以那时候闻情就找上了你。” 苏青也看着她不知因怒还是什么涨红的眼眶,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他本就不是个性张扬的人,这么多年娱乐圈的打磨让他平静到几乎残忍。 “阿桠,我们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是啊。 什么都没有。 所以告诉我只会让我跟着一起担心。 我兴致勃勃要干出一番事业来给那个人看,你知道我是不会回去求他的。 我甚至因为你去求了这个所谓的柏总,还跟你发了脾气。 “……那你呢。” 也,你现在什么都有了。 这么多年她真的……受之有愧。 单桠的手在抖,玻璃杯被印上指痕:“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苏青也沉默了一瞬。 就像所有人眼里单桠是柏赫的一条狗,那么温情更是柏斯手下的疯刀,见之破血。 “约满后如果离开华星,十年内不得有公开活动。” 这意味着狂豸将会是他辉煌又短暂演艺生涯的最后一部作品,而狂豸……根本不会被拍完。 “……” 单桠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又倒了一杯水,嗓子紧得不行。 “没关系。”苏青也开口。 她抬头。 “阿桠,狂豸不是拍不完吗?恰好借着这个机会,我本来也……不打算再有什么公开活动了。” 单桠闭了闭眼,根本他妈忍不住。 下一秒她抓起桌上那本厚重的剧本,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嵌进纸里。 页脚飞扬,剧本被狠狠摔在两人之间。 “那这又是什么?!苏青也你别告诉我这剧本是它自己把自己翻烂的!这上面的标记每一句台词的批注,都他妈是你的字迹!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打算拍了,要退圈?!” “你现在风光大好谁能威胁你?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啊?!” 到后面几乎是吼出来的质问在寂静的老房子里回荡,加湿器静静嗡鸣。 苏青也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为自己焦急愤怒,甚至到了失态的地步。 这样鲜活的单桠,已经在记忆的长河里走失了。 如今重现,他却不忍再看。 垂下眼,昏黄灯光在苏青也眼底投下深深阴影,那双眼失去了平日镜头前的温润光彩。 他的声音一直很好听,此时却如同重锤砸在单桠心上。 “是你要干什么,阿桠。” 他抬眼,目光第一次如同最深沉的夜色,牢牢锁住她。 “从头到尾……都是你想干什么。” 单桠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瞬间僵住。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也知道你要做什么。从你开始查霍家,一次次铤而走险,我就知道你并不只是想报复那晚的事,霍家跟你有更深的渊源。但你不说,我也就从来不问。” “你要把他们连根拔起,哪怕两败俱伤。” 苏青也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会帮你,我们最初不就是这样答应的吗?” 你跟我走吧,我带你过不一样的人生。 …… 但我要用到你的名誉你的一切。 …… 你放心,也,我不会害你。 …… “我当然会用我的名誉我的一切来帮你,你只要放手去做。” 单桠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所以……你觉得我会毫不顾及你?利用你的一切来达到我的目的之后,将你弃如敝履。” “阿桠,”他垂眸:“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单桠被他垂眸的动作彻底激怒。 她猛地抓起茶几上的飞页,狠狠摔向苏青也的肩。 剧本砸在他身上,又沉闷地落在地毯,纸张散落开来,像为这一切做了场无声的祭奠。 砰——— 单桠头也不回地摔上门。 她在这里有屋子,这么晚了闭不可能再开车回去。 苏青也站在原地很久,才缓缓弯腰。 你不会毫不顾忌我,也不会彻底利用我。 即使一开始的接近报有目的,你确实存了这样的心思。 可你心软。 修长的手在地上撑了下,苏青也单膝跪在地上。 你舍不得将我当作废棋,利用我的身份我的名誉来做这些。 即使这是最简单的一条路。 有什么比我身上爆出那样天大地大的丑闻,还能让人闻着味冲上来? 可你不会。 苏青也缓慢捡起地上那些散落的纸,抱在怀里。 你不会的,你不想的。 我都不会做。 但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只要能让你轻松点。 可苏青也永远也不会讲出这些来裹挟单桠。 他将剧本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我知你心知肚明,所以我不会说出口。 加湿器还在工作,是个安静又不太平静的深夜。 苏青也坐在桌前,将散乱的纸一张一张重新理好。 他抬头,恰好正对着单桠在这里的卧房。 阿桠。 我不是唯一爱你的,却是一定不会逼你的。 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当然不需要顾忌我。 苏青也这三个字,从入圈的那刻起,就心甘情愿成为你手中划开一切的刀。 …… 气温骤降,车内弥漫着种比车窗上凝结雾气,还要沉的寂。 单桠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她从今早起来就没跟苏青也说过话,两人这几年来吵架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 苏青也从来就不会跟她红脸,就连这次也只是偏过头,静静看着窗外飞逝的模糊景象,下巴搭在围巾里,只是紧抿的唇难掩情绪。 忽然。 单桠的手机铃声尖锐划破这场冷战。 苏青也看向单桠,她的目光却扫向后视镜,蹙眉。 电话接起,按下免提。 “桠姐!” 李仰声音又快又急:“霍家那边出了纰漏,港岛那边没抓到账户上的对接人,反而让人抓了尾巴。阿善和阿尔扎已经回来了,我们现在带着人往你们那个方向去了!” “你尽量拖延时间,我们马上就来!” 单桠心猛地一沉。 来不及回答李仰,她呵道:“坐稳!” 话落,不等苏青也反应猛地一脚油门,同时向右急打方向盘。 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车身剧烈晃动,险之又险地避开对方凶狠的别撞,堪堪停在路边绿化带的边缘。 而另一辆黑色轿车已经横拦在前方,几个手持铁棍面色不善的男人迅速围了上来。 不由分说,抡起棍子就狠狠砸向驾驶座的车窗! “砰!” 钢化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可就这一下,外面的人便再没了动作。 这是在逼她下车。 电话那头的李仰也听见了声音,倒吸一口冷气。 单桠看了眼苏青也,问道:“还有多久。” 苏青也猛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十分钟!” 单桠:“我给你五分钟。” 电话被挂断。 苏青也:“阿桠!” 话落,单桠的手扣上了车门锁。 “单桠!” 苏青也猛地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里第一次这样惊怒。 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她。 单桠目光极其认真地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像在交代后事。 “苏青也。” 她很少叫他本名。 “你现在下去,就是要我的命。” 单桠极少把话说得这样绝,苏青也从她眼中看到前所未有的认真。 “要我这些年所有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 单桠腕上的手紧了一下,接着被她拽开。 她毫不犹豫推门下车,一点也不担心苏青也会跟下来。 车窗内彻底安静。 苏青也宛如石化般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单桠太知道怎样拿捏他。 他明白她的意思。 苏青也这三个字作为她捧上神坛,活在聚光灯之下的完美形象,如果在这个时候卷入暴力事件,甚至受伤,引发的舆论海啸足以摧毁单桠苦心经营的一切。 所有的一切满盘皆输。 又是这样……苏青也整个人像被裹在塑料袋里,而单桠的离去就是逐渐抽干氧气的开关。 他一拳狠狠砸向车位。 ———砰。 单桠反手甩上门。 “哟,单大经纪人?终于舍得出来了。” 为首的男人晃着手中的铁棍,皮笑肉不笑:“哥几个也不为难你,把从先生那里拿走的东西交出来,咱们都好说。” 单桠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先生?姓甚名谁啊。”—— 作者有话说:对于苏影帝来讲我们阿桠就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啊[合十] 感谢观看 第45章 单桠的脸上似乎从来都很难看到惧怕:“倒是这位兄弟, 光天化日之下砸车,你们是已经做好解释的准备了?” “少他妈装傻!” 另一个男人不耐烦地上前,却被领头的男人挡了一下:“早就听闻单大经纪人能言善道。” 单桠不躲不避, 手臂要抡到跟前了眼都没眨:“多谢夸奖。” “可惜了,哥几个都是粗人,吃不了你这套, 不想受皮肉之苦就请单大经纪人乖乖跟我们走一趟?” 单桠后撤一步避开他的拉扯,蹙眉正要开口。 “叮———”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僵持的局面,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单桠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接个电话?” 说是这样说却没动,那些人一时没了言语。 “手机和车子都有实时定位。你们主子想要的是我自愿跟他走一趟, 是不是误会你们也都不清楚。大家都是拿钱办事的, 这里是a市, ”她眯了下眼:“不是港岛。” 许是这行做久了,她说话总有种奇异的震慑力。 指尖划开接听键。 “单桠?” 单桠没回, 顺手开了免提。 风有些大,那头的男声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在哪?” 是柏赫。 单桠若有所思看了眼领头的人, 他那表情显然是认出声音了。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远处道路的尽头逐渐出现逼近的车辆闪光灯。 希望来了。 单桠勾唇, 拇指点在按键上。 “柏先生。” 在他再次开口前。 “来接我。” 挂断。 单桠迅速往后退。 同一时间李仰下车, 刺耳的刹车声中几辆车迅速形成合围之势。 局势瞬间逆转。 李仰迅速跑过来:“桠姐!” “让阿善来。” 李仰点头, 电话那头被挂断的人在回拨, 单桠任由铃声闹着,开门就要上车。 然而,异变就在这陡然间生出。 寒光一闪, 混乱中,落旁边的打手倏然悄无声息地抬起臂膀——— “小心!” 离她最近的李仰瞳孔骤缩,想也没想猛地扑向单桠。 她回头, 视线里比她高了许多的身体直接罩住了自己。 “我,艹……”李仰闷哼,声音都没了一半。 沉重的铁棍几乎是擦着单桠的耳边落下,冷硬的头划在黑车车衣上,更结结实实地砸在李仰的左肩胛骨。 令人牙酸的闷响就落在单桠耳边,她下意识闭眼,同时手紧抱着李仰。 “仰!李仰?!” 李仰:“没……没事。”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要不是单桠抱着能直接跪倒在地,右手死死捂住瞬间麻木失去知觉的肩膀,冷汗涔涔而下。 “肩膀?打到肩膀了?你别动……”单桠还能感觉到余震,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被落在地上的手机不知何时不再继续响。 远处。 更多车灯如剑,划破凌晨六点的灰蓝天幕,疾驰而来。 混乱的公路出现短暂寂静。 为首的那辆黑色Huayra R如同真正苏醒的凶兽,一个精准而危险的漂移甩尾,稳稳横亘冲入中心。 车门向上掀起,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迈步而出。 是柏赫。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聚焦在他身上,更准确地说,是他的腿上。 灰黑色的大衣随着动作在清晨的风中浮动,柏赫步伐快而稳地径直跑向单桠的方向。 在他身后,是紧跟着齐刷刷停在风神后的黑色悍马,在稀薄晨光中泛着冷冽。 柏赫那双沉寂七年,被无数人惋惜也逐渐成为他标志的断腿,此时竟然与常人无异。 震惊如同无声的涟漪,在空气中迅速扩散。 他步伐坚定,没有丝毫迟滞虚浮。 没人知道柏赫是什么时候好的,更没人知道他为何选择在此时此刻,以这种方式向外界宣告他的回归。 单桠显然无暇他顾。 她半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因剧痛而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李仰:“叫救护车啊,快!” 单桠两只手背都撑在泥石路上,垫着李仰的肩,抬起头时风吹乱她的发。 视线穿过混乱人群,与疾步而来的柏赫撞个正着。 时间被无限拉长。 逆着光,晨昏暧昧的光线在他身后勾勒出耀眼轮廓,柏赫踏过尚未散尽的硝烟,蹲下扶住李仰的肩,视线落在单桠被擦破皮的手背上。 她被压在地上的手得以收回。 柏赫眼里清晰映照着她略显狼狈的身影,单桠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眼,仿佛横跨了他们之间所有从亲密无间到分离的漫长时光。 到如今的恶语相向。 一切复杂难言都在这一眼里。 “去包扎。” 单桠手背蜷缩:“带她去医院。” 霍氏那边带头的男人在最初震惊过后,脸上血色尽褪。 偷偷拍了张柏赫的背影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凑上前,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的恐惧:“柏、柏二少爷!” “您,您怎么……今天这、这完全是误会!”他就像给自己找到了救命稻草,声音越发大:“这简直是天大的误会!我们不知道她是您……” 柏赫甚至没有瞥他一眼,正要伸手将地上的单桠拉起来。 李仰因忍痛而咬破的嘴唇已经变得苍白,单桠视线落在掉落一旁的钢棍上,胸膛起伏,眼中戾气越盛。 跑过来的裴述指挥着人抬担架,柏赫收回手。 单桠半蹲下,摸了摸她的黑发:“放心。裴狐狸送你去医院,我马上到。” 单桠声音特别轻特别温柔,跟Wren说话的时候大概也没有这样。 李仰听到反而笑了下。 “嗯,我没事。” 单桠摸了下她的侧脸,裴述指挥人把李仰抬走。 几人侧身而过,单桠起身的瞬间手几乎就要碰到那根钢管……却被一双微凉的手扣住,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阻止她的动作。 单桠动作一滞:“松手。” 语气一点也不客气。 柏赫将她拉起身,侧身挡在身后。 视线转向那个战战兢兢的头目,就这样平静的一眼。 头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刚刚动手此刻面如土色的打手厉喝:“没眼力见的东西!还愣着干什么?!自己动手!” 那打手吓得浑身一颤,不敢抬头看柏赫,咬牙捡起地上的铁棍,对着自己刚才伤李仰的那条胳膊,就是一下狠砸。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哀嚎,“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一声压抑的惨嚎。 单桠冷眼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猛地用力挣脱柏赫的束缚:“我会亲自还回来的。” 这话没指是对谁说,在场人却都面色僵硬。 柏赫看了她眼。 单桠毫无留恋,拉开自己那辆车的驾驶座。 车子引擎轰鸣,迅速追着载有李仰的那辆车而去。 柏赫站在原地,眼眸微眯。 单桠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了副驾驶有人。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柏赫才缓缓收回视线,扫过眼前这群噤若寒蝉的打手。 薄唇轻启,声音带着定人生死的冷漠:“送进去。” 裴述站在他身侧,挥手让后面的人上前,等待这些人的将会是法律的制裁。 唯有那个头目。 “回去告诉你主子。” 头目头垂得更低:“柏二少爷,这……我该说什么……” 柏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他心里清楚。” “……是,是。” 那人连声应。 …… 圣安的特护病房里。 消毒水的气味被新鲜百合香掩盖,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向病床上的人。 单桠起身,去把窗帘拉上。 李仰半靠在病床上眯着眼,左肩打着固定绷带,脸色还有些因疼痛的惨白,但精神不错。 小希正叉着一颗妮娜皇后喂给她,还是剥皮版的。 “你皮没剥干净。” 李仰嫌弃。 小希:“……” 他看了眼李仰吐出来的皮,虽然这皮能吃。 “得了吧你,有得喂就不错了。” 说是这样说,小希再剥的时候动作细致了很多:“别乱动。” 他又喂了一个给她:“医生都说了你这次福大命大,要好好修养,幸好没伤到关节跟神经,必须好好养着。” “不就是肩胛骨轻微骨裂,还是不严重的非常轻微的骨裂,连固定都不用好吗!现在看着肿两天就好了。” 李仰啧了声,看了旁边安静的单桠一眼,特别不耐烦地瞅小希:“我骨头多硬啊,就你说话吓人。” 单桠从李仰醒来起就没怎么说话,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李仰伤口上。 定的闹钟响起,她重新去小冰箱取了块护士早已备好的冰块跟纱布。 单桠细致地将冰块整个用纱布包了两层:“再来敷会,会有点痛。” 李仰不敢大幅度动作,配合着往前坐着:“哦,没事儿。” 单桠及其轻柔地将包裹好的冰袋,敷在李仰肿胀最明显的区域上方,施加的力道也极其轻微。 因为之前的用力紧握李仰,还有两人摔倒时的摩擦,单桠指关节处也有些破皮淤青,只涂了碘伏消毒。 小希葡萄也不剥了,目光担忧地看着她俩。 李仰嘶了声,咬牙忍下:“我还要吃。” 小希:“剥剥剥,给你剥你别乱动。” “疼?”单桠动作放轻:“你忍一下,敷十五分钟再歇。” 李仰正要说没事,咔哒一声轻响,病房门被毫无预兆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几乎遮住了走廊透进来的光。 来人穿着件简单的黑色恤,可身材精悍,身高直逼一米九五。 并不是健身房刻意雕琢的壮硕,经年累月在生活中摸爬滚打锤炼出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走近了那寸头和带着野性的深邃眉眼,同着紧绷的下颌线让这人看起来极其不好惹。 李仰一怔,极其意外李涧怎么会来这里。 她异父异母的……哥哥。 李涧目光极快地扫过李仰打着绷带的肩膀,眼底几乎无法捕捉的心疼一闪而逝,随即就被他抬眼时的浓重不悦掩盖。 他迈步进来,完全无视了单桠与小希。 直接走到床尾,双手插在裤袋里居高临下看着李仰,嘴角扯出一抹非常欠的笑。 “行啊,长本事了只能医院见是吧,这次又伤的哪儿啊?” 李涧声音低沉,带着烟酒浸润过的哑。 看似含笑,却每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甩到单桠身上。 是她没有保护好李仰。 单桠把冰袋放到一旁,扶着李仰靠下,语气平静难得谦卑:“李仰的所有医疗费用和后续因此造成的一切损失,我都会承担……” “承担?” 李涧忽然笑了下。 “不好意思是我听错了,还是单大经纪人的表达有问题?” “承担。”李涧如今身上比几年前单桠见他时,更有种摸爬滚打的凶悍:“如果今天砸下来的位置再偏一点,我妹妹的左手真废了,你告诉我,你要怎么承担?” 李仰蹙眉,瞪向李涧。 “还是用钱吗?再买断她下半辈子。还是像如今这样干或者别的更危险……” 李仰瞬间炸毛:“李涧你m闭嘴!” 这要换个人在她跟前这样跟单桠说话,她会撕了那人的嘴。 单桠摸了摸李仰的肩膀,摇摇头。 她正要开口,李仰就拽起自己身后的枕头,因为动作幅度拉到伤口,苍白的脸涌上血色。 “滚蛋啊!谁准你过来病房钱是你交的么你就在这bbbb叨,我的事儿不用你管!” 单桠按住她:“别动。” 李仰没受伤的那只手抬起指他:“不是不回家了么?!那我的事情关你屁事你拿什么身份指责我姐!滚nm的蛋。” 李涧的脸色在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时变得极其难看,他下颌的肌肉紧了紧,死死盯着李仰看了几秒。 单桠蹙眉,不着痕迹地挡在李仰身前。 但李涧那股外放的怒气忽然就像是被什么强行压了下去,倏然嗤笑一声,好似刚才跟李仰气急败坏的那段全然无事发生。 “行,缴费。” 不就是钱,以前没有还能一直没有么。 “我去缴费。” 李仰别过头不看他,转头时眼带晶莹。 李涧转身就往门口走,快到门边时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有些生硬的声音很低:“……还是鸡汤?” 李仰小时候身体不好老生病,父母都还在时她住院都要喝鸡汤的。 后来父母死的死跑的跑,兄妹俩欠一屁股债,李仰也从无肉不欢变成素食主义,再生病住院只能喝到李涧煮得美滋没味的鸡汤。 李仰吸了记鼻子。 没答。 “吃不吃葡萄。” 也没答。 李涧的声音消失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小希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剥完的葡萄,嘴巴微微张着,看得一愣一愣的。 李涧的注意力全在李仰身上了,大概没注意病房里有葡萄。 他凑近李仰,眨巴着画着精致眼线的大眼睛,压低声音:“你……” 李仰怒:“干嘛!” “哦,”小希虽然日常跟她斗嘴,但看这丫头哭的时候实在太少,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你哥喜欢你吧。” 单桠摇摇头,但显然脸上也有点笑意跟八卦的了然。 李仰的下巴被单桠扶着不让动,重新给她冰敷后颈,只能侧脸对着小希,说话时气势减了七分:“你是不是有病!谁家哥哥会喜欢妹妹!” 小希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门口:“他啊。” 又指指李仰:“你啊。” 李仰气极:“西连庄!” “喜欢就去追嘛,我看他不像是对你没意思,你看他气得要死,在听到你说他拿什么身份管你的时候立马熄火,”小西辣评:“这心里绝对不干净。” 单桠轻轻换了个地方,指尖摸了下她下巴,赞同道:“不动。” 李仰:“……”好气啊。 单桠:“喜欢就拿下,两个人有什么误会就早点说清楚,时间久了再小的事情就会积攒成无可调和的矛盾,信仰变了……就没法相处了。” 她话音刚落,两人都闭上嘴。 单桠失笑:“你俩什么意思。” 李仰斜了斜眼,看小希。 小希:“……” 他硬着头皮:“那,那……” 他那了半天没那出来。 李仰怒其不争:“……没用的东西。” 单桠的手差点没拿稳冰块,有些凉了,她拿过一旁的纱布。 “我和柏总?” 两人一窒。 单桠:“还是我和青也?” 两人窒息。 单桠坐下来,第一次这样落了准话。 “柏总和我们不会是一类人,青也和我们也不会是一类人。” 李仰蹙眉:“柏总我知道,但是青也为什么?” 小希:“笨就闭嘴。” “你烦死了别插话。”李仰骂。 单桠:“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阶段性的,只有少部分人能从最开始走到最后,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幸运。” 李仰:“可青也……” “是。” 单桠打断她,指尖抵着纱布,又重新再缠绕一圈。 “他会走得更高更远也要站得更高更远,从我们决定要做那些事的开始,就注定会同他割席了。” 单桠知道李仰是个重情义的人,只是平时表现出来得毫不在意。 “我们可以一起享受鲜花和掌声,但无法一直陪着他去拿到所有荣耀。” “可如果他不愿意呢,他就是要跟我们一起……” 单桠冰凉的指背摸了摸李仰的眼尾,单桠接住她的泪:“仰,你不能决定他的人生,我也不能。他有自己喜欢的事情有自己想走的路,我无法回应就只能送他到这里了。” 小希偏过头。 单桠一哂:“当然。你还有选择,你可以继续……” “我不,”李仰从不在单桠和别人之间做选择:“我要跟着你,反正钱也差不多还完了,李涧也不想当我哥,我现在就是孤家寡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小希很快接了句:“我也不,同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李仰这次没骂他学人精,两人都看着单桠。 她失笑。 “那好吧。” “后半辈子就请你们多多指教了。”单桠很少说这样煽情的话。 另外两个就更别提了,这种表忠心的事怎么做起来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嗯了一声后,都尴尬低着头。 病房里的暖气开着,房门隔音效果很好,窗外看得出大风呼呼刮,隔着扇玻璃,三人一片祥和。 只有妮娜皇后镀了金边的四个大字,闪闪发光。 单桠手机忽然收到讯息,她看了眼李仰:“你先照顾她,我去趟分局。” 他们最近没少跟刑侦支队打交道,不管是作为报案人还是作为线人。 嗯。 现在又多了条受害者。 “我跟你一……嘶。” 李仰被小希摁住:“你就好好养着,绑架有刑侦支队来管……” 凌晨时分,警局大厅的灯仍然冷白而明亮。 女人身着笔挺警服,一道银杠与三枚四角星花在黑夜里泛着微光。 她送单桠到门口,两人站得不远,她比单桠要高上许多。 她肩线利落,眉眼间的英气锐利逼人。 “岁支队。” 单桠明白她送自己出来是有事要说,静静等着。 “副支队。”岁瓷纠正。 她身上没有半分从其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温柔淡然,反而如一柄军刺,即使入鞘也仍然萦绕勃发着从无数现场淬炼而出的肃杀。 “我建议你申请证人保护。”岁瓷开口,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霍家的案子牵连过广,你作为关键举报人,处境会很危险。” 单桠停下脚步,夜色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多谢。但那样会打草惊蛇。” 单桠早就将收集好的证据递交,开设赌场,洗黑钱,买卖人口……器官交易。 她没那么大的善心,只想拔掉藏在最后面那条害了不知道多少女孩的线。 只有将这些数年收集起来的罪证一朝揭开,才能让上面重视,才能由刑侦支队牵头成立专案组。 岁瓷看着她,思索着单桠的盘算。 饶是她看到那些罪证也觉得惊人,眼前的女人是如何做到不动声色地收集这些,那么她也能做到毫无痕迹地手刃今天伤害了她同伴的人。 里面那些东西不知道让a市和港岛多少官员夜不能寐,不是轻易就能拿到的。 她做了什么? 聪明人总容易陷入死局,岁瓷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大发善心的人。 干脆吐出两个字:“行。” 单桠抬步欲走。 但没几秒。 大概是单桠身上太孤寂,那种肃萧之感太重。 “单小姐。” 岁瓷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不要轻举妄动。” 是警告,亦是劝戒。 单桠的身形微顿——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 45-50 第46章 岁瓷走到她身侧几个台阶之上, 从某些角度来看,几乎要与单桠并肩站在警局大门透出的光晕里。 她声音压低了些。 “专案组已经在寻找那些被拐卖的女性,无论是内陆还是港岛, 刑侦支队都会尽最大的力量帮她们重新回到阳光之下。” “单小姐。” 单桠沉默。 “我知道你很聪明也很有手段,但你既然选择把这些交给警方,就请相信我们。” 单桠静静看着她, 忽然失笑:“行昭然于世,慑众贼以威。” 岁瓷蹙眉。 “这是个极其理想化的结局啊对吧。岁副支队觉得仅凭借一个重案组就能将这些毒瘤消除殆尽吗, 人的欲望可是无穷无尽的。” 单桠说完,见她沉默, 心里再多的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岁警官, 岁副支。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派人盯着我。” 她目光坦然, 直直迎上岁瓷的审视。 “我选择将案子交给A市局刑侦支队,绝不是因为你有个闻名国际才华横溢的大导母亲, ”单桠调笑:“我想你也已经过了想要证明家世,跟能力无关的年纪。” 她听过几句岁稔说的关于家里独女的话, 大概又是一个惯着孩子的父母, 好好的大艺术家不当从小学的画画也不画, 让她从小学散打是为了健体, 谁知道她哪根弦没搭对去报考警院。 但话里话外都是骄傲。 单桠看着岁瓷一张油盐不进的死人脸, 略思衬。 这人跟她母亲实在相差甚大, 好像不太能接受到冷笑话。 她叹息:“你也清楚这案子做得好是功勋做不好就是负累。霍家的器官买卖案横贯几十年两代刑警,为什么到现在拔了那么多毒瘤还没能彻底根治?” 可你只是一个副支队,你动不了也没法动上面的那些蛀虫, 只要开始,数不清的手都会伸出来阻碍你。 “岁警官。人心总有偏颇,我只是信你为前辈昭雪的决心。” 既然如此, 我就要想办法让你的决心更硬些啊……要让伸张正义的程度,到你不得不去求助家里资源的地步啊。 单桠话语清晰而有力,半分真半分假。 当然。 更是因为我相信。 一个女人能在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凭借实打实的功绩,坐上A市公安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位置。 她所依靠的绝不是任何背景,而是心中从警校毕业就从未忘记的誓言,未曾冷却的血性。 没等她回复单桠便转身离开。 但这一次,在迈步前,她微微抬起了头。 单桠不喜欢照着除太阳以外的光,这次目光却直直毫无遮掩地落在警徽上。 星点也终于落在单桠身上,勾勒出她在黑暗中坚韧又单薄的侧影。 她没有再看岁瓷。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所以不必再试探我。我相信你,如同我相信这个国家的法制有人坚守,相信你们人民警察不愧被此称呼。” 总有人是为了正义而生的。 她没这样的大义,却钦佩也认同。 只是她仍固执地认为无关正义不正义的,做了错事就得改,改不了就得受罚。 这是一报还一报啊,很公平。 话落,她不再停留。 岁瓷早在那句为前辈昭雪的决心时就眸色微变,回应她的任何一句话。 岁瓷站在台阶之上,抱臂看着离开的女人。 而她身后,是单桠刚抬起头看的。 大门上方,无比庄严的警徽。 远一点的红蓝光线,如同指引更似壁垒。 岁瓷目视着单桠离开,而后毅然转身,进入灯火明亮的警务大厅。 “需要我帮忙吗?” 半个月前的事虽然被封锁,但该知道消息的人还是都知道得差不多。 温夏年本想取消这次见面会谈,但单桠还是准时赴约。 “已经解决好了,多谢学长。” 温夏年莞尔,看着在自己对面落座的女人。 “所以你今天是来答复我的。” “是。” 单桠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希望能让你满意。”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咖啡的浓厚气味幽幽绕在鼻息。 单桠放在膝上的手背碘酒痕迹明显,她却像感受不到直觉一样握着拳,轻轻落在桌下的膝盖上。 “单桠,如果只是他一个人,”温夏年合上文件:“吸引力不会那么大。” 单桠却在听到他这样说时,松了口气,僵硬的手指缓缓放松。 有些痛,她却笑起来:“吸引力当然有这么大。” 不然你也不会这样认真评估我开的这份条件。 他天生气质温润,单桠时刻谨记这种温柔刀向来刀刀致命,跟他拿出对等的利益置换才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同温夏年真正有旧的……并不是她啊。 “温总。”她正色。 留意到单桠换了称呼,温夏年挑眉。 “合作只会双赢,您想要迅速在圈内站稳脚跟,青也会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毕竟您图的只一个快字。” 温夏年不语。 “您也清楚合约期一过,青也不需要再签什么公司,纷至沓来要为他成立个人工作室的人,现在就已经快要把华星门槛踏破。” 恒温的内厅,危地马拉飘散着浓郁香气,他轻抿。 这种咖啡豆生长在火山环绕的高地,历经酷暑却口感温和醇厚。 带有独特的烟草与焦糖气息,如同冬日里的一捧暖阳,却略带野性。 “他的财务报表不需要我拉出数据对比您也清楚,这个年纪段这个咖位能跟他勉强相提并论的只有从家的周湛青,但周湛青空有张脸演技普通最主要个性难驯,他的风险评估报告在任何一家经纪公司都不会予以通过。” 危地马拉常被称为香烟咖啡,端看温夏年这个人,大约会觉得他喜欢耶加雪菲,馥芮白之类的。 这份危地马拉手冲,是单桠特地吩咐为他准备的。 “说句冒犯的话。比他会演戏的没他脸好,比他脸好的没他聪明谦逊能吃苦,比他聪明的没他这样滴水不漏,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有没有您他都会走到那一步,这只是时间问题。” 单桠从第一次会面就专门打听过他的喜好,很难。 温夏年在外面根本就不展露喜好,连同他为什么忽然进军娱乐圈一样让人费解。 但这次的咖啡几乎见底。 单桠也就差没直说,如今的情况下,你还能找到比苏青也更合适的选择吗? 侍应生送上搭配的小食甜点。 单桠没吃早点和午饭,点了份高糖的马卡龙带走。 “您有时间考虑,我不急。”单桠拿起包装精致的透明亚克力盒。 只是起身前,忽然开口。 “对了,学长。有个问题困扰我挺久了。” 温夏年失笑,他这位老朋友还是跟从前一样野性难驯,只是如今更甚也光彩照人。 “洗耳恭听。” “你选择跟我合作,是因为苏青也跟满昭佑的路线绝不可能重合,还是我曾经看在那么点同校情谊的份上帮过她?” 话落。 温夏年一直以来毫无攻击性的姿态,终于缓缓发生了变化。 单桠手松。 “咔哒”亚克力盒落在桌上。 她今天终于真正痛快地笑,心里尘埃落定。 要是有外人在这,大抵又要传出单桠密会白月光,笑得比花灿之类的绯闻。 但熟悉的诸如小希李仰裴述之类,才会看出她对眼前的男人确实没有一点意思。 全然是挑衅和不服,又在这一笑里化为乌有。 “所以是二者有之啊。” 是胜利者的谅解。 “学长。追人追到你这曲折份上,”她皱了下鼻子,略表遗憾:“我还是头遭见。” 温夏年无奈:“单桠。” “我会保密。” 单桠利索地递出签字笔,推向温夏年。 “作为合作愉快的礼物……”她撑着下巴,眉眼含笑。 过去有没有点什么不重要,但单桠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大抵是会藏的好好的一句话不说,又恨不得对他好得全世界都知道。 让被惯的那个人享受到世界上最好最灿烂的爱,可最终选择权是在她自己手上,抽身而退得毫不留情。 而不是这样明目张胆。 “满昭佑最近在跟经纪人谈解约,但你也知道她签的是死合同,公司不可能放过一个才拿了最佳女配的金蛋。” 温夏年拿起单桠的签字笔,在文件上下意识点了点:“你有办法。” 单桠挑眉,笑意不变。 “当然啊。” 她这是在欣赏一个同等级别的竞争对手,彻底被她打败后的成就。 她自己的成就感。 “什么条件。”温夏年翻到签字栏。 “苏青也跟华星签了五年经纪约,后面一年一续马上就会到期。但早期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他同港岛那边签了隐藏协议,离开华星后十年不得出现在娱乐圈内,我想这件事对于温家三公子来讲应当很简单。” 温夏年抬眸。 单桠趁火打劫却风度款款:“请您,卖个人情给我。” 既是牵扯到港岛那边的人,温夏年的名头就好用太多。 谁都知道温家跟周家是一条巨轮上的人,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个明星的经纪约,只要温夏年一句话,那边不好不卖这个面子。 温夏年没说话,却垂眸签下自己的名字。 单桠:“合作愉快,温总。” “你会成功的。” 温夏年将一式两份的合同递给她:“单老板。” …… 才走出咖啡厅,单桠的笑容就消失不见。 是疲惫的。 手指紧紧捏着这份如今不能见光的分成合同,她有点分不清到底是疲惫更多些,还是情感上的不舍跟理智在拉扯更累。 影视基地。 冬夜的寒风带走最后一丝白日残留的烟火,片场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照明。 影子长长地,寂寥地守望。 单桠坐在监视器后方的折叠椅上,她已经坐在这里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在场知道内幕的人大抵只有她跟苏青也,所有人都觉得苏影帝,对这个剧本的重视超乎想象是因为班底制作,是因为资方奔着冲奖。 只有单桠,她知道不是的。 因为他是苏青也,他会认真对待每一个剧本,创造出每一个不同的独一无二的角色。 耳边是导演跟场务们时不时的赞叹声,而单桠一言不发,看着那头在威亚上一次次腾挪翻转的身影。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动不动心无旁骛地,从头到尾看完他拍一场戏了。 大多数时候只是匆匆赶过来做人情,确认进度,声势浩大地来众人簇拥地走。 明知这是一个拍不完的剧本,会被她和苏青也亲手破坏的剧组,注定无法继续,她仍然专注得恍惚自己回到了六年前。 那时候她和苏青也什么都没有,只有廉价的什么都不值得的一腔孤勇和盲目信心。 每一步走得小心翼翼,她那时总是这样坐在最靠近现场的地方,就这样看着苏青也,是保护也是完成。 她发亮的眼里,是苏青也身上承载着的梦。 “Cu!很好!” “青也辛苦了,来,今天收工!” 带着丝疲惫的满意,导演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开。 工作人员迅速围了上去,帮苏青也解开威亚,许平平赶紧上前给他披上厚重的羽绒服。 苏青也微微颔首道谢,目光随意一扫,触及安静坐在阴影下的人时,猛地顿住。 单桠站起身。 她踩了踩有些冻麻的脚,走过去。 寒风中,她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并没顾忌身旁那些人的快门,和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累吗?” 不知是因为在低温里才显得声音干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要不要……走走?” 路灯下,苏青也看着她。 那双总是清澈如薄荷水般的眼眸里,情绪复杂翻涌却终归于平静。 “好。” 他笑,声音却也哑了。 单桠无言,点点头。 许平平先回了酒店。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无人的仿末世街道上,脚步踩在略显杂乱的青石板发出清晰回响。 风捂住耳朵,让世界变得格外安静。 从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不过是夏夜,闷热又黏稠。 那时候还没有苏影帝,也没有单总监。 一个挤在十来平的一居室,一个才被赶出云顶无处可归。 那个狭小却广阔的天台上,记录过太多两人青稚的悲欢。 单桠会因为苏青也终于拿到第一个有完整人物小传的角色,兴奋得像是他拿了影帝。 她那会还会喝酒,特豪气地拉开两罐便利店里的临期啤酒,一罐塞苏青也手里:“喝!” “我们一定行的,等这剧一播,也,我们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 那时候单桠的眼,苏青也觉得比天上星还璀璨。 苏青也接过她手里的啤酒,冰凉的带着水珠的触感,驱散黏腻暑气。 两个罐子碰了碰,发出“咚”的清脆声。 “我信你,阿桠。等以后火了买一冰箱的啤酒,喝一罐,扔一罐。” 他难得有这样开玩笑的时候。 单桠推他,也笑:“太败家了吧?苏影帝。” 两人笑成一团,大抵只有年轻时能那样无畏,对着城市边缘模糊的天际线,畅想未来要拿多少奖要站在多大的舞台,要怎么让苏青也这个三个字被所有人知道。 最终还是苏青也先开了口,仿佛要融进夜色那般寂寥。 “李仰怎么样了?” 知道他只是找借口,小希不可能没跟他讲具体情况,单桠简短回答。 “出院了现在在家养着。她哥……来找她了。” 苏青也失笑,无声的笑里带着无尽苦涩与自嘲:“那我们之中,也算有人得偿所愿了。” 单桠停下脚步。 苏青也亦停,转身面对她。 路灯下,光线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照清他眼中那份永远化不开的,如天神般悲悯的温柔。 “阿桠。” 他看着单桠,声音轻得让人心疼。 “今天是来跟我做最后摊牌的吗?” 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被他那双清澈又浓郁悲伤,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的眼睛注视着,心脏就如同被冰冷的钳子攥紧。 “也。” 她试图,艰难着,希望将措辞的伤害降到最低。 “你只是,我只是在你最低谷的……” “爱不是低谷期的错觉,阿桠。” 苏青也打断她,声音仍然轻而柔亮,力度却不亚于惊雷。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直接地对她说爱。 单桠猛地捏紧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剐蹭的地方又被撑开,但她已经感觉不到那样细微针扎般的疼痛。 呼吸越发沉而重了,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为一团慌乱白雾。 那个在记忆里永远温柔的少年,在这六年光阴里,变成了眼前这个站在千万人心尖上的男人。 “阿桠。” 苏青也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有无力却没委屈,他带着早知如此的心甘情愿:“你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 这句话终于说出口。 单桠很静,安静得吓人。 “……苏青也。” 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我们最开始谈的只是利益。” 即使后来,我们这样要好,我们的开始就是不纯粹的。 “是。” 苏青也的情绪并不如他控制得这般平静,再三,这句话还是说出来:“我只是想知道这么多年,你有没有……” “没有。” 她声音快到,果断到刺耳。 空寂的街道如同末世,死一般寂静。 单桠迎上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摇了摇头。 “也。” “你的一生会经历许多次可能有结果可能没结果的关系,无论是什么情况,你遇到的人都只是组成你人生的一部分。我就是你这六年的一部分。” 是从昨天半夜就想好的说辞。 她一直是个完美的演说家,这是极少极少数她能够付诸言语的真心。 “六年时光在你漫长的人生里不值一提。说得脸大一点,我只是老天让我在你低谷时期,指引你走向喜欢道路的错觉。有没有我你大概都会走上这条路,”单桠看着他,轻轻地笑了下:“不要小看自己,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现在时间也就到这儿。让你成为国际巨星也依然会是我的职业最高目标。那天晚上我没有忘,我说过要让你站在最辉煌最靓丽的高处。” 那时候夏夜的风带着暑热,却更烧高少年意气。 苏影帝。 她最喜欢这样称呼他。 时间总是残忍地将回忆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或许就是我这六年来带给你人生,最好的事情……你的世界这样大。” 往前看吧。 “你会永远长青常乐。” 她说完便安静下来,等着。 空气凝固。 如同先前每一次等待他的回答。 只不过那时候她给予苏青也选择,这次她成了帮他选的那个。 寒冷无孔不入地穿透厚重衣物,直抵苏青也心脏。 苏青也静静看着她,很久。 眼前之人的模样早就被刻进灵魂深处。 最终,是他先转了身,迈步就要离开。 走出几步,单桠还在原地。 他停住,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 苏青也话里带着种被碾碎后的平静,清晰在风里。 “你爱柏赫我知道。可是单桠,你不能否定,我爱你。” 单桠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无法回答。 承认,否认,都太残忍。 她轻声,而郑重。 “也,作为你最好的朋友,你的战友。” “我会让你站在最高处……” 我要让你站在最高处。 “从你之后,内娱的所有荣耀。” 从你之后,内娱所有荣耀,都要…… “卷卷有你名。” 单桠的话历历在耳,这次却是她站在原地,苏青也往前走。 “我说过的,我保证。” 你跟我走吧,我带你过不一样的人生。 多年前那个夏天,她向他伸出手,眼睛很亮笑也很靓。 我保证。 …… 作为你最好的朋友,你的战友。 我保证。 如今,这便是句号。 单桠和苏青也,这六年的句号。 …… 苏青也闭上眼,唇角牵起一抹极淡而苦的笑。 所以其实。 被锁在回忆里的不肯走出来的……一直只有他。 他转过身,倒退着跟单桠挥了挥手。 这样的动作,他做起来也没那样潇洒肆意,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苦涩和清冷,让人想要落泪。 眼却永远点着不灭的星,清澈,明亮。 也炽热地只为一个人烧尽过。 是了。 这就是结局了。 寒风呼啸,地上枯叶纷飞,打着旋,不知飘向何方。 而夜色,即使浓得化不开。 也终有晨曦—— 作者有话说:人物角色:[苏青也]下线 [单老板]上线 少年意气真是不可再生之物啊[化了](大哭)温柔的人总是让人心软软,先来者被后来者居上是为什么呢? 感谢观看 第47章 苏青也的体重常年维持在固定数值, 体脂率要低于健康标准,背影要消瘦却挺拔,一切都恰如其分。 单桠站在原地看着他, 突然想起自己先前看过的一句话。 工作原因她总是需要数据监控,有段时间这句话很火,她便应粉丝心愿, 让苏青也在一个活动上顺理成章给这句话配了音。 那时候有黑粉拆台,苏青也只是笑, 并不恼怒甚至仍在安抚粉丝般,将这句话的英文译出, 一句出圈。 “Approaching you brings me closer o anguish, while disancing myself from you akes me furher from bliss.” 靠近你就靠近痛苦, 远离你就远离幸福。 托这位黑粉的福,单桠这才如愿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营销。 她借机放出苏青也被修饰过的悲惨过去, 将他最后的污点也是唯一的一条———低学历,彻底洗白翻盘。 事实上这场营销之所以成功, 主要归功于苏青也是有真材实料在身上的。 单桠在高中时能知道有这么个人, 就是因为他成绩太好。 谁都没想到后来的事, 也没想到彼此会有这种纠葛。 人世间的爱情好像总不能如同故事里的happyending一样圆满, 前者的爱情总要掺杂别的, 每一个地方都在告诉真正经历的你。 爱情, 不是你人生的全部。 向来都说巨星在成为巨星之前,会跟自己演的第一个爆火角色的一生绑定,玄得难以捉摸。 苏青也的第一部现象级爆火仙侠剧是个BE, 当时不少人骂但更多人哭。 他身上揉杂的悲悯破碎却善和坚韧,让他太适合这种满带遗憾的角色。 身为这代大宗们的嫡亲大师兄,却不遵循道教规矩, 成日用玩世不恭与风流掩藏孤独内心。 身为捉妖师在最初见到偷偷来人间历练的小妖女主时,却没收了她。 结果腰间银铃狂响,头痛欲裂反被女主带走,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又老套甜蜜。 故事的开头总是任性又潇洒,过程永远美好。 人心贪婪,妖女为了族人与宗门抗衡,他替妖女挡下致命一劫,银铃应声而碎,法器被迫现世。 里面九九八十一道咒术掩盖的禁制终于被破除,一瞬间法力全部回到他身上。 包括里面锁着的,他与妖女的前世记忆。 不让他去触碰,碰了就会头痛的银铃,只是身体提前帮他规避风险而已。 妖王之力重新现世的同时,一切的记忆全部灌入脑海。 原是他前世为救自己的族人同宗门做了交换,心甘情愿封缄自己的大妖之力以换和平。 他的血液化为巨大的珊瑚群,庇佑海族百年安稳,自己却转世三生失去记忆,甚至被宗门那些人故意收为捉妖师。 女主就是在那场战争中活下来的小孩,后来凭借修炼的能力登顶妖王宝座,此去人间为的便是复仇。 遇见男主是意外,却也是命定。 那部仙侠里的其中一句话,至今广为流传。 “我本是你无意间救下的生命,却在百年后替你自己爱你。” 可现实太残忍,难以拥有这样的美好,所有的巧合也不过是筹谋已久。 单桠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头拐角,才缓缓转身,走向反方向的停车场。 她只是同苏青也互相扶持着走完这么一段路……她的目的从最开始就不纯粹,自然也不存在爱。 但作为最好的朋友。 她一定,一定会送他走到最高处。 …… 与此同时。 “你是不是有病,我说了危险的事情轮不到我,有人会处理,你以为阿善他们是吃干饭的?” “哦对,你可能还不知道赏金猎人是什么,你这个从来不看电视剧也不读书的,傻、子!” 李仰不服极了。 李涧一定要把她接回家照顾。 这次伤的本就不严重,只是骨裂这两个字吓人,前面一串前缀李涧就跟看不见一样。 更何况现在已经半个月,过了肿胀期她还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了。 但李涧就是不让她出门。 他凭什么不让她出门! 李涧看着她,根本不会被她刻意矫揉造作的话气到。 反之李仰,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气得牙痒。 她格外严肃。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李涧眯了眯眼,视线扫过她的肩:“你还想有什么事?” “你……”就是胡搅蛮缠! 李涧一步一步逼近她。 他个子高,因为常年在工地,年少时搬砖练出来的胸肌臂肌跟蛋白粉喂出来的完全不一样,整个人气势强而汹。 李仰闭嘴,喉咙却滑动一下。 男性荷尔蒙要把她淹没了! “我让我放你出去,去做什么?” 李涧半笼着她:“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他一字一顿:“去赚你的卖命钱?” 李仰最看不惯他这种不阴不阳的语气,顿时逆反心也上来:“那真是不好意思,我从不做那么危险的事,毕竟能力不够,我还拿不到像阿善那么高的时薪。” “我倒是想,你也知道我拖家带口的还欠一屁股……” 话没说完。 “我艹!”李仰尖叫:“你他妈……” 李涧把她整个人都翻过去了。 避开她的伤口,将她上半身压在床上,撩开她后背的薄毛衫:“这是什么?他妈的这么大块疤……” 李仰一下子毛了,也不管这动作有多奇怪了,就跟植物大战僵尸里的豌豆机一样框框输出。 “说放不下我的是你,要丢下我的也是你!” “现在来管我的也他妈是你,我真是服了你到底要怎么样?说啊李涧!你他妈不如杀了我来的快!” “杀了你?” 这么长串话里李涧就只听到了这三个字。 李仰的腰薄薄一层,就这样被他抵着背压住:“哥哥怎么舍得杀了你,杀了你我怎么办啊。” 李涧摩挲着她受伤的地方,指腹很轻地落在上面:“仰仰,你不要哥哥了吗?舍得丢下我一个人。” 她怎么可能不要李涧。 从她十七岁那年半夜起来看到李涧没跟他妈走的那刻起,从她听到李涧说的那句“小羊,如果做自己的代价是失去你,那哥肯定不选这个”,她就永远不可能放下李涧。 她是他唯一的哥哥,也是她最亲最亲密的人。 知道这次受伤真把李涧给吓着了,李仰心里难得有几分心虚。 她抿着唇,手其实还有点痛。 她想快点陪在单桠身边,并不想伤口恶化,不敢挣扎。 “你先……放开。” 她声音带着被压住的哑。 李涧手一顿。 没开口。 也没放。 “李涧!”李仰气急。 他勾唇,见她这副模样,整个人忽然换了种态度:“怎么。” 他的指腹压在她背上那条增生的疤,很长,几乎横贯了后腰。 “不好意思啊仰仰?” 李涧手重了点,眼里带着再也压制不住的欲望:“红了。” 屋内烧着暖气片,供暖很足。 李仰额角马上就爬上细密的汗,脸也红了。 “你最近到底抽什么疯,放开我!” 李涧俯下身,话落在她耳边。 “不、可、能。” 李仰气极:“李涧!哪有哥哥这样摁着妹妹?” 李涧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而后笑。 “不是亲的。” 李仰:“……” 他轻飘飘落下来一句,她心脏狂跳。 “……你叫我一天哥,我一辈子都是你哥,”李仰呼吸都变得细微起来:“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小羊。” 他很久没这样叫过李仰,小名大概默认跟过去挂了勾,从前已经不被提起很久了。 李涧嗤笑。 “你什么时候叫我哥了?” “……” “一天天李涧李涧的叫得爽不爽?” 李仰偏开头,耳廓全红了。 “嗯?”李涧仍然寸步不让,离得更进。 “我这样摁着你……” 他说的很慢,气息如同钩子一样落在李仰耳边。 她仰着脖子,在抖。 “你……”李涧确定了,唇瓣含住她的耳尖。 “在抖。”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整个人半覆在李仰身上,而她热得发烫,死死咬着牙,整个人要湿透了。 李涧叹了口气,还是得他自己来。 李仰是他养大的,就该他亲手带她走完这一辈子。 换了谁都不行,李涧不允许。 吻落在李仰额间,那样珍视,脱口而出的话却少儿不宜,简直是讲道德伦理丢在地上踩。 “仰仰,哪里有妹妹会在哥哥身下这样抖?” 李仰闭紧眼。 李涧的吻越来越重,到唇边时他放开了对李仰的束缚。 他的妹妹在颤,不知是期待多一点还是害怕多一点。 但李涧不觉得李仰会害怕什么,于是认定她是在期待。 离得这样近,气息彻底交融的前一刻,李涧低着头,贴得她好近,他开口叫她仰仰。 “现在想跑还能跑,一会想跑……就只能爬了。” 话落。 李仰睁开眼,完好的那边肩膀手臂抬起,圈着李涧的脖子就往下压,勾着他亲上去。 这根本就是撞上嘴唇的。 李涧疼得嘶了声,正欲夺回主动权,就听李仰道:“你娇气什么。” 李涧:“……” 他看着妹妹通红的耳根,一脸冷酷道:“你行不行,不行我来。” …… 李仰不见了。 柏赫并没去病房看过李仰,接到消息说她人不见时,第一反应也只是联系他派去保护单桠的人。 不出所料,单桠也不见了。 她几乎天天都要去看李仰,却在这样一个敏感的节点甩开他安排的人。 不知所踪。 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单桠这么大一个人能消失到哪去? 等柏赫意识到自己简直是过于心急时,他已经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人手去找她。 然而单桠只是在剧组。 她是故意的,完完全全的刻意。 先前是装作不知道他派去的人,想甩开时也甩得很利落,故布迷阵开了这样半大不小的玩笑,实际上一点也没打算遮掩自己的踪迹。 还没多久,#单桠重视狂豸#单桠苏影帝#单桠监工等词条就爆炸式上升。 剧组刚结束一场大戏的工作,后面还有配角的戏份补拍。 短暂的休息时间,工作人员三两聚着喝热饮取暖,零碎的闲聊声稀落。 引擎的咆哮声由远及近,就是这时候来的。 宁静也是这时候被撕碎的。 让所有人的交谈戛然而止,循声望去。 铁灰的Huayra线条凌厉如刀锋,车身同主人一样张扬高贵,急躁地甩尾切入外景地。 “我靠……帕加尼?” “这谁啊?胆子这么大直接把车开到这儿来。” “咱这荒郊野岭的不开到这停哪里?你傻吧。” “这车……没见过。是哪个资方大佬啊?” 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下一刻消失。 来人下了车。 天很冷,但他竟然没穿大衣,熨帖西裤下包裹着长腿,薄底皮鞋没有一丝折痕,深色西装更显宽肩腰窄,整个人更像是从什么会议上临时过来,来审查剧组。 实际上华星跟这部剧毫无关系就是了。 久违的站立姿态,让他原本就优越的身形比例更具压迫感,周身冷峻气质浑然一体,难以接近。 柏赫身上那种山雨欲来的沉,难以忽视。 眼眸像淬了寒冰的深潭,几乎要破冰而出的焦灼被压下,转为失控边缘的逼迫。 “那……那是华星的柏总?” “不对啊。” 他走近,有人认出来却又不敢确认。 “他不是……不是坐轮椅的吗?!” “瘸……” “嘘,要死啊声音小点。” “我的天……他站起来了?这什么时候的事?!” 水入油锅,在人群中无声炸开。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本该与轮椅为伴的男人,正以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态走来,那双腿看起来稳健有力,没有丝毫勉强。 “等等,我怎么有种年度大戏要上映的感觉。” “姐妹,”说话的人看向一旁,抱臂从远处街道里走过来的单桠:“我有同感。” 之前那场绯闻,大家都是圈内人自然吃了个彻底。 如今是正主舞到跟前儿,一二个都低下头不敢对视,假装很忙,实际上谁都没放过自己手机相册。 那辆库里南BB版价值不菲,已经成为圈内柏赫的标志。 但单桠知道他不喜欢。 她不知道柏赫从小到大究竟受到的是怎样的教育,越是压力大时人就越会放纵,可他从不。 柏赫从来不会展露情绪,事事掌控又样样高位。 你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去做那些危险却刺激张狂的事。 他永远理智,那些极限运动从来不参与,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向来贯彻执行。 唯一的,他会玩车。 这样一个人,却失去双腿七年。 不,也许不是七年。 单桠自嘲。 柏赫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片场边缘,那个与周遭隔绝到他一眼看见,并逐渐清晰的身影。 皮鞋踩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急促的声响,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人心上。 场务停下手头工作屏息凝神,目光不由自主抓着两人,又小心翼翼窥视着单桠的反应。 可女人安静得过分。 她站在了原地,没有过来。 黑色薄呢的衣摆被风猎猎吹起,柏赫眉眼压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此刻阴沉得凌厉。 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有人紧张到忘关闪光灯,惊呼声炸开又被闷住。 可那人没管。 速来雷厉风行不可侵犯的女人,像失去温度的白瓷雕像。 她看着疾步走来的柏赫,勾起一抹几不可见近乎残忍的如愿,并未有丝毫意外。 是故意的,就连时间也都算得刚刚好。 故意引开他派来保护的人,故意让他误会,也故意……让他找来这里。 不是瞒着她么? 那天那场火愈演愈烈,单桠根本就不是会算了的性格。 那就所有人一起知道啊。 是你自己出现,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柏赫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他不会气这个。 她完好无损站在自己面前,他怎么会气。 可柏赫恼自己那瞬间因她而丧失的理智,明知圈套还要往里钻的愚蠢,更恼她丝毫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 “不装了?柏总。” 目光落在他腿上,轻飘飘的又重若千斤。 火星就这样被点起。 轻易的。 柏赫瞳孔微缩,一字一句落在她眼里:“你知道我怕什么。” 单桠嗤笑。 “你还有怕的事儿么?” 她靠着路灯,有点懒散。 第一次在公众面前,或者说是这样的柏赫面前。 她明媚的艳都变成姐不伺候,彻底懒得装的漫不经心。 抬眼,带着刺。 “你怕什么?” 她仰头,风吹散发丝,露出右耳尖,动作时藤蔓若隐若现。 砰——— 完全的。 只是在他眼里烧的火,猝然炸开。 “我怕什么?” 他全然不顾,抬手就猛地扣住她手腕。 一收,单桠踉跄往前半步,整个人都被迫靠近他。 关门疯闪。 柏赫力道大得她手骨生疼。 “你真是敢说!” “我有没有让你别轻举妄动,你……” “那又怎样!”话被单桠打断。 柏赫呼吸更沉,眼中风暴更甚。 她用力,话落时想甩开的手却被攥得更紧。 行。 她丝毫不退。 风吹开,眉更锐,话更薄。 “什么感觉?” 内心升腾起扭曲的,压抑的痛,可又很爽,她看着这样的柏赫,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情动。 那种凌驾于一切情欲之上的欲望。 就是要看你生气,看你压抑。 气吧,无可奈何吧。 因为。 “你三年前把我赶在门外的时候,我就是这种心情。” 我也是这样啊。 我也曾……为你这样过。 如同这刻意布置的末世造景,话落进风里,又跟飘着旋的人造落叶一起,腐烂在地里。 三年前,云顶十六号。 夜雨滂沱,飞机晚点。 可她还是从临市赶了回来。 云顶十六号的气氛一到雨天就会越加沉闷,旧疾就那样轻易被天气轻飘飘刮来,而后重重的落下。 柏赫持续低烧精神不济,但文件早已堆积成山。 单桠一直陪在他身边,几次想伸手扶平他眉宇间强忍的不适,又在下一次冒出这种想法时连根拆掉。 就静静坐着。 窗外渐渐沥沥下起了雨。 室内很温暖,熟悉的气息就在她身侧。 柏赫在量体温,单桠还是觉得腋下比较准,她守在床边,却不自觉在这样的环境里昏昏欲睡。 手机铃声尖锐响起时她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摸柏赫额头。 大概是累极,柏赫并没躲。 单桠接到电话后脸色就立刻变了。 苏青也在饭局上被人算计下了药,情况非常不好,记者围追堵截明显有备而来。 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毁掉,无论以何身份。 这是她的责任。 所以要走的。 这是应该的。 单桠那时候哪里想得到更多……别的? 接电话的间隙,柏赫原本半阖着眼,手微微抬起,似乎是有些好奇有犹疑。 单桠紧张时那里会微微凸起筋络,他想碰碰。 就一下。 轻轻的。 然而她说:“好。” 柏赫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太瘦了那时候,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指盖却苍白无血色,筋络是很漂亮的青色,蜿蜒在骨架之上,整个人平添几分淡漠疏离。 “我现在就过来。” 不是对他说的。 无声的,柏赫手落下。 眼垂下。 乌瞳里翻涌着更为复杂的失望,还有几近于痛苦自虐般的解脱。 是死寂的默然。 柏赫怎么可能会……请求。 这个词根本不在他人生的任何轨迹里。 单桠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朋友,更不允许拥有任何失败预兆的事业,根本没看到柏赫的反应。 “……我有点事。” 他抬眼。 体温计还在他衣服里。 单桠想伸手,柏赫却偏过脸。 两人均是一顿。 她心里有几分不适的惊慌,那时候被单桠归结于苏青也那里刻不容缓的情况。 单桠收回手,抿唇。 “我叫裴狐狸过来,医生在楼下,体温计还有两分钟就可以拿出来了。” 柏赫没说话,人没什么劲,更像病中无力。 他闭上眼。 单桠在原地等了几秒,转身抓起外套,跑出房间。 因此没看见她转身瞬间,身后人一直强撑的身体微微晃了下,手死死按住因为持续疼痛,情绪波动而越发剧烈痉挛的胃。 柏赫仰了仰头,他太瘦了,几乎只剩一层骨架的皮肉,白得不见天日。 是。 所有人都在。 除了你。 他额头上瞬间沁出更多冷汗,竭力平缓呼吸—— 作者有话说:(话筒)请问柏总是累极了才没躲还是根本不想躲? 柏赫(风轻云淡):你说什么。 单桠(略茫然):什么意思? 感谢观看 第48章 单桠把事做绝的潜质从那时候就初见端倪, 但她已经没心思去想自己会得罪什么人,又有什么后果,出门时柏赫极差的状态让她久违地感到恐慌。 出来时她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他一眼, 确实是到了恐惧的地步,连日来的不安好像都要积攒在这时候破土而出。 灯火通明的别墅里,只有主卧是暗的, 走廊只有几盏余灯,却所有人都站在门外。 许伯许嫂, 医生护工……裴述。 单桠停住脚步。 医生看了眼不复平日活络的裴特助,快速上前解释道:“柏总高烧不退引发了严重的神经幻痛, 胃痉挛也加剧到无法进食, 这几天只能输营养液但他需要镇定剂缓解痛苦, 否则身体会撑不住,但……” “裴狐狸?”单桠心里猛地一沉。 裴述难得这样烦躁, 忍不住扒了下头发,接口:“他把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让进, 一推门就砸东西。” 他从没见柏赫这样过。 即使是才醒来, 知道自己无法行走可能下半生都要坐在轮椅上, 柏赫也没有这样。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一切, 沉默着谨遵医嘱, 积极复建。 裴述看向单桠。 “我准备硬闯了, 被骂死也得把药给他扎进去。” “我来。” 单桠没有任何犹豫。 在场的所有人都学过护理,她拿过药,深吸一口气。 手刚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继而砸上门框又落地的玉石镇纸,擦着她耳边飞过。 单桠一怔。 知道裴述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了。 她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柏赫。 “滚。” 他声音嘶哑,又沉冷到极致。 好像刚才那句话就花费掉他所有的力气。 柏赫半靠在床头, 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而苍白,黑发被汗水浸透。 胸膛大抵是因为胃部无法控制的痉挛而颤抖,还有被她这个行为气的。 看到是她,那双布满骇人血丝的眼里,情绪彻底碎掉。 “出去!” 她喉咙发紧,脚后跟轻轻抵着门,合上。 “我让你滚!出去!” 这两年是他最遭罪的时候。 神经恢复带来的感知如同酷刑,柏赫的心理极限就快要被碾垮。 单桠最清楚柏赫那副被钢板与钉子,强行拼凑支撑的身体有多脆弱。 后来她不爱在阴雨天离家,或者说离开柏赫身边。 可她没想过,那人会不会允许一个见过自己最不堪模样的人,在这种时候陪在另一个星途万丈的人身边。 另一个人的需要,远比他的痛苦重要。 柏赫没法问,可他理解。 这就是选择了。 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这样暴怒到情绪外露的时候。 单桠不懂他为什么会在痛苦的时候把自己推开,明明曾经两人更加亲密,却一口气吊了两年。 单桠不理解,可她没法问。 等她感觉到时,自己已经是在被推开了。 泪就那样下来。 他只是……不再需要她了。 不再需要她的靠近,不再需要她的存在,她就这样……又一次被彻底地毫无余地舍弃。 药最终是裴述打的。 单桠没有离开。 她抱着膝盖,一直蜷缩在门外的走廊地毯上。 好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裴述没把门关紧,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着的闷哼。 窗外雨声未停,落雨成针,冰冷刺骨。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述出来。 单桠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 “……怎么样了?” 她嗓子不比里面那人好多少,带着重哭透了的哑。 裴述摇摇头,没多说:“烧还没退。” 单桠撑着墙壁,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看懂了裴述的欲言又止。 “没事,”单桠强撑起一抹笑:“我俩还有什么可瞒的。” 这大概是裴狐狸此生第一次觉得无奈,也有同情和不忍。 他没有回答单桠的问题,只是默默地将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递到她面前。 单桠愣住,没有接,略茫然问他:“……什么意思?” “小树枝,这是你的升职礼物。” 这是裴述这几年,最后一次这样叫她。 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试图缓和僵掉的气氛。 “二少说……恭喜单总监。” 单总监。 华星首席经纪人。 单桠一直想做到,拼了命要往上爬的这个位置。 单桠僵在原地,被这句话烫得心脏蜷缩。 她开口想说什么,想解释,却没发出声音。 裴述避开她难以置信的目光,声音干涩:“明天会有司机来接你。东西……东西缺什么可以开口说,最好,今晚叫许嫂帮你收拾好。”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盒子被裴述塞进手中,单桠打开看了。 是一把钥匙。 卧室里,柏赫并未入睡。 走廊里,单桠靠着墙壁。 像墓碑。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雨夜被一同碾碎。 她话说得明白,柏赫显然也想起这段痛苦至极的记忆。 他毫无尊严的躺在床上,而她选择将背影留给自己的那晚。 乌眸里是单桠看不懂的痛楚,柏赫冷笑:“单小姐,你最没资格说这句话。” 没资格? 到底是谁没资格?!是他先推开她的! 用这样彻底割裂在她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痛楚的方式,决绝又毫不留情面地赶她走! 他还要自己怎么做?!到底怎么做他才能满意? 积攒三年的委屈跟怒火一同蹿上,她几乎要浑身发抖。 “啪———” 她遵循本能想也没想,猛地扬起手。 巴掌声清脆极了,响亮地炸在寂静的片场,连风声都微弱,所有人屏住呼吸。 柏赫被打到偏过脸,常年不见光而苍白的脸上迅速浮现清晰指印。 他缓缓转回头。 舌头顶了下发麻的口腔内壁,失笑。 他的眼漆黑如墨,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和被彻底激起的情绪。 可他出口,却是这样一句。 “解气了?” 是在说瞒着她自己腿的事。 单桠不会不懂。 手还僵在半空,微微颤抖,胸口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 而柏赫就这样看着她,酸楚猛地冲上眼眶。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会被他这种目光灼伤? 今天要他过来,就是做了要耍他的心思,当着所有人下他面子,你现在这样想哭又是为什么?! 她几乎是立刻就转身,冲向自己停在另一边的车。 引擎嘶吼,车身像利剑一样飞驰。 柏赫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抬手,指腹碰到仍然刺痛的面颊。 人生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 或许是他眼神太过凶冷,身上散发的低气压让周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 风依旧凛冽地吹,前方的车灯却一亮。 车子开出十米远后停下。 柏赫少见的怔然,而后往前。 后视镜里,男人衣摆随风动,步伐却稳健。 单桠一时恍惚,仿佛幻视六年前的他。 已经很久没看过了。 从车祸后,柏赫心里就开始那场漫长的雨季。 不会停歇的雨终会在某天,破开雷电风暴,倾洒而出。 某天清晨单桠像往常一样推开窗,猝不及防被院子里一地扭曲的金属残骸钉在原地。 原本整洁的草坪盛满了蝴蝶的翅膀———那些柏赫曾经珍的爱车,全部油漆剥落零件崩散。 明明是初升的日头,却反射着支离破碎的光。 柏赫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晨光勾勒出他孤寂侧影,他就这样静静坐在轮椅上,落进一片废墟。 看着他这样漠然如往常的样子,单桠心头猛地一沉。 明明他这段时间掩饰得极佳,复健过程费力不讨,进展缓慢到几乎看不见希望。 连她都忍不住心里焦灼,可柏赫始终沉稳,比所有人都坦然接受这场漫长的无用功。 她听许嫂说过,柏赫有多喜欢那些机车。 大抵是柏老太爷从小对他的束缚太多,对这个亲自挑选,带在身边教导的孙子抱有极高的期望,从来明令禁止他参与任何极限运动。 机车是柏赫人生中唯一的放纵出口。 如今……彻底堵死。 单桠几乎是跑着冲下楼。 她半蹲到他的轮椅旁边,略微仰头看着他。 单桠看见他裸露在衬衣外的手和小臂,摔伤时造成的淤痕青紫,新旧交错。 她鼻子还在酸,眼睛热得要命。 “你……你别,别……”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丧着?还是走不出来? 如今半身不遂的人是柏赫,没人能代替他做任何选择。 单桠抿唇,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几乎是恳求地,开口。 “你看看我,以后你去哪我都带你去。” 这句话就像承诺,一个经久的承诺。 柏赫偏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单桠脸上时才有了实质。 女孩的眼睛很红。 让我来,做你的腿。 以后你去哪儿我都带你去。 他有点信了,其实更像是第一次试图对裴述以外的人付诸信任。 于是从这天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存在着微妙而坚固的联系,单桠成为除裴述以外唯一的驾驶者。 这场漫长无声的葬礼,单桠是唯一被允许在场的观礼者。 信任,这样一个陌生的词汇,降临在名为柏赫的废墟之上。 那时的单桠还没那么明白,只知道柏赫那天的眼神真的太像全世界只有她。 于是她拼了命地去学去练,甚至瞒着他在港岛考取专业的赛车资格证。 她笨拙地想把柏赫失去的世界,一点点偷回来,再在某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时机,捧到他面前。 单桠试图在废墟中,为他寻找火种。 后来才惊觉,她曾经私心以为共患难的艰苦岁月,其实只是柏赫按兵不动的休养生息。 他欣赏着,配合着她的愚蠢天真。 那是她最后的乌托邦,而柏赫没有拆穿。 此时柏赫弯腰,手心半搭在车顶,随意漫不经心的动作由柏赫一带,就变成极具掌控又不容置喙的侵略。 他垂下眼,听她讲话。 “比一场。” “……”柏赫蹙眉。 她鬼使神差般开口。 “跟我比一次。” 盘山公路如同夜色下盘旋的巨蟒,山峦黑暗寂静,两束凌厉车灯撕破黑暗,引擎咆哮如困兽嘶吼在山谷间。 Huayra R贴地飞行,冷酷而精准地切割每一个弯道。 柏赫透过后视镜,准确地看到后面那辆被单桠改了车衣,红色烈焰般的Huayra Imola。 单桠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紧追不舍,咬死在他半个车身后。 她知道纯靠马力跟技术的稳定性上,她比不过柏赫。 但没关系……单桠眼神异常明亮,前方是一个近乎一百八十度的发卡弯。 内侧贴山壁,而外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柏赫的Huayra R以一个教科书般完美的漂移轨迹切入弯心,车身划出优雅的弧线,顷刻间就要出弯加速将她彻底甩开。 ———就在这瞬间! 单桠瞳孔猛地收缩,脚下油门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用力踩下。 Huayra Imola的超高性能在此时发生作用,它如同失控的猎豹发出狂暴的怒火,车头擦过山壁,溅起一连串火星。 她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强行切入内弯! 柏赫瞬间就意识到她的目的。 他脸色一沉,试图微调方向拉开距离时已经晚了。 两辆顶级跑车在狭窄的弯心处,达到了一个极度危险又微妙的平衡点——并排漂移,车身之间的距离以厘米计算! 单桠嘴角勾起笑。 指腹擦过,极其,极其轻微地向左带了一下方向盘。 “哐———!!” 沉闷到刺耳的巨响在山谷中炸开。 单桠车头精准又狠戾地吻上柏赫的。 这个动作在赛车界被称为“死亡之吻”。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慢放。 柏赫率先低头,放弃抵抗,任由车尾不受控制向外侧甩去。 单桠早就做好准备顺势完成漂移,车头抢先一步摆正,轮胎尖叫着抓住地面,如离弦利箭冲出弯道。 轮胎在路面留下焦黑痕迹。 才用了这种游走在车毁人亡边缘的极端方式,饶是单桠也伏在方向盘上,心脏在胸腔里几乎要跳出来。 后视镜里柏赫走过来。 冰冷的空气染上正在燃烧般滚烫的温度。 “单桠!” 她下车,看着柏赫暴怒般的失态:“我赢了。” “你疯了?”他抓起她的左手。 所有人都以为是玻璃割得伤了手,只有柏赫和她知道。 那是柏赫的半条命。 单桠的腱鞘被刀割断过。 最开始柏赫住院时有人冒充护士,她毫不犹豫直接上手握住了那把水果刀。 鲜血流了一地。 后来好了,左手却再使不上劲,也拿不了重物。 柏赫掌心微凉,扣着她温热的手腕。 果不其然,在抖。 单桠却不在乎。 山风呼啸,弥漫混合着汽油硝烟。 她眼里晶莹,泪却没落,声音在风里散掉。 笑说。 “柏先生。这次是我赢了。” “单桠,你一定要……” 柏赫在看到她面容时停顿,他深吸了口气,转口:“去医院。” 她不动。 “松开。” “单桠。” “我叫你松开!” 她几乎是立刻破防般尖叫,如果有人在这时第三视角,一定会觉得太惊奇了,这怎么会是那个冷静理智又雷厉风行的单大经纪呢? 柏赫面色铁青,握着她手腕的掌心却没松开分毫。 “你是觉得你欠我的吗?” 她终于还是没藏住泪。 在外面再怎么厉害,回到一手将她塑造成这般模样的人身旁,单桠仍然会流露出自己最初的样子。 那个让她痛恨的,脆弱易碎的单桠。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端方明正,能控制情绪的人,那都是后来装的,她没柏赫这样的耐性也没他这样的命从小接受教育规训。 泪不受控。 “车祸时你帮我挡的那一下,我替你挨下那一刀,一只手换一只手,简直没有比这更公平的事了,你为什么会觉得你欠我?!” 她痛恨自己这样的软弱,也痛恨眼前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失控的自制。 凭什么只有她一人泥足深陷! 单桠不再挣,而是手往前狠狠砸在柏赫身上。 这样一副金尊玉贵,连术后疤痕都想尽办法消除的身体。 她从来没办法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柏赫扶住她踉跄的身体,手托住她小臂,那真是个极其亲密的动作,单桠的发轻易扫在他身前。 两个人用着同一种香氛,却只有这样近时才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其实是越来越远了。 单桠仰着头,右耳的黑曜石落进柏赫眼中成为光点。 她就这样盯着他,逐字逐句地讲你回答不了那我来说。 “车祸的那瞬间,你不是扑过来挡住我。” “……” 柏赫蹙眉。 单桠:“这是惯性,不是主观性。” “柏先生。” 她如今的每一句柏先生都不似从前那般小心翼翼,却更像恳求。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啊。 你不是扑过来挡住我要救我,只是惯性而已。 却让那时候的我对你感恩戴德。 这世界上真没比我更蠢的人了。 实际上柏赫确实没想过这点。 单桠出现得太早又太刚好。 他从来没思考过单桠说的这些话。 可经她一说,确实。 那时候的柏赫不会为了救她,在车烂的瞬间截住锋利到割开所有皮肉的利刃。 “……” 他无法反驳。 沉默很大程度上是另一种默认。 话就这样在风里被吹干。 错了。 单桠用了力气,把他往外推。 别再抓住我了。 “一切都他妈是错的。” 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她鼻尖憋得通红,眉跟乌发一般的黑,悬崖之上更像极了浓墨重彩的油画。 大概只要最后一笔……最后一笔就能彻底解除这七年来所有宿命纠葛。 柏赫看着眼前的单桠,心里前所未有的不安和陌生的焦躁要将他淹没。 那是种完全不受控,又陌生的情绪。 心脏像在被挤压。 他从未见过这样疯狂的,跟平静完全是相反两面的单桠。 太极端也太危险,她的情绪已经不受控了。 “你先跟我走……” 你现在的情绪并不适合待在这样危险的地方,也……给我时间,让我把这种陌生的情绪理清楚。 “跟你走有什么用?!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他从没哄过人,单桠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彻底激起心底压下去的火。 “我给不了你什么。” 单桠的逼问彻底惹怒他,柏赫拽过她手腕单桠被迫往后退,腰最后落在大片的红上,发动机早已冷却。 “你问过我一句么?你想要的,你要做的,有没有给过我一句准话!” “我说了啊。”单桠仰头时下巴几乎要贴近他的,两人离得这样近:“我一开始想要的你不帮,后来想要的你给不了。” 两人无比紧密地相贴,单桠如愿看到柏赫眼里失控的怒火。 “你是在怪我吗?”她失笑。 单桠笑起来眼角尖细而下勾,极其深的瞳孔里是柏赫清晰的倒影,她这张脸太过立体,艳极生妖,这种时候有种浓墨重彩到不祥的美。 “明明动了心的是你。” 她的手指点在柏赫心脏的位置。 逐渐用力。 “最开始是你不会帮我,所以我没开口。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我也就不说出来招人嫌了。你这样利己又精明算计的人怎么可能为了我去得罪霍家。” 她的力气很大,将柏赫一点一点往后推:“后来你愿意帮我了,我却不问你。什么感受?还是觉得我不识好歹?” “可柏先生。你明明有保镖却要我事无巨细地陪着,从来不承认依赖我,行,我就当你是自尊心作崇,我往你跟前凑啊,没关系,我脸皮多厚啊,我以为只要我一直坚持就总有一天……这些都没关系,你不给我添乱就不错了。我由着你任性啊!硬要苏青也给你码牌!现在好了,不仅照片被人拍了,赌厅里的视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柏赫眼角微不可查地一跳,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所以你觉得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去当经纪人?这些都是谁解决的?还不是要靠我,你,靠得住么。”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单桠很早就清楚。 哪怕最初真的是害怕他因为自己死掉,那时候是她单纯的十九岁,真以为他扑过来是要挡住爆炸。 但跟了他这么久,其实后来早就猜到那是意外。 怪只能怪她自己以前读书不好好读,连离心力都想不到。 柏赫的手还在她腰上。 单桠很轻地吐出一口气,而后用力把他的手拽下来。 她左手还在抖,虎口的枝桠仿佛随着她的怒意活过来,青得越发张狂。 “所以我要什么都会自己拿,就算把我全身上下的价值都烧干,变成灰我会拉着那些人一起死都不会求你帮我!” “我以为你这样的人交托信任代表什么?不用我来告诉你,可好像不是这样。” 你永远小看我,质疑我,你明明是信任我的,为什么又让我觉得你无时无刻不在质疑我。 你要给我信任,却不能完全给我信任。 没什么比这更可笑的了。 “把我变成这样的难道不是你吗?你要把我变成同类,就该知道一纸合同约束不了我。” 柏赫的手松开。 单桠一用力,他轻易往后退了两步站稳。 风如刀子刮得人脸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凉,透进心里。 我进华星明明是为了你啊。 这句话她从前说不出来,如今更甚。 从那天听到柏老爷子与管家交谈的那刻,她就知道自己注定成为一把刀。 成为柏老爷子手中的利刃,成为刀尖对向柏赫,而她又心甘情愿替他去争这一切的利刃。 柏老爷子与管家为什么会在并不隐蔽的地方交谈这样的大事,又恰好被她听到华星对于他的意义有多重要,掌控华星将华星娱乐做到与木华并肩程度的人,才会是他最终更倾向的继承人。 哪怕知道这是个局,单桠也毅然去赌。 她竖起自己浑身的刺,去替柏赫赌一个机会。 她可以一个人扛下柏家那些蛀虫毒蛇的啃噬,帮柏赫将华星彻底控制在他手里,让他彻底抓住柏老爷子的心。 可却没办法跟他说一声,我是为了你。 真是太狼狈了。 人怎么能这样没有尊严,这样狼狈呢? 所以。 “我们走到这一步,错的是你。” 她艰涩的声音在风里变得很轻很轻。 “是你永远也学不会相信我。” 浑身沸腾的血液被扑灭,只留余烬,单桠心想眼前这个人凭什么永远高高在上呢? “所以你现在的怜悯我不要。” 她单桠的爱是唯一的,至高无上的,是最纯净的。 不允许有任何人玷污,哪怕是柏赫,也不行。 “那你要什么。” 柏赫开口。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内心又在欺骗怎样的回答。 可他只是挡住单桠要单独一人走的前路,问她。 “单桠,你告诉我,你现在要什么。” 仿佛是所有关键剧情节点里的致命一击,所有都摇摇欲坠地缠绕在一根无比柔软又纤细的丝线上。 之差一毫厘,就全线崩盘。 只要她开口。 单桠有一瞬间的茫然。 从来没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年幼时那个赌鬼只会跟她说你要有出息,那个软弱的女人只一遍一遍抱着她哭说你要乖啊。 后来她完全按着他们所期望的反方向走。 她想要什么? 很难具体形容。 大概不再是冰冷空洞的房间,加班后不用一个人面对的黑夜,抬头就能看到令人心安的面孔,夜里触手可及的体温。 你曾经给过我这样的幻想,但也只是幻想。 柏赫,你真的好残忍。 你这时候问我要什么。 是要我求你么? 明明是你塑造我一身铮铮傲骨,让我不跟任何人低头的是你。 所以你也不可以是这个例外。 时光这样快。 柏赫是她最残忍的启蒙导师,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的所有。 “信任。” 单桠声音很小,却坚定。 “我要完全信任到能够交托一切的爱人,我要一个家。” “我要无私,要奉献,要独一无二要你把刀子捅进我心里我也只当你是手误的信任!不要循规蹈矩不要缄口不言更不要克制任何———” “……我要的是被情绪左右的爱人。” “柏赫,你不行,你做不到。” 他生平第一次这样哑口无言。 可柏赫不甘心。 她从一开始就给他判了死刑。 觉得他做不到。 所以谁能做到?苏青也?还是那个姓温的,又或者觊觎她的柏家人,数不上名号来找死的老总。 她说自己从来不给她信任。 可她又什么时候给过自己机会! 如果有人跟柏赫说他有天会做出这样轻浮,又毫不讲理丝毫没有教养的举动,他一定会让裴述把他嘴缝上。 可他咬上单桠唇瓣的一瞬间,气息交缠,血腥味变得浓厚开始蔓延,空气中硝烟早已散尽,造成这一地狼藉的人被他揉进怀里,单桠裸露在外的冰冷皮肤因他开始变热的瞬间,柏赫觉得什么都对了。 如今反常的所有情绪都有了一个确切的解释———心慌意乱。 而在他触摸到单桠的时刻,归于难以言喻又令人上瘾的心安。 即使脖颈被指甲抓破,他依然痛快地笑。 单桠推开他,看着眼前从未这样狼狈过,肿着脸划痕正在往外沁血的柏赫,荒唐顿生。 她从来没见过柏赫这样外放的笑。 什么深不可测不容置疑都统统都成了狗屁! 一切修养和冷静理性全都破壳而出完全死掉,变成遗留在单桠唇间的痛。 “疯子。” 她骂。 柏赫抬手抹了把唇间的血。 他太白了,眉目锋利又唇色极淡,做出这种动作时有种令人惊心动魄的恐惧,如同地狱索命烈鬼。 “所以你费尽心思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却要跟我说这样轻易就放弃一切退圈回去结婚?” 他上前捏住单桠的下巴。 她挣扎,一巴掌又打在柏赫脸上。 可他全然不觉,只是轻柔又细致地用指腹蹭掉她嘴角的血迹,发在他掌心压着,单桠因风而压下的眉眼更加深邃,整个人透出凌乱的美感。 “你要跟谁结啊。”柏赫的声音很冷,却又带着一点笑意。 像是要诱哄骗她说出这个人名,又更像在温柔地哄自己心爱的玩具,让她不要说出让自己生气的话。 没人会想到柏赫会做出这种举动。 连单桠也没意料到。 他永远自持冷静,天生就是享受人服务高高在上接受掌声的人,此刻却也能指尖染血,被逼到理智全无。 谁说我小看你? 单小姐,你明明这么能啊。 “干、你、p、事。” 她粗鲁反问。 本就是在关外村野着长大的小孩,十三岁开始就能跟亲爹亲妈斗,回到卧室必定锁门,从房间管道爬到一楼的路熟悉了无数次。 到十六岁有跟那些亡命赌徒对峙甚至保护自己的勇气力量,从小敏锐到泥地里仍然要找到地方呼吸的本能,不是在这短短几年所谓的上流社会就能盖掉的,再怎么装,单桠骨子里的泥巴味也洗不掉。 她太痛快了。 在柏赫面前彻底破罐子破摔。 什么柏总,什么老板? 都是屁!要她心甘情愿才会承认啊。 “我本来就是为了报复那些人才进的这个糟糕透了烂到透顶的地方!现在一切就要成功了我凭什么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要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你管不了我!” 柏赫怒极反笑:“我管不了你?” “是呀,柏先生,你现在连自己都管不了呢。” 他怔然。 “不然你刚才为什么亲我啊,我同意了吗?”—— 作者有话说:连虐两天 爽了[害羞] 柏总马上要被关小黑屋 让他自己好好反省想明白 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天知道我们娅娅想明白车祸时他挡过来的真正原因时有多痛 配合食用:In Flames———Lungley 我们娅娅就是女人中的女人 真的超帅啊[墨镜] 感谢观看 第49章 柏赫:“……” 单桠整个透着股支撑到极点的倦, 似乎就差一点,什么就都会被折断。 可她眼却笑盈盈,光洁饱满的额头下是直挺而细的鼻骨, 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又是那种丝毫没有破绽的样,看起来比此时的柏赫要高高在上又刻薄太多太多。 “还有为什么在那时候跟我上床?是看我做这么危险的事怕失去我, 所以失而复得后情绪脱离掌控了?” 她没想过要他回答。 单桠掌心贴进他微凉的唇,就那样看进他黑曜石般的眼。 好冷。 冷得她手都在抖。 单桠虎口的枝桠此时仿佛与他共生一体。 “说实话, 我真的挺爱看你因为我失控。但睡也睡过亲也亲过,我觉得就这样, 爽, 但痛更多。” 她耳间的黑曜石也在闪。 柏赫一个恍惚, 差点要以为那是连成一条线的H。 “承认爱上我是件很不光彩的事吗?柏先生。” 柏赫:“……” 她嗤笑。 “你从来就没得到过真心,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但没关系。 “你以后也不用懂了, 因为你这张脸我看腻了。” 虽然这话放在现在很不合时宜。 可单桠总不能说其实是因为,没人再会像我这般爱你。 这样太矫情。 不是她能说出口的话。 “……?” 柏赫看着她坚定不移的背影。 气笑。 什么意思? 所以她最开始就是看上他的脸了对吧。 他就知道, 这人肤浅的要命。 进娱乐圈真是累着她了, 天天万绿迷人眼选完艺人选老板, 一天天的没个完! 日料店。 霍凛跪坐在榻榻米, 往后没坐相地靠在软垫上。 私人包厢没什么禁止吸烟的规定, 他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雪茄,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阴沉面容。 他确实是特意打扮过的,昂贵的定制西装也没能掩盖长期沉迷酒色从骨子里透出的虚浮。 霍凛终于坐不住了, 他虽然是这代的独子,但老头身体健康并不怎么放权。 好不容易将百乐宫这一经济命脉拿到手,没快活几年就发生了有史以来阵仗最大的意外失窃, 丢失的那本账目至今无处可寻。 最恨的明知是谁做的偏生找不到任何证据,柏家那个冷血动物这次不知道抽什么风,处处阻拦他。 霍凛顶着老头子们的压力许久,派去押回单桠的人几次吃瘪,权衡之下他还是亲自来了a市。 这种事情他不放心别人来,让助理单独约了苏青也。 苏青也姿态从容,面前茶盏热气袅袅升起,衬得他愈发清逸出尘。 “苏影帝,久仰。” 霍凛扯出个笑,眼底却没什么尊敬的意味。 “我是个生意人喜欢开门见山,百乐宫那点不愉快的小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东西得还回来。” “单大经纪人这名号再怎么好听,也终究是个女人,拿着那么危险的东西何必呢?你出个价,管你合作还是让她把东西交出来,价格随你开。” 他轻轻弹了弹雪茄灰,语气带着种施舍般的屈尊降贵。 “你下一部戏是实远资本投的吧,这只是霍氏的子公司之一,只要你想,名利?资源?我都可以给你。” 苏青也端起茶杯,浅啜。 连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弧度都没有丝毫动摇:“不好意思霍总。合同既然已经签订了,我只拿我该拿的片酬。不该是我的,我一分也不会多要。” 霍凛的耐心在对方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下,堪称是迅速的消耗。 他身体微前倾,雪茄的气息迫近,带着让人恶心的压力。 “苏青也,别给脸不要脸。” 眉压眼,刀削斧刻般的直鼻让他看起来更刻薄。 “混到这个位置不容易,为个女人毁了自己前程值得吗?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身败名裂,让你在内陆寸步难行。” 苏青也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 不在乎。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依旧平静无波,霍凛的威胁如同石子落进大海。 这人身上确实压着今年最大的红标投资,他已经让老爷子失望了,后续再经不起一点差错。 霍凛眼中闪过一丝戾气:“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自以为露出抹男人才懂得笑。 “你不就是喜欢那个姓单的。” 他想到什么,眼神暗了暗:“那种带刺的玫瑰确实得驯服了才有意思。让我帮你折了她的翅膀拔掉她的利齿,让她失去所有倚仗除了乖乖待在你身边,还能去哪里?” “到时候你风风光光做着你的苏影帝,还能一辈子把她圈在身边,掌控她拥有她。再不济女人多的是你想要什么样的会没有?这不都比你现在求而不得强得多?” 霍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神经深处那种跃跃欲试的快感。 真的……那真的是种很神奇的冲动。 “我也不知道那天见到单小姐的时候是怎么了,我真的,”霍凛喉结滚动,古怪地笑了下:“我真的对她有不一样的冲动。但你想要就让给你好了,还有霍氏在港岛的度假村和酒店,还缺一位全球首席代言人。” 这就是明目张胆地贿赂了,霍凛已经将底牌都掀在桌面上。 霍氏的酒店和赌场贯通北美,全球首席代言人确实是个很令人心动的加码。 可单桠从不让手下艺人沾赌,就连在港岛合法地玩几把她都不同意。 苏青也怎么可能去做这个赌场的代言人。 听到单桠在对方口中以这样一种……轻慢而势在必得的语气说出,苏青也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细微的裂痕。 不过不是动摇,是种秉性温和之人一而再被触及逆鳞的冰冷。 苏青也轻笑。 霍凛蹙眉。 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这种身上带着早已看破某种宿命的释然。 “霍总,您收到**的时候会笑吗?” “……什么。” 苏青也的声音温和依旧,更像淬了冰的薄荷水,清晰无比地流淌在安静的包厢里。 “您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什么。” 他顿了顿,坦然地迎上霍凛探究目光。 第一次将所有人的了然于心宣之于口。 “我是,很爱她。” 饶是霍凛,也被这位如今风光无两,前途没谁比他更好的大明星,这般毫无保留的承认愣住。 苏青也从未奢望能成为单桠的终点。 比起将单桠当作信仰的李仰,苏青也更愿意真正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刃。 他要做她踏高的基石,成为她功成名就后永远无法被抹去的一笔注脚。 无论她想做什么,多么危险。 他会亲自用自己来帮她完成想做的一切。 将我所有价值,都献于你的欲望。 苏青也无声地笑时,眼里总会流淌着淡淡的悲悯,那是种任谁看了都想要让他幸福的冲动。 “只要她不忘记我就好。” 所以。 阿桠。 请让我成为你最优秀的作品,请让我能够被你铭记,即使未来不再相见,也请让我的名字……永世与你同写。 雪茄烟雾无声弥漫。 霍凛声色犬马从年少玩到现在,从没见识过这样清晰到毫不退缩的爱意。 他盯着苏青也,咽了口唾沫。 傍晌,才开口。 “那个……你。” 语气没了刚才的凶狠与不屑。 苏青也却点头,利落起身:“先告辞。” …… 霍凛是个男女通吃的渣宰,但他确实很久没有过这样心动的感觉了。 一个明星而已…… “阿凛?” 霍凛望向视频里,柏斯那张俊朗斯文的面容。 有了对比就很明显,心道也不是所有人都面随心生,眼前这个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柏四,你那个侄子当真是难缠极了。” “这话港岛谁人不知。” “不过,”柏斯轻笑:“你刚才愣什么神,是见过之前赫仔从你手底下捞走的丫头了?” 霍凛冷哼,他当然不会跟朋友说自己好像真看上了个小明星:“别当我是傻子柏四,你向她求婚都不知道求几次了。” 柏斯大笑:“那你就更要注意她了,单小姐那么抢手,绑人这种事下手不一击必中,就别蠢到再三给人留把柄了。” “你是心疼你手下人吧,”霍凛不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那个秘书确实够累的,一个人当几个使唤,还得去亲自保释安抚那些傻缺。对了,她之前手里不是有你侄子手底下大火的那个明星,叫什么来着的……视频发我一份看看。” 柏斯眯了眯眼,他坐起身,抬手扶了下金丝细框,镜片后的眸子若有所思。 “阿凛啊。” 霍凛不解:“嗯?” 柏斯笑得意味深长:“你是从哪里知道……情儿手上有视频的?” “……” 霍凛一僵。 差点忘了,他这个发小心思有多敏捷。 …… 单桠的办公室是华星这栋大楼最好的观景位。 她数不清多少次一个人坐在这里,将要做的事情每一条细细地过,杜绝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 不是她天性谨慎,其实只是输不起。 而今。 是最后一次了。 霍凛找上苏青也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他如果一直待在港岛,单桠确实对他无可奈何。 很多时候命运只是个无关痛痒的说辞,但现在,它向单桠伸去了手。 是一切平安归零,还是赌一把盛大的狂欢。 她当然选后者。 办公椅完全遮住女人薄而韧的肩,西装面料挺阔而垂坠。 单桠合上柜子,上锁。 剩下的普萘洛尔重新躺进柜子里不见天日,小药片静静落在她指尖。 药片滑过喉咙带着细微苦涩,才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玻璃瓶放在身前桌上,还冒着冷气。 单桠面容平静,对面高楼零星着几点灯光落不进这扇玻璃,幽暗成线将她分割。 是无数次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 证监会。 全场安静,工作人员屏息凝神,只有键盘敲击与存证系统自动上传的轻微滴答声。 门被推开,霍凛带着他的精英律师团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倨傲。 尽管被税务稽查局包围,他仍然保留应有的体面,觉得这不过又是一次用钱能轻易摆平的麻烦。 ———直到他看见坐在席位上的单桠。 单桠一身利落的黑西装,指尖夹着一只电容笔,正无意识地轻点桌面,有点像饶有兴致的节拍。 “霍总,好久不见。” 单桠抬眼,没等他开口便笑。 完全看不出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的语气。 “您气色不错。是税务稽查风险提示函收多熟门熟路了?” 霍凛心里猛地一沉。 “您不会以为这次也是走个过场,补点钱就回去睡觉咯。” 时隔多年再次遇见,被开了瓢的痛苦屈辱一齐涌上来。 单桠是唯一一个在他这里全身而退的人,可这么多年霍凛早就把她抛之脑后。 没想到单桠却在这里等着他! “你这个疯子!” 霍凛刚说完就被口头提醒。 单桠只微微点头,算同他致意。 霍凛脸色难看极了:“你少阴阳怪气,那些东西明显是栽赃陷害。” 单桠挑眉,像是听到个惊天大玩笑。 “小希,”单桠抬了抬下巴:“给霍总提提神。” 小希今天没打扮得比明星还花枝招展,难得粉黛未施。 他会意,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滑动,提前备好的证据链在大屏亮起,投射。 上面的小磁条清清楚楚记着,霍氏前年批次的企业债券代码。 单桠用电子笔虚点着屏幕上的筹码结构图:“经权威机构鉴定,这些筹码被动手脚的时间可比您嚷着被陷害的日子,早了足足大半年。”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新的证据袋,申请提交新证物品。 “这是同一批次的债券原件,欢迎送检。” 霍凛嘴角抽搐,极其细微地看了眼陪审团。 小希适时接上,屏幕切换成令人眼花缭乱的跨境资金证据链。 屏幕上显示了霍氏旗下数家关联公司在过去几年里,通过地下钱庄与空壳公司网络进行跨境资金转移的路径。 数据做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尤其是被圈出来的资金流向时间节点,傻子都能看得明白,这与赌场异常资金流入的时间几乎完全吻合。 霍凛眼色越来越难看,单桠收了笔,语带戏谑。 “霍总。您当初为了给实远资本撑腰,在狂豸合同里加的那条,若母公司破产或产生违法犯罪等不具备注资资格的意外,第二顺位投资方自动获得全部版权,且违方赔偿三倍金额。” 饶是在场的工作人员,也不由感叹这数额赚得是真多啊。 大屏幕上跳转为合同条款,那一段重点被红色框线醒目标出。 “三倍,”单桠轻轻报出数字,微微歪着头:“三十六亿。” “好巧。” “您去年在赌场里洗出去的钱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六亿。” 霍凛呼吸急促,他从来没被人这样当众羞辱过,刚要反驳,就听评审会里一位主席清了清嗓子,他压下烦躁。 那高位上的人开了口。 “单女士,这些证据确实很有力。” 单桠不动声色,一副您继续我安静听着的姿态。 “不过筹码改制时间早,并不能百分百排除是有不法之人,利用早期流失的筹码进行二次改造。赌场人员复杂,更不能排除记录有疏漏,我们需要更严谨的证据链。” 霍凛那边的律师也送上反驳的证据。 面对这样明显是和稀泥的偏帮,单桠只是了然点头。 “主席考虑周到,是我唐突了。” 旁边小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又心领神会的甜美微笑,下一秒,手指轻点键盘。 大屏幕上出现的画面,让整场死一般寂静。 看着像私人飞机的客舱里,主席正衣冠不整举止亲密地半跪在一人身下,只露出侧脸的男主角,不是霍凛又是谁! 照片附带拍摄时间的信息。 与霍凛信誓旦旦宣称自己在欧洲,进行无法奉告的商业谈判时,出示的私人飞机航行记录分毫不差。 单桠的声音此时就像广阔原野上,突然落下的一块冰雹。 “主席。经痕检后这张照片能百分百证明,如图所呈现的景象均无虚构。” “官场确实人员复杂,因此才更需要仔细收检,以给人民呈现更完整严谨的证据链。” 单桠几乎是照着她刚才的话说了一遭。 全场寂静后是爆发般的雷鸣,那位女主席面如死灰,腿一软几乎要瘫倒,立刻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纪检人员请了出去。 庄严肃穆的法庭内国徽高悬,审判长洪亮而不容置疑的声音,给这场拉力赛定下输赢。 “被告人霍凛,犯组织领导**性质组织罪、洗钱罪、行贿罪、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数罪并罚。”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条款,判处被告人霍凛,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本判决为一审判决,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之日起十日内,向上一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咚———” 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霍凛猛地从被告席上站起,身体因激动而剧烈晃动,手铐发出刺耳的撞击。 在单桠听来,这声音简直比银行卡到账的提示音还要美妙。 “你们这是陷害!是诬告,我不服!是单桠这个贱人做的局!” 两名早已待命的法警立即上前,一左一右牢牢钳制住他的双臂,准备将他带离法庭。 “霍总,冷静!冷静!我们还有二审上诉。” 律师团队显然料到如今这番场面,将翻盘压在了二审上诉里。 “霍凛,服从判决!” 法警低声警告。 霍凛彻底疯了,他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身体奋力前倾,手铐深深勒进腕部皮肤也浑然不觉。 单桠起身,她干净整洁地就像在参加一场高级商务会议。 面对霍凛污言秽语的疯狂咒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双眼,分明在明亮的厅堂,里面却有着难以言喻的悲痛。 她不退而前,就像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单桠你这个疯子!疯女人!不得好死!” 单桠敛神,对着带队警官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微笑:“警官同志,辛苦您。能让我跟这位……即将进去的老朋友,说两句告别的话吗?” 得到应允,小希站在她身侧。 大概是娱乐圈最常出现在幕前的经纪人,单桠连嘴角弯起的弧度也同明星一般经过特培,标准无害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当然是个疯子了。” 单桠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没你我也不能这么快往上爬,你也不会有今天。” 霍凛看着眼前的恶魔,震惊于她竟然如此不怕死! “还记得去年戛纳那个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男模吗?皮肤好吧身材也棒,他可是我花了天价请来的。” “霍总。ACCA、CPA双资质的审计师效率怎么样?” 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单桠却笑,像在安慰老朋友般温柔:“放心。” “我会让你得到最好的关照,什么盛红酒还是喝食用油?这些太小打小闹的,又违法也不安全。”单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从远处看特别像在安慰他。 “保护好你自己啊,”她轻飘飘落下一个嘲讽的词:“霍总。” “单桠……你别以为你就赢了。” 他还有二审。 单桠点点头:“是,当然还不止洗钱。霍家连军火都敢碰,你当内陆是什么能让你撒野的地方?” 霍凛一愣:“你……” 单桠既然要把他送进去,就做好了万全准备绝不会让他出来。 嗤笑。 “你以为我盯了你多久?” 他彻底回过神来:“我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单桠由衷:“倒也还好。只是你不落下来……” 我怎么走上去呢? 霍凛根本不懂她在说什么,这个女人眼里的情绪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出来。 她要什么?!人做一件事必定有目的……她到底要什么。 没等他再开口,单桠笑着摇摇头。 时间到了。 她看着霍凛终于产生裂缝后崩塌到绝望的脸,优雅地后退一步,微微俯身。 “当然,你的脏款脏物会在判决彻底下来后依法统统充公。” 她手横在胸前,行了一个在这种情况下近乎宫廷式,嘲讽拉满的礼节。 “霍先生。我谨代表A市人民,感谢您的慷慨解囊。” “单桠———” 霍凛崩溃的咆哮在走廊里回荡。 “我操你大爷!你他妈就是个———” 最终消失在电梯门后。 鸦雀无声。 窗边阳光刺破云层,落在单桠身上。 她依然像从前的无数次习惯一样,眯着眼,直面太阳。 而真正的清理现在才刚刚开始,她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最后转头时,看了眼法官席上那庄严的国徽。 红底高跟与落进来的阳光交相辉映,单桠走向法庭大门外。 她身后,昭然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身前,是属于她的新生—— 作者有话说:不,其实一切才刚刚开始(bushi 爽了 可以开始虐柏总了[墨镜] 感谢观看 第50章 【内娱吃瓜社】(爆)(红字) 都在聊吗?H氏集团堡垒。 1L: 「详解港岛老牌集团百年光辉:链接」 2L:「可以有人给我详解一下港岛那边出的事跟内娱八卦有什么关系吗?(举手)小卡拉米吃瓜根本看不懂。」 4L:「简单举例:苏青也——狂豸剧组——实远资本——霍氏集团」 5L:「楼上(正解)有人看新闻联播吗?后面一串蚂蚱全进去了!我天, 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7L:(IP属地:港岛)「霍家的赌场……终于倒了。我爸爸当年就是在他们的赌场输光了所有,欠下高利贷最后跳了海。妈妈到现在都不敢看海。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9L回复7L:「抱抱你……IP正确。这帮天杀的,终于遭报应了!」 11L:「楼上几位苦主的IP地址都集中在沿海, 跟霍家赌场业务范围高度重合……这次真的是铲除毒瘤了。」 17L:「何止凉,是连根拔起!我朋友就在金融圈,现在所有人都在疯狂撇清关系, 实远那边昨天还在吹牛今天直接装死,笑死人了。」 「楼上无中生友…好吧我也有个朋友他说你说的对……」 21L:「重点是狂豸啊姐妹们!史诗级大饼瞬间变成史诗级大坑!剧组已经全面停工了, 导演原地消失,工作人员在微博上哭诉工资都没结!」 41L:「华星是死了吗?!@华星娱乐出来干活!你家一哥苏青也和一姐单桠都在这个项目里, 股票都绿成青青草原了还不作为?」 「楼上我笑晕, 我Mia什么时候变成华星一姐了哈哈哈哈哈」 52L:(IP属地:G市)「楼上, 我也……我哥以前是个小老板,被他们的人盯上设了圈套拉去赌, 厂子赌没了老婆也带着孩子跑了,现在人疯了在精神病院。七年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七年!谢谢那位举报的勇士!」 58L:「别cue苏青也了, 华星是不是有毛病?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影帝的所有通告都掐了是做什么?冷藏吗?这是怕火烧到自己身上赶紧断尾求生???(我不李姐)」 67L:「单桠这个经纪人是干嘛吃的?自己艺人被这么对待屁都不放一个?她不是王牌经纪人吗?我看是王八吧」 「开赌场的就是造孽……恶有恶报, 赚黑心钱终于有人治了」 楼主:@娱乐前线速报 最新消息!《狂豸》剧组滞留工作人员发声, 在剧组账户被冻结, 所有人拿不到工资的情况下, 是苏青也先生自掏腰包,垫付了全部群演和基层场务的工资,让他们能安心回家。[截图][截图] 「他真的……我哭死……自己都被公司半雪藏了, 还想着帮别人。」 「黑子说话!之前谁说他是资本傀儡,冷血无情的?这他妈叫冷血?」 「呵呵,又来立人设了?谁不知道这是虐粉固粉的老套路了?真善良就自己把整个剧组的损失都担了啊?谁不知道就他赚的最多?」 「你嘴巴放干净点!你行你上?在这种时候能站出来承担底层工作人员的生计, 内娱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也能黑?」 「楼上,苏青也这回的工资根本一分没拿到,好像是跟剧组签了什么倍率的协定,哪一方出事就要赔钱什么的,钱都压在账号里收尾的时候才能拿……现在全冻结了(摊手)(别扒我马甲,全匿)补充:非苏青也粉,圈内小透明。」 89L:(IP属地:a市)「放高利贷的都不得好死!!!他们根本不是正常催债,我老公的命能还回来吗?!当初要不是他们逼债……留下我和两个孩子……(回复已被折叠)」 刷新。 灰字:(该回复已被清除) 温夏年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停,顿觉无趣。 他放下手机,一抬头,便看见单桠推门而入。 不久前温夏年还在对女人说。 你会成功的,单老板。 现在单老板就已经坐在他面前了。 雷厉风行将港岛的水搅得一团乱的女人,此时冷静自持无波无澜地仿佛这些事情都没发生,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温总。” 温夏年将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一式两份合同推向她,唇角带着一丝了然笑意:“很精彩,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一击即中。” 单桠接过合同,略点头表示收下这句赞美。 她没有说话,低头从容地戴上一副金丝眼镜,仔细审阅条款来。 纸业翻过,她这时候才开口道:“也得多亏温总信任,愿意陪我赌这一把。” 他们这半个月时间在港岛的资本市场上压下重注,实远股票一落千丈,光着空单利润就能撑起新公司年底极其漂亮的报表,更别提两人卡着时间对华星的抄底。 凭借当初单桠力主加入合同的那项,对双方都具有极强约束力的条款。 ———这是她曾经从某人那里学过的豪赌。 高风险,高收益,高回报。 单桠和温夏年的新公司以极低的价格联手收购散股,不到一个月就顺利接盘陷入停滞的狂豸项目,一起吃下了这个外表看似烂掉,内馅仍然包金的巨饼。 如今作为新的投资方,单桠心里再清楚不过以苏青也的专业和能力,他绝对能重新扛起狂豸。 所有人都以为苏青也是注定要献祭的旗帜,可单桠从来就没这打算。 “你眼睛怎么了?” 温夏年注意到她新添的眼镜,之前没见她带过。 “没事。” 单桠头也没抬,目光依旧流连在合同文字间,感觉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才轻描淡写道。 “最近用眼过度。” 这个解释显然过于敷衍。 温夏年想到什么,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 眼下外界舆论早已沸反盈天,业内风声永远更快一步,温夏年虽然封锁过,可大多人都一知半解。 都认为单桠是狠狠捅了老东家一刀,又潇洒转身自立门户。 更有甚者传言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她这位初出茅庐的白月光。 也就是温夏年自己。 为刚刚涉足娱乐圈试水的他,忙前忙后铺路。 任凭这些流言如何甚嚣尘上,单桠从没出面解释过半个字。 她今天来,主要是为了签署另一份文件。 眼下谁都眼红的……股权分割及转让知情协议。 阳光在光洁桌面上投下温暖光斑,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气氛带着谈判桌上几乎没有的温和。 “单老板。” “嗯。”她头也不抬,应下。 温夏年失笑。 真该让那些人来看看单桠对他到底是什么爱答不理的态度,怎么就能传出那么离谱的言论来。 “来公司吧。” “哦?”她勾唇。 “这是温总第一次这样正式邀请我啊。” “所以你来吗。” “你认真的?” 温夏年:“当然。” “那我也很认真,”她终于抬头:“我拒绝。” 温夏年:“……” “好意心领了,学长。我并不想再继续为资本卖命。” “单老板,这可是你自己的产业。” “我知道啊,但赚得再多我也就睡一张床吃一碗饭,如今已经饿不死了,还这么累做什么?” 温夏年一哂:“没人比你更会开玩笑。” 单桠不置可否:“既然是我自己的产业,还麻烦温总帮我挖个人了。” 有趣,温夏年若有所思。 “除了苏影帝,还有人能让你这样大费周章。” “她去年才签进华星没多久,是个好苗子,合同我转门洗过赔了钱就能无痛解约。资本堆砌的三流艺术家多了去,这位说不准真能搞出个舞蹈大家来。” “女性?”温夏年挑眉。 “我的天,温总,您别跟我说全公司只签那位一个女明星啊。” “没有。” 他倒也做不出来这么幼稚的事,只是意外单桠这种性格能竟然能跟手下的艺人成为朋友。 他倒是有些好奇这位是何方神圣了。 她看了眼表:“木华娱乐的人几点来?从总监会一起参与吧?” 狂豸项目即将对外发布重启进度的利好消息,这个饼已经摊好就差加热,可以预见得疯抢。 单桠一直咬住不松口,选在这个节点约见木华娱乐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需要木华娱乐的关系,够上它背后,与之要好的从云集团海外时尚资源。 温夏年无奈。 “从总监?怎么叫得这么疏离。” 两色青好不好没人知道。 但只有那些瞎子才会以为内娱两朵花是对手关系。 网友的眼球总是雪亮,有时候cp超话这种东西并不是无中生有。 单桠跟从珀里那点关系,瞒不住真正有关联的人。 单桠的兴趣这时候才真正起来,她翻了页文件,表情明显是还有这回事?你详细说说,不然我是不会承认的最后挣扎。 温夏年:“……” 她没去演戏真是内娱的损失。 “臣很早就把她带进我们这个圈子。” 高中时期两人的花边新闻这一代基本上人尽皆知,就连他这种并不对人感兴趣的也略有耳闻。 温夏年说完就发现单桠双眼瞬间亮起来,那种发现新大陆的探究实在是难以掩饰。 温夏年:“……” 单桠身体微微前倾,手肘压在文件上。 “怎么。”温夏年问。 “继续啊。”单桠头一次带了点难得的促狭:“还有呢?” 温夏年:“……” 他还没来得及四字箴言,无可奉告。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温夏年松口气:“好了。” 意思是有人来了,八卦时间结束。 单桠大失所望,表情瞬间变换,木着脸看向入口处。 木华娱乐的代表才进来,就被单桠这一眼吓得愣住。 “那个单……单总您好。” 单桠重新挂上微笑:“你好。” 双方寒暄落座,表达合作意向与条件后单桠并没看,而是直接抛出自己的底线。 “合作当然共赢,但我只需要一个条件。” 对方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咯噔。 只要一个,那肯定是狮子大开口了。 “您说。” “在未来三年内,我要由从云集团注资或主导的所有秀场、品牌合作,其全球范围内的首席贵宾代言席位———无条件优先向苏青也倾斜。” 话落,全场寂静。 单桠却仿佛看不出来似的,平静将她的要求说完。 “他要成为你们所有合作线当之无愧的第一面孔,无论是在巴黎的秀场头排,还是欧洲的巨幅地广。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在资源层级上与他并列,遑论超越。” 她要让苏青也永坐高台,站上顶端中的高点,拥有能够选择的权利,即使以后要退……也退得漂亮。 这胃口大得让木华的代表都愣了一下。 恁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这种一下子开口要他们垄断别家海外顶级时尚资源的事,他还是第一次见。 代表面露难色:“单总。您知道时尚资源这种事情变数很大,跟艺人日常啊风评什么的息息相关,我们很难给出百分之百的保证。更何况是要从云集团的资源,木华只是国内的娱乐公司还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前面还算切实际,从“更何况”开始,那完全是在瞎说了。 外人看不明白。 圈内人都知道从云集团几乎一手掌控南法地区的高定秀场,而从家与木华背后的陈家那当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陈家上一代掌权人能从血海中上位,干掉那些觊觎的叔伯,除了最先站出来的周家人,从家那个至今潇洒得所有人都羡慕的二世祖,可是恨不得倾家荡产都要帮他夺权的人。 这种关系可比什么姻亲更要长久。 “当然苏青也会完成你们每年设置的所有评定。他都可以,你也可以的。” 这是互相共赢的选择。 单桠微笑。 代表:“……” 这位女魔头是在跟他说冷笑话吗? 我不可以啊——— 从家旗下的从曜传媒在内娱不算顶尖,但真正控股其的母公司从云集团,在整个欧洲颇负盛名,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即使是从曜传媒的高管也很难控制从总部派来的人,这位代表就是。 “我需要……”代表犹豫着,看了眼从珀里。 她简直是素极生艳的典型,此时眼观鼻鼻观心根本当看不见,周身带着沉淀后的从容淡然气质,优雅清丽。 他恨! 果然外界传也就是骗骗人的! 不合什么的怎么可能,他就奇怪为什么从大总监特意领了这个活过来。 原来是来给她小姐妹扫清绊子的! 但从珀里上位者的气势很足不可忽视,没人会去惹她晦气。 “单总您也知道,这是没有先例的。” “先例就是用来打破的,先生。”单桠油盐不进。 苏青也在国内当然风头无两,可也没到顶乐天的地步。 只要三年。 单桠有绝对的自信,苏青也会给出最好的答卷最完美的作品,他会成为让人疯狂当之无愧的顶流。 她要将他推上一个内娱从未有人触及的高度,让他成为真正意义上,能够风靡东西方的东方标识。 温夏年这时候才回过味来。 单桠确实是不会来的。 她要跟自己合作只是为了给所有人安排后路。 小希和李仰他们团队里的人后面都会跟着过来,解约的事情都已经在办了。 而她在苏青也身上的野心,从来就不只眼前这些。 如今,才真正暴露出来。 “单总,您真是为我们提出了一个非常……”代表的措辞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具有挑战性的假设。” “三年后升职的你,也会感谢今天答应的自己。”单桠一本正经。 也不知道是谁能吃她的冷幽默,代表汗颜,心里吐槽归吐槽,该办的事儿还是得办:“我……先去上个厕所。 ” 先去打个电话。 单桠欣然:“请便。” 从珀里面无表情,但在单桠看过来的时候双眼一闭,眨了下。 温夏年:“……” 这是在欺负木华的人跟她坐一起,看不见她身在曹营心在汉。 …… “那么合作愉快,单总。” 代表伸手。 他聊完发现这女魔头也没有传闻中那么不讲理,共赢的事就看谁能技高一筹,谋得更大利益罢了。 心里算了算这把拿下能赚多少奖金,还有长期回报比,代表脸上的笑容都真诚几分。 单桠同他握手:“等您升职。” 哇。 代表听到这四个字,才真真是神清气爽。 从珀里看着快要被哄成胚胎的己方战友,摇了摇头。 温夏年站在她身侧,眼带欣赏:“她一直都这样。” 从珀里抱臂,闻言偏头看他:“你别是真要跟港岛那位抢女人。” 温夏年不置可否,看了她眼。 从珀里不避不让:“小公子,你要是再那样鸡飞狗跳来一遭,你哥和你姐会发疯的。” 温江年想做什么,那才真是没人可拦。 “你不是八卦的人。”他偏过头。 有求生欲,但面上看不出来,从珀里最恨装货,才不会给他准话。 “还行,看有没有得赚。” 不知想到什么,她冷笑:“我现在巴不得你哥疯个大的。” 这样有人就不得安生,顾不到她这头了。 温夏年很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两人这哑谜打得丝毫没避着人,单桠那边跟木华的代表已到尾声,从珀里也打算一起走却被温夏年叫住。 “选择迟早要做,看在一同长大的份上跟你透个底,马赛那边催得很紧,是去是留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了。” 就差没明着问陈臣是一定会走的,也必须走。 那么你呢? 从珀里回过头,咬牙切齿:“我就知道温江年这个弟控没有任何信誉可言。” 温夏年:“你是在说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单桠听到这才扭过头,看了眼从珀里。 什么秘密?还有她不知道的。 从珀里:“……” 她欲开口,那边木华代表的音调突然升高不知道几个key。 “苏影帝!哎呀许久没见你真是又帅了!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听说剧组快要复工了吧。” 代表刚转头就看到苏青也过来,虽然从前是对家,但以后都是要合作的了,他立刻热忱地迎上去。 “是。” 苏青也勾唇,算作招呼。 代表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想招人嫌:“那你们先聊着啊,我还有工作就先回公司了。” 苏青也点头:“慢走。” “哎,好。”没被摆架子,代表心情好得不得了。 不过此时应该也只有单桠一个人心情复杂。 她从看到苏青也开始就站在原地,心里咯噔。 从珀里无声哇了下,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刚准备留着看戏,就看到单桠让她把温夏年带走的眼神。 从珀里:“……” 你给钱了吗就使唤人。 苏青也跟温夏年其实是一届的,这事儿少有人知。 只是那会一个孤僻安静一个温柔但其实拒人千里之外,没多少交集。 那学校是附近几个城中村唯一的公立普高,特别大,单桠也一直以为两人虽然同届,但不认识来着。 结果总是出人意料。 “阿夏。”苏青也开口。 单桠蹙眉:“……?” 谁?还没等她怀疑完苏青也是不是把桠和夏两个音弄混了,就听温夏年应声。 “嗯,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不了,下次。” 从珀里:“……” 下次? 她看了眼单桠,看戏的意思很明显了。 这就是你说的不认识? 单桠顾不上跟她怼,显然这个情况自己也没意料到。 眉头拧起来。 这种看起来素不相识却有一段完全不为人知过往的狗血,她从来没过会泼到自己头上。 “好,”温夏年也没再提,但熟悉他的都知道这种状态并不是惯常的客气,反而是友人之间更为松散的熟稔:“那有事联系。” 苏青也笑笑:“嗯。” 从珀里同苏青也点了点头,两人确实没什么交情,扪心自问她不知道买了多少苏青也的黑稿,单桠手底下八百个营销号,一年到头也没哪天不在口诛笔伐周湛青。 “我跟你去吃吧。” 她不是不懂板的人,即使很想现在留下来看姐妹的笑话,也还是把温夏年带走。 温夏年:“嗯。” 他一向对八卦没兴趣的。 更何况是朋友跟合作伙伴的八卦,这种影响情感跟事业的关系最让人头大。 会议室的门又重新合上,单桠关了监控录音。 苏青也站在门口处不远的地方,环顾四周,什么都看了看才开口。 “新公司不错。” 单桠第一次面对他时,有种难以招架到完全没有余地的紧迫。 “也。” “我打算签完合同就跟你说……” “说多少钱把我卖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 50-55 第51章 苏青也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默默注视了六年的人。 他的目光从那个现在想来小到不可置信的麻辣烫店开始,就再没能真正移开。 六年。 整整两千多个日夜。 她为了给他争取角色,大冬天的在制片人公司楼下守了半个月, 有点火花后寸步不离把他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紧,比流言蜚语传到他耳边更快的,永远是单桠实质性的反击。 她也会生病, 也会看着行程表蹙眉,偶尔露出些与如今强势不符的疲惫, 他都一一记着。 苏青也无数次想过如果可以,有一个拥抱就太好了。 可是没有, 他从来没有。 只要守在她身边就好。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这是互惠互利, 是合作。 是他先动了心。 他没资格怪他的阿桠。 “……” 单桠一时失语,所有准备好的说辞还是没能和盘托出。 苏青也本身也不是强势的性格, 从进了娱乐圈开始就更按照单桠的要求,放大自己性格的某方面来维持完美无缺的人设。 时间久了就连单桠有时候都会忽略, 在那样一个地方长大, 还能走到如今这地步的人, 身上又怎么会没有刺。 只是没显露罢了。 “也……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天以后, 单桠彻底无法回应……关于苏青也的任何。 从苏青也来时温夏年的反应她就知道了, 两人不但从前认识, 关系也差不到哪去。 他是这样了解她啊。 一切尘埃落定了才过来,是知道她认定的事情无人可改,想做的事无人可拦。 所以任由着她自以为是的对他好, 也全盘都收着。 是自己伤了他的心。 现在看来,跟温夏年对赌的事情也不用再跟他解释了。 只是她最初的计划就是确保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离开这个漩涡, 不会有人因为她毁掉人生,毁掉平静的生活。 更何况是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亲人。 所以两人可以做彼此最信任的战友,做最好的最了解彼此的朋友……却唯独,做不了情人。 离开内乱严重的华星,改由由实力雄厚的资方扶持创立他自己的工作室,今天签订的分成合同是单桠所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后续的所有资源,同类型艺人中绝不会有人比他更优渥。 自己也早就为他培养好极其完善的团队,一切都会按照他的习惯,他熟悉的方式继续运行,苏青也能完全自主地继续拍喜欢的本子,做喜欢的事。 这是她最后,能为他做的。 “也,万事都是难两全的。” 单桠神情第一次近乎哀求般认真。 “我明知道有东西我可以帮你拿到,又怎么可能真的让你为了帮我,就毁掉你所有前路?” 苏青也能走向世界,他天生就是做这行的料,她答应过要给他不一样的人生,她就不会食言。 “你征得我的同意了吗?” 某些情况下真相往往带来不了解脱。 苏青也心里一直有颗被深埋于冻土的种子,不见天日,却顽强生长着根系,盘根错节地缠绕住他整颗心。 他一日一日地努力按照单桠期望的方向做,放大她需要的特质,成为她手中最完美的作品。 可如今,不小心行差踏错一步。 所有无声的陪伴,不可更改的倾慕都要在单桠决定抽身时,变得毫无重量。 他连陪同的权利……都不再能光明正大拥有。 那样温柔,那样风光霁月的人第一次生气,第一次在单桠面前展现出如此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情绪。 “你征得我的同意了吗?” 他向前。 单桠清楚地看见他眼里的痛苦。 “……我是没有先告诉你。” 她试图,试图什么……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太突然了。 她和苏青也从最亲密的朋友,乃至亲人,到因为那天晚上的话走到如今这般地步,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样亲密的关系,又该如何处理。 “也,”单桠只能告诉他数据,告诉他:“这是现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 “什么最好?阿桠,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最好。” 即使这个时候他也没有那般咄咄逼人,声音依然不高。 单桠的心要碎了。 她宁愿苏青也骂她,宁愿他能把所有的脾气发出来。 第一次在这样的恍惚中意识到,是自己错了。 为了一己私心将他推上神坛,收敛情绪压抑喜好。 神真的被捧上神坛了,得到什么了呢? “可我要走了。” “———那我就跟你一起走啊。” “……” 我跟你走。 无论你需不需要,你想做什么,我都跟你走。 怕行差踏错毁了她的心血,怕成绩不够好让她失望,更怕见不得光的心思给她困扰。 其实最怕的,就是如今这样,她干脆利落地将自己推开。 苏青也苦笑,那双眼里氤氲雾气同化成灼烧般的痛。 单桠嘴唇颤抖。 她心中的愧尖锐而清晰,任何语言都在此时苍白无力。 她第一次低下头,避开别人的目光。 而苏青也看见了,他失笑。 “阿桠。” 你永远这样残忍。 我怕你对我别无所图,而你。 “连陪同的权利都不给我。” 城市的噪音本该被隔离在窗外,但不知是谁最先进来时每扇窗都开了条缝,就同漏音漏得满目狼藉的纱布,吵得人脑嗡嗡作响。 那份单桠最后为他准备的礼物,就静静放在桌上。 苏青也看着她,看着她低头。 眼里终究是不忍占了上风,视线落到她手边的合同上,看也没看就在最后一页上签了字。 而后将合同摆正放在原来的位置,才迈步离开。 门被重新关上,连同他永远也不会对单桠说出口的指责,一起。 单桠拿起那份合同,试了两次都没能拿起来。 狠狠一拳锤在桌面上,疼得肿胀。 通讯录里没几个人,单桠划到最下面。 “小希。” …… “你联系覃生,嗯,顺便过来接我一下,要快。” 单桠闭上眼,忍过这阵眩晕,左眼皮一跳一跳地疼痛发麻。 “不,先不要跟仰说。” …… 港岛中环。 生和私人诊疗层。 覃生拿着初步检查报告,眉头紧锁。 空气里静谧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送风声,当然,是在覃生发火之前。 “啪。” 手中的初步检查报告被覃生拍在桌上。 “易怒伤身,覃工。” “请叫我覃Sir。” 覃Sir是什么鬼。 明明上次见面还让她叫覃工,说自己就是个做实验研究到老的命,这次又变卦了,单桠从善如流:“是,覃Sir。” “覃Sir抓的就是你。” 覃生没好气。 单桠失笑。 她左眼其实比右边的黑瞳孔更要有神采,那样澄黄有饱满到无杂色的柠檬黄,在宽敞明亮的室内呈现出无与伦比的清透。 这时候不像蛇了,更仿若某种名贵猫科动物的眼瞳。 “啪!”一沓检查单被拍在桌上。 覃生依次看完眼底镜裂隙灯,最后看着OC和血管造影结果气得额角青筋鼓起。 “原发性开角型青光眼,没救了你。”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要适度用眼保持心情愉快,你左眼先天结构就与常人不同,早就跟你说一点点点点不对劲都要跟我说,你看你现在的眼压!高得吓人,还有谁准你天天带美瞳的眼睛还要不要了?!” “做手术,不能再拖了。” 覃生把几乎要把报告怼到她眼前:“自己看!” 单桠无奈,她也是想的奈何文化不够,这一堆数据的:“看不懂啊。” “看到这些缺口了么,”覃生手指图片:“等着失明吧你!” 单桠难得乖乖听训,其实早有预料,比覃生看起来都要平和。 “我还有多久?” 覃生:“……?” 她简直给被气晕了。 “什么叫还有多久,我是真会任由你变成瞎子还是怎么着?!” 说话间隙手机进来一条新消息,单桠低头。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清晰照亮了她毫无遮掩的左瞳。 来人的消息备注是,Royal Cour-Mr Chen。 单桠毫不犹豫起身。 “诶诶诶,”覃生立马拦人:“干嘛呢。” 她叹气:“覃Sir,覃奶奶,不是都检查完了吗?” 西连庄这个嘴巴一点把门都没有的,自己跑得倒是快,她快要被覃生念叨死了! “是,但你现在……” “有点急事,必须现在处理,我做手术。” 单桠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她看覃生这模样,很欠地给她飞了个吻,全然没有病人的姿态:“手术方案结果出来后你直接发我邮箱就行。” “行啊,”覃生指着门,颇有种你走啊试试看的意味:“让邮箱给你看病。” “是你让我走的啊,谢覃Sir指路。” 单桠拎起放在一旁的Birkin40就冲出去,关门前给她飞了个吻作安抚。 覃生气得对着空气挥了她一拳头。 Royal Cour即使是白天内部也依旧灯火辉煌。 这个久屹港岛的老牌会所,就像一个永不谢幕的奢华梦境,侍应生在前带路,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浓郁的酒气立刻伴随着幽长芳香扑面而来,恭敬为她指洗手间的方向。 “单小姐,柏小小姐正在里面,有人在照顾她,还请您稍等。” 单桠至今没搞清楚柏家第三辈的称呼,孩子多得没地方放是这样的。 她并不在意,闻言走过去推开点洗手间的门。 柏宝妮正趴在盥洗台边干呕,一位女侍应生正轻拍着她的背。 她没急着上前,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等。 不一会儿,会所的经理就赶过来。 端着果盘还前拥后簇的那位,大概就是跟单桠联系的Mr Chen。 他亲自端着一个精致的果盘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低声道:“Mia姐,柏小小姐昨晚刚开了一支四十的97罗曼尼康帝,她卡里的余额暂时是……您看……” 单桠看了他眼。 陈经理差点以为自己要从单桠眼里,看到“真他妈会赚”五个大字。 然而眨了下眼,就看见单桠从黑金Birkin里拿出私人支票夹,流畅签下名字,递过去。 “这个季度的账单照例寄到原地址,麻烦你了,陈经理。” 陈经理恭敬地接过,心领神会。 他受过单桠的再三叮嘱,只要这位柏家小公主过来,无论消费多少都必须第一时间通知她。 要是小公主状态不对,她大概在哪儿都要飞过来看一遭。 唉,现在经济下行不容易,难得供着个不惹事只送钱的主,金主又如此好说话。 陈经理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可又拿了double提成,心里实在飘。 看着单桠的侧影,自动给她套上光环,觉得此女魔头也不过如此,还是很好说话的嘛,看着小公主的目光纵容又无奈,简直跟他看自己家里不成器的弟弟一样…… “陈经理。” “嗯,啊!是。” 单桠无奈。 不知道他在走什么神,自己已经叫了他两遍。 “还有事?” 这就是妥妥的赶人了。 “没。” 陈经理讪笑:“那我先下去了,您有事随时call我。” 单桠侧目,垂了下眼。 女侍应生也出来了,同陈经理一起,再后退着把门带上。 柏宝妮吐完,用清水泼了泼脸,一抬头就从镜子里看到单桠。 先是一愣,随即眼眶迅速泛红。 “单姐姐。” 单桠失笑:“可怜巴儿的。” 她上前,手腕上的皮筋抽下来,给柏宝妮把头发绑起来。 “谁欺负你了?” 她摇摇头,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姐姐。” “姐姐……为什么没有人会一直喜欢我呢?” 单桠蹙眉。 正要开口,柏宝妮抹了把泪。 “哥哥疼我……” 她原本精致灵动的脸蛋此刻一片酡红,眼妆早就花得不成样子,狼狈又可怜。 单桠叹了口气。 走过去抽了几张纸巾,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睁不开的眼。 “嗯,柏赫只疼你。” “还有姐姐。” 单桠的心彻底软下来。 “嗯,我也疼你。” 她仿佛从单桠这句话里得到巨大的力量,和某种承诺。 醉意朦胧地,就这样靠在她肩上,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那姐姐……你能不能不走?” 单桠动作一顿,毫不留情在她鼻子上捏了一下。 柏宝妮呼痛。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她就知道,华星那么大的动荡,苏青也要走她也要走,消息根本瞒不住。 “宝妮。” 单桠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不骗人。就算我离开华星,以后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讲,我会帮你。” “不一样的……” 柏宝妮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整个人混合着酒后的脆弱和不安:“你走了……就是,就是不要哥哥了……” 单桠的沉默在柏宝妮看来是无言以对,更是默认。 “姐姐。” 她忽然想起什么,急急抬头,语无伦次地道歉:“我不喜欢温夏年了,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你跟他以前认识,我才说了那些喜欢他的话……我不知道的……” 她看了娱乐八卦才知道温夏年与单桠竟有过那样一段过往。 那张被曝光的照片里,两人并肩而立,青涩却般配得刺眼。 那是旁人无法插足的年少。 可她哥哥呢? 她哥哥一个人怎么办呢? 她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单桠,眼泪大颗滚落:“姐姐,你也看看哥哥……他只有你了……” “你,你要温夏年……你也不能不要哥哥啊……” 单桠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我不要你哥哥。” 柏宝妮睁着眼,似乎没懂她这句话。 然而单桠从来就不懂什么是迂回,真相就是用来剖开的。 “是他从来就没给过我要他的机会。” 重利者败于无私,单桠从前听到只觉得可笑,她要什么就一定要抓在手里。 怎么可能再放出去? 现在只觉得———前人还是有大智慧。 单桠从包里拿出文件递给柏宝妮。 这是她这次过来最主要的目的。 柏宝妮看着这份文件:“……这是,什么意思?” “你把这份文件带给他。宝妮,以后有什么事,你还能再来找我。” 这是一份股权分割及转让知情协议。 单桠打算将她在新公司,所持有的部分核心股权转让给柏赫,连同这份吊足所有人胃口的项目,重值千金的狂豸二字,一并拱手送上。 前者感谢他昔日倾囊相授,间接助她报了仇,后者弥补华星因她所为而一路飘绿的股价。 柏宝妮知道她说一不二,哭着接过文件,然后猛地伸手紧紧抱住她。 “我给,我肯定带给他,但你要说话算话……就算不理哥哥了,也不能不理我!” 单桠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笑。 “你这兄妹情也没多坚定啊。” 刚才还让她别丢下柏赫,现在就退步到理不理柏赫无所谓,只要跟她保持联系就行的地步了。 柏宝妮紧紧抱着她,心说不知道她哥造了什么孽,嫂子她不管了,他自己追吧:“就是这么浅淡。” 单桠摸了摸她的头,有无奈也有纵容。 六年前还是她自己偷偷躲着哭,小丫头背着书包来安慰她。 如今时过境迁,一切都反过来。 单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好了,卸妆,带你去吃饭。” …… 维港的夜,是永不熄灭的繁华灯火。 女人见到单桠时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头发,可她手上夹着仪器,勾到头发,不小心又多摸了几道银丝下来。 “你……你来啦。” 她坚持着,还是只会说这一句。 这次单桠没有坐下。 耳边是医生刚才的话。 她一直在等你,差不多就这段时间了,单小姐,节哀。 “你在等我吗?” 单桠第一次开口,语气平静不似质问可女人却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 “回答我。” 她躺在床上,凹陷的眼窝让眼睛看起来更大了。 看了单桠很久很久。 就在单桠转身要走时,她才开了口。 “我的桠桠……” 单桠回头。 “我的桠桠啊……”她声音嘶哑,泪顺着扑朔雾气的面罩滑落。 “我的桠桠回来了。” 简直是直击心灵的一击。 单桠走到病床旁边,身上是浓重得要命的酒味。 她问她:“熟悉吗?” 这个味道。 这样浓厚的酒味。 女人对她也没多好,日日酗酒,动辄打骂把怨气全都撒在她身上。 她给她生命,却又在十三岁那年收回。 从单桠逃出来,看见女人哭得稀巴烂的那张脸,手里还有自己的血,却胡乱抹在女人脸上给她擦泪开始,这条命单桠就已经还了。 如今只是。 想让她亲耳听到,足以否定掉她这辈子的讯息而已。 “姓霍的进去了。” 女人浑浊的眼动了动,转过头来看着单桠,眼里迸发出来的光亮得吓人。 单桠见她这模样,轻笑。 这时候反而不紧不慢地开口继续,却没说她想听的。 “姓单的被我送去国外了,现在在哪儿刷盘子刷一辈子,又或者在船舱上不检点得了什么病。” 单桠:“都跟我没关系。” “想听你儿子的消息啊?” 单桠慢悠悠在她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直视着女人跟自己肖似的那张脸:“你急什么?你儿子又不认你,他姓霍名凛,是霍家的独苗他母亲是港岛排得上号的老钱是千娇万宠出来的名门贵女!跟你有什么关系?” “———单桠!” 女人猛然抓下氧气面罩。 “终于醒了?”单桠失笑。 “我送他进去的。你要不要去看他?现在大概能探监。” 单桠送霍凛进去?去哪。 女人锈掉的脑袋艰难思考着,她眼睛猛然瞪大了,像是看着罪大恶极般犯人那般看着单桠。 “不可能,你不可能。” “要我找人帮你拍张他穿囚服的相片?” “你,”她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单桠:“怎么能……那,那是……” 单桠笑了下:“哦?是什么,你该感谢我帮他弄掉取保候审,让你有机会看到他穿囚服的样子。” 女人丝毫不怀疑单桠的话,她这个二女儿从小就是个魔头是个疯子! “那是你哥哥啊———你毁了我的下半辈子不够你还要去毁你哥哥的!” “他可是你亲哥哥!”—— 作者有话说:嚯 好大的瓜[问号] 感谢观看 第52章 她看着单桠, 仿佛她并不是自己生的女儿,而是再世仇敌。 “我哥哥。谁认?” 单桠彻底笑出来。 “亲不亲的是你能决定的么?” 为什么不是?她生的小孩为什么不能由她决定?! 可她看着单桠这张脸,旁的话再说不出来。 “不说了?”单桠偏了偏头:“你要能决定也不至于在这装疯卖傻这么多年。” 就是这样。 就是这种表情。 从前被打了就跑出去, 自己扭头时会看到女人那张漂亮的却死气沉沉的脸。 那个眼神成为单桠后来更深的,再也拔不出来的噩梦。 “是你!”她突然醒过神一样,疯了一般地指责单桠:“是你想毁了你的哥哥!” 又是将罪责全部推倒别人身上。 “梁素丽, 你自己去卖卖得开心给人代孕代得得心应手,别拉上我!” “是我心软没彻底把你送走!” 梁素丽已经完全清醒了:“是我心软才害得我自己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这是你欠我的!我生了你救了你———” “……” 单桠闭了闭眼。 好可笑。 你怎么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又怎样。” 再睁眼时情绪已然收好。 “你考虑过给我治眼睛吗?” 梁素丽愣住, 下意识喃喃:“你这眼睛是天生的,带着眼镜不就好了又没得治, 没得治的……” 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们确实是异卵双胞胎, 但我有的病他不一定逃得掉, 你还要骗我多久。” 其实她很早就知道了,从幼时被关在门外的那次起她就明白。 眼睛并不是她被拒之门外的真正原因。 梁素丽咬着唇,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敢答。 单桠深吸了口气, 她其实只想要一个确认, 如今听到了, 便也就放下了。 她站起身:“我以后不来了。” 梁素丽似乎没听懂, 还是不敢认她的意思:“什, 什么……” “梁素丽, 我不会再来了。” 梁素丽仰头看着单桠,那张貌美的脸上空空挂着个大眼,看起来吓人。 “以后你死了我会让护工给你找人收尸, 我不会来,霍凛我会让他这辈子将牢底坐穿,没人会认你。从你卷了钱和霍家的叠码仔跑到a市开始, 你的儿子就不会是你的,从你要你女儿走你这条后路,亲手把门锁上开始你的女儿也不会认你。” 梁素丽乞求般想要去抓住她手的指甲,连碰都没碰到单桠。 “我今天来就是知会你一声。” 单桠看了眼四周,虽然不大却通风透气的疗养房:“好好享受吧,这也算是你后半辈子住过最好的地方了。” “……” 梁素丽愣了几秒,骤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境地。 “桠桠!” 梁素丽看到她要走,一下子惊慌起来:“桠桠你听我说……” “你可以一直住到死,你死后我会把骨灰寄回你老家,算是还你那碗饭。” 单桠与她从不亲近,可再小一点的时候,她放学回来桌子上总会有被碗盖住的饭,虽然菜不多都是米。 “桠桠!你不能走啊!我只有你了……” “桠桠———” 单桠忽然转身,就在梁素丽以为她要回心转意时。 单桠突然笑了下。 “不过我会努力的,霍凛做了那么多恶心人的事,我一定……” 梁素丽呆呆看着她,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一定会努力,拼命为他———申请一颗子弹。” “啊———” 梁素丽似乎疯魔般尖叫,她踉跄着从床上爬下来。 “单桠你这个疯子!” 单桠说完便毫不留情转身离开。 “你不得好死你———” 她迅速反锁上门,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单桠背靠着房门,微微仰着头呼吸。 不是第一次感慨特殊疗养院的门,隔音真好。 脚步声渐近。 她睁开眼的瞬间就将所有情绪整理好。 看着走着尽头的人,脸上没什么意外。 “来堵我啊?” 话音带笑。 其实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很紧绷的状态,清瘦的锁骨凹陷,颈部肌肉却被情绪调动着,显露出时刻准备反击的紧绷弧度。 柏赫上前挡住她去路。 “你这是喝了多少。” “你不是派人跟着我吗?这都没汇报。” 她挥开柏赫伸过来的手,靠着墙软弱无骨:“不太行,你找的人越来越不行了。” 手顿在半空,指节轻颤,他笑了下,收回。 “97的罗曼尼康帝。” “几瓶。”柏赫并不意外。 单桠伸手,比了个四,晃了晃又改成五。 柏赫:“……” 知道她不可能喝这么多,不然现在已经在洗胃而不是跟他抬杠。 说几瓶就几瓶吧,想开酒还能不让她开了? 在港岛不都是挂他的账。 不知道是站累了高跟鞋没走稳还是酒醉,单桠就要靠着墙往下滑。 柏赫眼疾手快拽起她:“怎么没喝死你。” “哼。”她冷笑。 “没喝死我你很难过吧。” 他嗤笑。 大衣带着柏赫身上的余温,熟悉的青木苦涩掩盖酒香。 单桠低着头,味道冲上来的瞬间有些恍惚,因此没挣脱开他披上来的大衣。 “阿qiu……” 她打了个喷嚏,确实是有些冷了。 柏赫蹙眉。 单桠现在每一根神经都敏感得要死:“什么意思?!嫌我脏?我都没嫌过你……” 她话没说完就顿住。 “闭嘴。” 人被柏赫抱在怀里。 单桠嘴唇抵到他锁骨的那刻才恍然自己被抱住了。 被柏赫抱了。 完全清醒的状态下。 今晚她根本没喝,酒气全都是熏出来恶心梁素丽的啊。 报五瓶也只是想中间商赚差价。 柏赫语气不耐烦,可动作却理直气壮,圈着衣服整个人把她搂在怀里。 就跟吸人精气一样。 刚才是挺冷,但她现在热了。 单桠开口:“泥窄干嘛。” 抱得太紧,声音都被他闷在怀里。 “……你明天醒来就又不记得了。” “什么?”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 单桠觉得莫名其妙,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废话。 柏赫没工夫跟一个醉鬼纠缠。 连他自己都不太能解释刚才的冲动。 那天看着她一个人离开,他就想把人拽回来抱,过了小半个月再看到人时还是只有这种想法。 抱吧。 柏赫低头,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 他不也被她抱了那么多下。 现在他想抱,为什么不能抱。 做吧。 单桠一抬头,看到柏赫这张脸的瞬间,脑子里鬼迷心窍就这两个字。 不都说一醉解千愁。 她没喝酒也睡不着,换个方式解压也挺不错。 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单桠这一刻才明白自己大概骨子里就是颜狗,她就喜欢高高在上者低头的狗血戏码,还必须得是柏赫这样拽得二五八万的冷漠为她折枝。 不然以自己这样干脆利落的性格,也不会死心塌地跟他玩了这么多年暧昧。 “吻我。” 柏赫眸色深沉,闻言伸手拂开一缕挡在她鼻尖的发:“你明天醒来又不认账。” 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意味:“单小姐,我找谁去?” 将话说的这样难听。 要跟我一刀两断的人是你。 现在喝醉了,又愿意被我抱在怀里的也是你。 柏赫心头第一次生出自作孽不可活的意味,将她变成这样的,是他自己。 他指尖很少这样热,烫得单桠理智全无。 最迟下月…… 所以现在,为什么不能最后再凭着自己心意睡一下? 她青春靓丽貌美如花,这是正常的生理需求啊。 更何况她烦透了。 烦透了跟柏赫的这种推拉,看倦了他这样冷然的样子。 单桠不耐烦啧了声。 “中看不中用么。” 话毕。 她踮起脚,不想听柏赫再说任何,带着凉意的嘴唇就撞上去,下一秒狠狠咬上他的。 “嘶。” 这就是个属狗的。 柏赫闷哼,在她撞上来时手一松。 驼绒大衣从她肩头滑落,他下意识伸手,却转道掐住她不盈一握的腰。 力道大得惊人,单桠觉得腰要被掐碎了。 “啊疼,你……” 没分开半刻唇就被堵住,空气就这样被掠夺,她抓着柏赫的肩却不自主往后缩。 “柏赫———” 单桠失声,天旋地转般被他公主抱起来。 “不行,你腿……” 不耐烦的人调了个头,柏赫压抑着眼底翻腾的欲望,滚烫的唇擦过单桠耳侧,一字一落。 “闭、嘴。” 她一麻,不动了。 …… 她几乎粗暴地被塞进后座。 我艹。 老娘的腰。 转身手肘勾上柏赫,压着他低头同自己接吻的动作也很干脆利落。 柏赫的膝顶在真皮座椅上,垂眸跟她只差分毫。 单桠呼吸很重,手摸上他时柏赫极低地喘了声。 头皮发麻。 瞬间什么顾虑都消散了,她现在颇有一种这就是这辈子最后一面的觉悟。 能看不能吃的日子真真是过够了。 车内空气瞬间变得稀薄。 “衣服脱了。”单桠开口。 纯黑的宾利慕尚,静静远离在港岛冬夜的车河之外。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银灰色的光,在霓虹夜里成为独树一帜的冷硬色块。 车子开了条缝透气,单桠耳边的风声却变得越发沉闷遥远,恍若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车内是滚烫的。 两人总是没有那样温柔的前奏,唇齿相交总要见血。 耳廓被含住,单桠麻得一抖,手指抓上他的背。 “你干嘛……” “躲什么?” 柏赫的气息也不太稳:“亲亲都不行?” 头发成了碍事的阻碍,柏赫闭了闭眼,指腹就像剥开最嫩的果肉,抵着下颚,她如同被送入狼口的猎物。 关隘就生在他唇际,而他这个动作伊始,单桠就只剩下了指尖的力气,她的左手抓着柏赫的肩背,指甲狠狠地陷进去,那样狂生的藤蔓与耳后呼应。 她的唇不再被吻缄封,喘息溢出。 有人在这时候却不爱听了。 “你就这么喜欢……” 车灯闪过,她眯眼又睁开的瞬间,眼底是澄澈却又令人看不清的炙热黄色。 柏赫的话一顿,下意识偏头,挡住照射在她左眼的强光。 单桠从恍惚里回过神来,答了他那半句话。 “喜欢又能怎么样。” 好一个喜欢又能怎么样。 皮肤暴露在微冷的空气里,旋即又被更烫的体温覆盖。 柏赫手心压着她小腹,从背后将人搂在怀里,低头剥开她的发,微凉的鼻尖在她脖颈上嗅了嗅,嘴唇若隐若现地碰到她脖子。 单桠闭着眼,咬着牙下意识往后缩,却更近地撞入他怀里。 平日里冷淡的声线终于有了变化,在此时即使是低声细语也依然撩得人发慌:“确实不能怎么样。” 即使你心里不全有我。 我也确实……不能怎么样。 柏赫终于意识到多米诺倒塌的瞬间,无论做出多少努力,也只有第一块骨牌拥有选择权。 没扛住,只要开了一条口子,那也和一切坍塌没区别。 栽了就是栽了。 再多条件再多底线……都控制不住人心之所向。 “啊……柏赫。”单桠痛叫。 她下意识仰头避开却把自己更深地送上去,伸手去推:“你属狗的!” 带着惩罚意味的吻从耳廓到锁骨,所到之处带起一片滚烫的刺痛,红痕绽放,淤青爬上。 单桠被咬得痛了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打在他右脸。 她腰部悬着,左手推开柏赫时顺势撑在真皮座椅,摁上一抹湿痕,v领针织早就被扯坏,满锁骨的痕迹随着她喘息滑动。 “疯子。” 柏赫冷嗤,在她骂的下一秒就扣住她的腰,这回不像先前那次了。 单桠光动也动弹不得。 这个贱男人这次是要来真的。 爽也就是一时的,现在被啃得到处都痛,她眼泪都要出来。 车窗玻璃上逐渐氤氲开一片迷蒙雾气,模糊内外两个世界。 她伸手摸上柏赫被她打得发烫的侧脸,从动作开始整个人都软下来,包括声音。 “……你亲亲我。” 柏赫整个人一怔。 单桠身上的酒味被柏赫的气息掩盖,变成她熟悉又心安的味道:“你亲亲我,轻一点亲,别咬。” 真是要命。 怒气根本没下去就全部化为手上温柔的动作,柏赫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熨帖在她后颈的皮肤上。 她一烫。 温度高得惊人。 单桠咬着唇,背脊微微弓起,背后就抵上冰凉车窗。 暖气无声烘着,玻璃蒙上浓白的雾,彻底将外界化作一片模糊而暧昧的晕。 玻璃上的雾气被蹭开一道凌乱的痕迹,单桠哭叫:“让你别咬我啊!” 柏赫充耳不闻,扣住她动乱的手,含住她另一边毫无纹身的左耳,今晚第三次让她。 “闭嘴。” …… 单桠伏在他身上,微微喘着气。 柏赫的手在她腰际摸了一手汗,随手扯过旁边的毯子就要给她盖上。 才动手就被打掉。 外面冷风丝丝钻进来。 柏赫无奈,伸手扶着自己腿上看起来半不死不活的人。 “单小姐,我养你到现在不是让你来跟我作对的。” 能说出这话,就是柏宝妮还没把合同给他了。 单桠不会蠢到在这种极其不利于自己的时候,跟柏赫摊牌。 她心安理得打算先享受再说。 抬眼,懒懒:“没关系。” 掐在她裸露腰间的手还没放,她伸手在上面狠狠打了一巴掌。 柏赫手臂白了一瞬间,接着红晕爆开。 她垂眸仔细看着,就像欣赏自己的绝世佳作。 “你以后不用养,你这张脸我看腻了。” 柏赫难得有这样懒散的时候,看都没看自己被打红的手臂,指尖擦过她腰骨间的沟壑。 “那你刚才盯着我的脸看什么。” 单桠:“你……” 柏赫勾唇,他很少这样笑,出了汗,浸得眼角眉梢更深邃,眼越发地透亮越发地乌,唇却因为她染上红。 对于单桠来讲,在这种夜深人静的独处时里,简直是惊心动魄的勾引。 单桠舌根动了下:“……” 没有人能对这样脸无动于衷。 柏赫轻嗤。 微湿的指腹才搭上她喉间,就被单桠躲开。 “我艹,脏不脏!” 柏赫从小到大都没说过脏话,却挺喜欢看单桠说,那种鲜活的旺盛的生命力,只是后来她也很少再说了。 “怪叫什么。”他勾唇。 重度洁癖患者反而淡然,不容置疑地擦上她脖颈往上的地方,眼神在看到那三颗黑曜石时一黯,指尖力道重了。 “又没,让你吃进嘴里。” “吃……”单桠想到刚才,气急:“我也没让你吃进嘴里。” 他失笑。 “行。” 实在是太久没这样痛快地笑,久到他靠着单桠将脸埋在她颈窝,胸腔都在嗡鸣。 “是我乐意。” 单桠脑子一片空白。 脚尖落地时只有一个念头。 到底是谁……谁?!好累。 太平山顶的风比山下更带着无遮无拦的寒,大概是山脚那几栋灰白色沉默矗立的建筑,阴气太盛。 让梁素丽住进这样攻守严格的精神病院,没有柏赫的关系几年前单桠是做不到的。 只是柏赫能猜到她一来港岛就去了这,确实让人意外。 总不会是早就知道,霍凛是她同母异父的亲哥哥吧? 维港的夜风带着咸湿寒意,霓虹如同一幅铺陈开来的巨大数码画卷。 单桠裹了裹Loro Piana 的骆毛毯,偏过头看向柏赫。 应当是知道的。 她不信顺着梁素丽能查不出那些陈年旧事,即使她改头换姓,拿着那些脏钱去了内陆,不也还是被霍家的人找到? 这么个大活人就住在这里的精神病院,这么多年却一点声响都没透出来。 说柏赫没动手脚帮她扫尾,这简直比哄骗小孩月亮能摘下来还要荒唐。 比云都要轻的质地也隔不住单桠心底渗出的寒意,可自己没说,他也就从来不问。 她背后竟然冒了些冷汗。 越来越搞不懂了。 她不知道柏赫在想什么,又在谋划什么。 这种毫无掌控,又无法确认的危机感让她感到不适。 “你面对他们时,比我想象中平静很多。” 单桠迎着风,眯了眯眼:“都过去了,如今争论没有意义。” 单桠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强迫别人认同自己的观点,她从小就将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这句话,体会得淋漓尽致。 那些痛苦无论她有没有办法治愈都没意义,对于施害者来讲,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这都不能成为他们被原谅的理由。 是的,单桠从来就没原谅过任何一个人。 但女人对她有生恩。 爱是有代价的,不是理所当然。 所以她不爱自己没关系,她会找人为梁素丽送葬,仅此了。 其余再多的她也做不到。 “我没有资格控诉任何人,”单桠偏头,柏赫就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斜倚着车门大敞的宾利慕尚:“只有被爱的人才有控诉的权利。” 空气里仿佛还弥漫着未散尽的情热,融进山顶冷风,有种难以割舍的粘稠。 可他好像没有害她。 单桠再一次证实这点。 算计人心真累啊。 不知道是刚才车·震把脑子整没了,还是她确实厌倦了,压抑太久终于看见曙光所以一点也再忍不住,迫不及待想抽身脱离这一切。 不再去想。 “柏先生。” 她声音很平很轻,却又像一把薄刃,彻底隔开这层粘稠的带着些许缱绻的氛围。 “所有的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真是……荒诞。 柏赫喉结微动,生平实在是很难体会到这种感觉。 头脑一热就顺了她的意。 果然,连夜都还没过,她酒像是醒了。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单桠立刻就跟柏宝妮一般,点了私人会所的男模一样,宣布今晚就这样。 不。 她更恶劣。 夜还没过半她就在宣布一切到此为止。 柏赫扯起嘴角,嗤笑。 “到此为止?” 他的目光没有片刻从单桠身上移开。 “华星一路飘绿的股价也能跟着你这句话,就此为止么?” 单桠失笑,她的侧脸看起来冷硬极了。 “那我这个罪魁祸首,岂不是更要走了。” 指针仿佛被人伸手往后拨动,一切飞速倒退,流光溢彩的港湾漂亮到模糊了眼,教人辨不清到底什么才是真什么又是假。 一切都好像大梦一场,醒来又回到单桠做出选择的那天。 我知道你不在乎华星。 七年前的华星确实不值得你留心,可你也该知道我是你教出来的。 我又怎么会这样一叶障目。 所以柏先生,你在意的,其实只是我不爱你。 是你觉得我不够爱你。 怪我在前途和你之间,选择了前者。 单桠抱着胳膊侧过身:“我一直有个问题,今天不吐不快,” 柏赫:“你问。” “你是觉得。你坐轮椅我就会……”她想了个合适的措辞:“离开你。”—— 作者有话说:我宣布,桠姐就是女人中的女人!女Alpha中的战斗机! MVP结算画面,配合食用:Wicked Game———Lauren Aquilina 感谢观看 第53章 尖沙咀的灯带华丽灿烂如紫烟天际, 一切繁盛都坠入银河清晰可见又一瞬即逝。 单桠裹紧肩上的毯子,手背在外冻得青白,发被往后吹, 露出她艳丽又难得带些许脆弱的脸庞。 “你是在侮辱我还是看不起你自己。” 柏赫喉结狠狠滚动了下,第一次有人这样将他的自尊剥开。 彻彻底底地把他心底根植最深处的情绪,连着骨渣一起拽出来。 他的反应很明显给了单桠肯定的答案。 是了。 就是这样, 总是错过。 你觉得我不够爱你,不够让你值得信任。 可柏先生, 你又给了我什么啊。 你给过我一句肯定的答复吗? 我又凭什么一直等你,等到你对我低一次头。 不低就不低吧。 你看, 累到这种程度我就不稀罕了。 单桠声音平静得像老外在讨论天气, 也是最后关头才给出的会心一击的报复。 “所以你觉得……为什么。我当初为什么一定要进华星?” 他默然, 声音在风里明晰却又难得低沉。 “后悔了?” 单桠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还行吧。” 有得有失。 起码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还能接着做什么了。 她收回视线。 就像收回两人纠缠的这些年。 没那么多释然,决绝更多些。 她扯下肩上那条刚才一直卷得很紧的软黄金, 丢向他。 毛毯在空中飘出一道括弧。 没看柏赫来不来得及伸手抓住, 单桠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扇亮着灯的前院大门, 微凉夜风里, 米白色的铁栏随着感应而开。 “借你房子睡一晚。” 毯子上她的余温很快散尽。 你坐轮椅我就会……离开你。 所以你觉得, 为什么。 明明越发清楚的一切, 又在单桠的话里蒙上扑朔迷离的雾。 我当初为什么一定要进华星? …… 有什么东西在此时破土而出。 单桠如果在此时转过身,大概会拼着浪费钱也要包车下去,不会走进这栋别墅。 柏赫眼里是从未在她面前透露出的阴鸷, 他攥紧手中这条毯子。 手机屏幕亮起,裴述的通话被接听。 “二少?” 他今天不是去找小树枝了,按理说两人这个点应该会在一起吧。 就算住在一个地方, 柏赫也不会有心情跟他煲电话粥呀。 “霍家那边的事不用瞒了,这周之内全都撒出来。” 裴述略思衬:“这样的话可能配合不上她那边的进度。” “无妨。” 柏赫并没提梁素丽时日无多的消息,在他看来这也确实不重要。 他又不负责给那母子俩送终。 “把柏老三送进去。” 裴述:“……是我理解的那个送进去吧?跟霍家那个一样?” 柏赫的语气完全听不出他在做怎样惊世骇俗的事:“柏老三没动静就柏老二,再添把柴,那个种马也不必留。” 孙子孙女无所谓,那他的亲生儿子们呢?柏赫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证明一件事。 裴述忽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是和小树枝谈崩了? 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可柏赫却不愿意再等下去。 他的声音在冷风里寒意更甚。 “把他儿子全送进去,我不信他还死泡在马赛。” ……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单桠沿着旋转阶梯缓缓走下。 她换了件衣柜里从前的衣服,外面随意套了件鹅黄开衫,少见穿得如此温和。 说到这个她还觉得奇怪。 这里的管家也太不尽职尽责,这么久了也没把她东西清空。 这一晚实在睡得糟糕。 她早早就起来本来想晒会太阳,毕竟以后也没什么在这种豪宅中的战斗机里,晒太阳的机会了。 覃生催促她回去做详细检查的信息又跳出来,刚打算回复,指尖一划不小心就清掉。 单桠顿在拐角台阶上两秒,顿觉荒唐。 她与柏赫并不同住一栋楼,霍家的人能如此精准地登堂入室,只可能是这栋房子的管家放行。 她叹息。 果然不常驻的地方就会被轻易安插人手,柏家内部还是一如既往的盘根错节,令人头大。 只是有必要吗,埋了这么久的棋子,第一次动用竟然只是为了放人进来跟她求情。 单桠走下楼梯。 她是什么看起来很好说服的人吗? 这也太不划算了。 许久未见的管家迎了上来,微微躬身,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询问:“单小姐,早晨。您早餐想吃些什么?” 单桠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他恭敬的面容上。 好几秒。 管家在她的沉默里始终维持着低头姿态,一副受过最标准英式规训无可挑剔礼仪的模样。 单桠忽然笑了下。 不再看他,径直越过,声音带着晨起的哑。 也不一定,可能是昨天吞了冷风,又或者咬着声音憋坏了。 她今天说话都带着慢吞吞的懒:“饱了,谢谢。” 霍家派来的代表在看见她的那刻就站起来,看起来是个面相温和,老好人样的。 他开口时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的威胁不加掩饰:“单小姐,请原谅我们此次冒昧来访。希望您能高抬贵手。霍家与柏家是世交,几十年的关系不能因为一些小误会,在您这里搞坏了。” 单桠漫无目的地在宽敞得过分的客厅里踱步,似乎在找什么。 听到这句话头也没回。 “既然是柏家跟霍家是几十年的世交,那跟我,”她指自己,“有什么关系?” 那位代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依旧维持着温和的假面:“单小姐说笑了,您和柏二先生的事情在港岛早已人尽皆知。二少他对您……” “我跟他有什么事情?” 单桠打断他,这时候才回头看了他眼。 旁几个下属都清楚看见单桠那眼,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的质疑。 “是指我给他做了半年护工,他大手笔送了半个华星给我的传闻?”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我的天呢现在做打手真是不用义务教育,你们怎么连这种话都信?我要是这样的天价护工早就赚的盆满钵满,老早找地方快活养老。还需要在这里大清早的听你念紧箍咒。” “哦对,不是说柏家霍家密不可分吗?那你不会不知道华星的实际控股人是柏老太爷吧。” 单桠失笑:“你代替他把华星送我了?” 霍家那边的人一时语塞,脸色都不太好看。 “单小姐,”那代表沉下声音,“你这样固执最终只是在害他。” 单桠终于在水吧台的嵌入式冰柜前停下,一边漫不经心地应着,一边拉开冰柜门。 “……” 没看见面包。 一溜烟的水。 她看了半天哪个是没气泡的。 看样子就没认真听人讲话,她把瓶子拿起来仔细对着光,检查瓶盖口的密封线。 “单小姐。” 代表没了耐心。 单桠随即像是才发现什么瑕疵,不满地“啧”了一句。 接着反问:“我害他什么了?” “柏家的情况想来您也清楚,您此举让二少如何对家里交代?” 代表的声音带上种蛊惑人心的压力,“他钟情于您,您却让他陷入不仁不义的境……” “得了。” 她打断。 这句话过于精准在单桠雷点上蹦迪。 柏赫从来不在人前展现脆弱,这只会给他引来更多的危险。 所以什么钟情不钟情的。 “———恕我直言。” 单桠扶着冰柜门,猛地将那瓶水丢回原处,发出砰一声巨响。 客厅寂静了几秒。 她转过身,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消失殆尽。 “他才不是这样无私的人。” “更何况,”她语气略带可惜:“他对我是真无心啊。” “所以很遗憾,你们下次编故事骗人的时候先做背调?” 她扫了眼管家,对方额角冒出细密的汗。 “水不错。” 管家的头低着,似乎想辩解:“单小姐……” “霍凛那边还有多少时间够你们这样浪费?” 她故作思考状,随即在那些人期待的注视下漫不经心地笑,跟逗乐般:“公检法哪里有人就去找吧。您这位……权力的忠诚信徒?” “单桠!” 对方终于撕破温和假面,厉声呵斥。 “你不要得寸进尺。我们现在可以给你开的条件已经是最好的了,如果你再这样执迷不悟,华星将不再有你的立足之地!柏家也不会接纳你,柏家绝对绝对不会和你统一战线!” 这段话听起来还顺耳些。 “啊。” 单桠微微偏了偏头,语气带着礼貌的歉意。 “可能是我之前没有表达清楚,不好意思。” 她的神色骤然变了,那是种恨不得把霍家这些人都要扒皮抽筋的跃跃欲试。 “既然如此我可以在这里再说一遍。” “我的更改只会是为我的过失弥补。比如说没能一击即中摁死霍凛还有你们那害死人的产业,导致你现在还抱有幻想在我面前唧唧歪歪指望我能认输,或者跟你跪地求饶?” “别想了,有这时间不如去想想怎么让他在牢里活得久一点。” 霍家人:“……” 霍家在港岛为所欲为惯了,他们这些被冠上霍姓的人都以此为荣,难能被这样挑衅嘲讽。 几个下属看了眼老大的颜色,充当背景板,不敢开口。 大概是那些人脸上的不可置信逗笑了她,单桠难得有兴趣多解释两句。 “你可以理解为出厂设置就是这样的,能懂吗?如果你也有一个心狠手辣的老师你就会明白。” 人的记忆很奇怪。 总能在某个节点,忽然就如潮水般掀起平时刻意忘却的事。 柏家人在某段时间里,成为游戏里终极反派Boss的代名词。 每次被刁难后单桠都恨不得自己是附带光环,立刻捡到秘籍KO反派的天选之人。 “单小姐。” 气似乎有些头疼。 她怎么又哭了。 单桠抬头看他之前就抹掉眼泪,梗着脖子说:“别安慰我。” 她像是安慰自己般又喃喃:“我马上就好。” 柏赫从来没干涉过这些,随便单桠是忍着还是忍无可忍骂回去。 她爬起来,转身把坐在轮椅上的柏赫推回去,嘴里还念叨:“夜里风这么大。” 谁让你在外面呆这么久。 柏赫淡淡道:“再不回来,裴述要以为你被狼叼了。” 柏家老宅确实养狼,在古堡后面的森林里由专人驯养,又在特定的时期,被柏家人亲自猎杀,作为成人礼的一部分。 是的。 柏老爷子制定的所谓成人礼,并不会仁慈到特指十八岁。 柏赫从十二岁被推出去面对这一切开始,就明白心软只会害死自己。 单桠当时还不完全懂,只说:“不会。你不是说那些狼都有人看着。” 女孩声音从来就不温软,即使是刚哭过,夜色中柏赫侧脸冷硬,从某一个角度看来这对师徒真真相似极了。 “就是有人看着,才最危险。” 单桠一愣,瞬间想起之前混入医院伪装成护理的打手,心里拔凉。 她下意识,紧紧抓住柏赫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臂。 而他只是回过头,看着她,神色平静到习惯。 “第一课不是认输,是忍耐。” 显然。 谈判彻底破裂。 单桠拿起手机,走到玄关踩上高跟。 背对着那群脸色铁青的霍家人,留下四个字。 “慢走不送。” 她一定会撑下去,撑到霍凛罪名落定,再无转圜余地。 还是没能吃上正儿八经的早饭,再舒舒服服晒个太阳。 此刻悬崖边的热门打卡地空无一人,唯有窗边最佳观景位有一桌客。 这里视野绝佳,能将整片蔚蓝海景尽收眼底,但天阴蓝阴蓝的,不符合单桠想晒太阳的需求。 她扭头收回视线,这些人大概是算好算准了的。 一波不行再换一波。 单桠看着对面这个看起来斯文尔雅,实际上口味重到早晨要吃带血牛排的人。 老实说柏斯气质很好。 柏家人两极分化实在严重。 要不就像他的三位亲哥哥一般长得潦草,看着也粗糙得像贷来的,要么同他跟柏赫这般,长得精细,个性也特能装。 哦,Wren那种可爱的是例外。 单桠微不可查皱了皱鼻子。 她至今吃不来生食。 受港岛名媛追捧的男狐狸精裴特助珠玉在前,她实在不喜柏斯这种故作风度淡然,实际上稍有不注意就能把你扎死的斯文。 虽然在这边很常见,但单桠从来没听任何人,包括柏赫他那个不靠谱的爹叫他什么赫仔。 赫仔。 好可爱的称呼。 全柏家敢这样称呼柏赫的,也就只她眼前这位小叔叔了。 所谓云游天外不管世事的人设听听就罢,柏家内部动乱堪比现代版九龙夺嫡,单桠一直好奇建国之后不是不允许成精么? 她一直对这位柏家最能装的人报以十二分警惕。 晨间的风将微咸海水带到悬崖餐厅的露台,白纱桌布飘动。 单桠静静看着视频播完,将手机推给对面的男人。 “柏四先生。” 单桠微笑:“百乐宫……已经不复存在了。” 屏幕上经过剪辑的监控录像,同她在去年苏青也登顶影帝宝座时收到的一模一样。 单桠那侧没移动过分毫的银质餐具,散发着幽幽冷光,手机熄屏前播放器被人轻点。 画面循环播放。 视频里的少年低着头,姿态极地为坐着的人码牌,即使是这个角度也能看出他气质非凡。 下一秒他退到主位之人身后,抬起头。 不是最近热搜的包月用户苏青也又能是谁。 而录像中的这个赌场,早已因单桠被贴上封条。 柏斯就像玩闹般欣赏着这幅画面,轻轻一笑。 单桠左手指尖下意识痉挛,她后靠放在腿上的手用力抓紧了膝头。 她要摁死霍凛,可不只是为了送她这位同母异父的便宜哥哥一人进去。 留了一手没让他立刻被判死刑,不过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能将他背后的人一齐揪出来再好不过。 如今这视频因为霍凛面世……还真是情真意切。 “看来霍凛在港岛的地位确实举重若轻,连从来不管事的柏四先生,也亲自出面为他求情。” 她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也能理解,柏家枝繁叶茂到树下落满叶子,霍家可是一脉单传,不知请柏四先生来唱白脸是什么价位?” 柏斯怎么可能听不懂单桠的嘲讽。 他笑了笑,并未动怒:“蔓儿,你这样要惹不小晦气。你明知霍家是一定要保下霍凛的……不惜一切代价。”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来送葬的,不怕晦气。” “这样啊。” 柏斯终于放下刀叉。 他擦了擦手,今天一身浅亚麻西装,气质儒雅,还真有点闲散艺术家的味道。 “你那个苏影帝。也不怕么?”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相以一种全然无法控制的危险扑面砸过来时,单桠还是心头一沉。 是了。 她无法完全掌控人多眼杂的剧组,过往经验来看,想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制造麻烦简直太容易了。 那天让苏青也侧目的那场戏,过后她找借口调取群演名单,挨个查过去时竟然有个老头的身份干净得同白纸,从他离开关外村后的所有轨迹都被人抹去,就连那天剧组的监控也被人为处理过。 能做到这一切,又如此有耐性的。 单桠看着眼前这位唯一她能接受食他生肉,喝他生血的人。 还真是找不到第二位。 不过可惜啊。 单桠抛出一个同样的笑:“我又不是华星股东,我有什么好怕的?” 这还不够。 柏斯早已料到她的反应,慢条斯理放下餐巾。 “六年前苏青也签约出道。同年,他那嗜赌如命家暴成性的生父意外重伤,在家中逝世。” “那真是很不凑巧了,有命生儿子,没命等孝顺。” 柏斯身体微微前倾,带着蛊惑人心般的危险意味:“那天的事情,你当真的没人知道吗?” 单桠撑了撑发抖的手掌。 衬衫在恒温的室内仍然有些微薄,动作间起了褶皱,她后靠抱臂,指尖藏在大臂之后,波澜不惊。 “在剧组安排群演想害青也受伤,又莫名其妙找个陌生老头玩莫须有的鬼故事,这样低级的手段柏四先生当真觉得有用啊。” 柏斯一愣,突然大笑,乐得像个赢了游戏的孩子。 “蔓儿啊,没用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跟我说话了,嗯?以分钟计时的Mia单。多可惜,我是真心希望———你来为我工作。” 单桠右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了两下,再次将屏幕转向他。 “有什么用呀柏生。” 一片绿的。 上面赫然是华星娱乐一路跳水的股价图。 “您是指股价下跌得不够快,还是华星的损失对于柏家无足轻重?我记得近几年华星营收能排上柏氏控股集团的前五,不用我提醒您,港岛这边的娱乐产业可是都并入华星了。” “多可惜。你们到现在还搞不清谁才是真正的摇钱树。” 大概得等有一天华星大厦真的更名为青也大厦,他们看不起的小角色成为搅动风云让资方低头的人物,这些高高在上实则一叶障目的蠢货,才能真正意识到他们失去了什么。 单桠叹气,而柏斯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不是第一天知道单桠油盐不进,但他确实……有些不太舒爽。 他叹了口气,语气竟带上几分真诚:“说实话,蔓儿,我真蛮欣赏你的。赫仔的命总是这么好,一个裴述,一个你。” 单桠没开口,她对于柏斯从几年前到如今的无数次挖墙脚,一如既往的冷淡回应。 不需要的礼物当然可以理直气壮拒绝。 柏斯脸上浮现遗憾神色:“既然蔓儿不愿那就只能如此了。” 话罢,他轻轻拍拍手。 早已候在不远处的助理立刻躬身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 单桠认得他,霍世纪。 霍家旗下的,四大港娱之一星耀娱乐的负责人,早年她还是个学徒时,就听柏赫讲过他的事迹。 那真是草根逆袭的典范了。 可惜。 人总守不住初心。 霍世纪:“柏四先生。” 柏斯漫不经心点头。 霍世纪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向单桠。 “Mia,久仰。不知这些照片你还眼不眼熟。” 单桠视线一顿,指尖随意拨了下,文件袋里的照片滑出来。 只一眼,她浑身血液在瞬间凝滞。 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吊带和短裤,手臂挨着斑驳墙面退无可退,身形单薄得如同一株尚未长成的芦苇,却韧得无法折断。 手上脸上都是溅落血迹,眼神却凶狠至极,像匹被逼到绝境的幼狼。 照片上,是十三岁的她自己。 她在那天用叠码仔的一个肾,换来自己子宫安稳。 单桠一张一张看过去。 几张照片无一不是她浑身血污,握着刀的凶狠样子。 破旧泥瓦房,衣着暴露的少女,额角流至半边脸的污血,握在少女手中鲜红的利刃。 简直是极好的创作素材。 她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什么时候都要长。 其实也不过五秒,指尖将照片收拢,合并。 “前辈。” “是我看起来像初生牛犊太好欺负,以至于给了您拿着几张陈年旧照,就能漫天要价的错觉?” 作为港娱前二十年的传奇,霍世纪不会不认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 他不仅认识,还走过跟她几乎是同样的路。 霍世纪承认这是个很有胆色前途璀璨的后辈。 只可惜,她站错队了。 “我们按最轻的来算。《刑法》第八十七条,防卫过当构成故意伤害罪,但不致其造成无法估量的后果。” 霍世纪顿了顿,接着道:“比如说失去一个肾脏。”——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54章 他站在柏斯旁边, 单桠看着这位在她之前搅动港娱风云的男人,微不可查地眼尾一跳。 现在总算是知道自己先前信手捏来,背法条时有多装, 又有多讨、人、厌。 “虽然构成重伤,但在司法实践中仅此一项,有时不被认定为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 因此其法定最高刑为十年有期徒刑。追诉期限十五年。” 而今年是最后一年。 恰好卡在有效追诉期这条线上。 即使是对单桠最有利的情况,按照法定也最高十年有期徒刑。 柏斯唇角翘了翘, 却演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 “蔓儿啊,还有时间。改变想法了随时找我。” 霍世纪看了一眼柏斯, 瞬间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心里暗骂他狡诈。 “第二十条。” 回应不算掷地有声, 只不过确实很久没人让她这样认真过了。 单桠收起先前的散漫。 如果不去做经纪人,她大概确实是会去做法务的。 干这行要做到最极端无非两个下场。 “为了本人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 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 属于正当防卫, 不负刑事责任。” 柏斯的眉梢一寸寸挑起, 这下真真是望着好戏赶趟地演。 霍世纪并不意外她的反击。 单蔓儿的名号前几年在港岛上流圈太响了。 凭空出世, 手段不太高明但人狠, 说一是三, 全然抓不住行事作风,背靠柏家那柏二少,却比他为人更要不留情面。 尤其是柏家至今卧床不起, 或被阿Sir从哪些地方抓到至今无法保释的那些,大概深有体会。 霍世纪废了很大的功夫,才让终于让他找到这人的弱点。 她开口:“不过我也只是跟前辈开玩笑, 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没想到前辈同我一样的出身,忘起本来也是与众不同。” 前者手中流水如白驹过隙,钱只是个花不完的数字,备受瞩目在货币里当了通天神,后者一切尽散又污名尽背,自以为无所不能机关算尽却落得个下地鬼。 单桠的视线一错不错地看着霍世纪,她的左眼实在过于黑白分明了,那是种不正常的无机质的冰冷。 想到这个女人干过什么,此时又被她人这样冷不丁看着不动,霍世纪竟然心跳漏了一拍,冷汗从头皮冒出。 活像个讨命来的。 他无端想起一句话,那个给他照片的人。 这女人就是个恶鬼,只要被她咬上这辈子就别想逃脱! “前辈?” 她略微偏头,示意他回神。 是了,他怎么能被一个小姑娘吓到。 这辈子都别想逃脱的话,那就让她这辈子都别再出现不就好了。 霍世纪失笑,仍然彬彬有礼。 “不好意思,Mia。”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重点不在于这几张照片本身。” “哦,悉听尊便?” “重点在于这几张照片,还是让公众看见苏青也的经纪人,领路人,挚友,绯闻妻子?各类永远无法在公众面前与他分割的,跟他有过相同背景出身的你。我想Mia应该很清楚区别。” 一张照片,他们做传媒的实在太懂怎么解读了。 最重要的不是她的黑料。 是她与苏青也的过往。 所有人眼里,她同苏青也一步步从贫民窟爬向登天梯前,不可能毫无关系的……过往。 单桠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即使用了高清扫描修复也能看出原片又糊又旧,那些人太多她记不清了,大概是哪个恋童癖拍的,角度很隐蔽。 她只记得额头上的血一直在流,沁到她左眼又痛又睁不开,身上哪儿哪儿都在疼。 单桠的视线落在左手上,秒针走得好快,最痛苦的夏天已经遥远到触不可及了。 指腹轻轻摸着画面上的小女孩,她淡声开口。 “前辈,您还真是忘了本心。” 那个年代能从草根堆里钻出来的壮苗,为了屠龙满腔孤勇扛起一整个村子的所有希望,在斩杀恶龙后同归于尽,一身聪明才智却毫不作为,被收监关押。 没成想半年以后摇身一变,屠龙少年顶替先前的那条恶龙,手段更高明更不漏错处,从此蛟化为龙扶摇直上。 “您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步的。都不记得了吗?” 白纱随着风动,单桠起身。 柏斯品着她最后那段话,看看单桠又看看霍世纪,若有所思。 而霍世纪早就没了最开始那样的笑脸。 他额角渗出冷汗:“站住!” 话落。 原本空旷安静的餐厅周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十几道黑色身影。 个个身形精悍,封住所有去路。 单桠对这一幕似乎毫不意外。 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又转过身看柏斯,慢悠悠:“九漏鱼啊九漏鱼。柏斯先生?” 前者在骂谁柏斯不管,但这会指名道姓了。 他只好回应。 “蔓儿。” 他语气无奈,摊了摊手姿态依旧从容。 “别紧张,他们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霍老爷子想请你过去做做客,喝杯茶。” “坐多久?”单桠笑问。 “那就要看那边霍凛的二审,几时能尘埃落定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轻轻哦了一声。 单桠抱着胳膊,视线转向窗外无垠海面。 “柏四先生。你知道为什么南越那边的赏金猎人佣金高得离谱么?” 她的话音刚落,甚至没给柏斯思考的时间。 餐厅那扇沉重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哐一声推开。 两道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阿善仍是那副恹恹的样,但那习惯性半阖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嗅到血腥的狂鲨,眼角眉梢都写着刺激啊终于真的来活了。 “打出来的呗。”阿善勾唇。 阿尔扎站在他哥身侧,看见单桠先点了点头:“桠姐,物超所值。” 他说中文很流利但带了点口音,前者却是一口地地道道的中文,一张华人脸。 柏斯:“———嘶。” 他好像有点想起来这两位的来历了。 有点难办啊。 即使没穿背心,阿扎尔脖颈上狰狞的蜿蜒伤疤也盖不住。 单桠记得他一直想去纹身的,不知什么原因被他哥制止了。 比起阿善,他才是一身煞气的人。 仅是站在那里,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霍家打手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这样一个人,开口却是不符气氛却很合实际的笑话。 因为单桠下一秒就叫了句:“阿善。” 在场除了柏斯和霍世纪,所有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警惕,他们喉咙不自觉滚动着,下意识后推了半步。 这些人都是老手,主子不了解内情,但在单桠那声阿善之后,就没人不明白,这句“打出来的”背后,是何等恐怖的含金量。 阿善这个名字曾经在南越喝叱咤风云,北越诞生的地狱使徒成为东南亚地下拳场的无冕之王,更拿过Lumpinee Sadium154磅级别金腰带。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南越,又突然出现在这里。 领头的人上来跟霍世纪耳语了几句,话没说完,阿善就走近了,站到单桠身侧。 他开口。 “现在佣金不好赚啊,有命接也要有命花啊,你说是不兄弟?” 领头的人触及他含带笑意的眼,呼吸一滞。 传闻中认钱不认人的清道夫不轻易出手。 但他身边那位西伯利亚训练营出身,后在UFC上创造连胜纪录,因违规攻击被无限禁赛后的堕落天才——— 他正透过阿善的肩,警惕地看着这边。 饶是霍世纪,听到手下刚才耳语的两句,再看着眼前人畜无害瞧不出年纪的男人,也忍不住脚底发麻。 现在场面就很明确了。 单桠彬彬有礼地对着霍世纪微微俯身,指甲划过照片上的女孩,笑了下,将照片拿走。 “前辈。没有道德的人,从不会被道德裹挟。” 女人红唇轻启,声音不重,落地像判决又似遗憾。 “希望您记住这一点———因为您余生,都将为今天忏悔。” 阿善吹了声口哨,跟在单桠身后。 走之前还转头扫视了眼在场的这些人,万分遗憾无人跟他打招呼,阿扎尔一言不发跟在他俩身后。 人彻底走远。 霍世纪刚要开口,就听到一声。 “废物。” “……” 他咬牙,低下头。 柏斯没放话,霍世纪就规矩站着,所有人都没动。 良久。 “我那个侄子回来了?” “是,我们的人一直跟着。” “别跟了,有什么用,”柏斯冷笑:“一帮废物,连他什么时候腿好了都不知道。” “……柏四先生,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去吧,尽你所能。” 柏斯笑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这个女人的底牌,远比他想象的深。 “等她出了港岛再动手,避开Rhys。” “是。” …… 处理好港岛所有的纷杂首尾,她大概很久都不会再来这里了。 单桠坐在车后座,厌烦地看着窗外雨水。 “酒店暂住还是太平山顶?”阿善开口问道。 “太平山顶吧。” 摊牌要趁早。 算计着时间,柏宝妮今天应该已经把文件交到柏赫手上了。 揽胜碾过湿漉的盘山道,在铁艺大门外停下。 单桠推开车门,凛冽潮湿的空气瞬间涌入。 阿善:“等等。” 阿扎尔下意识就要去后备箱取伞,却被阿善一把按住手臂,眼神示意他看向主宅的方向。 雨幕深处,一道挺拔身影静立着,不知等了多久。 阿善透过后视镜看向单桠,无声地询问。 单桠轻轻摇头:“你们先回。” “好。” 单桠下车走入冰冷的雨丝中,预想中的雨水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头顶传来雨滴敲击伞面的沉闷声响,伞骨宽大,将两人笼罩在伞下。 这是柏赫第二次为她撑伞。 他站得极近,近到单桠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雨水清洌。 柏赫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分明,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半边肩却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她有些恍惚。 站在伞下。 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见他时,他也是这样打着伞。 柏赫站在眼前,伞抬起雨淅沥滑落,露出他这张让她一辈子都刻骨铭心的脸。 后来想起来,都心动到以为那天她自己接住了命运的馈赠。 她真的,很讨厌很讨厌下雨天。 尤其是港岛这漫长又黏腻的雨季。 那天雨像天河决堤般往下倒,盘山公路被笼罩在灰白雨幕里,能见度不足五米。 车祸发生后,道路被扭曲的金属和山体滑落的泥石彻底堵死。 她人生第一次连焦急都没空感知。 手机屏幕被雨水和不知是谁的血糊满,触控怎么点都不正确。 原本尖锐的铃声,在暴雨的一地残骸里格外微弱。 是裴述的电话先拨了进来。 “你们走的那条路山体滑坡,”裴述的声音从未如此慌乱:“你们在哪?!” 单桠的牙齿都在打颤。 “出车祸了……120上不来路堵死了,他情况不太好……” 单桠用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给柏赫的腿挡着雨,可毫无作用。 鲜血汩汩地流,被断掉金属车架穿透的大腿成片黑红。 柏赫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冷静单桠,不要动他,保持通话。” “我没有动他……但他出了好多血……”单桠的耳尖也都是血,蜿蜒着侧脸流下:“他的腿,腿被穿透了,裴述,你快来……快来啊!” 她声音嘶哑,才经历了生死关头,脑子里是车祸的瞬间柏赫扑上来挡住划向她脖颈金属的那幕,可思维却完全没法动。 满地泥泞,她背后是正在冒烟的成片扭曲车残骸,幸存者遍地哀嚎。 单桠勉力撑着,本能让她向裴述求救,可心里却知道这种情况人怎么能立刻到,柏赫的身体越来越凉,她几乎绝望。 但裴述来的比想象中快。 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冲破雨幕,裴述叫了空中急救。 看着医护人员迅速将柏赫固定,上氧。 她没留意到柏赫最后昏迷前对裴述说了什么,紧接着她就被裴述带在了身边,同这场车祸的所有参与者隔离开。 她语无伦次地向裴述描述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实则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清。 “突然……车子就被人撞过来,巨石落下几辆车……就这样连着翻了……” 她眼神空洞,只会反复念叨着:“柏先生……柏先生……” 她刚才,快要摸不到他的气息了。 沾满柏赫鲜血和泥泞的手,同身体一样无法控制地发抖。 她拍了片子,很幸运的没有内伤。 两人在急救室外,裴述沉默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用力地一遍遍地擦着她手上的血污。 单桠耳尖已经被包扎过,呼吸很慢,裴述的声音也难得这样沙哑。 “别怕,他会没事的。” 可单桠怎么可能看不见。 裴述分明慌得连镜框都掉在现场了,也还没察觉。 无论哪年,港岛冬雨依旧下个不停。 她抬起头,迎上他平日里复杂难辨今天却怒气极盛的眼。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恐惧无助,深入骨髓的念想盼望,都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个男人重叠。 欲望层层增叠,鬼火一蹿而上,被出卖的灵魂当被地狱之火灼烧。 烧啊。 越来越旺,残缺的,破碎的,灰败的一切,所有的恶欲即将爆发,无可奈何地再也遮掩不住的前一刻。 洪流即将逆转的前一刻。 两人静静贴着,而她的眼,就几乎如同电影里的高潮片段般,一帧一帧地停止动作。 视频被按了倒回键,开始往后退,往后闪避。 从前是一条街,如今是一把伞。 永远隔着,永远不在一处。 她在雨里,他在伞下。 还是只能抬头看着他啊。 单桠自嘲一笑。 还真是有点不习惯呢。 “你就这么想和我划清界限。”柏赫开口。 他手里攥着柏宝妮今天给他的转让和合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柏赫怎么会不明白,这是单桠给他弥补华星动荡的补偿,要与他白纸黑字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然呢。”单桠不解。 看吧。 就是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谁都无所谓,她离了谁都行,想换下一个就换下一个的这张脸。 柏赫的不甘彻底压不住,恶意从心底的火里越升越沸。 “为了一个苏青也浪费六年,现在又来个温夏年,是你从来就没忘记后者,还是前者这个你亲自培养出来的替身也不够格?自身难保了还要给他们一个个找好下家!” 他扬手将那份文件狠狠摔向地面,纸张在雨中散开,瞬间被泥水黏连。 “单桠,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蠢到这样死心塌地。” “为了什么不是很清楚么。” 单桠的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异常平静。 柏赫有时简直痛恨自己从前说过的话,痛恨自己花了几年养出一个这样油盐不进,冷冰冰的心。 “老天给我这样的命要我殚精竭虑,要我汲汲营营地活,那我就活给它看啊,我本性如此,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我为了利益能放弃什么。” 单桠觉得自己就像所有故事里的恶毒女配,说着违心却又不完全虚假,抹掉情感就能无限接近于现实的话:“青也的合同最早就是钻了空,他红得太快公司根本压不住,他赚的钱七分在我手上,只有他好了我才能好,我去哪找个这么给我赚钱的?温总就更不用提了,狂豸会让我赚得盆满钵满……” “我没有么?” “……什么?”单桠一怔。 我没有任由你将华星玩弄于股掌? 没有放任你做这难以收场的一切? 还是没有给出……能让你心动到足够你继续留下来的利益? 柏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不再开口。 无力蹿上心头,单桠忽然就明白不可能。 真的不可能。 从最开始的曲意逢迎也好,后来她以为长久陪伴的追求也罢,到后面终于真心相对…… 不。 没有真心相对的时候,两人的真心从不对等。 她太明白爱是什么了。 看着这样的柏赫,单桠摇了摇头。 “你遗憾吗。”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因为所谓的自尊,还是因为永远低不下头问我一句信任,自以为是永远高高在上,自作聪明让我们变成如今这样。你遗憾吗?” 柏赫看着她。 在朦胧的雨幕里。 他的眼眶红了。 就是这一瞬间,单桠释然了。 她看着柏赫,往后退着,高跟鞋的红底离开伞下的笼罩阴影,变得越发清晰。 雨水再次打湿她的头发,唇是红的,眼是湿的。 她在雨下笑得喘不上气。 人怎么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呢? 灰色地带就灰色地带了啊,起码还什么都有。 怎么就不能忍受,怎么就一定要完完全全,干干净净? 这世界上,真的有那样的感情吗? “柏先生。” 她一如初见般叫他。 是离别。 是自救。 是苦难逃避不了,也无人可渡。 是灵魂拉扯嘶吼着要冲破牢笼,却被狠狠镇压! ……是人的本能。 她只是在自救啊。 柏先生,你好。 柏先生。 “后会无期。” 如今我的承诺已经履行,而你没有给过我任何承诺。 就这样吧。 “如果你站不起来我真的会养你一辈子。” 刹那间柏赫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然紧压,然而他阻止不了单桠接下来的话。 她真诚地,抬眼看着他。 “别再见了。” 这是她今天最不违心的一句话。 只是人总贪心,我想要的太多,你给不起。 柏赫,你给我的这七年时光,我已经都付给你,再也不欠你了。 那一天我接住了命运给我的馈赠。 而今天。 我放走他。 决然转身的下一秒,单桠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 她下盘出乎意料地稳,即使穿着高跟鞋,也并没有发生什么一扯就倒在柏赫怀里的动作。 她眼里皆是不赞同。 下一刻柏赫就强行将伞柄塞进她手里。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冰冷彻骨,却仿佛带着莫名滚烫的烙印,完全包裹住她僵硬指节。 “不可能。” 柏赫盯着她,雨水顺着他鸦黑的发梢不断滴落。 带着斩钉截铁般的不容置疑。 单桠蹙眉,想要挣脱,他却先一步松开手,迈入大雨中。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话。 柏赫不该是给她打伞的人。 胸腔起伏,良久溢出一声顿觉荒唐到极点的嗤笑。 掌伞独行的,不一直是他么? 柏赫从来不用带有家族徽章的定制伞,Swaine Adeney Brigg的镀金铭牌落上雨点。 单桠没管身后被丢在地上的软黄金,抹了把脸,给阿善发信息让他来接人—— 作者有话说:“上次是雪这次是雨,下次又是哪个艳阳天?” 单桠:我要走。 柏赫:不可能。 [今日栏目] 求问:什么情况下遗弃是重罪? 感谢观看 第55章 L8:「无论起因如何她都让人家失去一个肾, 造成终身残疾是事实吧?单桠现在这么有钱,赔点钱怎么了?这不是她该负的责任吗?@单桠出来赔钱。」 L9:「嗯?她前缀怎么改了,跳槽了吗?许愿跳到我家哥哥公司!求求了。」 L11:「之前洗地的人呢?出来走两步!苦主都出来现身说法了, 还有医疗证明!单桠就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没得洗!支持w哥维权,把蛇蝎女人送进去!」 “送你偿命。”李仰冷笑, 微博都没来得及退,抓起手机就冲出门。 李晰:“……?” 不知道她又抽什么风, 但他拿着锅铲煎蛋一看就抓不住她。 妹妹长大了,一旦看不住还真是像阵风样的就跑了。 李晰解下围裙揉揉团到一边, 刚打算打开手机联系人, 就看到手机软件跳出来的消息推送。 “s姓经纪人”“恶魔少女”“带血的资本”这几个关键词醒目的要命。 他眯了眯眼, 若有所思。 …… 【爆】王牌经纪单桠少女时期超血腥照曝光!这瓜保熟吗?! 1L 楼主「Wc?有人往各大营销号和论坛邮箱里群发了照片,看脸是单桠, 华星的那个单桠?十几岁的时候满身是血手里还拿着刀!(图片.jpg)x5(图片已打码处理)」 2L:「沙发!我的天……这真的是单桠,看脸就知道啊。」 3L:「这什么现场?要走法制栏目吧?知道我家哥哥为什么会被她摁死了, 她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太妹?还是混**的?(瑟瑟发抖.jpg)」 4L:「楼上嘴巴放干净点!开局一张图造谣全靠编是吧?这照片P的吧角度这么刻意, 明显是有人要搞我们Mia, 红眼病散开!」 68L回复3L:「+1 看着就不像好人家的女孩, 穿得那么少还打架斗殴, 我记得她上学的时候是小太妹来着, 现在洗白了就成精英了?呵呵。」 168L回复68L:「你穿什么衣服跟你会不会被侵害有半毛钱关系?受害者有罪论滚^_^这眼神明明是被逼到绝境了,呜呜呜心疼我女宝。」 单桠下了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媒体将她幼时的那几张照片散出去。 四百个营销号都以为她疯了, 只有小希一脸苦涩。 他是知道内情的,与其让别人捅刀子,不如先把时间拖住再打对手一个猝不及防。 李仰气冲冲地跑到单桠办公室的时候, 单桠正在办公室喝茶。 辞呈她递了,违约金已经在走流程,要过她手签保密协议的文件太多,单桠暂时还走不了。 这办公室风景确实不错,她也愿意在这多待几天,从前天天喝咖啡,还真是少有能安静品茶的时候。 虽然她现在也品不出个什么———砰。 单桠捏紧了茶杯,看清来人了才将茶入口。 看到李仰红着眼怒冲冲进来,反被她吓一跳:“你怎么了?” 李仰不语,小希跟在她后边,这时候才跟上来:“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慢点啊好了也不能剧烈运动。” “她怎么了,”单桠起身走过去添水给他俩烧茶,看了眼小希:“是她哥又作妖了啊?” 李仰:“是你。” 单桠:“……” 真是万般无奈的表情。 单桠摸了摸她的头:“我怎么惹你了。” 李仰今天难得没戴帽子,头发又滑又顺,她怒冲冲得躲开:“你要气死我了。” “……”单桠一咽。 她迅速转移战火:“西连庄,谁让你跟我们仰姐说的,不是你说要先瞒着了?” 小希瞪直了眼话到嘴边硬生生给拐了个弯:“我的姑奶奶啊,你看看网上都闹翻天了,仰姐是不上网可她玩手机吧?你当手机大数据推送是吃干饭的?” 单桠这一手确实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两天。 别说打了霍世纪他们个措手不及,网友们更是炸开锅。 热门评论(按点赞数排序) 热评1:「她像一匹孤狼。」 点赞最高的这条评论只有一句话,却精准地戳中了无数人的心。 照片里那个瘦削的少女,明明是稚气未脱的样眼神里却满是凶狠绝望。 有心人都能看出,这不是施暴者的眼神。 舆论两极分化严重极了,有一个日常看不惯单桠的大v这次却异常沉默。 这人至今还披着严防死守的马甲,知道许多内幕消息。 这次一堆人艾特他,他却在沉默两天后,删掉之前关于单桠行事作风的抹黑言论,转载了一则很久以前支持女性自主身体自由的公益新闻。 「童话故事里从不缺勇敢的骑兵,可屠龙的少女自己满身伤痕。」 一石激起千帆浪,但这位大v罕见地不言。 小希放下手机,把自己主页的这条消息给李仰看。 「只有我好奇发生了什么吗?她为什么动刀?对方是谁?这明显是自卫啊!」 「这照片只展示了结果,没展示原因。让子弹飞一会儿。」 “你看,网友们还是很明智的,那些都是披皮黑,没必要为那些人气成这样。” 是的,这位大v就是我们希王母的小号。 从单桠收到苏青也那条码牌视频开始,就让小希这样备了几手。 后来筛选下来这个号练得最好,今天终于派上用场。 “谁跟你说这个,追诉权的事情怎么办?” 李仰急得不行,华星的律师是出了名的难缠,但现在华星一定不会帮单桠,甚至因为竞业协议反而巴不得转过头来摁死她。 果然单桠照片没发出来多久,霍世纪那边就反击了。 【爆裂升级】苦主现身!自称被单桠割肾的当事人发视频,追诉期未过天价索赔!(最全视频链接+文字整理) 1L 楼主「我靠!后续来了!有个自称是照片里受害者的男人,实名拍了视频,逻辑清晰,索要天价赔偿!链接:.x*********x 2L:「火速围观!这瓜变法治剧了?!」 3L 楼主(文字整理) 「给家人们整理重点: W(化名)就是当年被sy所伤的人,承认当时与sy有冲突,但sy父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结果他们不仅不还钱还纵容年仅13岁的sy恶意伤人,小小年纪就手段极其残忍,导致他一颗肾脏被切除,终身残疾需长期服药,丧失大部分劳动能力。(医疗记录)(残疾证) 如今法律追诉期尚未过去,他将依法追究sy的刑事责任,捍卫自己的权利!」 李仰看着这个罪大恶极的人在网上声泪俱下地,描述自己这些年如何生活贫苦,控诉单桠利用资本逍遥法外,她简直要被气炸。 恨不得变成核弹一下子砸过去,让那人跟那些无脑黑子一起下地狱。 单桠忽然抬手,两人立刻安静,她按下免提:“温总。” “消息我看到了打算怎么公关?公关部已经出稿了,他们一会联系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改动的。” 没想到这时候站出来的会是他。 也情有可原吧,单桠沉默片刻,失笑:“温总,资方那边要是有影响,可以私下把内部股权结构调整先行告知。” 温夏年那边没了声。 半晌。 “你是故意的。” 温夏年霎时就串起所有事情,单桠为什么那样着急将狂豸推上去,在做大市值的第一时间就将大部分股权转让分割。 “希望不会对公司造成任何影响。” 温夏年第一次冷了声音:“你都洗得这么干净了,还会造成什么影响?” 小希面色不太好看,他心里最后拽着的那根线也断了。 单桠……她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叛离华星,拒绝温总。 港圈资本已经被她惹了大半,华星那边的软封杀早就已经开始实施,她今后在圈子里,是真的难有更好的立足之地了。 李仰无声骂了句白眼狼。 “害。”全场四个人只有单桠还笑得出来。 “头次见你这样,真遗憾语音通话看不到脸。” “单桠。” 电话那头的人似是无奈极了。 “你知我做不出来这种事,副总除了你不会有别人,你也大可不必觉得自己拖累公司,你留下创造的效益远比为你解决麻烦要多得多。” “温总真是商人秉性,”她半开玩笑道:“撬了我一个团队过去还不够,还得拉着我一起签劳工合同啊。” 李仰过去碰了碰她手肘,表情很明显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开玩笑。 本来两极分化的风评,从那个恶臭的器官贩子发了视频开始,变成几乎所有人都在声讨单桠。 到底怎么解决?她无声开口问。 单桠这边说,李仰那头立刻就可以开始干。 “唔。”李仰怒。 她嘴巴被单桠捏住,接着单桠带着笑的声音响起:“温总。什么都不做,我认真的。” 温夏年那边一顿,意识到不对劲了。 单桠说了句多谢就不再多说,挂断电话。 “乖乖,”感觉手感跟之前不一样了,单桠捏了捏:“你哥把你养得真好。” 小希:“都胖了点。” 李仰瞪圆了眼。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养病,很多事情不好在电话里说,单桠的谋算她只知道个大概。 单桠看了眼坐那安生喝茶的小希:“快点跟孩子说,免得一会被气死了。” “行,等哥一会给你讲。桠姐,青也哥那边怎么办?粉丝快要把他的微博淹……” “噗———”李仰走过去,胳膊一抬狠狠肘击了下小希,他扭头一句话憋在嘴里差点没咬到舌头:“我c?” 单桠抿唇。 “我现在不是他的经纪人了,做什么都由着他,名单送去了吗?” 李仰点头:“嗯,团队都已经在那边开始工作了,可盈和平平现在跟着青也哥,但他还是坚持不要新的经纪人。” “由着他吧,他可以做自己的主,整个团队依旧为他服务以他的意愿为先,拿不准主意的你私下里来找我就行,有没有新的经纪人其实差别不大,你不用跟他说我还……” “mama咪个圣母玛利亚!” 两人同时看去。 “疯子,”李仰被吓一跳:“精神病现在是你了。” 小希难得没理李仰的话,手机屏幕转给她俩看:“青也哥发微博了热搜榜一,现在舆论在变。”- 演员苏青也:罗生门里,有人看到辛难,有人只看到罪恶。 小希哗啦着评论,作总结:“大部分都是相信你的,在问青也哥原因让你出来做解释的,等等卧槽?这有个预言家啊。” 单桠偏头,李仰趴过去看他手机:“拿过来……这人说查到视频揭秘后的原ip是在港岛,说你才把实远连同后面的资本拉下马就被爆出这个,都是有预谋的!” “天啊。”两人同时赞叹,终于有预言家了。 单桠失笑:“把这条评论删了,有关的所有都洗下去,让可盈那边注意风险防控。” 李仰:“……” 她很气,但能怎么办?骂骂咧咧开始干活,单桠继续喝茶。 李仰突然抬头问苏青也的视频怎么办。 她负责查这条线,每次刚有点眉目就被截断,后面单桠突然就不让她查了。 李仰知道单桠是猜到了始作俑者,如今这个情况就更难办了。 “急什么。” 单桠偏过头,太阳洒在脸上毛茸茸的,又暖又轻,她特别喜欢。 “会有人解决的。” 一直沉默的小希突然开口:“要是赌输了呢?” “赌输了啊……” 单桠闭上眼,说得轻松:“那就输了吧。” 这是她的命,她争了。 她赌自己留的钩子足够让柏赫怀疑,他一定会从柏老太爷那里找到真相。 ……也一定有办法拿柏老太爷销毁视频。 她那天赛车赢了他时就说过一笔勾销,后来送他合同,无论柏赫签不签也都是另个一笔勾销。 柏赫将苏青也这摊事平了,才不算欠她。 更何况这事本就因他而起,好好的神经病犯了要让苏青也给他码牌。 输了的话。 柏赫在4.6个亿的违约金和她里选择了前者。 那这是她的命,是苏青也的命。 只要跟感情挂了勾,就不再是所有事努力了就都能成。 “时也,命也。”她叹。 李仰一怔。 小希看她这被唬住的样,暗自摇头。 也就这小丫头片子会信。 单桠怎么可能认,她今天能坐在这就是因为从不认。 不是有必胜的把握柏总一定会替她当这把刀,就是留有后手,阿善和阿扎尔不是没跟着她回来,都留在港岛了么? “小笨蛋啊小笨蛋。”小希揉了把李仰的头,她没戴帽子,亮而顺的直发乌油油的,一看就手感很好。 李仰这会也反应过来了,气得不行,大喊。 “全是嘴毒疯癫精神病!净欺负我一个不动脑的!” 单桠睁开一只眼:“嘴毒疯癫神经病,三个啊我是哪个?” 当然是疯癫。 两人心里同时开口。 小希突然反应过来,才做过手部护理的指头没有一根倒刺:“我艹,我不会是神经病吧?” 李仰忍着额角青筋:“……不,神经病轮不上你。” 单桠:“哧。” 小希:“……” 单桠晃着椅,脸被太阳晒得热热的,鼻息间茶香悠长,宁静得让人昏昏欲睡。 三人一个难得摸鱼另外两个监控数据,沸腾的水幽幽冒着气。 安然又岁月静好极了。 仿佛进了这间办公室,任是再大的惊涛骇浪都卷不到他们。 港岛。 视频中的男人看起来面色灰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背景看不出什么,就是间普通的简陋屋子。 “单桠小姐,你现在是风光无限的大经纪人了……咳咳……你还记得我吗?记得你当年那一刀吗?” 他说话时中气不足,时不时咳嗽。 “我的一颗肾没了这辈子都毁了!而你呢?你在吃香喝辣,你在指点江山过的风生水起!这公平吗?!” 他将厚厚的文件拿出来对着镜头,声泪俱下。 “我忍了这么多年,不是我怕你!是我斗不过你背后的势力!但现在我不怕了,我烂命一条……” 声音戛然而止。 全是废话,柏赫关掉视频。 裴述也看到这条视频了,今早一醒就刷爆社交网站,这不可能是一个声称毫无背景,贫困到吃不起饭的老头能做到的。 “老爷子到哪儿了。”柏赫问道。 “他只肯回老宅,已经在路上了。” 真是怕死。 从今天早起看到这堆接着堆的连续剧开始,柏赫就一直面色不虞。 这会听到柏老太爷的消息,更是神色晦暗,不知道琢磨着什么坏,叫人心惊。 “走。” 柏赫起身,笑意不达眼底:“迎迎去。” 任雨水冲刷狂风击打,门旁雕着的繁复狮首纹样都不褪色分毫,永远保持着焕然一新。 这座老宅如今辈分最高的掌权者归来,所有人都停下工作来迎,柏老爷子却谁也不见。 管家上前提醒道:“老爷子,二少回来了。” 这灰白色的建筑群里有处最高的角楼,从那里能将整个柏家老宅俯视。 早年这块地占山头的坟地,他费尽心思找了不少高人来算。 他如今所站之处,就是这片地灵脉汇集之眼。 “我看到了。” 其实他看着并不年迈,甚至是风度翩翩保养得尤其好的小老头,同他的四子柏斯是像了个十成十。 可人的皮相能改,声音却做不得假。 这个叱咤港岛上半个世纪的码头大亨,终究垂垂老矣注定迈向生命的终点。 暮色四合,老爷子立于角楼窗前,指节轻叩窗棂,他浑浊的眼落在兰博基尼升起的剪刀门上。 Revuelo 如同灼热的红楔子,悍然劈开这成群到惊人的灰白建筑,来人身姿挺拔,动作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柏赫抬眼,看的正是角楼方向。 顿步,遥遥行了个不怎么标准到有些随意的礼,手心向内,最终收在小腹。 他宽肩窄腰,双腿颀长,整个人笔挺而优雅,素来情绪淡泊的人这次面上始终带着淡笑。 窗后,老爷子的眼直直落在他那双稳健落地的长腿上,些微花白的眉宇几不可察一皱。 门被推开。 管家恭敬守在门口,却看见裴述摆了个请的动作。 这是完全不看柏老爷子脸面了,管家正欲开口斥责。 “来福。” 柏老爷子转身。 “……是。” 管家低眉顺目,安静退下。 裴述勾唇,率先出去,手搭在门上:“请?” 门被他带上。 柏老爷子眼里并没有丝毫看见亲孙子痊愈后的喜悦。 “怎么回事。” 柏赫失笑。 “有车接你。” 但你没坐,自己回了老宅就别怪我接待不周了吧? 柏赫分明是这意思,柏老爷子是太极打惯了的人,怎么能不明白。 没点手段当不了创一代,柏老爷子生的子孙各个也都是虎狼,能让老头越过儿子选定继承人,柏赫的手段自然无人敢置喙一声。 可这都是外界能了解的,而内情。 大概整个柏家,也就只有自己……和他。 柏老爷子看着眼前正值大好年华的柏赫,沉默几秒,眼袋神经质地跳动。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没时间了。 没那么多时间……也没没办法再掌控眼前这个从他膝头那么小一个,就冷眼旁观看着他受苦受难,最后又像天神般降世,把他带在身边的小孩了。 柏赫不再是由自己听之任之的孩子,而是已经真正成为他心目中的继承者,这片领土真正的头狼。 其实只不过是人力再强抵不过天意,自然衰老无可厚非,可贪心死后之名,柏老爷子同每个功成名就的俗人一样,开始担忧自己创立的家族能否永世长存与天同寿? 从小苦过穷过,如今当然至死都不愿意放手这数不清的财富。 他贪心啊。 他当然贪心。 不然也不会在历史的洪流中高歌猛进。 他要找一个能压得住所有人,也能放过这些人,留他们一条命的继承人。 只怪他年轻时得不到所爱便风流成性,柏赫那些没被认进本家的叔叔伯伯,大概能串在一起演几版葫芦娃不重样。 大概是命运使然,他的心从来就不在家庭上,发妻更是生当作无,疏于关心妻子教导孩子,亲生的儿子女儿们没一个能堪大任。 他自认是个心狠手辣又心如明镜的,明白后早早就开始从孙子辈里挑选。 挑来挑去,竟挑了这把插入自己心脏的刀。 柏老爷子冷笑。 “不用跟我绕圈子,我为什么回来你不会不知道,霍家的事情你帮着解决,见好就收别像个……” 他说到一半就停下,柏赫的表情让他心底最不愿意承认的恐惧成真。 “你什么意思,腿好了翅膀就硬了?” 拐杖在地上狠狠一砸,门外管家立时就要进来。 可裴述没收到消息。 手一伸,轻易挡住了老头要进去的动作,他敛神不语,镜片后似笑非笑的狐狸眼一眯,直勾勾砸在他眼前。 管家冷汗刷地下来。 门口依旧安静无声,柏老爷子面色陡然一变。 柏赫始终冷眼看着,直到他丢了拐杖,伸手怒冲冲指着柏赫:“孽障,你这是要造反吗!”—— 作者有话说:单·坚强女人·桠 真的好喜欢他们三个家人一样的氛围[熊猫头] 感谢观看《 》 55-60 第56章 “又没瘸, ”柏赫扫了眼他的腿,走到窗边,将窗户彻底推开:“整天拿着个拐杖装什么, 想体验下我那六年不难,随时找柏家人。” 所以你觉得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去当经纪人? 入行六年多几乎全年无休, 所有的一切精血都耗费在华星两个字上。 她从一开始就奔着拼命去的。 那天自己是气昏了头。 单桠当然是最聪明的,她最能利用周围的一达成她想要的结果。 ……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她为什么一定要进华星。 “是你逼她的么。” 冷风刮进来。 柏老爷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逆不道,弄得心里惊怒又恐惧掺杂, 一时没回过神:“……你说什么。” “华星, 是你逼她去的。” 风带过柏赫衣摆, 幽深苦闷的气息一下子全部散开。 柏老爷子下意识回头望去,供奉的香烛摇曳几下没撑住, 竟然全都灭掉了。 柏赫将老爷子的反应完全看在眼里,心里落了定。 “你做了什么。” 空气全通了。 柏赫一而再再而三地逼问。 这个他造了业障才落进柏家的, 杀千刀就该在那场车祸里尸骨无存的孽畜! 柏老爷子终于挂不住他那张绅士面皮, 与年龄不符的年轻面孔因为僵硬而皮笑肉不动, 看上去可怕极了。 柏老爷子:“你就为那破地里长出的荆条顶撞我?” 柏赫:“……” 这表情简直是不可置信了。 单桠要在估计会笑出声, 难能见到柏赫这样。 他只觉得豁然明朗。 真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形容单桠。 原来真是他做的不够, 是他……不对。 “———柏赫!” 没得到回应, 柏老爷子像幼时那样出言斥责。 可时光飞逝。 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 柏赫只是看着他,就这样看着他怒火最盛的那么几秒。 被打碎了的体面啊。 是谁的? 柏赫轻嗤,风过时眼睫微压, 脏话就这样滚出口。 “你、他、妈才是烂了一片野地的毒罂粟。” 柏老爷子:“……?!” 他捂着心脏,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到大的孙子。 门外的管家是进也进不去走也没办法,挂心着门里的近况心急如焚, 奈何这门过于隔音,只好时刻盯着裴述。 突然见他石化在当场,那张披了假面的脸古怪得要命。 别说是柏老爷子被气被惊得没站稳,声音清晰地传入耳廓,就连裴述也震惊到无以复加。 不敢承认,但内置监听器流畅到没有丝毫电子杂音,柏赫的声音就这样清晰地砸进他脑海。 裴述需要缓缓。 他敢发誓,柏赫就,就是那种虽然坏得一肚子黑水但这辈子自小接受最严苛的礼仪规范,是那种天崩地裂也从来没爆过粗口的人啊! 柏老爷子一副柏赫犯了弥天大错的样子,手都在抖。 这个孙子完美按照他的心愿培养,克己复礼端重自持,冷静冷血,谨言慎行……他将掌管家族需要的所有特质都压在他身上。 这是他花费无数心血培养出来最适合接班的机器,是他的百年依托……他绝对,绝对不会允许这最精密的设备有任何行差踏错! “你疯了,真是疯了,”柏老爷子又看了眼灭掉的香烛,心里悲痛难以复加:“你就是被那些内陆的杂菜……” “既然如此,”柏赫打断他:“为什么你喜欢的人在内陆呆了二十多年你都没敢过去?” 有裴述在,就没查不出来的事。 老爷子从前日常往马赛跑,后来干脆借口去欧洲养老,随便找了个地方当幌子掩人耳目,实际上定居马赛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木华。 华星。 当真是灯下黑,就怕别人品不出来他心里那点龌龊。 在华星之上,国内首屈一指的娱乐公司木华娱乐,由木雯女士一手创办。 如今交给孙女搭理,而她本人不知何缘由回了马赛定居。 她的丈夫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其独子当年干翻父亲那边本家时,柏老爷子也是出了力的。 那时候柏赫才开始接手业务,这事儿是他跟着去办的。 港岛柏家如今是无人敢置喙,上流社会的游戏成为子子孙孙的日常生活,但跟木家本家比也不过算个暴发户。 木雯母家在并非以华人富豪,聚集著称的马赛世代屹立壮大,清末民初时青木瀛洲母公司就已经把持港口跟石油化工。 木氏家族人员庞大,以其中成员多次担任南法华人总商会会长,木雯是本家最受宠,也是唯一一个回国另辟蹊径的小女儿。 也就是那时候,偷渡的柏老太爷受了她的恩惠,得以发家。 如今要这样掩人耳目,不过是他心虚,依然在木雯面前抬不起头,连带着不敢让外人知道罢了。 柏赫欣赏着柏老太爷的脸色,缓缓开口:“木家在欧洲是有名的慈善家,救济过的华人不计其数。” 木氏家族产业以马赛港为心脏,是南法华人屹立不倒上百年的守护神,说木家是南法最大的华人望族一点也不为过。 连欧盟都会为他们关心的问题出台新指令,能与布鲁塞尔权利核心对话的家族这称号不是白给的,他们连早期马赛旧港区存在的华人移民就业问题,都能慷慨解决。 柏赫幼时曾经跟随柏老太爷踏足过一次家族府邸,那是每两年都会承办商会的青木庄园。 那里没有如同柏家一样奢靡到过分的装潢,也并没见到传说中让柏老太爷爱而不得一辈子的木雯。 据说她是不爱在老宅住的。 他那时候还很小,但他在家族记事大厅见到木氏家族的编年史时,就莫名的,知道爷爷这辈子都无法达成这个心愿了。 木家的第一任家主在十八世纪末漂流至马赛,最上方木致远的名字旁并没雕刻他天神般的英雄事迹,只有他的生卒年月与家训。 ———是海浪将财富推至我们脚下,我们长于这片海,亦立誓回馈依海而生的人。 巨大的家族训言高刻,而当时柏老爷子给柏赫的训诫是分利必争。 木致远死于西班牙流感,而他的儿子木怀远在十九世纪初战乱笼罩的阴影下,建立战时孤儿院,女儿木侨远在那时的港口亲自设立木家厨房,港湾灯火彻夜不息,名字旁边是她共救济难以统计数额的同胞。 二战后老城区逐渐破败,那时木氏家族企业已经拓展至整个南法,木侨远的儿子木思源替政府出资修建老区的建筑立面,商政终于结合,自此属于木家的时代正式开启。 后来其名下的木氏基金会,在本地顶尖大学设立的以家族成员名字命名的研究中心,乃至如今的海洋公益计划,随便拎出来一件都是柏老太爷这样纯粹的商人决计到不了的高度。 这样久远的事情柏赫却在无数个关节口想起来,这给了他极大的震撼,同时也清晰地意识到柏家的根从一开始就烂了,他们的财富里沾了灰沾了红。 而木氏生机勃勃的血液遍布蔚蓝海岸,横跨南欧与中欧地区,往小里说地中海二分之一航运,阿尔卑斯山下的名贵酒庄北欧稀有木材之类,随便拎出来都有他们收留接济过的华商。 定居马赛不过是人家念旧而已,却成了柏老爷子恬不知耻去纠缠的目的地。 柏赫就站在一旁看着,幼时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柏老太爷,因为自以为是的爱情满面红光,蠢成这副模样。 他像最惹人厌恶又恐惧还干不掉的反派一样,笑出了声。 “您有什么特别的。是她生下来就有的高度———您孜孜不倦爬了一辈子?” 柏家是做码头起家的,没等柏老爷子掌控港岛百分之六十的港口,从老钱口中的外地佬真正成为本地富豪,木雯就火速嫁了。 嫁的人是内陆真正往上数三代的豪门世家,即使柏老太爷背井离乡闯出名头,也依然要为此自惭形秽的程度。 这话简直是谋杀血条的当头一棒。 可柏老太爷终归是走过那么多路,对于这样戳脊梁骨的话容忍度比柏赫想象中高,他甚至还能反将一军:“那又如何,你敢么。” “连爱都不懂是什么的人,”柏老太爷笑起来,其实是很奇怪的,光滑的皮肤突然就堆积起了褶皱:“你只会赚钱,还会什么?” 柏赫:“……” 他确实……不是不敢。 反而是现在想明白了才处处掣肘。 柏赫轻叹,白月光真是世界上最恶心人的东西。 不过是自尊心罢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老不死的比他自己看的更清楚明白,比他自己更早意识到单桠对他有多重要。 绑死单桠就能让他离开港岛的核心产业,去替他在白月光面前争口气,完成他宏伟的遗愿。 不用细想就知道,这个老不死的是怎样让单桠心甘情愿走进那个圈套。 无非是他成了瘸子,前有狼后有虎,凶手谁都知道可毫无证据,柏家内部又虎视眈眈,他的地位岌岌可危。 他是所有人眼里永远站不起来的瘸子,一旦从主位上掉下来就再无翻身可能。 于是要牢牢把握住柏老爷子的心啊,总归是从小亲手带到大的孩子,只要能拿下华星做出成绩证明他依然有能力…… 柏赫下颚紧绷。 不过都是借口。 “您当然希望我永远站不起来,这样就能跟你那个四儿子斗得你死我活却伤不了他们,一辈子受制于人不得不依靠柏家。” 想让他卖命,又不信任他。 真是世界上所有的好事……都让这个老不死的占尽。 “可您别忘了最初为什么选我,让我守着柏家白卖命延续你的产业百年。真到那时候你都入土了,还图这些身后名有什么用?” 骄奢淫逸的日子太久了,久到从前在码头上被人踩着脊梁骨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 现在柏赫———这个他亲手教养的继承人,却再次把这种感觉带到他面前。 画皮终于被撕扯而下,柏老爷子浑浊的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窥探:“你腿好了,翅膀硬了,什么意思!现在打算跟我算账了?你是不是忘记这一切是谁给你的?” “别可笑了。你选我只是因为我比起你的儿子们有能力,或者说你那个四子上位之后柏家人,你看不起却又期待无限蔓延的血脉还能留几个?” 柏赫眯了下眼:“他母亲为什么去世啊,是你推她下船的?” 柏老爷子脸色巨变:“柏赫!你放肆!” 柏赫并不在意。 “所以你怎么敢要求我给他们留什么?” 你千般不要脸万般不做人,都不该拿我的宝贝去当你的垫脚石。 “要是按照你教我的,我该把他们挨个送到床上躺七年,再重新结算。” 柏赫饶有兴味地欣赏着柏老爷子的溃败,适时给猎物松了松绑。 “我不会踩着至亲上位。” 柏老爷子一口气还没放下,就看见他最骄傲最出色的后代笑了下。 “羊群结伴,猛兽独行。” 柏赫说的很慢,刻意的慢刀子磨在柏老爷子心尖上,碾压:“这是你说的。” “所以我怎么会有至亲呢?” “爷爷。” 他终于看起来恭敬地对待眼前这个终于意识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的老人。 “您要是想健健康康回马赛,还能站着去拜访您那位至亲至爱,就将过错挽回。” 柏老爷子意识到柏赫今天的目的。 他不是来示威的,他根本不在乎别人包括自己如何看待他。 他是来替那个外地佬撑腰,帮着别人去算计柏家自己人的! “从你儿子手里将我要的东西拿过来。” 柏赫不再半靠着窗沿,随手拉上玻璃窗,砰地一下这个小阁楼不再拥有与外界联系的能力。 他过身时伸手轻轻在老爷子肩膀上一抚,似乎是想拍掉他身上的香灰。 就同幼时柏赫从水里爬上来,柏老爷子也只是随意地看了眼他,伸手在幼童的肩上一抚,挥挥手就让人带走看病一般无二。 “您才还能有往后再跟我算账的机会。” 柏赫说道。 管家早被人拦在外面。 柏赫迈步出门,裴述落锁。 资本下场#单桠割肾#单桠刑事责任#心疼W# 等词条迅速冲上热搜前列。 华星大楼被围得水泄不通,楼下那些媒体和所谓义愤填膺的民众,动作意料之中的迅速。 短短几天,单桠从王牌经纪人变成了利用资本逃脱法律制裁的罪犯,成为恶名昭彰的黑心资本刽子手。 落地窗的单向玻璃前,单桠冷眼看着楼下如同蚁群聚集的托。 时间差不多了,她一口气把热茶喝完。 华星有不为外人所知的内部通道,此刻从这条路径直下到地下室驱车离开,是离开围剿的最佳选择。 对于港岛那边知晓建造内幕的高层,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安全的撤离路线。 “我陪你去。”小希开口。 单桠回绝得干脆:“你能打才怪。” 旁边李仰噗一声笑出来:“听见没?锻炼吧你。” 小希怒:“别废话!你也注意安全。” 李仰撇撇嘴:“我肩膀早好了。” 单桠失笑,语气笃定:“她不会有事。” 小希看着眼前这两个仿佛无所不能的女人,百思不得其解,又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暗下决心要去健身。 低头看到自己膝盖上的电脑,监控录像终于有了变化。 西连庄迅速跟自己和解,术业有专攻,他还是放过自己。 单桠现在照片满天飞,为了逃狗仔从秘密通道出行,却被人堵住出了点什么事,这简直是理所应当,一切都打着正义的旗号。 如果这时候她出了点什么意外,所有人都会喜闻乐见。 果然。 厚重的门被解锁,带开许久不动落住的灰。 单桠刚踏入出口处,连接地下停车场那片略显昏暗的路,几道身影便从承重柱后闪出,堵死她的去路。 惨白幽暗的灯光,让他们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浑浊。 意图明显得要命。 “单大经纪人,仗着有几个臭钱犯了罪还能逍遥法外,你真当没人治得了你了?” 为首的男人没什么外地口音,说着还流利啐了口,正义带着愤慨。 好演技啊。 虽然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意图,李仰还是忍不住炸毛。 “傻逼眼瞎了还是照片上看不见人血?受害者有罪论真被你们这群渣滓玩明白了! 而单桠只淡淡开口问:“打哪儿来的?” 那些人警惕地看着她,没说话。 “行吧,”她说:“受不住了记得把霍世纪供出来。” 那些人不理解她什么意思,面面相觑。 “保安五分钟之内会到,”单桠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把袖口扣子解开,随意卷到手肘:“来吧。” 她这些天实在憋了一肚子火,比预计时间早下来也是想找人陪练出口恶气:“你们只有五分钟。” 李仰在门口以防万一,那些人围上来单桠刚准备动手,忽然刺眼的大灯打向所有人,单桠眼前白了一瞬,心里暗骂哪个神经病反应极快地往后退,同时挡在李仰面前。 紧接着几道魁梧阴影迅速从面包车上车上下来,手法称不上多专业利落,但劲儿出乎意料地大,五个人毫无防备之际关节就被狠狠按住,扭曲着压在背后。 歹徒五人组:“……?” “唔唔唔———”他们跟鸡仔似的,连嘴巴都被粗糙的手捏住。 为首的老大还算有点功夫,但耐不住一当十,被按着头往车那边走时还不忘对单桠怒吼:“不…不是还有五分钟吗!” 单桠:“?” 摸了摸手臂,一下子人都没了,有点冷。 她也不知道啊。 这群人是谁? 李仰在他路过的时候上去狠踢一脚:“叫你们欺负老实人。” 覆着深色膜的面包车门哗地打开,又咚一下关上,车立刻载着摇摇欲坠的门跑远了。 单桠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眉角狠狠一跳。 她手机已经拿出来准备打电话了,突然有个耳熟男声响起。 “会有人送他们到警局。” 单桠手一顿。 这声音…… 卧槽,李仰心里简直八千个弹幕疯狂闪过。 紧接着:“瞎乱动什么。” 李涧的声音在地下停车场回音里,特别明显中气特足。 果然李仰一抬头,就看到入口处面色不虞的人。 个头很高宽肩挡了四分之二个门,抬手就能碰到顶杆,但李涧八百年前就不干这么幼稚的事儿了。 李仰不吭声。 她哥在她面前站定,笑了声,极具嘲讽意味。 “这就是你说的自已把自己照顾得特别好。” 单桠略偏头,难得一脸wf?怎么不回嘴。 她怎么看都觉得自从李仰在家养了半个月再出来,她跟她哥的关系就发生了质的变化。 这氛围很奇怪啊。 单桠嘴唇微动,但数十年如一日的表情管理让她迅速将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张死人脸。 “单老板。” 李涧的视线转向她,打了声招呼。 单桠挑眉,察觉到他称呼的转变,直觉李涧可没这么礼貌。 只见李涧意味深长地笑了下,过去搂着李仰,手臂将她整个肩膀完全搂在怀里:“回见。” 单桠明白这会儿是真变成家务事了,天要下雨仰姐要嫁人,她等着包红包就成。 于是态度也好,没拦着,甚至心情不错地说了个:“回见。” 但超载了吧,她打算提个醒,眼瞳就在下一刻骤然压紧。 “怎么。” 听到声,李仰心里一句我靠?!就扭着脖子要回过头,又被李涧大手摸着脑袋转过来。 那边说了什么单桠听不清了,她的笑淡去,面无表情看着柏赫走过来,心里把李涧问候了个遍。 果然她最讨厌不懂法的傻x! 柏赫出现在这里简直太让人意外。 “不欢迎我?” 那边李仰一下子反应过来李涧没憋什么好屁,破口大骂他。 李涧抓着李仰的脖子,几乎是把人半压在怀里出去,让她别掺合别挡人桃花。 李仰怎么可能听? 声量大概是这时候如果有别人,没一个会记不住李涧是个这个心黑眼瞎的,什么都不知道就瞎他妈牵线,完全是个掉钱眼里的人黑心烂肺……的程度。 他的状态看起来不怎么好,难得堪称得上是风尘仆仆。 这样寒凉的天气里只穿了一件衬衫,单桠不易察觉地蹙眉,没开口。 “视频如你所愿解决了。” 她依旧装不熟。 一脸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的状态。 外面悍马驶离,一切嘈杂归于平静。 柏赫边走边将袖子挽到手肘,动作慢条斯理却有种逼人的紧迫:“见到我不满意还是根本就不打算再见我?” 单桠轻轻出了一口气,这其实是她心里警铃大响的前兆,抬步是一个后退的趋势。 鱼已经钓出来了,还不用她送去刑侦支队,审问是阿Sir的事,她又不怕那些媒体围楼就围楼吧,更何况小希还在楼上,她现在也没有一定要急着去的地方了…… 没来得及。 楼道明亮的淡黄灯光暗下,半合的侧门被人重重一踢,单桠脖颈处有风袭来,她下意识抬手却硬生生止住攻击的动作。 下一秒灯光重新亮起,她被托着后脑重重压在墙面上,两人又重又紧地撞在一起,单桠咬牙偏过头,柏赫指尖掰起她侧脸。 “……你越界了。”——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下错别字~ 柏总:自己的错误自己修改 感谢观看 第57章 单桠终于出声。 她下意识往后靠, 却只能贴着墙壁,后脑柔软的发在这个动作里更紧地揉进柏赫掌心。 而后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有多不应该,陡然僵住。 “越界就越界吧。” 柏赫察觉到她的动作。 如果真越界…… 越界就越界吧, 我不记得也省了事。 用她说过的话来呛她。 但这根本不如,柏赫竟然能将她说过的话记得这样清楚,来的更令人惊诧, 她像看神经病般看着他。 多少次刻意练出来在危险关头的条件反射,终于在这时候奏效。 单桠抬臂就用肘挡掉挟制自已侧脸的手, 按理说下个瞬间应当是顺劲压住柏赫的肩窝,拉过手腕将手臂反折在背后。 不仅逃脱还能将人反摁在墙上。 如果这时候被困在这里的是阿善, 或者阿扎尔的话。 事实上是收在她后脑的手, 下滑摁上单桠最脆弱的脖颈, 用劲那样一收。 柏赫硬生生受了她一掌,而后她撞进柏赫怀里。 用他教的动作保护所有人, 却唯独尖牙利刺都扎向他。 他不是没脾气的人。 相反他时常没什么情绪的眼极异让人感到恐惧,此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却酝酿着生动至极的风暴。 疼啊, 气啊, 薄底皮鞋当然挡不住什么。 单桠一脚踩上去的同时柏赫低头就吻下来。 他做了见她第一眼就想做的事, 心中难以言喻的微妙酥麻酸涩, 在见到单桠的这一刻不减反增。 无数跳脱理智的思绪让他极度渴求。 轻嘶脱口却送进另一人唇间, 同先前的每一次一样,舌尖被吮吸到发麻气息交融到让人耳红。 柏赫掐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松开,离开时轻咬了下单桠的唇, 似不舍。 手肘轻易就将快要下滑的人捞起来,而后迅速放开。 单桠手肘落了空。 她要给阿善扣钱。 柏赫伸手,抹掉唇角血迹的同时看也不看后退半步。 笑了下:“没有你说用就用说丢就丢的道理。” 皮鞋已经不能瞧了, 即使是提前规避好,衬衣也依然皱得不成样。 比起厮混,更像是被抢劫。 “单小姐,买卖不是这么谈的。” 她语速特别快:“你凭什么来跟我谈买卖?这都你自愿的不是么———” 柏赫眼眸一眯。 单桠眉骨压着的眼凶悍极了。 “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话。我没要你帮我,从始至终都是你心甘情愿。” 她狠狠一抹嘴巴,唇间不痛却看见指上极其淡的血迹,非常,非常刺眼。 单桠话音一转:“或者说,是你自作多情。那我有什么义务?” 她语速慢下来,挑衅道:“回应你。” 柏赫不愧是对情绪的把控堪称极度自制,尤其是对于单桠一向恶趣味的挑逗。 习惯性压抑的人是很恐怖的,即使心里已经气到火顶破了天,脸上也能将体面人的自持架起来。 只是说出口就不那么体面罢了。 “那天在车上你的反应我不觉得是自作多情,你睡得多开心?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 他不会承认单桠无论是事业还是生活上都不再需要他,这点光是想想柏赫就要无法控制地做出些什么来。 单桠:“……” 被她石化般的表情逗笑,这种难得占上风的感觉实在是——— 没等胜利者开口就听到单桠反驳。 “柏总。您是家教太好了所以没听过火包友两个字吗?” 火包、友。 两个字又重又狠地砸下来。 在柏赫眼里这跟柏宝妮在会所里叫的那些鸭没区别,他脸色从来没这样难看过。 单桠一哂,看着柏赫终于满意了,刚才落了的下风迅速就吹回来,她满脸欣然,解释道:“我们村里粗人就是这样的,睡一觉睡两觉有什么区别?又不会少块肉。” “柏总啊,你不会觉得我跟你睡了就得你谈恋爱了吧。” 柏赫:“……” 不是睡了就要谈,是谈了才能睡。 空气凝固。 完全凝固了。 所以他一直不喜欢柏宝妮跟单桠走太近,柏家人都是花花肠子。 少顷。 单桠摇摇头,啼笑皆非的样,而后伸手轻轻一推,大概是冲击太大柏赫真就倒退两步。 如果有狗仔此时在这里偷拍的话,这是极其精致堪比电影的画面,颓然出现在一个不可能沾染这个词的男人身上,脸色精彩极了。 也就那么一瞬。 因为下一刻单桠转身就走,毫不犹豫。 柏赫站在原地,顿觉荒唐无比。 灯灭了又亮。 嗤笑从喉咙里滚出来一声还不够,像是被荒唐到极点的理念炸了个对穿,别的再多的想法都化为乌有,只有气音又落了第二声。 单桠在华星的休息室昏昏欲睡了两天,期间不止舆论发酵,还有个退圈已久的曾经昙花一现的顶流,爆出她跟苏青也的亲密合照。 其实所谓的亲密合照也不过是两人都是小糊咖时,单桠凑近了给苏青也画眼线的图。 类似的还挺多,但这男明星写了长文,发文说遭到了单桠和苏青也的霸凌,这时候发文简直是把热度蹭了个遍,不出意外成功收获他下半辈子最灯光瞩目的时候。 谁都知道单桠和苏青也的关系,从隐婚传闻到如今古早神图发出来后,友谊之上恋人未满,各地自称在民政局工作的网友纷纷表示真没见过他俩领证,两人的cp粉的活跃度高得可怕,瞬间掀起不小波澜。 就一天不到的时间。 男明星早上发的微博,下午就被锤了一圈的黑料。 金姐在小奶狗床上刷完全程,庆幸自己第六感惊人,在前情人找上门来的时候果断拒绝他。 她不知道单桠要做什么,老对头了,平时单桠有什么她都会跟着偷偷踩一脚,没别的就是闲,要不是单桠她也不至于有这么个空闲时间,闭环了属于是。 但这次舆论发酵显然不太正常。 外行人可能看不出来,她可深谙门道。 单桠手上握着一千六百个营销号不是开玩笑,这次竟然无人给她洗白,她本人更是摆烂般毫无反抗的意思。 她一定是要做什么。 金姐心里想着,看见前情人发来说单桠和苏青也的料还忍不住磕了一口,苏青也这样好的条子怎么就不是被她先发现呢?Mia那个死丫头还真是会享受。 小奶狗从厕所漱了口出来,金姐肩头裸露,翘着腿半靠在酒店Kingsize的白床单上,随手将手机静音,将前不知道几个情人发来的求救讯息抛之脑后。 小奶狗凑上来问她自己香不香,金姐食髓知味地把人的头按下去,腿勾上他脖子,说再来一次。 掀翻一个没事找事想翻红的糊咖太容易不过,如果不是裴述提醒,他都要忘了自己曾经还封杀过一个小明星。 不过并不是因为那人嘴巴不干净。 柏赫根本不在乎别人如何贬低他的腿,真正会用这个能恶意中伤到他的人,永远也不会开口,所以这个假设永远不成立。 不过是派去保护单桠的人,说这个小明星进了单桠开的宾馆而已。 那是柏赫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嫉妒到面目全非,痛恨那场车祸。 如今这个人又在这样的关头冒出来,连裴述都觉得这个出气筒简直是自寻死路。 两天之后单桠想办法离开华星,而后不知所踪。 柏赫终于意识到,单桠这次是来真的。 而自己真蠢到心甘情愿送上门给她的利用,竟是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次交集。 真应了大师那句话。 从此前尘已消,今后路明。 山水无相逢,谁也不欠谁。 单桠找来开解他,后又给柏家人洗脑的大师。 他六年前不信,六年后更不会信。 一滴水融入大海是该无影无踪的,可单桠是个大活人。 那天开始谁也找不到她的踪迹,别说狗仔无孔不入地蹲点依然毫无所获,连柏赫也没摸到她半块衣角。 外界关于她的黑料仍然声讨得天翻地覆,谁也没想到始作俑者正在城中村买菜。 女人头上戴着印上Lb两个字母的帽子,假得一眼看穿是fake,身上套着最普通的运动卫衣,一身灰素面朝天。 饭点时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油烟,饭菜伴随着后巷隐约的垃圾腐气,不少人捏着鼻子匆忙走过。 单桠低着头,面不改色穿过电线如蛛网般纠缠着的狭窄巷子。 居民区热闹极了,小孩哭闹跟麻将胡牌声,组成这里每日生活必不可缺的伴奏。 从精装大平层,重新回到泛黄墙壁与吱呀作响的旧家具间,说实话,单桠没什么很大感觉。 每天自己下楼丢垃圾,即使这里的垃圾分类跟摆设没什么区别,她还是在家里就把垃圾分类好,再慢悠悠地丢进不同垃圾桶。 不至于为了把青菜跟小贩讨价还价把自己暴露出去,但每天饭点后去菜市场晃悠一圈,人少的时候捡摊位上卖不出去的菜,已经成了固定日常。 然后提着菜市场标配的大红塑料袋满载而归,满脸轻松地穿过神色疲惫的主妇们,回到地板被她拖得光滑的老屋。 毕竟她不会做肉更不会做海鲜,黑色厚塑料袋她是无福消受了。 单桠的步子停下来,嘴唇无声碰了下。 看样子是不太爽在这里看到熟人。 不然她一会乒乒乓乓做完饭,就可以有大把的时间体验她最爱的娱乐活动。 靠在斑驳的铁栏杆阳台上,就着穿过晾晒衣物缝隙的阳光,闭着眼睡觉。 不一定睡着,但难能在这样暖洋洋又安静的地方晒着太阳。 …… “西连庄。” 柏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小希吓得浑身一僵,闭了闭眼,他大概是鼓足毕生勇气,才能转过身堆出这个比苦还难看的笑。 “二,二少……” 他硬着头皮,接触到柏赫冰冷无机质的眼时嘴立刻卡秃噜皮,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个……” 从帮单桠做账跟整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时,西连庄就已经做好被秋后算账的准备。 没法,他卖身契还在柏赫手上。 要是柏赫现在追究他叛逃到单桠跟温夏年的新公司,他大概率要赔得倾家荡产。 不过没关系,大不了转行累一点,他退圈以后不给人做妆造。靠着审计和财务的硬本事也饿不死。 这几秒什么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没想柏赫根本没打算接茬。 只是盯着他,问了个让小希大脑短路的问题。 “她中午吃的什么?” 小希:“……” 他懵了,什么? 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确实他这么大个老板怎么可能关心他这个小卡拉米的归属…不过就算不是来兴师问罪就为了问桠姐中午吃什么———这算什么问题?! 小希在心里咆哮。 “她、她、桠姐最近吃的……还行吧?” 小希脑袋一团遭,语无伦次试图蒙混过关。 然而柏赫是谁。 “吃的什么。” 他每个字都像冰锥,砰地砸在小希心上。 小希都快哭出来了,这问题简直比逼问他银行密码还过分。 “二少,娅姐现在都自己做饭,我……我真不知道啊!” 柏赫没再看他,转身就走。 小希:“……”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柏赫回到车里,并没急着启动。 西连庄现在连同单桠团队一多半的人,都去了温夏年的新公司,他不知道单桠中午吃什么就意味着他没给单桠做饭。 两人没住在一起甚至连送饭都来不及——— 两地相隔甚远。 单桠生活上什么样柏赫再清楚不过了,什么情况下需要她自己做饭? 点不到外卖,也不方便叫私厨送。 连小希也不方便带在身边住的地方…… 范围在一点点缩小,柏赫心里却罕见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焦躁。 他几乎将整个a市翻过来,却忽略了最明显的可能。 内线里秘书部严阵以待,等着老板的要求。 最近找人是重中之重,本来以为是件多简单纯拿奖赏的事,没想到单桠比浪里白条还顺,滑得什么也摸不住。 然而今天boss的要求简单得让他们意外。 “去找苏青也入行前被抹掉的那个居住地址。” 秘书办的个个都是神人,老板娘找不到,找个情敌之前的住址还不简单吗? 新角度丢过来,切入得极其顺利。 不到半小时,一个精确的地址就发到柏赫手机上。 不过如果不是他们效率如此之高的话,他们老板今天大概可以免除一次无妄之灾。 单桠从前在城中村居住的地址,精确到了门牌号。 柏赫站在那片拆迁好几年动动停停的豆腐渣工程前,旁边零零散散还没被推掉的筒子楼,烟火气息十足,字面上的烟火意思。 尘土飞扬顷刻间就将薄底皮鞋吞没,从来没有闻过这样难闻的味道。 他几乎要气笑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狡兔三窟。 故弄玄虚。 她真是把孙子兵法学得淋漓尽致。 柏赫抬头,在这栋楼前站了没几秒,就迈步进去。 防盗门甚至都是坏的,一推就开。 他根本懒得去思考,但这破地方,就是单桠最早跟另一个人相依为命挣扎求生的地方———这一点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反复地被鞭尸。 单桠带着让小希笑到昏厥的拼接字母帽,随意踩着菜市场门口要价十九块九大促九块九一双的洞洞鞋,手上还拽着一袋沉甸甸的菜。 完全没有做好在这里看到故人的准备。 在这里看到谁都不奇怪,奇怪的是谁会闲着没事来找她。 温夏年竟然不嫌这里脏,倚在斑驳的墙边,像是等了有一会儿。 姿态依旧从容,与周遭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单桠走近,没等他开口便率先划清界限,语气平淡:“我不会叫你上去吃饭的。” 并没对这不速之客有什么反应。 温夏年挑眉,对她的直接并不意外:“有所耳闻。” 单桠敢做他也不敢吃啊。 手里那个硕大的红色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温夏年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所有食材,都一模一样地买了两份,完全是生活新手笨拙又固执浪费的采购方式。 一份喂垃圾桶,或者两份都喂垃圾桶。 单桠满意了,率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楼道铁门,走进去头也不回地问:“你车停哪儿?” “很远,我走过来的。” 温夏年跟在她身后。 言下之意清晰明了,放心我足够谨慎不会做暴露你位置的猪队友。 另一头小希还在烦李仰,让她给自己分析分析前顶头boss到底是什么心路历程,突然就打了个无比响亮的喷嚏。 李仰一蹿三米远,一脸嫌弃:“你感冒了?让你多穿衣服。” 小希:“没……一定是有人在骂我。” 很奇怪。 单桠发现温夏年来这种地方还挺轻车熟路,一点也没不自然之感。 这地方是她和苏青也曾经的家,这栋楼离苏青也原来的老房子也不过三条街的距离。 想来两人确实是比预料之中更早就认识了。 真是奇怪。 但单桠不是八卦的性格,她一个混娱乐圈的人竟然没有八卦心也是最奇葩的。 她家在顶楼,劣质洞洞鞋的塑料声吧唧吧唧,单桠一言不发专注爬楼梯。 温夏年忽然开口:“现在网上流言越演越烈,那边甚至已经对你提起正式诉讼,你却什么也不做,有人报了案你也没被传唤。” 尤其是最后一点,这显然…… 单桠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嗯,想说什么。” “作为合作伙伴,我可以。” “你不可以。” 单桠失笑,打断他。 “温夏年。”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重逢后第一次这样清晰平等地叫他名字。 “你这人真的……嘶。” 偏了偏头,似乎难以找到确切的形容词,语气中带着个性里压不住的调侃。 “是从小没受什么苦所以没苦硬吃吗?高中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也要这样。” 她就差没直接指着鼻子说他圣父心发作了。 温夏年脾气不算差,更何况他熟知单桠的行为模式,她高中时浑身的刺比现在更盛。 “我不觉得帮你洗清冤屈回公司,是只在帮你。” 他用了只。 这些天她是在被全网骂,但手机私信快要被猎头骚扰爆了。 没人不想把她挖去自己那,她不是绩优股而是几乎不存在的永动机,明摆着亏不了本的事。 资本家看的永远是投资回报率。 单桠叹了口气,继续吧唧吧唧慢悠悠地爬楼梯。 温夏年第一次见她没穿高跟鞋,动作这样迟缓。 “其实很多人穷极一生的追求从最开始就有了,睡到自然醒,干净还有太阳能照进来的窗户,无忧无虑睡醒了就吃,想晒太阳的时候下楼逛逛,哦,还有晒太阳的时间。” 这好像是很多人的童年,起码剧本里都这样写的。 但不是她的。 她记事以来直至十九岁之前,都没能停下来好好晒过太阳。 “欲望满足就无聊,人干什么一直做欲望的奴隶。” 单桠说完回味般一哂:“我从前没试过这样的日子。” 温夏年注意到了,可她没说最近试了这样的日子后,她喜不喜欢。 “我会给你时间。” “哦,报答我把满昭佑带到你身边来的恩情?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我想起来满昭佑那事儿最开始是青也提的,不过是知道你喜欢她才顺手一帮,利益置换我也从你这里拿到了我想要的,你真不必这么客气。” 温夏年从小生活的那个环境,大概除了他亲妈,还没见过这样不给脸且直接的人。 他无奈极了:“你有你的算法,我也有我的。” 况且,温夏年跟在单桠身后,无声笑了下,谁又确定到这就结束了,不需要再互相利用了呢? 凡事开了一个头,就得开头的人收尾啊。 单桠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踢开脚边的石子:“如果我从前喜欢过你呢?” 如果此时有人能看见她帽檐下的表情,就会明白她完全是心血来潮,又对于温夏年出现在这里的不满,捉弄人般的取笑。 但柏赫没有。 他站在单桠家门口,单桠走过楼梯转角,一抬头就跟他的视线隔着半个楼层台阶远远撞上。 这会要到午休的点了,安静得不得了。 空气中细小的尘埃都清晰可闻,这话当然一字不落地听进柏赫耳中。 温夏年:“……” 他跟在单桠后面一拐弯,看清上方柏赫的身影,无奈提醒她。 “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单桠一下子就看清那个倚在转角阴影处,如同凝固雕像般的身影。 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没。” 她下意识便反驳,她认真的啊,怎么能叫开玩笑。 “没开玩笑。”——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闭嘴]我爱 感谢观看 第58章 其实也不算, 遇到柏赫之后她更坚定对温夏年的不是喜欢。 那时候日子太暗,她自然而然会被温暖干净的人吸引,莫名其妙跟温夏年传上绯闻, 让他名声被污她实在很抱歉来着。 大概是单桠太早就知道温夏年心里有人,以她这样骄傲的个性,别说还没来得及发展, 就是在知道的一刻起就绝不会跟人去抢这一席之地。 要,她单桠就当得全部。 公交车站那张照片完全就是意外。 温夏年身上出现长度及肩的黑发, 完完全全是他亲哥的,并不是单桠的。 那时候被人误会又莫名其妙扯上单桠, 温夏年也是抱歉的。 于是那次公交车站是温夏年主动去找单桠解释, 两个人本来就不算朋友, 只是因为绯闻被联系到一起。 后来也没几次交集,大概是互相帮过几次, 再后来……就是温夏年突然退学。 只有单桠清楚,其实是她顶了那人的名号, 一切跟温夏年发生的故事都在另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的女孩身上, 温夏年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同她互相利用, 在单桠打瞌睡时递上枕头, 也只不过是用她能接受的方式感谢。 感谢她曾经帮了他心里的那个人, 温夏年亲口说过的, 有事他会帮。 所以才给了她走投无路时能去云顶找他的错觉,结果当然是被拒之门外,物业大门都没能进去。 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男人的话不可信。 单桠心里叹了口气,她真是大善人啊。 柏赫本来也没靠着门,站在楼道尽头的中间, 骨节分明的手紧握,青筋暴起。 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让楼道里的温度都下降几度。 单桠的话落下后独她一人感慨,另外两人都僵着没动。 狭窄昏暗的老旧楼道里,气氛僵持到落针可闻。 有人快要被下了命令禁止表露的爱,折磨到被占有欲彻底吞噬了。 来之前怎么想的全都不在考虑范围内,柏赫觉得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第一次……这样想把一个人藏起来。 真正,彻底地关起来。 空气瞬间凝固。 柏赫那双深邃的眼眸先是落在单桠身上,然后缓缓移向她身后的温夏年。 最后那双乌黑的,几乎能渗出寒气的阴湿冰冷重新钉回单桠脸上。 单桠:“……” 她下意识想挡住温夏年,毕竟柏赫的手段她很清楚,但她止住了。 为防止事态更恶化。 真的,毫不怀疑他这眼神撕了自己的心都有。 这样阴暗潮湿的眼……也很他妈好看啊。 喜欢。 柏赫真是完美长在她审美点上的男人,不是玩笑。 不是玩笑? 柏赫什么都听不清了,唯独后面这四个字,简直是会心一击般地响。 到如今,温夏年仍然是唯一一个被她承认又放不下的人。 疯狂的嫉妒像毒藤般瞬间缠绕,顷刻间就要将他勒到窒息。 “不是玩笑。” 这四个字在他喉间滚过,是被理智残骸勉强压下去的灼烧。 “那是什么,缅怀过去青春还是规划新的未来?” 这话实在不太礼貌。 单桠怒从心头起,本来还莫名有种被抓包的心虚,这下一点也找不到踪迹了。 柏赫就是这样能轻易惹怒她。 单桠:“你发什么疯。” 温夏年站在单桠身后一步之遥,将柏赫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温和文质,没退没进,连挑衅的话也无。 这种姿态落进此时的柏赫眼里,跟稳坐钓鱼台的既得利益者没什么不同了。 可他凭什么有这样的表情,单桠心里想。 他凭什么用这样,好像是受到莫大伤害的眼看着自己。 单桠略偏过头,同柏赫视线错开。 身后的温夏年无声勾唇,从单桠这个细微的动作里明白她的未尽之言。 于是开口:“回见。” 他话里的意味深长不需要细想就活脱脱地落进眼里,随后转身下楼。 塑料袋窸窣地响,单桠揪着,迈上台阶。 这时候才有了想开口说话的兴趣。 “腿好了脑子病了?大白天来我这里发什么疯。” “我发疯。” 柏赫一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单桠不语,避开他,侧过身低头摸兜里的钥匙。 下一刻手里的菜撞上木门,柏赫的手简直冰到没有温度,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碰撞。 “跟别人高谈阔论喜欢忘不掉,到了我这就是发疯。” “跟我谈自尊跟我谈信任,指责我高高在上自作聪明让我们变成现在这样,转头就欢天喜地跟着———” 白月光朱砂痣肩并着肩,柏赫一顿。 他点头:“单桠,你真是好样的。” 这语气……单桠完全没想过,他有一天也能有这样几乎是委屈般的情绪。 人一懵,完全没懂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还没开口下一瞬就被柏赫的话砸了个迎面喷血,满头红花开。 “你问我遗憾。我倒是问要问你跟我浪费七年,少了七年时间跟你的旧爱复合你遗憾么?!” 这话太重了。 跟一记耳光似地落在她脸上,单桠脸色瞬间白了。 “你是这样想的?你哪儿来的脸质疑我?” 他竟然不相信自己是真的喜欢他。 这话什么意思,觉得她脚踏几条船?! 单桠荒唐般嗤笑,破罐子破摔:“有病吧,真有病。” 她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人生气,气得爆炸。 他就是脑子有病,固执偏执得认死理,纠缠是无意义的。 单桠的诡辩大多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意识,深知自己骂又不一定骂得过,别理他就好了。 门压根没反锁,钥匙一卷就开,单桠拉开门。 冷暴力别人的人才最受不了冷暴力,她就该让柏赫也尝尝……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哼,伴随着木门撞上硬物的阻滞感让单桠心跳骤停。 她猛地松开手,愕然回头。 木门本就老旧,不锁门都能卡得严严实实不会弹开。 此时尚未完全关紧的门缝将柏赫苍白的手背死死卡在那里,指节因瞬间的巨大压力充血,刺目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柏赫竟然直接用手挡住了门! 她惊呆了,迅速松开门把。 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应声落地,刚买的蔬菜水果滚落一地也没挽回她的注意力。 “你……” 单桠声音都变了调。 柏赫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离得这样近了才能看见他眼里布满血丝,看起来很久都没休息好了。 柏赫下颚紧绷,眼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 他第一次做这样耍赖的事,自己心里的震撼不比单桠少,难以开口只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来这种地方就是做这样的蠢事!?” 单桠又惊又怒,下意识想去查看他的伤,又被他这副样子气得硬生生止住动作。 柏赫喉结艰难地滚动。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来做什么? 只是想见她。 理智摇摇欲坠。 很想,想到心脏像是被无数只手攥紧撕扯,一想到单桠就这样跟他分割开界限,他就快要疯了。 他要做点什么……他再不做点什么他真的不能保证…… 柏赫闭了闭眼,只是一瞬。 仿佛感受不到手背几乎要骨裂般的剧痛,顺着单桠开门的力道往里迈了半步,撑住门板阻止她再次关门。 声音嘶哑又疲惫极了。 “他能给你什么。” 又来了。 又来了。 他到底在想什么。 两个人的爱情为什么要扯上别人? 这个人就真的一点信任也给不出来吗。 单桠被他这副不管不顾的撒泼样子气得头脑发昏,一把拽住他那只受伤的手腕,就要把他强行拖进屋里用凉水冲洗。 “你有病吧?!先滚进来冲水!” 柏赫却像钉在原地一样纹丝不动,反手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也感到生疼。 “我艹?” 她震惊抬头看过去,他就势把她卷进怀里。 脑子里疯狂在叫嚣着就这样把她带走,最终开口时仍然是克制的。 “这些我做不到么……” 他压着怒意低喘的声音落在单桠耳际,她闭着眼艰难找回神志:“……什么。” 猛地就推开他。 怀抱一空,柏赫这下真的怒极反笑:“你没有用我给你的宝贝金疙瘩造势?还是没利用过我给他洗白黑料。” 那笑容扭曲而冰冷,眼底却是一片赤红荒芜:“既然做了,下手了,为什么不一直做下去?!” “今天换一个,明天换一个。” 单桠的手下意识抬起,这人就该打…… 他的目光像是要将她凌迟:“你到底有几个?!” 却随着柏赫终于低吼出来的这句话顿在半空中。 明白了。 她这下是彻底明白柏赫什么意思了。 心里叹息,真的太晚了。 晚到……来不及了。 她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的红,却没舍得再使劲甩开他的手。 “你跟我进来冲水。” 单桠软了态度,比起柏赫这样癫狂的样,她语气堪称得上是平静:“我不会说第三遍。” “……” 单桠是他见过最高明的谈判家,没有之一。 他似乎是委屈到极点。 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却在单桠下一个用了点力的拉扯里往前迈了一步。 单桠脱了鞋光脚踩进厨房拿冰,看也不看身后的柏赫。 而他站在门关,像是失去所有的力气。 连看也懒得看单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总之不会是好的。 柏赫蹲下,右手不自觉地在抖,他轻嗤,不知道是在笑谁。 不知道是手摸了这样古老的门脏,还是从意识到单桠这回是真要离开了更让他心慌,柏赫几乎是麻木地把地上乱七八糟的菜,一点一点捡进塑料袋。 单桠拿了毛巾包着冰块出来就看见柏赫半蹲在门关,挺大一个红色塑料袋在他手上变成了mini款。 不……不不不,让她冲击的是柏赫为什么会在她家捡菜? 这也太……单桠抿着唇,下一刻视线落在他迅速肿起,甚至开始渗血的手背,唇角平直得吓人。 “进来。” 故意没对他人生中,大概是第一次捡菜发表什么感言。 难不成还要夸他做得好? 单桠去接了一盆凉水,出来他还站在原地。 就这样用跟平时不同的,沉郁的眼睛勾引她。 单桠深吸了口气。 哐当———盆子被一下放在茶几上,水珠溅了几滴出来。 “手不想要了是吧?” 她卷起卫衣袖子:“赶紧的!” 这下是要给他处理伤口的意思了。 柏赫走进这间狭小却收拾得很干净的屋子。 “手。”她命令。 柏赫沉默伸出受伤的右手。 手背肿得老高,皮肤被木屑划破了几道口子,渗出的血珠混着灰尘,看起来有些狰狞。 单桠心里嘶了一百下,觉得实在暴殄天物。 她是想在这个人身上留下自己的记号,但不是这种记号啊。 单桠蹲下身抓起他的手腕,动作算不上温柔,几乎是按着他的手浸入了凉水里。 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口,柏赫肌肉瞬间绷紧,几不可闻地倒吸一口冷气。 “现在知道疼了?” 单桠低着头,看也没看他。 “用手挡。” 撩起水冲洗他手背上的污迹,声音闷闷地数落:“小孩子都知道不能用手挡门,柏赫,你几岁了?” 柏赫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长而浓密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情绪。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垂眸盯着单桠紧抿的唇线一动不动。 水流冲走血迹和灰尘,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肤和细小的木刺。 单桠蹙眉,她怕这有什么陈年脏东西才先用盐水给柏赫洗。 但这看起来太严重了。 这得去医院。 “裴述呢?” 不开口。 “裴述呢。” 她又问一遍,显然没了之前的耐心。 “不知道。” 这就是摆烂了。 单桠被他这种态度气笑,又觉得格外新奇。 “行吧。” 她起身快步走进卧室,片刻后,她拿着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盒回来,里面装着最基础的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这是小希给她准备的,没想到先给柏赫用上了。 “那你自己走吧,没人给你当司机。” 单桠的手稳稳地按住柏赫手腕,碘伏棉签精准地压在了伤口上。 故意用了劲儿的。 柏赫手指神经般蜷缩下,但没抽回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都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单桠垂着眼,认真地一点点地帮他清理伤口,用棉棒挤出细小木刺,动作从最初的粗暴到不自觉暴露本心,变得仔细而轻柔。 柏赫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因为低头露出的纤细脖颈,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们能给你的,”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哑,却固执地回到了那个问题上,不得到一个答案绝不罢休:“我也可以。” 单桠正在给他贴创可贴的手猛地一用力,这下是真疼了。 “嘶——”柏赫猝不及防,痛得皱紧了眉。 单桠抬起头,终于迎上他的视线,眼睛里燃着两簇冰冷至极又违反常规忍不住冒起的火苗:“你到现在还以为,问题在于你能给什么吗?” 他固执地不语。 单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柏赫。 “现在,滚出我家。” 难道不是么。 他对于她来讲没有丝毫利用价值。 她拍拍屁股走得比谁都潇洒。 为他挡刀不是在谈恋爱,没关系,他理解,那时候毕竟还早。 克服PSD去学车,只是因为猜测就替他拿到E级场地赛车执照不是示爱,比所有人都要关心他,在他最崩溃的时候无论如何,都守在身边贴身照顾也不是在恋爱,用自己的前程替他谋柏家的权,踏入这吃人命的虎狼窝也不是恋爱。 就连睡了……也不是确定关系的意思。 所有翻腾情绪最终堵在了胸口,柏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这小房间里显得有些逼仄。 柏赫没有再看她,径直沉默地走向门口,拉开门。 门被甩上,隔绝两个世界。 柏赫站在门外,抬起手。 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单桠指尖的温度。 意识似乎剥离掉她身上的熟悉气息,心里疯狂的念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柏赫什么也顾不上地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轻嗅。 什么也没有。 只有熟悉又令人恶心难闻的碘酒,柏赫扯掉创可贴,摁在单桠家锁眼上。 野狗剧组那场意外不出意料地爆了雷,单桠伤人事件的风波还没平息,苏青也将单桠护在身下的照片轻易登顶热搜。 葱白指间划过屏幕上角度刁钻氛围暧昧的照片,单桠回忆着那时候能从这个方向拍到照片的人,眼神渐冷。 给小希发了个讯息,让他去抓人。 这回沾了苏青也,单桠危机公关的速度比谁都快。 拨给苏青也却显示占线,单桠挂断。 果然,下一秒苏青也的号码就闪烁在屏幕上。 “也。” “阿桠,我……” “不要回应。” 单桠打断他,态度决绝:“任何形式的回应都不要有,把微博交给小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苏青也几不可闻地苦笑一声。 “我的微博你不是已经让小希去收了吗,密码现在都已经改了吧。” 单桠抿紧了唇,没有否认。 上一次那样不欢而散后两人就没再说过话。 明明是这六年间最亲密的人,此时隔着电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亲密的,关心的话语再也无法如同之前那样开口。 细微的呼吸慢慢流淌,却比任何争吵都要让人窒息。 “阿桠。” 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听得出声音干涩。 看到热搜的那刻苏青也就想打这个电话,他想说我可以陪你一起扛,却在听到她声音的那刻脑热直接冷却。 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在吐出这个名字后生生刹住了车。 现在成了那些人攻击她的筹码,让她掣肘的人,不就是他自己吗? 没有哪一刻让苏青也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单桠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存在。 单桠亲手将他推进光芒万丈,他不该让她站在自己身后,做这无处遁形的阴影。 单桠极少愧疚,面对苏青也时却罕见地感到心烦意乱。 她想说点什么,但在圈里浸染这么久,苏青也比谁都明白。 是的。 单桠从前确实需要苏青也的光芒,让她被看到,可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苏青也现在……也确实成为拖累她的存在。 “我会听话的,你别担心。” 那头苏青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重新恢复常态,说完这句话就挂断通讯。 单桠胡乱抚了把自己额前的发,发丝被拽得生疼。 心里埋怨自己嘴笨,可她真的不擅长处理感情。 真的……太难了,无论是什么,亲情友情爱情,她都搞得一团糟。 她躺在地毯上,屏幕照亮她在黑暗中的脸,没有工作的日子实在闲得发慌。 她胡乱点着微信对话框,一千零一次打开置顶。 上面是小丫头晚上给她发的晚餐照片,覃生带孩子比她有一手,Wren瞧着比在她身边天天吃外卖时滋润多了。 单桠回了个香,那头没声儿,大概是睡着了。 也行,早睡长高。 她把手机丢到一旁,随手扯过旁边的薄被,在客厅地毯上闭了眼。 …… 同样作为熬夜冠军,柏赫自然能看到热搜。 即使他没有微博账号,手机软件也会跳出来提醒热点。 他比网友们拿到的信息更多,人被他找出来,还花了大价钱把始作俑者下一波要发的视频买走。 画面里苏青也扑向单桠的动作那样敏捷,那样轻易就能跑到她身边,将人护进怀里。 短短几秒钟的视频柏赫看了很多遍。 那时候他在哪儿呢? 在哪儿不重要。 在哪儿他都只能像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坐在轮椅上。 冰冷粘稠的窒息感又来了,比先前一次一次更猛烈地攫住他心脏。 嫉妒来形容都太单薄,那是无可挽回不可重来的六年,她陪在别人身边的六年。 那段时光铁定永远刻在他的骨头上,无论如何掩饰,被光一照所有的残缺就无处遁形。 铺天盖地的心慌焦躁全部揉杂在一起,压得人喘不上气。 怎样都不对。 直到柏赫碰到手边冰凉的金属,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手机,连名字都不需要存,十一位数字从指尖流动。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冰冷的系统音将最后一丝理智抽离,下一刻———砰。 手机被狠狠掼向墙壁,屏幕瞬间如结蛛网。 一声过后空旷的房间里恢复寂静。 门没关,许伯闻声回来,被眼前的狼藉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见柏赫这样情绪不稳定的时候。 “二少?” 柏赫背对着他,没动。 几秒后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强压平静到嘶哑的地步:“我出去一趟。” 柏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备用手机,风一样地就出门。 电梯叮一声打开时,许伯还站在原地。 等反应过来柏赫出门竟然没换衣服,他笑着摇摇头,又把宵夜端走。 孩子大咯。 …… 那路他近期实在来过很多次,将车开到那片破败街区的附近,再于几条街外步行去她住的地方。 深夜的风带着凉意,柏赫却总觉得心中酸涩更甚。 从前这样的天气,她要是在自己旁边,此时毯子已经边念叨着边披上来了。 柏赫站在一条街外,望着不远处那扇没亮灯的窗户。 他有时会忍不住想如果腿没好,单桠是不是会留得再久一点? 连日来心里那种空洞的,压制不了的焦虑盖过本心,无限驱使着他的冷静,算计,分崩离析。 柏赫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腿。 手指受了蛊惑般按下号码,手机被贴在耳侧,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存在于自己身边。 哪怕只是声音。 “……喂。” 单桠清了清嗓子—— 作者有话说:如果当初…… 人生常觉遗憾,幸福近在咫尺却因骄傲永远失去。 今天是后妈:柏总,如果当初,如果再来一次…… 柏赫(坚定)(抢答):我会。 依旧是后妈(微笑):不,你不会。 柏赫:…… 配合食用:Il aurai suffi 感谢观看 第59章 深夜被吵醒的沙哑和疑惑在下一刻就消失殆尽。 这是她的私人手机号, 最近工作号被炸掉,有些工作上的收尾就转到了这个号码。 柏赫的手紧了紧。 心脏快挣脱胸膛,传来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一刻好像什么都对了。 他不是话多的性格, 千言万语都是落下一句:“单桠。” 单桠笑自己处理不好感情。 柏赫亦是。 两人连什么所谓的亲密称呼都讲不出口,更何况表达爱意。 电话那头单桠才是莫名其妙。 听出柏赫声音的一瞬彻底愣住,看了眼号码确认不是他的私人手机号, 睡意全无。 我艹。 这是怎么了? 棉花太重压得她一身汗,坐起来时脖子的汗一凉, 单桠无端打了个寒颤。 她第一反应是出了大事。 “你……” 电话突然被挂断。 单桠坐着没动。 柏赫身边的安保她再清楚不过,他能出什么大事。 她摸摸肚子, 没买菜, 今天一天都没吃饭, 睡一觉起来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窗帘一直拉着,于是看不见楼下有车子飞速开进小路停住, 恰好堵住她这栋楼的出口。 将定位发给裴述,柏赫将手机慢条斯理放进西服内侧, 目光冰冷地看着下车的这些人。 ……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 单桠提溜着拖鞋慢悠悠晃过去。 有了心理准备知道来人是谁, 于是也没开口问。 这门根本不隔音, 拖鞋声停在门口时, 柏赫开了口。 “换地方, 你这里不安全。” 单桠蹙眉,手搭上门锁。 柏赫与她一门之隔,他伸手在腰腹间随意一抹, 蹙眉看了眼手上的湿痕。 还没来得及擦掉,下一秒门就被狠狠拉开。 一只手把他拽进来,还带着些睡醒之后的温热:“你什么意———” 话音戛然而止。 门关处小盏的夜灯之下, 衬衫藕断丝连般随着空气翕动,破口处溢上来点点猩红。 她猛地抬头。 有酒味,但不浓烈。 可他是个不怎么喝酒的人,没人会灌他。 不用半个高脚杯就倒,柏赫向来克制自己,从不多饮。 “怎么回事。” 单桠大惊,她真的看不了柏赫身上染一点红。 下意识就伸手去摸,手腕却被柏赫攥住。 他半靠着支出来的一点木台,一只手虚虚落在身侧,掌心向后收着。 “脏。” “你有病吗?”几乎是同时单桠就回嘴骂。 手腕翻转就那样一挣,轻易得了自由。 柏赫腹部下意识绷了绷,抿唇咽下痛喘。 她抓起身侧那只手的腕骨。 果然。 掌心是未干的湿红。 单桠简直是看疯子的眼神了。 “你做什么了?” 见她这反应,柏赫心里跟泡在温泉水里似的,说不上来的舒服。 柏赫本就是薄情面相,还剩了双狭长眼,哪儿哪儿都尖锐。 单桠最喜欢看他睡着的样子,跟平时截然相反的温润。 此时尤甚,那双眼仍然漆黑得望不到底,却眼尾勾起。 他在笑。 于是单桠瞧愣神的那么几秒,就被人拥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卷进鼻尖,她还握着柏赫的手腕。 温柔乡都是穿肠毒药。 这道理单桠体验了七年,当下就要把人推开。 “……嗯。” 他闷哼,怀里的人僵了一瞬。 柏赫没打算放人,有些事迈出第一步接下来的所有都顺理成章,堪比死皮赖脸的膏药又怎么样,人现在是被他抱在手里。 那些阿猫阿狗一个二个…… 他就跟榫卯的拼接木一样,将头搭下埋在她肩上:“让我抱会。” 没用。 难得的温柔乡,让他忘记单桠并不是会矫情的人,更何况她力气简直是惊人的大。 完全不在乎会不会让他的伤口撕裂更甚,就这样把他推开,摁在这不到一米宽走廊的另一边。 柏赫后背撞上老式的镂空博古架,抬手示意她自己无害,下一刻却喘息着微躬了背,指尖在衬衫的破口处抹了一把。 单桠心里抓狂,整个耳尖腾一下烧起来。 “……你别叫。” “嗤。” 柏赫看了眼手心:“没叫啊。” 这人怎么都不像浪荡公子哥儿的。 他微微低头垂眼,目光灼灼落在单桠身上。 本是笑着打趣的一句话叫他说的又重又飘,话尾落了钩子。 能有多远呢其实,不过半米不到的距离。 心知他在想什么,目的就差摆在台面上,堂而皇之地。 单桠眉头皱得死紧,转身进屋。 “换鞋。” 转身扭得急,直发扫过,他下意识抬手,看到指尖时却罕见一愣。 复而垂眸看着,唇角一提,无声自嘲。 这房子老旧,也没什么人气。 这博古架看起来倒是好木头,一个能抵这一套房的家具,沙发也是真皮,柏赫虽然一次没来过,还是轻车熟路坐在沙发上。 单桠出来就见他靠着沙发,双腿微张,挺大一个双人沙发他占了大半多个位置,姿态放松。 见主人过来也没要让位的意思,在哪儿都高高在上地让人想曲折。 单桠没过去,三五步的距离外就把医疗箱往前一丢,落在他腿边。 “处理好就滚。” 说完看也不看柏赫一眼。 这里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这样老旧的小区,这间房进去却是别有洞天。连厨房都是那个年代,普通人家少有安装的开放式岛台。 那边的微波炉一直插着电,昨天留的米饭还没吃完,单桠熟练撕了包萝卜榨菜,打开辣椒酱舀了两勺一起盖在米饭上,放进微波炉叮。 不怎么大的客厅毫无遮挡,这一连串熟练的动作看得柏赫直皱眉。 旁边放着隔热手套,脚尖一勾椅子就滑过来,单桠坐下拿出热好的饭就要吃。 浓郁的辛辣味在客厅炸开,辣椒油包裹着粒粒饱满晶莹的米饭,单桠搅了搅就着榨菜往嘴里送。 她低着头,没管坐在沙发上的人要做什么,所以谁也不能管她。 手腕被抓住,挣了下没挣动。 单桠开口:“松开。” “你就吃这个。” “关你屁事。” “西连庄去……” 砰——— 柏赫话没说完单桠一把掀了他的手,啪地把勺子摁在岛台锃亮的瓷面上,石米饭混着辣油溅了柏赫一身。 “我说,关、你、p、事?” 她不是非要这样故意激他,是本性。 这时候才是真正的,毫无掩饰的单桠。 什么装模作样的低眉顺目,咫尺之外的恭敬自持,统统都被撕扯开。 一掌推在他身上,用了力气要给挡道狗的教训。 掌心之下是隔层衫带着韧性的薄肌,手腕就这样被扣住,按在上面。 柏赫气息沉了些,她手心之下的温度渐升,人却没动了。 单桠挑眉,若有所思地睨着他。 她在等,等柏赫能说出什么让她也心动的理由。 “我来,我给你做。” 他声线本就冷,还是那样淡的语气,他说话从来不急,单桠却无端听出恳求的意味。 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让我给你做。 求你让我给你做。 这话听着,真是让人…… 她嘴唇微张,兴志完全上来了。 柏赫会做饭? 就他这样养尊处优跟块玉石般的人。 太好笑了。 单桠收回手,手背向外是个看你了的动作,她往后退了几步,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他腹部又收回。 “行啊。” 她没什么站相地靠着岛台,说是做饭其实单桠这里没菜。 除了鸡蛋就是罐头榨菜。 一点新鲜果蔬都没有,单桠看他拿起鸡蛋跟罐头就知道要做什么了,自认是没什么含金量的菜,兴趣稍减。 煎个蛋而已,谁不会。 但柏赫动作利落到不像话,鸡蛋打进平底锅用铲子轻轻一提就翻了面,金枪鱼罐头打开也没溅出油,指腹在容器上一点,盐就恰恰好地洒上。 微波炉毫无用武之地。 肉香味随着煎煮的细小油炸声飘出来,盛在光滑的瓷盘上。 单桠喉咙一动。 面包轻易就在平底锅上过了道味,切碎的萝卜榨菜拌着辣油,均匀折返撒了面包上煎蛋跟金枪鱼的三分之一,保鲜膜将热乎乎的三明治包起一半递给她。 完全的意料之外。 本来是想看他出丑的。 下一刻意识到什么,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地有些难过。 柏家的事她有所耳闻,只是柏赫上位之后,他小时候的事情就变得讳莫如深,不再敢有人提起。 她情愿他生下来就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淡漠样,受所有人精心照料。 柏赫却看着她轻笑,眼角眉梢都染上化了雪的柔。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煎蛋凉掉之前就通通进了单桠肚子,水声停下。 单桠下意识站直了,保鲜膜揉成一团握在手里。 柏赫将锅洗好挂在漏架上,抽了张纸擦手。 厨房这条管道的热水坏了,单桠一直都懒得去报修。 不知是不是她手心太热,衬得柏赫指尖冰到吓人。 腹部本来不太大的伤口因为动作撕扯开,血晕得越来越大。 柏赫从她手里拿过带着渣子的保鲜膜丢掉,手却没松,带着她在水下冲干净。 离得近了,他的唇越发艳,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颓靡气息。 这纸糊的人一看就是又烧了。 单桠打开他的手,三两下把自己手擦干净。 “揩什么油。” 她转身,见柏赫还站在原地,语气硬邦邦得要命:“跟上啊。” 他其实不太有力气了。 连日来都没睡好,他从前听人说身体接受不了情绪时就会崩溃。 当时只觉得那算半个合作伙伴的朋友矫情得要命,天天不是胃痛进医院就是吐血,这样的日子过了八百年还有一条命在,怎么都见不了阎王。 柏赫想大概今晚单桠要是没放他进来,自己也就是这时候了。 撩开衬衫时才发现伤口比想象中要严重,这会才发现血没大面积晕开,是因为他里面那件贴身背心。 单桠心里把柏赫骂了八百遍,讨厌他什么都不动声色的习惯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下意识去拿碘伏,但上次Wren摔伤单桠给擦了碘伏,开久就不能用了小希自然没给她收过来。 撕开衣服血就随着微微起伏的吐息间冒出……估摸着要缝针,去拿酒精时单桠手又控制不住地抖。 柏赫低垂着眼,睫毛又轻又长,敛去视线瞧不出在想什么。 他伸手,稳住她的手腕。 “单桠。” “闭嘴。”她立时。 他抿唇。 酒精沾着棉花在伤口上过了两道,柔和的暖光只开了一盏内置灯在沙发旁,细密的汗衬得皮肤更苍白。 直到贴上纱布,柏赫真就一声没吭。 单桠心里的火更甚,脸上表情绝对称不上好看,可动作却轻得要命。 她踢开垃圾桶就要起身。 没成。 被人摁在沙发上。 柏赫忍着,压着,沉沉的痛喘就那样落在她耳边一瞬。 紧接着往下,从居高临下的压倒姿态,变成匍匐在地般的恳求。 “……别赶我。” 不知是烧得,还是疼得声音都在在颤。 难以启齿的话,说了第一遍,剩下的就都那么顺理成章。 柏赫抱住她的腰,整个人都弯下来,他头低着,膝盖也半跪在地。 “就一会。” 让我抱一会。 只是抱着她,柏赫就像是被水浸透了,心里惴惴不安时刻惦念的终于重新回到他怀里,手收紧的瞬间满足感难以言喻。 本该就是他的。 原本就是他的人。 柏赫固执地陷在执念里,高烧让他的皮肤剧痛,可每一次收手都抱得很紧,意识无比地清晰。 我的。 就是我的。 这不是执念,是客观事实。 所以单桠怎么能走? 他又怎么可能甘心把人放走。 柏赫贴着她柔软的腰腹,气息吐在上面,是热的。 单桠心里紧巴得难以言喻,心脏在被揪着,在颤,又死不了的难受。 何必呢。 她想开口问句何必呢。 是不是人就是这么贱,总喜欢做不合时宜的事。 但说不出口。 她猜到今晚发生了什么,选这个地方就是为了那些特殊的人能找到。 第一波来的人既然被柏赫解决了,那么明天她真正要等的……也是时候到了。 到了那时,你会怎么选呢? 柏先生。 我怎么会让你做那样的选择题。 你也不该……不该再经历这些。 她闭了闭眼,仰着头。 昏暗的灯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上,单桠的手落在柏赫肩上。 不是拥抱。 下一秒抱着她腰间的人,就被强硬而不容置疑地掀开。 “别他妈跟我玩这种手段。” 柏赫的手机滑出来落在一旁,被她拿起来,拍在他身上:“我不吃这套。” 他身上很烫。 就那么几秒的时间单桠也能隔着衣服感知,可她无动于衷。 或者是可以无动于衷。 柏赫当然知道。 换了从前,不,不用是从前。 即使是去年,她也不会任由他就这样烧着,更不会推开他。 是他自作孽。 可这不代表什么。 他从前不明白时就不想放人,现在他要,就更不会拱手让人。 单桠不止爱一个又怎么样?让她只爱一个就好了。 单桠怎么对他都行,他都受着。 柏赫垂着眼,握着手机的指尖紧到泛白,唇又是红的,眉眼浸透了般的黑。 他气质冷沉,不语的时候像个山鬼。 单桠蹙眉看着他膝盖落在薄薄地毯上的膝盖,不耐烦极了:“滚啊。” 他没错过她的反应,可又好像怎么都看不懂般,拿着手机站起来。 他要的,不是单桠回来。 单桠当然从来就只能是他的。 她能爱上他一次,他就会不择手段让她再爱上他一次,然后……只爱他一个。 今天连着被下了这么多次脾气也都没落脸,他喉结微动,紧接着当单桠的面掀开衣服。 撕拉———下一秒单桠瞳孔骤然紧压。 我艹。 纱布带着血丢进垃圾桶,伤口泛白了一瞬,大股的鲜血就涌出来。 她猛地站起来。 却被柏赫搭住肩,他弯腰埋在她脖颈间,极其眷恋般地蹭了蹭。 “那你吃哪套?” 他对单桠的需要远比他心里想象中更甚,嗅到她熟悉气息的那瞬间,什么都轰然倒塌。 没办法慢慢来。 他受不了。 即使这三年两人很少见面,可总有根线连着,她无论多忙都是会回来的。 柏赫知道在哪可以见到她。 即使隔着华星那张他痛恨极了的办公桌。 可现在那根线被剪断了,被单桠更是被他自己。 从这条线真正消失开始他就变得不对劲了。 柏赫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患得患失。 就像地狱缠人的恶鬼。 “你说……嗯。” 他闷哼,是单桠一拳头捶在他身上。 他没松手,不想离开她。 柏赫到今晚为止,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懦弱。 承认自己是个被感情支配的废物。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想要单桠。 只想要她像从前那样……再抱抱他。 心里越发渴求,手上的力道越紧,柏赫的声音逐渐不稳,越发带着质问带着嘶哑:“你告诉我好不好?” 你吃哪套啊?我都做给你看。 “……”单桠用了力气,将人一点点推开。 她摇摇头:“太晚了……裴述在楼下等你?” 柏赫的眸光一黯,他不会蠢到以为单桠只是说现在时间太晚。 她后半句话更像是欲盖弥彰。 柏赫根本不是会体谅人的,此时看着她垂下的眼,却无端难以说出口。 单桠瞒不过他。 只要有一点微妙的不对劲,柏赫就能顺藤摸瓜揪出所有陈年旧事。 他是最了解单桠的人,从她开始决定要走这条路的每一步,都在柏赫预料内。 所以怎么会存在晚不晚。 他从最开始就选了她,以后也一直会选她。 单桠不信,那就做到她信。 柏赫一哂,似乎觉得自己的血恶心,手就一直垂着:“我没打算留下。” 她抬眼。 恰好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规律的一长二短。 单桠立时偏过头去。 这是她从前同裴述的暗号。 单桠走过去开门,柏赫跟在她身后,单手扣上衬衣。 裴狐狸并不意外眼前的景象,对自家二少手上的血充耳不闻:“人送过去了,再晚怕是赶不及明早。” 单桠蹙眉。 明早什么? 她咬牙,裴狐狸就是故意的。 柏赫点头,率先出去,转身时大概想回头看她一眼,但停留的那一刹又仿佛是错觉。 脚步声渐远,裴述看了眼单桠,心里叹了口气就要走,却被叫住。 “他会做饭?” 裴述轻嘶,一脸想笑但我在工作呢我要保持专业性的样。 单桠早就上下扫了眼,见人好好的一点没受伤,当即给了他一手肘:“别没事儿找事。” 裴述:“?谁没事找事。” 她抱着臂,眉目不耐:“你再浪费时间他的血就要流干了。” 这一下是真疼。 裴述揉着小腹:“不必如此,是你老公自己要单独来的,一打四才被划了一刀,就他那体格还能使出以前的动作已经是老天眷顾了。”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单桠都不知道自己要忙着震惊哪个词了。 一打四是什么鬼? 谁让他一打四的,对方还有刀? 腿那么长着用来干嘛,不会跑吗?! “神经啊,”单桠又给他一手肘,裴述早有预料地躲开,她扶上把手就要把门关上懒得废话:“想找老公出门左转别在我这发癫。” 门砰地就被关上,差点擦到裴特助那张斯文俊逸迷倒华星上下的模子脸。 裴述摸摸下巴,新说好险,差点工伤。 他叩了叩门。 单桠没回,但也没脚步声,裴述知道她还在门后没走。 笑了下,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会啊。 “不然小时候要饿死,但他八百年没做过饭了,不然你去问问宝妮?起码我没吃过。” 单桠静了一瞬。 门外裴述笑声渐远。 单桠拿出一部老式手机,发了条短信:他们今天大概就会来。 那边回复很快:什么时间。 单桠:天亮之后吧。 说完没再等回复,将老式按键机包起来,黏到窗台外的短阶之下——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下一次见面就是另一个身份了[墨镜] 下一张:欢迎我们 大长公主回宫 第60章 …… 天色微明, 微博词条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洗牌。 很快就有早起的网友察觉端倪,突然消失的东西一下子就蹿上热搜,这次却是在瞬间就被违规下架。 所有人:……忽然嗅到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娱乐论坛→八卦讨论区】有篇帖子的热度逐渐升高。 #关于某某事件全网消失的诡异后续, 你品,你细品# 之前爆了的二字“伤人”“亲密照”“视频”一夜之间蒸发得干干净净,连关键词都屏蔽麻了, 请问这阵仗?这位什么背景谁能来给我解释一下? 被顶到1L的人显然代表着所有人的疑问:「她不是离开华星了?这架势是跟老东家闹得很难看才对,最近在微博包月了都没人给她撤, 很显然是跟资本彻底闹掰了,无人敢救。」 楼主:如题, 凌晨三点还有营销号在发复盘长图, 我早上七点醒来世界突然清净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撤热搜, 是完完全全的蒸发。 原博删除,二创下架, 甚至聊天记录里带大名和字母都会被审核,而后发送失败。 2L:「何止见过, 简直震撼我全家。」 3L:「我存了那个让她道歉视频的录屏, 现在文件损坏打不开了。」 回复3L:「她跟影帝的照片也没了, 完全找不到。」 「不止, 那个发照片后来还补了视频的博主之前很刚, 现在突然怂成狗…凌晨四点唰唰上线发了痛哭流涕的道歉声明, 说自己恶意剪辑故意误导,现在账号注销但澄清的视频还在,u1s1她确实是被冤枉的, 苏过去救她,两人马上就分开了。」 7L:「呜呜呜我们青也就是小天使呀,我看背上都有血, 心疼死了,还有人不知道他们两个是纯朋友吗?」 9L:「+1 真是思想龌龊 事业批狂喜 我姐不用洗就是白的」 17L:「其实我一直她长得很眼熟来的,名字也是(铁血韩娱粉不混内娱)」 回复17L「新闻里看到的吧,前断时间那个金融案的证人。」 顶楼上:「就m是她啊!我姐最顶,证券案那个惊天丑闻里唯一敢出庭的人!救了多少人的钱包还要被这样骂呜呜呜」 28L:来个技术帖 [截图内容:微博后台数据监控图,显示“xx”词条在3:47-4:12期间有三次异常峰值,随后被强制植入屏蔽协议,操作权限级别:xx」 29L:「来解释一下,这不是普通公关,是直接插了数据刀。能在这个时间点动用这个级别权限的,全市不超过五个部门。(别扒我,厚码)」 单桠刷新了一下,这个28L和29L就消失不见了,她叹了口气,心里明白是谁做的了,慢悠悠退出去,点开苏青也的工作室微博。 果然。 她随手就刷到几条。 苏青也受伤#超话 「娱乐兔哥(黄V)」 最新进展:苏青也工作室已联系律师,即将对造谣者提起诉讼。据悉视频中女子系工作人员,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恶意剪辑事件。 [评论区已开启精选] 热门转发: @吃瓜不吐籽:“工作人员?哪个工作人员半夜扶顶流去私立医院?而且这医院背景很深啊,一般不收明星只接……” (该用户已被禁止转发) @代码窥天:“我刚爬了那个道歉博主的IP,他最后登录地址是市刑侦支队网络科机房。懂的都懂。” (该转发已删除) @爱吃草莓:“等等啊,为什么会屏蔽关键字啊,直觉沾了点颜色……” @我回来了:“小声,吓死lz。我也觉得这事儿不对劲了,我不会被**吧?” 平板屏幕被丢在一边,泛着幽暗的光。 手机接通,影影约约传来指挥中心的电波杂音。 “岁支队长。” “副支队长。”岁瓷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酷。 “……好。” 单桠叹了口气:“岁警官,网警不是这么用的。” 如果有第三人在旁边的话,这其实是很奇怪的。 单桠竟然在教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如何正确使用网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岁瓷开口:“我们有义务保障线人的安全,便衣已经二十四小时轮班在你现在住的地方,舆论再发展下去,单小姐,这会危及你的生命安全。” 单桠眉梢一挑:“我说过不需要。” 她走到窗边,微微掀起窗帘一角。 那么昨天柏赫是否跟那些便衣碰面了? 不,并不像。 单桠心里惊疑不定,可岁瓷没出口问,她并不想暴露太多把柏赫也牵扯进来。 大清早的,楼下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单小姐,舆论只是表象。今早境外暗网有人出高价买你最近三个月的行踪和流水记录,我们必须把水搅浑。” “哦,”单桠来了兴趣:“我有多值钱?” 岁瓷一顿。 单桠知道她当然不会告知自己,只是闲的,开个玩笑而已。 楼下送早安奶的快递员正抬头核对门牌号,两人目光接触的瞬间,对方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好吧不开玩笑,搅浑之后呢?”她淡声问。 之后? “就该请君入瓮了。你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的项链现在已经被激活,里面有定位和紧急录音功能。” 岁瓷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从今天起,任何时候都不要摘下来。” 电话挂断后,单桠松开窗帘,室内重新恢复黑暗,她回到卧室打开抽屉。 单桠没立刻伸手去拿。 普通的银链静静躺在那里,吊坠是很常见又赶着时髦心意的款式,静立平放时一动不动。 但单桠知道,只要拿起来,里面这颗合成钻就会不断地颤动,不停歇地。 她无声笑了下,捉摸不透是苦涩还是释然般的意味,拿起项链戴在颈间。 …… 关外村的这间老屋,单桠住了很多年。 这里面的家具是梁素丽做情儿时候攒下的,原来那间养她的房子几乎要被搬空。 屋子还是一样差的质地,室内会在雨后散发潮湿的霉气,墙壁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她小时候罚站靠着地方的边角早就卷曲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 多可笑。 单桠一直觉得这间房子,就在无时不刻提醒着梁素丽的愚蠢可笑,但那位被称作她母亲的人从来不以为耻,从小就跟她说着大房子,好器具。 就像博古架的木头是什么名贵木材,还有那扇防盗门是多先进的门匙。 单桠坐在卧室这张小床上。 其实住进来前她就思考过要不要换了,但看到墙壁上一道一道的划痕,又觉得没必要。 这是她十三岁那年,恐惧极致时用指甲抠出来的。 满手血呢。 她就静静坐在床上看着墙壁,直到叩门声响起,才起身出去。 单桠没工夫给这个梁素丽口中……多么高级的门换个有电的门铃。 不是寻常隔壁家那种粗鲁的敲门,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随后两道克制而清晰的叩击。 单桠没问是谁,直接拉开了门。 光从昏暗的楼道涌入,深色的手工皮鞋一尘不染,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映入眼帘。 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簇拥着六名沉默的保镖,将本就狭窄的楼道衬得更加逼仄,保镖在后面根本站不下,他却从容得要命。 本人比财经杂志封面上看起来更精瘦些,约莫六十上下的年纪,背脊挺得笔直,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中山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虽有岁月刻下的纹路,却并不松弛疲态,那双眼睛跟对面的女人简直如出一辙的磐石般坚硬。 霍老爷子看到单桠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骤缩。 随即,堪称慈祥的笑容在他脸上缓缓绽开。 单桠特别明白这种笑。 完完全全是精心计算过的弧度,牵动了眼角的纹路形成最公式化,最完美道到不出错的笑。 “像。”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长期发号施令的平缓笃定:“真像啊。” 单桠早就做好准备。 微微躬身侧身让开的动作一气呵成,姿态恭敬不失礼数:“您的女儿,自然与您相像。”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同霍老爷子的姿态极其相似。 尤其是两人站在一起时,血缘的印证简直无法反驳。 同样高折叠度的面部骨骼,深邃的眼,只是单桠的面容更精致冷冽,而霍老爷子则因年岁与久居上位的经历,眉眼间的严苛与不经意的审视挥之不去。 霍老爷子踏进屋内,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狭小破旧,却意外有着完全不般配家具的老房子。 他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下,霎时间的,很快舒展开,恢复慈父神情。 摆摆手保镖们就无声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霍老爷子伸出手,拍了拍单桠搁在身侧的手背。 聪明人说话并不需要绕圈子。 他这个女儿做这些的目的霍天雄很清楚,自然也不会浪费时间假惺惺地关怀。 他掌心干燥有力,带着些微凉意:“这些年,怨不怨爸爸?” 如果不是他神色里完全没有愧疚,单桠就差点要信了。 单桠摇头,抬眼。 这个动作她对着镜子练了无数次,这个角度与霍老爷子年轻时的照片最为相像。 她与霍凛是异卵双胞胎,长相除了鼻梁都高点,并没有相似的地方。 单桠难得目光清澈地迎向别人:“不怨。我见过大夫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轻了些,却字字清晰:“您是在保护我,我知道的。” 霍老爷子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跳。 他知道单桠没说谎。 他那出身老派名门的正妻手段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即使生不出孩子,也比谁都理直气壮。 若当年真将这小女儿接回霍家,在那种环伺的豺狼虎豹中,她的下场恐怕比在这城中村艰难求生还不如。 这份不闻不问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成了对单桠的保护。 这丫头,看得很透。 他眼中那点装出来的,因环境而生浮于表面的心疼淡去,掩盖不住地露出审视。 “那你就是恨你哥哥了?” “不应该吗?” 霍老爷子:“……” 气氛及如同冰川之下涌动的暗流,同单桠现在一般表面平静。 她没让场面冷太久。 “从小到大他享受了本应属于我的另一半,这也就罢了。可他在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要将我彻底摁入泥潭,永不得翻身。” 她顿了顿:“用最脏最毁人的办法。” 霍老爷子当然知道单桠指的是什么,霍凛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肮脏手段,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以往觉得无伤大雅,懒得为小事费神。 如今被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硬生生捅破,这性质就不大一样了。 霍老爷子确实听说过异卵双胞胎的说法,一个天才一个蠢材。 他心底那点因血缘而生对儿子不成器的失望,从没哪一刻变得如此尖锐。 确实被养废了。 是不是他那妻子有意为之,把霍凛养成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将来好让她娘家势力更容易掌控霍家,这些都不得而知。 但现在霍老爷子清楚地明白,霍凛确实得是个废子了。 只要他想把真正可以做继承人,还能拥有顺理成章的怨恨,可以将他妻子娘家人收拾掉的继承人……接回来。 房间内陷入沉默,只有老式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良久,霍老爷子声音低沉:“丫头,他毕竟是你亲哥哥。” 单桠忽然失笑。 “我不在乎,父亲。” 她刻意将恶毒,将尖锐将精明算计全部流露出来:“全世界过得好不好,都跟我没关系。只要……” 她抬起眼,直视着霍老爷子那双与自己肖似的眼。 “只要同为双生子的霍凛,从我们成年后遇见的那一刻起,要开始变得不幸。就很好了。” 霍老爷子没有动怒。 相反,他脸上那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彻底褪去,心里迸发出真正看到璞玉和希望的声音。 “你没想过你会失败。” 霍老爷子继续开口,他如今跟刚来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心里有个声音叫嚣着这就是他想要的。 这才是真正的,霍家子。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可以给他陪葬。” 单桠唇角勾起,那笑容美丽极了。 她明明说着最极端的话,令人心神寒意,可姿态却依旧保持着对父亲的恭敬,甚至从刚才到现在她都是微微颔首的。 “我有这个能力。” “您知道的。” 是啊。 他当然知道。 从她巧妙利用舆论又果断借助官方,孤注一掷拿到霍凛的罪证,再到毫不留情地将他彻底送进牢笼。 每一步都走得险之又险,却又精准致命。 这份胆识谋略,还有走钢丝般的决策力远非霍凛那蠢货可比。 霍老爷子长久地凝视着她。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 没人知道这个曾经纵横港岛黑白两道的大佬在想什么,单桠背后已然渗出冷汗。 “那走吧。” 霍老爷子抬起手,抓起单桠冰凉的手,笑了下。 “走吧,跟daddy回家。” “稍等。” 霍老爷子蹙眉,看着她拿起玄关博古架上的眼镜,带着打量意味缓缓道:“你近视?” “没有,最近眼睛不太舒服。” 单桠戴上眼镜,扶着霍老爷子的小臂。 “回去家庭医生会给你好好检查。” “多谢daddy。” 加长宾利行驶离去,送牛奶的快递员和周边溜达的大爷对视一眼,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指挥中心收到简讯:「钉子已按入」- 人被接走了一切顺利 浅水湾,霍家老宅的茶室。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暗红酸枝木茶桌上投下细碎光斑。 柏赫并没理会手机新冒出来的讯息。 窗外庭院里,白兰花的清甜混着陈年普洱特有的醇厚香气,极易让人放松警惕。 一身香云纱旗袍的侍应生无声布茶,青花瓷笼打开,露出虾饺烧卖叉烧包,豉汁凤爪等量小而精的点心。 周慕贞坐在柏赫对面,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他亮了的屏幕上,又收回。 岁月对她格外宽容,全然看不出年近六十,一身墨绿银丝苏绣旗袍妥帖合身,腰身依旧纤细。 常年精心护理的肌肤白皙光洁,只眼角与唇边动作时显现几道极淡纹路,非但不显老,更添岁月从容。 她挥挥手,侍应生退下。 她亲自为柏赫斟茶,只有腕上一只冰种翡翠作为饰品,泛着温润光泽。 “赫仔。” 她开口,声音温和,并没有那些老世家说普通话时的调调,中文讲得格外标准。 “怎么突然想起过来看看周姨了?尝尝这普洱,你霍伯珍藏的,说是比我年纪还大些。” 茶汤红浓明亮,确实是好茶。 柏赫略颔首:“周姨客气。近来一切顺心?” 周慕贞轻轻笑了笑:“劳你小辈费心啦,家里一切都好。” 怎么会好呢?独子入狱,无论怎样托关系都没转圜余地。 所有人都知道她与霍老爷子成婚十多年才育有一子,中年得子宠得不得了。 可霍凛进去了这么久,她却看不出一点憔悴。 她顿了顿,用银筷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虾饺,放入柏赫面前的瓷碟。 “阿凛的事情倒是多亏斯儿前后用心打点,斯儿那孩子平日里不管事,关键时候还是顾忌情分的。” 柏赫没应下这句明显的指桑骂槐。 柏斯在港岛确实颇负盛名,醉心艺术,柏家的慈善大使,与上面三个风评极端的哥哥们相比,简直是不能更好的人了。 可其实在明眼人里,都是笑话。 谁会信他真正不弄权柄,他要真这样安分,柏赫也不至于当了六年的瘸子。 与其说霍家将来会站队哪边,不如说柏斯早早在霍家内斗中投了边。 只是现在看来结局并不怎么好,不然周慕贞也不会见他。 “周姨。” “今天冒昧前来,其实是想向您打听个人。” “哦?” 周慕贞端起茶杯,眉眼微抬,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兴趣:“谁这么大面子,能劳动你亲自来问?” “您即将要被接回来的养女。” 周慕贞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 柏赫语速平缓:“或者,是失散多年的那位亲生女儿。” 餐厅的空气仿佛凝滞,侍应生早已退至十米外。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庄园里的清脆的鸟鸣,更衬室内愈发安静。 磕嗒———杯底与托盘碰触。 周慕贞缓缓将茶杯放回桌上,脸上笑容淡了些。 “赫仔,”她缓缓吸了口气,声音带上丝不易察觉的冷:“我听说你同那孩子……有些旧谊?” 柏赫不置可否。 “既然你问起,周姨也不当你是外人。” 周慕贞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那些陈年旧案没什么好说的,你也该知道我能容她活到现在,让她平平安安长这么大,就连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生母梁素丽,我也放纵她好好呆到今天……”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话说得轻巧,可这背后细究便是她为梁素丽找了个好丈夫,在这庄园里细品她痛苦的后半生,又欣赏着丈夫的“私生女”深陷泥沼求生不得。 “现在呢。” 柏赫终于开口。 目光落在自己碗里那被戳成两半,已完全冷却的虾仁上。 他夜里离开单桠居住的地方后就乘机赶来,伤口及时得到处理,经他这么一折腾发言是必然的。 虾是发物,他如今伤口未愈,避免留疤轻易沾不得这些。 昨天的事想来早就传入周慕贞耳中,此时就看谁更沉得住气了。 “现在?”她重复了一遍。 柏赫目光如沉静深潭,直直落进周慕贞眼里。 “周姨现在,怎么才再留她一次?” 周慕贞总算知道柏家如今这个捉摸不透的掌权人,过来找她是要做什么了。 “这话周姨就不太懂了。” “赫仔即然都猜到老霍这回去a市就是要带她回来的,也该知道她回来也都是做我女儿,我仍然是霍家名义上的大夫人。” 周慕贞抿了口茶:“不是谁都跟你一样神通广大,她既然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又怎么会为难我生的阿女呢?” 态度之坦荡,完全看不出来凌晨本要绑走单桠的那帮人,就是她派来的。 “行。” 柏赫并没同她拉扯这个:“那些人既然不是周姨的朋友,我也就不还了。” 周慕贞手一顿,茶盖轻轻砸在瓷碗上,笑了下:“郝仔自便。”—— 作者有话说:新篇章也是最后一个单元啦还有十几章柏总追妻 感谢一起走到这里的阿宝 这章评论送红包呀[亲亲] 感谢观看《 》 60-65 第61章 柏赫没动周慕贞夹的那块虾饺, 兀自伸出筷子,从自己面前的笼屉里夹起一块新的。 澄面皮薄如蝉翼,里面粉红的虾仁也看起来晶莹剔透。 “您心中有气我明白, 不过是想给小辈一个教训。只是那些人伤了我,裴述一时做事没个轻重。” 周慕贞强自镇定,心里惊疑不定。 伤到柏赫, 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难怪看他面色如此苍白。 她怎么可能会看单桠顺眼, 这丫头是一点儿血脉亲情也不顾的主,将她费尽心思才养到满意, 纨绔不成器但心向着周家的独子, 就这样轻易废了。 跟她那个半只脚迈入棺材板的爹一样, 贪心真真是克在他们霍家人骨子里的! 她早劝过霍凛不可把摊子铺进内陆,那里的制度怎么会跟这里一样, 想做出点有本事的出来结果把自己彻底搭进去,情妇也都是不争气的, 一个肚子都没反应。 霍老爷子就更不用说了, 为了周家的权势, 几十年来一直与她这生不出蛋的金鸡琴瑟和鸣, 真是难为他了。 女儿一直流落在外, 明明是自己的种也不闻不问, 这次开了天眼了亲自去把人接回来,能有什么好事儿? 不过就是看她没教好儿子低了半个头,如今又不能生了, 不会再有意见,起码明面上的她不能有,才把他关注已久心狠手辣的独苗接回来。 这丫头有手段, 只是贪心不足。 在a市混得好好的非要来沾港岛这趟浑水,再说得漂亮,其实也不过就是弄掉霍凛,还这样大摇大摆的,赌老霍看中她的本事一定会把她接回来。 还没回来呢,就把家里所有人的性格摸清楚了,真跟她那个人精妈一模一样。 周慕贞现在最恨的,就是当时一招不慎,让梁素丽这多心眼的狐狸胚子上了位。 好好的怀着孩子生下来银货两讫,不怀。 费尽心思把原先的男婴打掉,联合着赌场那些不要命的叠码仔一起试管做双胞胎。 七个多月时被她发现,她立时找上了门去。 本该是胎熟地落的时候,梁素丽却还好好的,一个人在别墅里享受着七个佣人服务,肚子大得吓人。 周慕贞永远忘不了她进门的时候,看见春风满面的梁素丽。 人就跟浸在春水里似的,看那样就是日日被爱情滋润,被体贴照顾着。 周慕贞当时就知道不对劲,让人把她压走逼得她早产。 命大但缺点运气,是老天不要她上位。 两个小孩七个月竟然都健康保下了,早产生出来才知道出了差错,两个男孩变成了一男一女。 本来两个孩子她都要拿走的,反正都不是自己亲生的,养两个也是养。 可这人是真有手段,怀胎时就被霍老爷子藏着,如果不是他日日过去陪着,周慕贞也不会发现得那么快。 梁素丽那时候确实有姿色,真把年轻时候的霍老爷子迷得死去活来,月子里竟也完全放得下身段,又让她怀上。 可她也知道自己伤了身,这孩子她身体还能不能分娩另说,她知道周慕贞一定会下绊子。 于是同周慕贞合作,将孩子打掉拿了女儿的抚养权。 霍老爷子呢?一边是本以为找来代孕,却意外成了年轻貌美为他生下独子却毫无背景的真爱,一边是结婚十几年,生不出孩子又严防死守却家世显赫的妻子。 他当然是美美隐身。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以周慕贞的手段,弄死这个红颜薄命的是轻轻松松,可她却始终记得闯进那栋别墅时看见那个媚眼如丝的女人,怀着孩子,享受着她丈夫的疼爱。 这成了她心里永远的一根刺。 于是她设计让自家手下的人去接近她,将她骗去a市。 如今梁秀丽怎样了?听说是疯了,她站到自己面前,自己大概都认不出来。 所以说爱情啊,真真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赫仔是钟意她?” “单桠凭着一己之力五年就将老头这辈子的愿望提前达成,外头那些绯闻不过登记了几个名字在册,想得她青眼的才是恒河沙数。我先前那样残破样她看得上几分?你以为能帮到她多少。不过是个霍家,只要她想,霍字改姓还要多久?” 柏赫手指微一用力,筷子尖轻易就穿透那层柔韧的外皮,里面完整的鲜虾被精准地戳成两半,汤汁微微渗出,染脏青瓷:“我中意她,难道不该。” 周慕贞轻笑,觉得荒诞至极。 后生仔。 “那丫头本人都未必有你说的这般猖狂。” 柏赫一哂,放下筷子:“你大可去试。” 柏赫这样的态度确实让她心里有了顾忌,再下手确实不好下了。 眼前这位可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她见着柏家那些与他同辈的下场都觉怜悯,自然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却不代表她真能任由一个小辈,拿捏自己。 “老霍可不会同意把她嫁给你。” 柏家一直以来都是柏斯同霍家交好,最早那些黑不黑白不白的产业,两家也一直都有合作。 是七年前柏赫上位,两家关系才开始割裂的。 柏赫完全不是他们阵营的人。 好好的害霍老爷子损失惨重,他自然不会放过柏赫,站了柏家他最大仇敌的队。 周慕贞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也不过三十出头,分明是得等权利过渡,等着求着好好供着家族里掌权者才能继承位置的年纪,就将上一辈的人打压得不敢冒头,掌权五年之久。 自从柏赫腿好了之后,私下里跟柏斯的内斗如火如荼,连柏老太爷都一反常态。 明明培养孙子当继承人,这次从马赛回来就像变了性似的,转头又扶起了儿子,一点不掩饰地同柏赫作对。 要不是柏赫这几年大权在握,就真要落个腹背受敌的下场了。 周慕贞一直觉得奇怪,这下完全明白了。 再多的好心机好手段都可惜了,这也是个被爱情蒙混头了的。 “等她被认回来也差不多要寻联姻了。” 周慕贞摸了摸自己的指甲,抬眼看柏赫:“郝仔愿意出什么价格?” “她平安。” 周慕贞眼眸一压。 周家是个百年的大家族,自民国时期就举重若轻,后来更是站对了位置,早年前往港岛避难的这一批周家旁枝更是深根于此。 单桠若是回来了,人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被看着,只要周慕贞想,有的是手段,谁都护不住她。 更何况她要做的事,柏赫只是猜到一部分都觉得这丫头实在胆大包天。 “就这样?”周慕贞不太信,这完全是她意料之外的价码。 柏赫笃定:“就这样。” 她轻笑,整个人状态一下子都飘起来了,实在是觉得荒唐至极。 以她的认知来看,柏赫这选择当真是蠢到极点,亏她刚还觉得柏赫是下一辈她最喜欢的小辈,聪明程度能跟她这辈周家本家的家主比呢。 那位才是真神,从神到神经病不过是加了两个字,为了个神经病哥哥十八岁打闹家族议会,为了个女人十九岁远渡重洋放弃继承权。 后面杀回来确实给她看戏看爽了,而周慕贞也因那时候选对了队,才让她这脉一跃而上,成为如今港岛周家主家。 命运的齿轮咔地又重新回到原点,周家人对于利益的嗅觉是深刻在骨血里的。 周慕贞敏锐地察觉到,这将会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如此重大的选择,关系着她这脉本家后代如何的抉择。 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不是她的,即将被大张旗鼓认回来的女儿亦不是她的。 什么才是她的? 霍家的一切只要还姓霍,那确实是……都没意义了。 “哦,那就是随我挑了。” 周慕贞因激动,指尖都在微微发着抖。 “郝仔啊,你知道送上门的买卖不值钱哦?” 她想将那老头子弄下去很久了,想到日日夜夜恨不得饮他的血食他的肉。 是他让自己这样一个女人为爱痴狂,却又不守信用让她这样搓磨了一生。 他怎么能不赔,又怎么能享受天伦之乐…… “我那小叔用尽办法,废了那么多霍家的人也没能把霍凛弄出来,无能还是不值钱,周慕贞姨心里想来有选择。” “当然。” 周慕贞摸着自己的镯子,虎口旁大血管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她尽量平缓着呼吸,看着对面的男人,笑起来依然同年轻时候那般自信耀眼:“我当然有选择。” …… 浅水湾霍宅。 水晶吊灯将大厅照得亮同白昼,香槟塔折射出的虚幻光晕,让空气都增添几分纸醉金迷。 单桠一袭青色长裙,背脊挺直,站在霍天雄身侧。 颈间那串翡翠价值千万,上个月刚被从苏富比拍走。 “各位。” 霍天雄的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安静下来。 他拍了拍单桠的手背,动作亲昵:“这是小女单桠,想来大家也有所耳闻,她这些年流落在外也靠着自己小有所成,如今总算平安回家。” 单桠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坦然接受所有人的打量。 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过去。 “天雄啊。” 一位杵着红木龙头拐的老者开口。 霍家开山元老之一,人称九叔,他手中拐杖轻轻点地:“霍家的女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血统要正,心要干净啊。” 霍天雄没开口,单桠明白他的意思,正要自己来,就听见一道女声。 “九叔这是觉得我女儿血统不正了?” 周慕贞从刚才开始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她同霍天雄站在一块像兄妹,不似夫妻。 她头发全都盘了起来,发髻一丝不苟,白月苏绣旗袍与颈肩的珍珠项链,都让她看起来出尘而贵不可言。 周慕贞不能生,霍凛是被代孕来的,这事儿在霍家并不是什么秘密了。 九叔没想到周慕贞会帮单桠说话,就连霍天雄也诧异地看了妻子一眼。 周慕贞下一秒的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她亲热地牵过单桠手心,盖着她虎口处,手上的玉镯与单桠腕间金属蛇头相撞。 “蔓儿。” 她叫的是单桠从前在柏赫身边避祸,将柏家搅动得一团糟时的名字。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三秒。 唯有周慕贞,她声音温润如江南烟雨,全然没港岛那些富太太的傲气。 “回家了就好。” 单桠任由她牵着,心里把她骂了八百遍,面上笑容不变,心想这老太婆还有什么招,总不能就一句暗示她从前给人做情妇就算了吧。 果然。 “九叔,你瞧瞧这孩子的眼睛,分明与我们阿凛一模一样呢。” 霍凛。 在场的谁不知道霍凛被单桠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亲手送进去能不能回来还没着落呢。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周慕贞恍若未闻。 “这些年你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从今往后,霍家就是你的家,回到妈咪身旁来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单桠被恶心得不行,轻轻吐出一口气,说:“是。” 周慕贞拍了她两下,松开手,褪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这镯子我戴了三十年,今天给你。霍家的女儿,要有霍家的气度。” 三十年? 狗屁。 单桠点点头,被迫伸出手。 你什么家庭我会不知道?你能把一只镯子戴三十年?骗鬼吧你。 镯子还带着周慕贞的体温,圈口却明显小了一号。 单桠手骨被箍得生疼,才将镯子框进去。 她皮笑肉不笑:“谢谢妈咪。” 周慕贞一脸亲密样:“唔使客气,乖女。” 她恨不得将镯子摔了,可她知道还没完。 心里盘算着记住这些人的脸,将来一个一个报答回去…… 九叔身旁的人搀扶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天雄,慕贞心善,我们这些老骨头却不能糊涂。” 他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直盯单桠:“霍家的血脉不容混淆。要做霍家的女儿光有镯子不够,得有投名状。” 周慕贞交叠在小腹前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单桠缓慢晃悠到落地窗边的架三角钢琴前,指尖随意按下一个琴键———降B音。 啧,沉闷又不和谐。 她借着这个动作看向罗马柱,很快又收回视线。 不是意料之中的人。 那一瞬间的慌乱,陡然平静。 “九叔。” “连daddy的血脉都不行了,这霍家还姓霍吗?” 九叔老眼一眯。 她这样轻佻的举动显然惹得那些老派不爽,霍天雄却一直没开口,沉默地打量着单桠。 “玩下啫啦。”她突然开口,打破沉默。 “诸位世伯对我想来不陌生,那蔓儿就不自我介绍了。” 单桠端起侍者托盘上的威士忌,琥珀色液体在杯中轻晃:“查账还是做些别的,清理些不干净的东西我最在行了,业绩想来大家也是有目共睹。” 柏家当年的罪过她的人,医院住不下,得加上个精神病院才是。 单桠语气近乎天真般残忍:“我初来乍到daddy也不会偏颇,让我到什么实权位置,但九叔确实说得对我确实需要份投名状。” 她转身站定到厅堂中间:“一个月。我会清出集团里那些手脚不干净的老鼠,九叔管着采购部十年了吧?您说,这些老鼠是该慢慢药死,还是……” 单桠声音清亮:“当众打死,以儆效尤?” 本来蠢蠢欲动的霍凛旧部下还没开口,就被单桠这一出定在原地。 他们面面相觑,倏然发现霍老爷子一直沉默不言,心里大惊躲过一劫。 单桠说的这些到底是谁授意? 九叔脸色铁青,他自然明白是谁的意思,一时说不出话来。 单桠在飞机上老爷子就给了她试炼题。 她从众多文件里选择了九叔,采购这种东西最容易抓出大耗子。 过去五年赌场耗材每年增长百分之十五,医疗板块采购价更是高出市场均价三成,却被爆出用三流耗材,只是被压下。 霍天雄早就知道是谁做的,这些东西也都送到单桠面前。 很明显是要借刀杀人。 要在这地方如鱼得水地活下去,首先要做的就是如何优雅地拿起刀。 庆幸,从前早有人教过她。 单桠不多纠缠,举起酒杯:“这杯敬daddy妈咪,也敬各位世伯与同僚———往后,还请多指教了。” 她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单桠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不远处斜倚在罗马柱旁,滴酒不沾的男人,沉默看着单桠这样无懈可击的姿态。 在单桠视线落过来时,没走近,也没避开。 他远远举起手中清水,就如同七年前他站在二楼看台时,底下女孩将酒举起时的动作一般无二。 只是那次他在上遥遥俯视单桠,如今两人站在同一平面上。 江景络与单桠目光短暂相接,笑了下,不等开口便转身消失在露台夜色中。 单桠蹙眉,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 她摸了摸虎口,等回去就把这破镯子碎了。 宴会厅忽然骚动,有人姗姗来迟。 来人身着炭灰西装,身形比从前更清瘦些,脸色在灯光下透出冷白,唯有那双眼似浓墨般深不见底。 这是柏赫腿好后,第一次出席港岛这样的场合。 霍天雄自然迎上,单桠跟在他身后。 柏赫视线掠过霍天雄和旁边的周慕贞,最后钉在单桠腕上———那只明显不合尺寸的镯子。 周慕贞难得心里一虚,抢先开口:“赫仔来了啊。” 柏霍两家一向亲密,周慕贞向来这样称呼小辈,格外亲近。 “蔓儿,不来同熟人问个好?” “妈咪消息灵通,不过都是七年前的旧事了。” 这就是不愿谈的意思了。 “霍伯,恭喜。” 单桠把红了的手垂在身侧,往后藏着,柏赫收回视线。她才觉得抽紧的空气松了松。 他还是来了。 虽然没到心脏漏了一拍的程度,单桠还是背脊微微冒着汗。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当年那场车祸,跟霍天雄逃不开关系。 霍天雄看了眼单桠:“蔓儿?” 这个老东西,果然凤凰男就是凤凰男了,一辈子都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 为了不惹周慕贞生气,立刻就改了话头,同周慕贞一般叫她。 “柏先生,好久不见。” 蔓儿就蔓儿了。 也挺好听的。 “不久。” 单桠面色一僵。 柏赫走近,熟悉的雪松混杂药草冷冽带苦,气息同记忆里一般侵略十足。 要不是单桠了解他,知道柏赫绝对不会再这时候摔台,说什么分明凌晨两人才见过之类的话,心脏就快要紧张到呕出来了。 “上个月你代温总出席中环金融峰会,坐我斜后方第三排。” 哈。 果然是有在找人跟踪她。 那会她和温夏年的合作如火如荼,出席峰会不过是为了造势,顺便吸引一下某些暗处之人的视线。 单桠很轻地笑:“原来柏先生这么关注我?可惜那场峰会我的注意力都在新谈的并购案上。” 柏赫唇角极轻地勾了下:“无妨。” “毕竟蔓儿如今不可同日而语,我也只是个你不爱的前任。” 单桠:“……” 全场哗然,旁边的交谈声都小了些。 谁不爱八卦呢,都竖着耳朵在听。 就连霍天雄都有些微吃惊,据他所知自己女儿不过是被人利用,单桠也只是借力往上爬,怎么两人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蔓儿?” “Daddy,”连妆容都掩盖不住单桠的僵硬:“谁都知道我从前是柏先生的左右手,是柏先生在说笑罢了。” 什么。 什么意思? 单桠的目光要把柏赫活生生撕了。 这人偏是一身反骨。 分明懂她的意思,却硬是要往这泥潭里撞。 柏赫失笑,看着她装模作样倒也难得可爱:“你说这话裴述同意了?” 单桠怒从心头起,恨不得现在就拽了柏赫好好说个清楚。 可惜没人给她机会。 “赫仔,你小四婶什么时候成你前任了?讲玩笑话也不能不顾及女孩子的清誉啊。” 周慕贞这会儿才略诧异地,看了自己名义上的女儿一眼。 乖女,有点本事啊。 单桠:“……” 她当然没错过周慕贞的阴阳怪气,回以一个更阴阳怪气的笑:“柏四先生不也是在开玩笑吗?” 柏斯与柏赫有三分相似,却更潇洒张扬,银灰西装敞着,露出里面的酒红色丝绸衬衫。 他直接走到单桠面前握住她的手,低头印下一个吻手礼。 “蔓儿可冤枉我了,这几年我求婚可是数不清多少次了,蔓儿打算什么时候答应我?”——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后妈:不,你连前任都不是。 配合食用:omg (Explici)———Marian Hill 感谢观看 第62章 唇瓣触碰到她手背的瞬间, 单桠几乎要抽手反扇他一巴掌。 硬生生忍了。 柏斯松开。 单桠抽回手,从侍者那里拿过一张丝绒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背:“同样的话柏四先生要再想听, 我不介意在这里说出口。” 柏斯哈哈大笑,他当然明白单桠的意思,也没给自己下面子的爱好。 “蔓儿真是同从前一样有趣。” “小叔倒是跟从前一样不知分寸。”柏赫冷声道。 他的视线要能化作利刃, 柏斯现在大抵被小卸八十块。 单桠偏头,果不其然在角落里看见了老熟人。 柏斯的首席秘书是他的情人, 这事儿在业界不是秘密。 只是单桠直觉柏斯与这个情人并不一般。 柏斯早年间并不是管得住自己的人,管他是立人设还是什么, 花花公子什么都沾, 后来才说是收了心开始走慈善路线, 恨不得云游天外,再没去沾染什么声色场所。 据单桠所知, 在柏斯改变之前,他身边唯一的变量———就是如今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女人。 闻情依旧是看起来极度苍白虚弱的模样, 鸦色长发披肩及腰, 瀑布一般, 毫无雷厉风行的女魔头样。 即使无意社交, 身旁都围了不少人。 单桠每次见她都是下一秒就要挂掉的样子, 然后断断续续一年又一年。 多有趣啊。 想让事情变得更有趣些……该怎么做呢。 单桠恶胆向边生, 忽略柏赫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跟冰冷蛛丝似的。 她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搭着柏斯的肩:“柏四先生, 您知道的……” 柏斯:“!?” “你……”他完全没意料到单桠的动作。 她唇间殷红在柏斯耳侧一擦,从刚才单桠偏头看向的地方,那个角度来看两人就像是亲上了。 “我向来有仇, ”她退开,姿态亲密地摸了摸柏斯的衬衫领口,像是为他整理:“当场就报。” 霍天雄饶有兴致地看着女儿,如果她真能将柏斯拿下……周慕贞偏过头半翻了个白眼,不用看都知道老头在想什么。 做梦,不仅做白日梦还异想天开。 话落,单桠面向众人,风度翩翩:“失陪,我去补个妆。” 柏斯:“……” 柏赫面色铁青。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周慕贞简直要大呼精彩。 上一次看到这样精彩的爱情故事,还是她远房侄子如今周家本家家主的事儿呢。 那人如今可真是熬出头了,儿子都生了俩,老婆依然最爱他,妥妥的人生赢家。 周慕贞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真不知道十年后家庭幸福的会是谁呢? 她看着旁边满是算计的霍天雄,目光一暗。 可能也要不了十年……或者根本这两人谁也不是。 爱情怎么能是靠得住的东西? 周慕贞挽着霍天雄的手,两人也相继离开。 柏斯不愧是从小装相惯了的人,没漏掉每次能刺激他侄子的机会,哥俩好地去搭柏赫的肩:“赫仔?你这前女友真是比传闻中还有意思。要不小叔帮你……续个旧情?” 柏赫面无表情拂开他的手:“小叔还是先灭自家的火,闻特助可一直在等你。” 整点,烟花在维港上空炸开,宾客们涌向露台。 单桠趁机退到某处拐角的走廊,揉了揉发痛的手骨。 “累了?” 她猛地转身。 柏赫不知何时站在走廊阴影处,边走过来变扯了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嶙峋锁骨。 单桠咽了口口水,心跳得有些快。 “柏先生不去看焰火吗?” 她重新将右手腕藏到身侧,动作有几分仓促。 “正在看。” 单桠:“……” 她深吸口气,刚打算开口说你不要再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啦你这个大渣男,我俩没有任何关系,就算追求人也不是这样追的,要看时间看机会更要看人家乐不乐…… 脱口而出变成惊呼:“你干什么!” 手腕被柏赫窝在手心,他两指强硬地挤进她腕间,苏麻感跟被挤压的疼痛蹿上天灵盖,紧迫得她想骂人。 柏赫没答,垫着她手骨一抬。 砰——— 上百万的玉石猛地磕在石阶上,就这样碎成几瓣儿。 手上的束缚一下子没了。 单桠眼睛都忘了眨,她本来打算脱下来拿去卖的啊! 当即就脱口而出:“我艹赔钱!” 柏赫一点儿不意外,但还是无语凝噎,话头转了又转,落出一个字:“不。” 单桠:“……” 恨。 她恨自己刚才找了个没监控的地儿。 这地方走廊也窄,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再次笼罩。 单桠屏着气,立刻就要走。 “跟我呆会。” “放手!”她还记着镯子被呲了的账,上百万就被他这样付之一炬,单桠脑袋气得要发昏。 柏赫整个人站那就将出口拦着,伸长臂就半把人兜回怀里,脸顺势贴在她裸露在外的肩背。 单桠猝不及防一颤,身后之人嗓子里传来满足的低叹。 风水轮流转,人生中命定的课题只要未彻底完成便会重复出现。 几个月前在车上单桠脸贴着他手心哭,如今将脸送上来恳求的人,换成了柏赫。 世界上没有事情是能藏得住的,更何况是骗自己,该到的报应不管早晚一定会到。 柏赫在这段时间里深刻体会到这句话,他收紧手臂:“就一会。” “松开。”她面无表情。 “今早回港岛的路上做了个梦,没有梦到你,醒来伤口还是很疼。” 单桠无法控制地停下脚步,手肘下意识要往后撞的防御动作到半路又收回。 这是单桠第一次听到柏赫说痛,却痛得她心尖儿都在酸。 “为什么没有梦到你?”柏赫百思不得解。 明明我这么……这么想你。 才同你分开,我就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你发什么神经我怎么知道。” 单桠知道柏赫仍在拿捏着她顾忌伤势,可她不挣脱不代表顺从,要是被人看见两人在这拉拉扯扯,先前的一切就白给了:“我最后说一遍,放手。” 柏赫并没打算在这跟她拉拉扯扯,这大抵也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他松开手,单桠反手推开他的同时转过身,防备极了的样狠狠刺痛柏赫。 焰火明明灭灭,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他紧紧盯着单桠,眼神一瞬不错,而后失笑:“都如你所愿了,怎么还是不开心。” “……”她微微咬牙。 猛然从他怀里离开后才觉得冷,分明先前也是这样的穿着,她也适应得很好。 有那么一瞬间单桠突然觉得柏赫其实一直都离自己很远,他还是没变。 换汤不换药,柏赫想要的从前是高高在上地拿,如今也根本没软下态度,而是明摆摆地告知她,在他羽翼之下是什么感受,自己出来又是怎样吃亏。 这种人怎么会真的低下头。 真的没什么不同,他一直都是七年前她在暴雨里拦下的,那个不近人情待她跟所有人无差别的柏先生。 谈不上失望不失望,自己看人的眼光也就这样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我没什么时候比现在还开心了。” 单桠听见自己说。 柏赫沉默了几秒,低吟:“单小姐,你还是这么会撒谎。” 她抬眼:“?” 看吧。 这是他追人的态度吗,装不了一时半刻就要露馅。 “你总是这样装模作样,别人给你一分真心你就要先挖出对方五分,才肯露自己半分底牌。” 你不也是?单桠开口就要反唇相讥。 “但没关系。” 柏赫却笑了下,那笑容很淡却意外地温柔,看得她一愣,躲过最佳反击时间。 “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单桠,你这层壳既然在我面前剥下了……” 说到这,柏赫今天藏了一整晚的强势才泄出几分:“断没套回去的道理。” “感情不是做生意,没你这么强买强卖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 是吗,柏赫没驳她这句话。 他不可能在这里陪着她呆一晚上,被霍天雄看见了对单桠没好处。 找过来也不过是看她被个破镯子套住,心里越发烦躁。 可刚才那一抱不过是饮鸠止渴,没关系,柏赫告诉自己,猎物总要慢慢收网,更何况是亮爪的狼崽。 他往后推了几步,不过就是五分钟不到的会面,离开时他心里比先前不安急躁更甚,可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 甚至临走前还难能跟单桠有商有量:“我不问你要做什么,你也别赶我。” “……” 单桠没应,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收回视线。 她知道柏赫不需要他的回应。 要说他们两人最大的共同点,大抵就是认定的事撞死都不回头,无人可拦。 可我不需要你帮忙啊。 我想做的事,我会费尽心思去做,而不是等你捧到我面前。 单桠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睛,聆听着周遭的欢笑声,远处浪一样的焰火。 柏先生。 单桠勾唇,紧绷一晚上的情绪意料之外地放松许多。 更何况你又怎么知道,自己不是棋盘上的……一粒子呢。 …… 港岛近来最时兴的女主播正襟危坐,背后屏幕显示“码头意外坠海事故”字样。 “本台最新消息,昨晚十时许,葵涌三号码头发生一起工人意外坠海事故。失踪者为霍氏集团旗下货运公司员工陈某,现年四十二岁,目前海事处及水警仍在全力搜救中。霍氏集团发言人今日下午召开记者会,表示将全力配合调查,并已启动霍氏员工关怀基金,向陈某家属先行垫付五百万港元慰问金……” “据悉,这是本港近十年来企业事故赔偿最高金额。有劳工团体负责人表示,霍氏此举不仅树立了良好的榜样……” 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霍天雄脸上,下一秒被他随意一推,又面向站他对面的女人。 霍天雄端起紫砂壶斟茶,头也不抬地开口: “五百万,手笔不小。” 单桠站在书桌前,一身黑色休闲西装从远处看更像一道利落剪影。 外套袖口挽至小臂,单桠将视频页面切掉,调出文件,才把屏幕重新转至霍天雄眼前。 霍天雄看了眼,屏幕上是各大报刊的电子版样。 单桠解释道: “《明报》头版,《星岛日报》财经版专稿,标题已经拟好从码头事故看霍氏转型——第三代接班人的人文治理雏形,网台已约好专访,daddy如果愿意去的话,标题会是旧经济巨头的新时代担当。” 她顿了顿,霍家近几年在转型不是秘密,尤其是霍天雄格外在乎好名声,去年甚至参加了杰出企业家评选。 他同港岛官员那边的关系深浅不说,实在是霍氏早年在他上一辈黑得洗不干净,原住民都有所耳闻,根本没法完全洗白,自然就没选上。 “去年杰出企业家评选,您输给李家四点三个百分点。今年这份意外会让您补上那点民意所向。” 霍天雄终于抬眼看向她。 他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像两口深井,而后五官骤然松动,一下子全都化开,那种不带着愉悦的,又是嗅到同类知己般的兴奋。 “不错。明天新闻就按你说的发。” 单桠点头:“谢谢daddy。” 她根本无须问霍天雄满不满意。 霍天雄考验着她值不值得信赖,单桠又何尝没在算计他? 霍天雄要镀金身,那她就帮他啊,单桠唇角缓缓勾起,帮他青史留名。 几天前霍天雄将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那是张码头工人的工牌照片,男人憨厚地笑着,风吹雨淋后的眼角皱纹像刀刻般深。 “跟了我十五年,上个月私下见了调查科的人。” 他走到单桠身旁,手按在她肩上,指腹力道重得像要按碎她的锁骨。 霍天雄压低声音: “怕不怕?” 单桠喉结微动,从进入霍家就一直带着的镜框反射着一层白光,让人看不清她神色:“蔓儿不懂。” “霍家儿女的手上没有不沾血的。” 霍天雄掰过她的肩膀,让她看这片巨大的落地窗:“你看这半山的灯,维港的船,中环的楼……漂亮吗?都是血色镀成的金边。” 霍天雄盯着单桠的眼睛:“明不明白?” 单桠没什么大反应,似乎觉得一切就是这样顺理成章,她甚至没有低头看那张照片,目光里毫无怜悯:“Daddy想要他消失,还是想要他开口?” 霍天雄眼底闪过一丝异光:“哦?” “如果只是消失,海警很快会捞到一具浮尸。但如果要他开口……” 她终于垂眸,随手翻了翻文件:“他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叛徒最后还能为您再做些什么。” 霍天雄最近听人汇报了不少,单桠从前做经纪人时候的事,到头不由感慨一句。 霍氏一族基因伟大,坏胚生的果然是坏胚。 “一个跟了您十五年的人反水,不会只为自己。他背后一定有人给的价码比您高,让他失踪前吐干净也好,还是拖人下水也罢,端看您的意思。” 霍天雄松开手,缓缓踱步到窗前。 他最喜欢从上俯瞰港岛的夜景,璀璨得就如星河倒泻,世界看起来如此渺小,掌控在他们手里不堪一击。 “蔓儿觉得他吐出的,又或者被他拖下水的是谁?” “九叔。” 她声音轻得像烟,完全是蛊惑人心的女巫。 “他管码头十年,后家里企业洗白又扎根掌管采购,油水捞够多,现在年纪大了怕您让他荣休,找个人向警方递投名状,既能拿悬红又能洗白上岸,再划算不过。” 无论是不是事实,单桠确实是极好的演说家。 结果能让所有人信服就够,至于过程…… 霍天雄沉默良久,他确实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就看这个乖女夸下海口能不能做得到了,他同意:“好孩子,去做。” 单桠: “明白。” 单桠几天前的话还历历在目,今天就把事情完全办好,效率高得颇有从前刀口舔血的霍家人风范。 那个蠢女人确实给他生了个好女儿,也不枉自己当年用心良苦,给她保了胎还将试管换成了一男一女,霍天雄啜了一口茶:“谢我?” “当然,”单桠勾唇:“多谢daddy给我机会。” 霍天雄一愣,转而大笑:“好啊,真是好。” 护了仅心狠手辣却软弱无能扶不上墙的纨绔太多年,年近花甲突然发现以后有人继承衣钵,这种痛快实在是令人心旷神怡。 正事办完,霍天雄难得有几分同女儿培养感情的心思,多问了嘴:“那人失踪前真说了什么?” 单桠早有准备,她调出录音。 “……是九爷让我去的……他说只要把三号码头那批特殊货柜的编号给警察,就能拿三百万……账本在,在他浅水湾情妇家的保险箱里,”男人声音颤抖,尖叫着:“啊———密码我真的不知道啊———” 录音截然而止。 “明天的月度例会,我会当着所有元老的面将这份遗言放出来。不过蔓儿棋差一招,保险箱密码的事还请daddy帮我。” 她适时的示弱深得霍天雄心,他摆摆手,就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做得很好。” 单桠明知霍天雄怕寒了从前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的心,利用自己铲除有利益冲突的兄弟,却还是表现出一副甘之如饴又不卑不亢的状态。 看得霍天雄是越发满意:“去吧明天你就进总部,顶阿九的位。” 单桠微微鞠躬: “多谢daddy。”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柚木地板上,声音规律得像心跳。 走到门口时,霍天雄忽然叫住她:“蔓儿。” 她停步,回过头,疑惑恰到好处。 霍天雄: “你比你哥心狠,也比他会演。” 单桠握住门把的手紧了紧,身上无端落出几分萧条落寞:“大概是霍凛从小在家里长大。” 霍天雄想到什么,难得有几分不自在。 当年的事完全是他默认的,之所以将另一个男孩改成女儿,也不过是不想那个空有美貌心机的情人,跟他明媒正娶后台强大的正妻对上。 “女娃娃想在外面活得好,”单桠笑得意味深长:“总得给自己多画几张皮。” …… 从柏老爷子从马赛回来之后,柏斯也搬回了柏家老宅,一直住着。 于是他书房后的密室,从建成伊始还没这样频繁地被使用过。 地面是冰冷的黑曜石瓷砖,只有某些地方覆盖着黑色天鹅绒。 柏斯坐在中央唯一的沙发上:“怎么看?” 说的是单桠为霍天雄找的解决方案,那边始一上传,柏斯这里就收到风声。 闻情走进来时就已经换下白日的西装套裙。 此时只她穿着一件黑色真丝吊带裙,恰好盖过大腿中部,她赤着脚踩进来,脚踝纤细苍白。 闻情声音冷硬,站在他面前三步之处,毫不犹豫: “假的。” 柏斯靠在真皮转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枚古董刻刀。 他抬眼看向闻情,她锁骨上有一道淡疤,是他三年前失控时失手划的。 作为一个专业的dom,这道疤简直是挑衅。 柏斯: “理由。” “我跟了单桠七年,她捧红的艺人我挖走过五个,她谈妥的代言我截过不计其数,她做事确实很绝但有个习惯,她永远不会真正触碰到那条底线。” 柏斯明白,人命就是那条真正的红线。 “单桠绝对不可能杀人,所以码头工人失踪霍家第一时间跳出来赔天价补偿金,还大张旗鼓找媒体宣传,这完全是在搭台唱戏,她在利用这件事动霍家内部的人,好挪位给她搭梯。” “证据。” 闻情抿唇:“暂时……还没有。” “呵。”柏斯失笑。 他起身,走到闻情身后,挑起她一缕发,闻情没躲,她甚至微微仰起,让他能更清楚地看见她颈侧的血管跳动。 两人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苦橙香混着烟草,那是他常抽的雪茄牌子。 柏斯弯腰,贴近她耳畔:“那就全是你的猜测了。” 闻情身体微僵,但没躲。 “跪。” 一个单字,不容置疑。 没办好事是要受罚的。 柏斯的拇指按在她动脉上,那里跳得很快,就像被困的鸟。 可柏斯知道,她在兴奋。 黑裙下摆散开在地面,像朵颓败的花。 她跪得笔直,双手放在大腿之上,掌心向上。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在身边十年吗?”他问,手搭在闻情肩上。 “因为我好用。”闻情答得很快。 柏斯挑眉:“错。” “啊。”闻情咬唇,臀部被柏斯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柏斯同样半跪在她身后,手指勒上她小腹,两人带着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让她衬裙上滑,与柏斯紧密地贴在一起。 柏斯挑眉: “你这么了解她?” 闻情垂眸: “我了解我的所有对手。” 她顿了顿:“尤其是,差点成为我老板娘的人。” 空气骤然凝固。 柏斯神色一黯,手肘搭上闻情的肌肤,指背蹭过她锁骨上那道疤。 动作很轻,像抚摸易碎的瓷器。 可他其他的动作并不是这样算的,闻情开始发抖,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她脖颈被柏斯掐着,每一秒又放开,被柏斯轻柔地吻。 闻情下腹有火在烧,可柏斯仿佛故意惩罚她一般,不再有多余的动作。 “那天在宴会,你看见她抱我。” 不是疑问句。 闻情: “看见了。” “也看见她亲我?”—— 作者有话说:对照组双恶人来袭[墨镜] 这两章阿宝配合食用呀:omg (Explici)———Marian Hill 感谢观看 第63章 “借位而已。” 单桠嘴唇离柏斯脸颊还有距离, 那只是灯光角度造成的错觉。 闻情甚至笑了笑:“四爷。我跟你十年,不至于连这点伎俩都看不出。” 柏斯的手忽然扣住她后颈,力道不轻, 她闷哼一声顺势仰起头。 柏斯看着她的眼: “那为什么不问?” 闻情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其实很漂亮,就像浸在水里半透的冰,只是平时病怏怏的让人总觉得不祥, 也很少有人敢直视她。 “问什么?问您是不是对霍家那位新小姐动了心思,还是问您需不需要我帮您安排下次约会?” 她一字一句:“四爷。我是您的特助, 您的私事我怎么能过问。” 她说得斩钉截铁,可柏斯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忽然笑了。 闻情难得有这样顶撞他的时候, 不是恼了又能是什么呢? 意识到这点让他的兴致更盛, 暂时将无关的人抛到脑后。 “阿情。” 闻情闭上眼,抑制不住地轻颤。 柏赫看着她轻颤的羽睫, 心里恶意顿时滋生。 闻情从来不说疼。 不说爱。 只提工作。 很他妈没意思却好用方便,渐渐地也就让人完全离不开。 柏斯仔仔细细看着她:“十年了, 你跟我公事公办玩了十年, 有哪家特助是这样跪坐在上司腿间的?” 黑色布料湿了看得更明显, 柏斯的动作不紧不慢, 嘴唇没放过她脖颈之上的任何一处, 却亲得闻情发软, 腰抖得不行。 “特助会像你这样?” 柏斯指尖染着湿伸进她嘴里,又俯身吻上:“还是我被人抱一下你就失控?” 她受不住了,泪终于落下来, 崩溃地求他住手。 柏斯松开她,闻情发根都被汗浸湿,难得茫然地看着他。 而后被柏斯抱起来, 紧紧抱在怀里安抚,不再是掌控的姿势,是彻底的拥抱。 他的手被拽住,柏斯低头。 “可是四爷……您不会允许自己有软肋,对吗?” “情儿。”柏斯低头亲吻她湿漉的眼:“说你要我。” 不过是前菜,对于柏斯来说亲吻等同于什么都没做。 闻情张了张嘴,却是用行动来回答。 她张开腿,紧紧环着柏斯的腰,主动亲吻他。 腰就这样被柏斯掐着,柏斯逼着她开口:“说你是我的。” “……我,”闻情咬着牙,被亲得发晕窒息:“是您的,永远……” 这话就像最后的阀门。 柏斯难以言喻他此时的心情,就像要把闻情揉进骨血里。 看她在自己怀里蜷缩着颤,柏斯几乎差点就要说出那三个字。 可热度终究会退却,柏斯眼里恢复冷静。 …… 室内温暖茶香四溢,码头快艇破浪而行。 岁瓷站在船头,海风将她额前发丝吹得凌乱。 她手里拿着GPS定位:“就在这里,潜水队准备。” 两名穿着潜水衣的男人无声入水。 月光下,海面泛起幽蓝磷光。 十分钟后潜水员浮出水面,拖着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长形物体,岁瓷着指挥合力将其拉上快艇。 防水布被掀开———里面正是新闻里坠海失踪的码头工。 他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却微微起伏。 人还活着。 岁瓷蹲下身,检查他颈侧脉搏:“人接到了,轻度低体温症,无生命危险。” 耳机里传来略年迈的男声,自带威严:“按原计划送去安全屋,医生已到万事小心。” 岁瓷: “明白。” 快艇调头,驶向未知黑暗中的另一处隐秘离岛,海面只留下逐渐消散的白色浪痕。 …… 惊爆!《霍氏雷霆整顿!元老涉贪被撤,新任总监单桠走马上任》《百年世家何去何从,霍家新认回来的女儿究竟是谁?》《揭秘内娱最强经纪上位史》……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柏赫蹙眉,看着眼前的柏宝妮:“你一大早过来就是给我看这个?” “不是啊,让你看后面。” 柏宝妮睡一下午起床就看到这样炸裂的新闻,套着个套头发圈就来了,人在前面跑,一头偏金棕发在后头不知道炸成什么样,她挡住柏赫的路,恨铁不成钢地破了音:“哥哥———你看后面这个啊!” 柏赫叹了口气,对她这样毫无形象张牙舞爪的样子极其看不下去:“柏宝妮。” “还宝什么妮宝妮呢?!” 柏宝妮瞪圆了眼睛:“这时候了叫妮妮有什么用?你现在叫一万次妮妮妮妮也带不回单姐姐!” 柏赫蹙眉,显然不懂她在玩什么乱七八糟的梗,他只觉得柏宝妮聒噪,以前怎么没觉得她那么大一头挡在路中间这么碍事:“让开。把头发收拾干净了再回去。” 柏宝妮:“……” 她简直……简直快被她哥气得七窍生烟:“呵呵,哈哈哈,你到现在了还只想着工作,还要去公司?” 柏宝妮的延长甲恨不得把手机屏幕戳出窟窿:“你看这个啊哥哥,单姐姐要找未婚夫了我的天啊你不着急?你别上班了快去把人先抢回来再说啊!” “……”柏赫不耐。 柏宝妮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这个眼神看着我。” 柏赫有时候是真不懂他妹脑子里在想什么,按常态是个人知道单桠突然从无父无母无背景的孤儿,摇身一变成了霍氏如今唯一的大小姐,都会吃惊加仔细盘问的。 可柏宝妮没有,她看到新闻来确认后什么也没多说,当场只是震惊了下更多的是替单桠开心,还念念有词果然掉马才是最爽的。 嘴里一天天净念叨听不懂的话,眼光奇差无比,不是被男模勾了魂就是被傍大款的小明星迷了眼。 这些柏赫都不管她,但他现在难能有这样紧急的事,柏宝妮还要跳出来搅浑水,连个开口阻止的机会都给他咽回去。 霍天雄放出话,要给独女找未婚夫的新闻才跟细菌一样爬遍港岛,柏宝妮是觉得他腿好了眼又瞎了所以看不到? “我现在要去找她。” 柏宝妮:“!” 她自动企鹅步,靠边站。 “柏宝妮。”柏赫忽然顿了步子,回头看了眼她一言难尽的后脑勺。 “到!” “去做亲子鉴定。” 柏赫说完就跟风一阵地走了。 独留柏宝妮在原地凌乱依旧。 亲子……鉴定? 什么意思。 啊啊啊她最亲爱的单姐姐她命运般的嫂子就快要回来啦,以后闯祸又可以不挨哥哥骂了呜呜呜。 最近真是愁得她头发护理都来不及做。 黄昏时的水影园,是港岛近两年最适合约会的地方之一,私人泳池粼粼波光,露台餐厅延伸向海,再远些南湾的游艇桅樯如林。 有钱人确实会享受。 单桠坐在提前定好的窗边方台,身后是修剪成几何形状的九重葛花墙,紫红色瀑布般垂落,恰好挡住别桌视线。 她指尖在玻璃边缘点了点,与空香槟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碎冰。 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不太是隆重打扮在乎的态度,单桠偏头望着海面某处。 “等很久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单桠没回头,直到江景络在对面坐下,才缓缓收回视线。 江景络看着对面只穿了件象牙白真丝衬衫,没戴任何配饰的女人,发现她好像格外喜欢在阳光之下。 他今天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跟从前在a市见到西装革履样大相径庭。 只是看起来随意,竟还抓了个偏分背头。 单桠以一个经纪人无比中肯的审美开看,这样的发型其实更将江景络的优点展现。 头发向后梳露出一张极有辨识度的脸,看起来要更帅也年轻许多。 不似柏赫几近病态的冷硬精致,也不是柏斯那种张扬的侵略。 江景络的英俊是温润的克制的,如一块被岁月打磨光滑的上好玉石,只有偶尔才能窥见点里面冷硬内芯。 单桠:“还好。” 侍应生身着整齐划一的白色制服,端着银质托盘稳稳穿梭于每一桌宾客之间,要上前为他倒水。 江景络摆摆手,自己接过玻璃水壶,先给单桠斟了半杯,才为自己倒。 “柠檬水。你胃不好,空腹别喝茶。” 单桠眨了下眼。 她记得确实有那么一次“胃出血”进了医院。 不过那是借口,其实是眼睛突然花了,到了医院又恢复常态,单桠本就不乐意被外人得知这事。 现在印象这么深刻,多亏第二天被赶来的覃生骂了个脚朝天。 她胃口其实挺好的,除了眼睛身上还真没什么大病。 毕竟是老天眷顾的人,那场车祸里唯一的“幸存者”啊。 被强迫住院时江景络抱着一束玫瑰来探病,第一句话就是:“好久不见,医嘱贴冰箱上了吗?” 那时他是老派地产商的独子,她是还没登上红榜的执行经纪。 从那会开始江景络就隔三差五送来不重样的玫瑰,她没去听小希念叨的品种。 此时单桠一副拿老熟人没办法的样,肩膀都明显地骤然松下来。 “江总记性真好啊。” “不是记性好。” 江景络看着她,眼睛在黄昏光线下呈出一种极深的琥珀调。 不是记性好是什么? 单桠没应,自顾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柠檬片在水里浮沉,碰到杯壁。 霍天雄书房里的沉香永远浓得呛人。 单桠一直觉得这是死人香,她站在霍天雄背后,看他欣赏自己定制的巨幅油画。 土鳖就是土鳖,连颜料都要用金粉勾兑,璀璨到虚假。 “蔓儿。” 看吧。 凤凰男就是这样,半只脚踏进棺材了都不敢对老婆有任何异议。 “是,daddy。”单桠面上不动声色。 “进了公司好好干,但霍家的规矩———想掌家,先成家。” 霍天雄转过身,手里盘着两枚和田玉核,转动时的声音喀啦喀啦,像人骨在磨。 “柏赫不行。” 单桠心里一冷,柏赫那天果然被霍天雄这条老狼盯上了。 可要装出同柏赫一点都不熟悉的样子简直更假,欲盖弥彰,于是她沉默下来。 “那孩子心太重,你跟他在一起是拖累。” 霍天雄顿了顿,嘴角有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何况他现在自身难保,柏老爷子反水就够他喝一壶,更别提柏斯那条毒蛇也盯着,早晚要吞了他。” 单桠指甲陷进掌心。脸上却睫毛都没颤一下。 “柏斯呢?” 她开口问,声音平静到仿佛完全只看利益。 “他?” 霍天雄并不意外她的反应,自己这个女儿怕才是最心冷的那个。 “心狠手辣,六亲不认。跟他合作可以,结婚?你会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但凭daddy安排。” 霍天雄满意,拿起书桌上的那份文件:“看看,熟悉么。” 单桠双手接过,翻开文件夹。 “内地江盛地产的少东家,三十二岁未婚。他父亲十年前就开始布局港岛,买了不少地皮,但一直打不进核心圈。” 第一面就是江景络的照片,单桠并不瞒他:“算是位熟人。” “我们霍家需要内地的路,他需要港岛的砖。” 书房中央挂着的古董钟,静时每一声都像在倒数。 “您要我拿下他。”单桠陈述。 “是。” 霍天雄靠向椅背,“江景络够聪明够务实,更比其他几个懂分寸。他会是你最好的合作伙伴——但也仅止于此。别动真感情。” 难不成是动了真感情? 那太可笑了。 “老爷子能让江总屈尊降贵,我还挺意外。”她开门见山。 “我也意外。” “哦?” 江景络靠向椅背,姿态松弛:“我以为他至少要查到我持有霍氏百分之四的散股,才会想起我这个人。” 上市公司持股不达到百分之五的股东,不需要公开披露信息。 江景络的百分之四显然是有谋而来,单桠查了那么久对股东们了如指掌,江景络一定是找人代持,哪些是他的人? 我要的是能帮霍家开疆拓土的女婿,不是一条随时会反咬主人的狼。 蔓儿明白。 霍天雄的话历历在耳。 她当然明白……江景络的意思。 “什么时候买的?” “三年前。” 单桠手指一顿,霍天雄,你找来的可是一头早就张开口的狼啊。 同那些太子党不同,江景绎年轻时亦是不苟言笑,等到三十出头就彻底接手了a市江家的家主之位,还得在前面加上个冷漠无情。 如今面对单桠时,却一直带着很浅的笑意。 三年前正是霍凛开始抽风关注她的时候,苏青也频繁在剧组出事,形象被些捕风捉影的事影响,许多代言被咔掉,她急需一个高奢代言来洗干净那些尾巴,震撼人心,证明苏青也的清白。 那时江景绎提供的代言合同,完全是她和苏青也的救命稻草。 原来他知道,背地里给她使绊子的人是霍凛。 当然单桠后来用霍凛的两个情妇搅黄了他原本的婚约,害霍老爷子失去一个大助力,霍凛被降职安分在家呆了一年。 到头说来谁亏谁赚还真不一定。 “江总真是……深谋远虑。” “不及你。” 单桠与他对视。 “那天你站在大厅中央,一堆老头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随时会折断但又偏不折的竹子。” 远处夕阳正沉到海平面以下,他顿了顿:“你那天依旧很漂亮。” “哦。” 单桠知道他在说什么,那天斜倚在远处罗马柱旁,看完上半场闹剧的就是江景络。 “这就是原因吗?” 单桠觉得好笑:“因为我太漂亮了江总提前退场?” “江总,我是认祖归宗了,不是脑子泡水降智了。” 江景络失笑:“如今该怎么称呼?单总监不合适,霍小姐你大概不喜欢。” “随你。”单桠并不是很在乎名号。 “霍老爷子竟然找了个老熟人来跟我相亲,真是……体贴啊。” 她主动同他举杯。 江景络笑着应了:“你还真是一点亏不吃。” “白水敬酒,也就江总想得出来。” 江景络不置可否,将酒敬了又倒,也就你敢这样。 “江总有何高见?我不太觉得您会玩暗恋这一套啊。” “我以为我往华星送的那些东西是明恋。” “我手底下明星给您新开发的线路代言,涨红的股票我就不跟您要利息了。” 江景络眼里笑意渐浓:“我现在算是知道景绎为什么会栽你手里了。” “啊,是他啊。”单桠有种终于的豁然开朗:“我一直觉得你们名字太像了,可又分隔两地实在看不出联系。” 看不出才是假得不得了,单桠没着手去查他和江景绎的关系,不过是不想狼人自曝而已。 江景络并不拆穿她:“小绎确实个性太盛,有人能压压是好事,但蔓儿,小绎要是作为你一直以来对我敬而远之的原因,那我可太冤了。” 看啊。 这些人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刚才还不知道叫什么呢,现在蔓儿两个字落得比谁都稳。 “那江总不如说说自己想要什么,说得清楚点我也好帮帮忙。” 言下之意就别绕圈子装模作样表白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用了四年不声不响收购霍氏母公司的股份,又让霍老爷子将他当作准女婿的第一人选。 三年前她可是还没认祖归宗呢,江景络不至于神通广大到知晓她的真实身世。 霍老爷子想借江景绎的路把霍家产业铺进内地,江景绎想借霍家的跳板在港岛站稳脚,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单桠既然这样问了,江景绎也不介意从最开始就把事挑明。 “不管蔓儿信不信我的诚意,我的真心由你选择。” 你和我可以是交易也可以不是,选择权在于你。 单桠沉默。 海风穿过花墙,带来咸湿的气息。 远处游艇鸣笛,声音悠长。 “江总抬举我了,”她终于开口:“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 “所以过去是你对我敬而远之,如今是我贪心想再多要点别的,帮你在霍家站稳脚跟是真心,也确有私心想同你多培养感情。” “除此之外?”她开口。 “三年为期,霍家在内地的项目我要优先权。” 意料之中。 单桠笑了下:“好啊。” 轻飘飘一句落了定,侍者在此时送上餐点。 海鲜拼盘冒着热气,黑松露的香气弥漫开来。 单桠低头切沙拉,刀叉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说起来,”江景络戴着手套剥虾:“霍老爷子为什么钟意柏斯?他和霍凛从小一起长大好的能穿一条裤子。” “他说柏斯心狠手辣,不是良配。” 江景络将剥好的虾肉放进她盘子里,不置可否。 “霍凛的那些产业你打算怎么拿回来?” 霍凛出事的第一时间柏斯就组织营救,现在想来更像是做做样子,不然霍凛的那些产业他也不会那么快就第一时间全盘接收。 单桠看着盘中晶莹的虾肉,没动。 “江总有何高见?” 江景络笑了:“放松。既然是合作关系蔓儿也该试着相信我,我要的是利益,不是你的命。” 单桠猛地抬眼看他。 柏斯对外一直都是不争不抢无心集团的样子,更何况江景绎在港岛扎根并不深,同柏斯接触少之又少,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知道些什么。” 黄昏已尽,夜色初临。 露台上的串灯忽地亮起,暖黄光晕落在单桠脸侧,江景绎清清楚楚瞧见她眼里的痛恨。 到这时起,单桠才真正流露出她的情绪。 “我今天才知道,娱乐八卦确实完全不可信。” 湛青就算了,他知道是假的。 那么苏青也温夏年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董事,原来也都是假的。 真正让她牵肠挂肚,只是有那么一点当初车祸真相苗头,就能让她神色大变的人,从来都不是在台前同她有交集的。 “江总。有时候我觉得,你比他们更危险。” “是吗。”江景络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将其折叠:“我以为我才是最没逼过你的那个。” “他们的坏写在脸上,你的好……” 她顿了顿:“太像真的了。” 江景络怔然,而后低低笑起来,他声音很好听,同平时办事公办不同,放松时意外带着点带着点西洋管弦乐的哀婉。 “我确实知道当初那个司机的家人在哪儿。” “江总,”单桠神色难得认真:“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任何代价我都支付得起。” …… 单桠:“就送到这吧。” 江景络忽然上前伸手揽住她的腰。 单桠:“?” 很快一闪而过的镁光灯让她身体微僵,没推开他。 “抱歉。” 江景络松手,单桠站直往后退了半步:“不用,多谢。” 单桠如今真真是最美的年华,多年来娱乐圈里浸染的气质,让她无论何时都完美得毫无死角。 江景络第一次意识到她确实不太需要厚衣服了,如今落落大方的样子,和从前裹得跟狗仔样大相径庭。 夜色渐深。 “蔓儿,如果当年你不知道小绎是我弟弟,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单桠拉车门的手停住。 她背对着他,并没犹豫。 “江总,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窗降下,单桠看着站在夜色中的他,轻笑:“但多谢您当年的帮助。” 车子驶离。 江景络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弯道尽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他的神情。 其实自己只是晚了一步。 远处灯火倒映在海面,像撒了一把碎钻。 恰好晚了那么一步遇上她。 不若柏赫能做的……他也能做—— 作者有话说:江总 一款成熟稳重风度翩翩男 感谢观看 第64章 黑色轿跑沿着太平山道向下滑行, 胸口郁气滞涩。 单桠烦躁地旋开音响,车窗半开。 All pushy ryna ge up in my p**sy and smash 所有对手都竭力崛起让我一败涂地 鼓点同第一句女声一齐炸出来,带有山林特有潮湿草木气的夜风灌进来。 她带着夜视镜神色疲倦, 突然,左侧车道窜出一道刺目白光。 ———有辆哑光黑的大G毫不留情别向她前方。 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尖锐刹车声撕破夜色。 “吱———!!” 单桠猛打方向盘, 轮胎摩擦地面腾起青烟,车身险险擦过护栏, 在距离前车尾灯仅半米处刹停。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单桠抬头, 透过挡风玻璃看清那辆车的车牌号后, 肾上腺素瞬间飙至顶点。 她砰地一拳捶在喇叭上, 恐惧跟无名怒火一齐直冲头顶,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解开安全带就推门下车。 简直是五步并作三步般跑过去的, 鞋跟敲击柏油路面,在寂静山道上发出清脆回响, 足见主人有多愤怒。 她走到驾驶座旁, 抬手———不是敲门, 是近乎砸的动作把车门拉开。 “柏赫!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这样开车?!” “你还要不要命!” 单桠想到刚才简直浑身冰凉, 柏赫对于这样盘山公路的PDS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毕竟自己现在, 能拥有这样高超车技也是拜他所赐。 昏黄路灯的光斜斜照进去,勾勒出柏赫汗湿发白的侧脸。 冷汗顺着他额角落下,隐入黑色高领毛衣。 他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然而目光根本没有聚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足以见得是强弩之末了。 那次单桠让他跟自己比一场, 柏赫同意了。 她以为是好了,现在看来根本就没有,不是他装得太好,就是这次的举动太像公路翻车那天,他不发病都难。 似乎是被她的话砸醒,还是单桠的存在感太强,柏赫的视线有了聚焦:“上车。” “我上你———”单桠的脏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柏赫突然伸手一把就攥住她手腕。 单桠从来没感觉他力道有这样大,根本不像一个病弱之人该有的力气,自己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他猛地拽向车内。 在她腰上的手一勾,就将人抱起坐在自己大腿上。 整个世界都瞬间被压缩进这个密闭空间。 柏赫身上独有的苦冽气息瞬间将她紧紧包裹,车内冷得要命,单桠下意识反手摸了下他的手背,冰到吓人。 单桠浑身血液都要冲上头顶,完全是被气的。 车内看不见别的衣服,连外套都没有,就这样不爱惜自己。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但到最后还是泄了气,觉得没必要于是扇在了柏赫锁骨上。 “你他妈有病吗?” 柏赫闷哼一声,却没松手,甚至将她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下巴几乎抵在单桠肩窝。 单桠这时候才察觉这人呼吸灼热得要命,喷在她颈侧敏感的皮肤上。 发烧了?单桠刚要扭头就听见柏赫开口。 “为什么让他碰你腰?” 声音贴着她耳廓,低哑又恨得像砂纸。 她顿住,这种姿势让她鼻尖几乎擦过柏赫嘴唇:“狗仔是你的人?” 距离太近了。 车门没关,月色之下近到单桠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该死的。 裴狐狸是吃干饭的?柏宝妮也不靠谱,没个人能来管管他?什么天气就这样穿一件薄毛衣。 柏赫短促地冷笑一声:“我没那变态嗜好。” 是了。 霍天雄需要确保这场联姻顺利推进,需要一些证据来堵住家族内外的嘴,也需要测试她是否真的在听话。 那些躲在暗处的镜头……或许此刻还在某个角落盯着她。 Lemme ge some you don‘ wan none 给我你的爱你不想一无所有 她车上的音乐没关,配上此时两人的姿势有种诡异的热烈。 “你没看见么?” has no a bag of ricks o bag you wi 我对你的爱不是谎言欺骗 “明天,最迟后天,全港岛的八卦周刊都会登出我和江总亲密约会的照片,他将会是我唯一的,未、婚、夫。” has he bag for when I go camping and sh* 那是我无聊之时的娱乐消遣 单桠感觉到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吗。”柏赫的声音轻得同耳语:“我不同意……” 他空着的那只手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机,将屏幕转向她。 「二少,照片已全部截获。三个机位,七名狗仔都已处理,底片和内存卡都在我们手里。」 单桠眉眼微压。 “明天港岛谁能让你的照片见报?” “你疯了?!” 单桠狠狠推搡他的胸口:“你发什么神经病!”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柏赫话里带着瘆人的寒意。 “这是我的事你凭什么插手。你打的不是我的脸是霍天雄的!你现在自身都难保到底脑子抽了做什么要来……” “你的事?”柏赫抓住她乱推的手腕。 “你的事就是把自己卖给江景珞,换一个霍天雄的承认?” “是又怎样?!”单桠吼回去。 “没什么好说的,霍凛被搞下去了自然要有人接替霍家的位置,我是霍老爷子此时唯一的女儿,我现在不趁机上位将我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握在手里,我还要等什么时候?” “你没必要跟我说这种话,你不是这样的人。” “哇,不是吧。” 单桠失笑,眉梢挑起:“我们柏总也会说这么单纯的话吗?现在言情小说里都不这样写了,连炮灰男n号都不会蠢蠢地相信女主不爱钱呢。” “所以我不是炮灰你更不会是别人的未婚妻,把你现在心里那些想法都咽回狗肚子去,”柏赫冷嗤,刚才那么点脆弱瞬间全无,依然刻薄:“能实现还是做梦比较快。” 单桠:“……” 你是谁。 柏赫才不会说这种愚蠢的霸总式的屁话。 果然是烧糊涂了。 “哦,”她一下子松了表情,木着脸:“那你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要说我一张床一间屋子就够,工作纯粹是找到生命的意义,钱只是数字压根不在乎吧?” 从没被这样挑衅过,柏赫的脸色简直没什么时候比现在还难看了。 单桠抬头,同他共存着这么一小处空间,指尖忽然挑起他下巴,顿觉荒唐地笑:“都什么时代了你还信这种屁话,我不赚钱我去华星做什么,不赚钱我天天那么努力昼夜颠倒地把红眼航班当家?” “柏总。” “看在我俩好歹也是睡过几次的份上,您盼着我点好。以前总是要在你名号下头谈生意,但现在没多久指不定我就跟你坐上一张牌桌,而不是坐你腿上。我光想想就觉得爽,所以你也高抬贵手别断我的登云梯啊。” 她笑得简直像电影里将主角踩在脚底下,反复摩擦的反派女boss。 话落,她就要从柏赫腿上下来。 后脑却忽然被摁住,柏赫猛地咬住她的唇。 And we ryna do roofing in he rain snow boos 我们竭力在狂风暴雨中保全自己 一点儿也不温柔缱绻的吻,带着血腥气近乎撕咬的侵占。 柏赫撬开她的牙关,舌尖长驱直入,吞下她所有的声音和呼吸。 单桠在他腿上剧烈挣扎都被一一摁下,手指抓破他的脖颈,柏赫却像感觉不到痛,更用力地将她按向自己,一手插入她后脑发丝,将人扣在怀里无处可逃。 漫长的几分钟,或是更久。 直到单桠肺里的空气被抽干,眼前发黑,柏赫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车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车外鼓点循环敲打。 “为什么……”她不解。 “你给我个原因。” 柏赫手指抚上她湿润红肿的唇,抑制不住地想碾压贴近,他重新抱住单桠,将额头抵在她肩膀上:“没有。” 没有原因。 哪儿有什么原因呢。 他眷恋般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干涸的,再也抑制不住焦躁的情绪再次得到平复,可他清楚这样饮鸠止渴,只会让下一次的到来更加无法掌控。 向来情绪稳定的人被凿开一个破口,所有的一切倾泻而下,再无法收回。 他离不开单桠,喜欢单桠……甚至是他从来不解的那个爱字,也能用在她身上。 只要是单桠,就什么都是对的。 又有什么原因呢? “从前是我错了,是我不懂。可你不是在教我吗?你一直在教我,现在有所成就了怎么又要把我推开。” 柏赫声音闷在她的身体上,每说一句就忍不住亲吻她的侧脸,耳廓,乃至脖颈,动作混乱又无章法,密不透风。 “你怎么能教会我了,又这么狠心把我丢掉。” 单桠闭上眼,连日来的压力就在他的亲吻和拥抱里化成灰烬,肩膀终于真正地松懈下来。 泪滚烫,毫无预兆。 “你根本就不懂……” “单桠,你的原因我都知道。” 单桠心脏瞬间被收紧。 可抱着她的人确实没打算吓她,并没彻底把那块遮羞布扯下。 “我没你想得这样没用,也不是你眼里的病人累赘,需要被你护在身后的废物,从前我是个瘸子你到处跑也就算了。” 本来他已经认了,认了命,也不再想争觉得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这世界上真没什么有意思的。 可他废了这样大的功夫站起来……柏赫最后在她脖颈处狠狠咬了一口,嗅着她独特的气味:“现在你再要随便摆脱我,不可能。” 她吸了记鼻子:“我听说你现在自身难保。” 柏赫轻笑,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有几分愉悦:“你在关心我。” 月色流泻而下,柏赫那双总是克制冷静的眼眸里,此时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可你身边总是那么多人,没了苏青也又来个温夏年,好不容易回了港岛,又有了江景珞。” 单桠怔怔看着他。 从前柏赫眼里也有这样的火,那个将她带入云顶十六号,意气风发的男人再一次站到了他面前。 后来又在漫长时光里半被病体药物,乃至一切身外压力磨得只剩灰烬。 如今这团火重新燃起来了。 似乎是……为她而燃。 “你……” 单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柏赫低下头,这次吻得很轻,像羽毛拂过她流泪的眼角。 “霍天雄让你在港岛跟别的男人订婚,他是当我死了么。” 她闭上眼。 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心动了。 她想把所有的压力都说出来,把一切和盘托出。 她好像有点相信柏赫是真的还挺喜欢她。 可她不敢赌,不敢赌柏赫这样的喜欢有多少,又是不是习惯于在身边的人,忽然脱离掌控的不适加深了他的情绪。 而这地狱……她也不打算拖无关的人下来。 单桠推开他。 “不是你后悔了,所有的事情就得按你想要的做。” 柏赫一愣。 似乎没想到都到这地步,这份上了,单桠依然无动于衷。 他浑身的血液几乎要被冻结。 一个他近日来完全不愿意承认,甚至连想也不敢想的念头瞬间生根发芽,顶碎他所有情绪。 故意将外套丢了,在远处看着她同江景绎说说笑笑,他这副从单桠踏入港岛,就没休息好更放不下心的破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如愿他所愿发起烧。 柏赫这会儿才觉得头脑被烧得发昏,身上开始冒着冷汗。 冷到骨头里,生平第一次察觉到什么叫恐惧,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单桠就推开他,反手关上车门。 车前大灯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仿佛只是想借着这个契机唤醒某人。 柏赫降下车窗,看着那辆纯黑轿跑倒车,利落地掉头越过他,疾驰而去。 …… 港岛今夜挂起黑色暴雨警告,整座城市全浸泡在浅灰色的水幕中。 九龙联合医院后巷的侧门处,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厢式货车悄然停靠,车门拉开时泄出几缕殓房惨白的光。 暴雨如注。 单桠撑伞站在雨里,一身黑色羊绒大衣长至脚踝,领口竖着,遮住半张脸。 雨水顺着伞骨汇成水柱砸在地上,溅湿了她的靴尖。 霍天雄派给她的助理阿忠从副驾驶下来,收走单桠手上那个密封的银色金属箱。 “大小姐。” 阿忠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货在里头刚摘下来,老爷子吩咐要亲眼看着它进炉子,化成灰。” 单桠冷眼看着那箱子。 她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一颗二十分钟前还在跳动,属于一个十七岁非法移民少年的心脏。 他今早才“被自杀”于屯门码头,尸体送进霍氏控股的这间医院,死亡证明开得干净漂亮,连器官捐赠协议都齐全无比。 而现在,这颗心脏要在永福殡仪馆的焚化炉里,变成一撮无法追查的灰。 霍家的规矩:雁过拔毛,挫骨扬灰,不留余地。 见他不走,单桠开口:“老爷子还说了什么。” 阿忠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老爷子说这是家传技艺,霍家的儿女都得学。请您……仔细看着火候。” 单桠点头,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她冷静得令人咂舌,阿忠心里最后一点恻隐之心也完全消散。 霍老爷子让自己跟着这位大小姐,看似帮助实则监控,正常女孩见到尸体不被吓到就少见了,更何况像她一样愿意主动承担运输的职责。 果然是霍家血脉,一样的阴狠毒辣。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面,两侧堆满花圈的走廊阴森死寂,只有尽头的处置室亮着灯。 单桠推开殡仪馆后门,热浪混合着焦糊气味扑面而来。 橙红色的光从观察窗透出来映在墙上,如同地狱睁开的一只眼。 操作台前站着殡仪馆负责人老林,霍家的老刽子手了。 “大小姐。” 老林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您这是第一次?别怕,习惯了就跟烧垃圾差不多。” 单桠没接话。 一具用白色裹尸布包着的少年遗体被送进来,苍白,消瘦,胸口有Y字形缝合切口,针脚却粗糙得像屠夫。 她伸手,带着手套的指尖轻轻在上,拂过少年冰凉凹陷的眼皮。 霍天雄所谓的验货,不过是要她确认器官已经摘除。 单桠戴着黑框眼镜,从旁人看她简直冷血到令人心生寒意的程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绝对不能说一句话,只要开口她所有的软弱就会倾泻而出。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命,他才十七岁。 就这样被那些人的欲望埋葬。 不是你的错,单桠告诉自己。 无论你再早多少步都救不了他,没了他还会再有下一个。 你不是神,你无法预知那些人会对谁下手。 “肺、肝、肾、角膜都取了。”老林在旁边絮叨:“心也在您的箱子里。剩下这壳子烧了干净。”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单桠……你即使长大了也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见她不语,老林又开口恭敬道:“大小姐?” 单桠的目光落在少年左腹侧,那里有一道更隐蔽的切口,是取肾时留下的,她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就是这里。 她大衣内侧口袋里有警方最新研发的微型追踪芯片,包裹在生物相容性材料里,植入体内后难以察觉。 芯片里存储着这具尸体的真实身份信息,器官摘取时间及涉事医生指纹,最重要的……是这次霍家这条转运链上三个关键中转站的位置。 她需要按照事先的约定,把它藏进尸体内部,在焚化前让警方的人取走。 “我想亲自送他进去。”单桠开口,声音平静。 老林愣了愣:“这……不合规矩吧,炉子前又热又脏……” “是老爷子要我看着火候。” 单桠一直以来的平和态度忽然变了,抬眼看人时眼神冷冽:“还是说,你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老林被她眼神吓了一跳,顿时噤声退到一旁。 单桠推着尸床走向焚化炉。 滚烫的气流灼烧着她的脸颊,炉膛内火光跳跃。 在尸床即将被送入传送带的瞬间,她俯身,好像难得怜悯般最后替这位少年整理裹尸布。 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单桠指尖灵巧地探入那道侧腹切口,将芯片精准地推进肾脏摘除后留下的空腔深处。 她直起身:“可以了。” 老林按下按钮。 传送带启动,少年苍白的躯体缓缓滑入炽热炉膛,火焰瞬间吞噬了他。 单桠麻木地盯着窗内跳跃的火焰,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分针动了三下,殡仪馆后巷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林脸色一变:“有条子!” 单桠心脏骤缩。 不对。 这时间根本不对。 警方的人来得太早了。 原计划是线人以家属的名义领取骨灰,顺利交接芯片的。 “大小姐,您从侧门先走!”老林推她,但已经晚了。 单桠面容严峻:“别慌。” 处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冲进来:“我们接到线报,这里涉嫌非法处置尸体器官走私!所有人不准动!” 单桠的视线与领头那人身后赶来的探员交错,清楚看见他眼里的焦灼。 计划有变,有内鬼在逼迫他们提前行动。 单桠心里凉了半截,芯片还在炉子里,如果现在打断焚化…… “阿Sir,搞错了吧?” 老林强作镇定,“我们正规殡仪馆,有牌照的……” “正规?”领头的探员冷笑,指向焚化炉:“这里面烧的是谁?死亡证明呢?家属同意书呢?” 气氛剑拔弩张,单桠大脑飞速运转。 单桠:“证件呢,警方办案真凭实据呢?” 老林略诧异地看了眼单桠,本以为她会先一个人逃走。 她故作镇定,回忆起自己从始至终的每一个细节。 都没出错。 不。 她不甘心。 布局了这么久,就只揪出这么一条线?让他们不痛不痒地关掉几个据点,等风头过了卷土重来么? 单桠的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领头的探员到底是真接到了线报,还是他本身就是霍老爷子的人。 今天这一切是用来试探她的局吗? 冷汗从背后一滴一滴滑落。 无论背后的推手是谁,线人已经出现了。 单桠往后靠了半步,看了眼旁边的操作台,她必须制造点混乱,给线人机会接近炉子,取出芯片…… 她手里已经抓住了老林落在一旁的打火机。 就在此时—— 殡仪馆前厅传来巨大的撞击与玻璃碎裂的巨响! 所有人都惊愕转头。 只见一辆宾利慕尚竟直接撞破了殡仪馆的玻璃大门,歪斜地停在灵堂中央。 车门打开,一道清瘦的身影踉跄下车,柏赫状态肉眼可见的不正常,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右手紧紧捂着心口。 单桠呼吸停滞。 他怎么会在这里?! 柏赫抬头,目光穿过混乱的前厅,精准地同人后的单桠对视。 只一眼。 单桠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真是疯了。 柏赫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痛楚,身上酒气浓厚。 可单桠知道他不喝酒。 装的……这么像?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却突然弯腰剧烈咳嗽起来,声音咳得撕心裂肺,指缝竟然渗出鲜红的血迹。 …… 我艹。 单桠几乎失声,她本能地想冲过去。 老林却一把拽住她:“大小姐!别过去!”—— 作者有话说:配合食用:Lemme Ge Some 感谢观看 第65章 “松手开!”单桠二话不说甩开他。 雨水和冷风从破碎的大门灌入, 吹得她长发飞扬,单桠几乎腿一软就要摔在半途。 不是装的。 柏赫有迁延性耐药性肺炎,听裴述悄悄说是自小被人长期在饮食里, 掺入了微量免疫抑制剂才造成的器质性损伤,肺部左下叶的顽固性感染灶不可逆。 他自从车祸后免疫力下降,常年处于低度炎症状态, 每逢季节交替或疲劳过度时支气管血管脆弱,极易咳血。 她的意识先于行动, 黑色呢子就这样跪进满地狼藉,柏赫偏过头下意识要抓住她的手。 “别动……我求求你别动……” 单桠单手从他腋下穿过, 扶住柏赫侧肩胛骨, 另一只手引着他向前倾坐:“还有吗?血吐出来。” 她用袖子内侧干净的地方抹去柏赫唇边血沫:“别咽……” 柏赫抓着她的手紧了紧, 想安慰却没能说出话来。 单桠摇头,没敢挣开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他恍然间意识到, 其实是没变的。 无论几次,从单桠第一次六神无主到现在知道怎么紧急处理, 她好像都看不得自己这样。 “……别怕, 没……咳咳……我没。” 柏赫看一开口, 新鲜的血沫又接着呛出来, 单桠都要给他跪了。 她手掌贴在柏赫胸骨下端, 在他咳嗽的时候微微下压:“浅吸气, 轻吐……” 单桠抬头就看着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两人看,顿时大怒:“都疯了吗叫救护车啊!” “都等着看什么戏!他要是在这里出了事你们以为霍家赔得起?!” 在场的没人不认识柏赫,港岛十年来风头最劲的年轻掌权者, 前厅的警员们甚至躲在暗处的霍家眼线,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豪门恩怨震住。 老林反应过来后立刻就拨通急救电话。 没人注意角落里,有人悄然后退, 迅速闪入处置室…… 他快速操作控制面板,暂停焚化,戴上隔热手套,在尸体尚未完全焚毁的腰部空腔内,摸到了那枚芯片取出藏入袖口,复位炉子。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而前厅,戏还在继续。 “你这么一个人,裴述呢?” 柏赫身上好烫。 上一次觉得他离自己这样远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这几年他被养得很好,别说参与港岛那些傻逼纷争,连动气都很少。 就这半年,从那个像今天一样倒霉的雨天开始,他这身体就不停地被糟蹋,反复发烧,支气管感染。 单桠摸着他的身体,这样烫……这样烫,裴述到底怎么看的人! 救护车还不来。 她根本不敢挪动人,半跪在地上就这样抱着他,擦拭他唇角的指尖都在颤抖。 “你不要这样……柏赫……不能这样吓我……” 她闭了闭眼,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可以……你再来一次真的会要我的命。” 他不能有事。 生理性泪水从柏赫通红的眼眶滚落,他身体烫得吓人,无法开口,只能伸手抓着单桠,紧紧抓着。 单桠知道,他是在叫自己别怕。 …… 另一头老林跟阿贵老老实实把事情,跟霍天雄从头到尾报备了遍。 “你确定她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 今天完全就是算计单桠的一个局,霍天雄的疑心比谁都重,派去的探员也都是自己人,端看单桠如何处理这件事。 没钓出大鱼证明女儿心向着自己确实是好事,可霍天雄的心却下意识不怎么平静。 “你说柏家那位怎么了?” “说是喝高了开车来找大小姐结果出了车祸,我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大小姐让我们联系认识的人,卖了柏家这个人情。” 单桠确实会做事,霍天雄并不奇怪她轻易就能收买人心:“她和柏二看起来怎么样?” “二少似乎很喜欢大小姐,都那样了还抱着人不放手。” “蔓儿什么反应。” “见人吐血好像是有点被吓到了,我看挺像真情流露的,人那时候有点慌了。” 霍天雄若有所思:“她现在还在医院?” “是的。” 霍天雄默不作声的间隙,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不约而同地承认,霍家这位新的大小姐,确实比从前那个有魄力多了。 为了上位说订婚就订婚,连这样优渥的旧情人只是路不对就能舍弃,真是够狠,完全符合老爷子的心意。 “行,”霍天雄摆摆手:“蔓儿那边监控的人先撤掉,圣安那边全是柏二的眼线。你们先下去吧。” …… S.Annes. “啪!” 单桠二话不说抬手,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甩了柏赫一耳光。 她气得手都在抖。 柏宝妮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单,单姐姐……” 她简直惊呆了啊。 柏宝妮从来不知道柏赫的身体这样这样差。 裴述带着她一起赶到病房时,看到柏赫戴着氧气罩,身旁单桠一袭黑衣身上都是尘土,手上血都来不及洗,她头一晕眼前都是花的,当场就左腿绊倒自己的右腿,裴述注意力没在她身上,没把人拉住。 柏宝妮啪叽摔在地上,捂着嘴哭出来。 柏赫在救护车上血压就掉到85/50,插了管,一到医院当场进了手术室。 不知道是天王老子都不收他,还是用的药跟仪器不要钱似地砸,柏赫四十八小时就完全制止咯血,第三天晚上就改了普通鼻导管吸氧。 是单桠和裴述坚持,他才在ICU住五天出来,多做了两天雾化治疗。 期间没一个人去看他。 柏赫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命令。 他无数次望向玻璃外,都没看见想念的人……真是心狠啊。 他没什么精神也不想说话,病床被摇起来,床头边站着满脸不赞同的裴述,还有吓坏了眼睛肿成奥特曼的柏宝妮。 他刚想开口问,就听见外间门被打开。 刚还围在病床旁的两人自觉让开,上帝还了个病情稳定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的柏赫出来,单桠一巴掌就在他脸上留了红痕。 “宝妮,”单桠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你先出去。” “我……”柏宝妮看了眼单桠,又看了眼病床上靠着顶了下脸侧,居然在笑的亲哥,觉得这个世界癫成了她不敢想的样子。 “听她的话。”柏赫开口。 裴述一脸早知如此的牙疼样,把木头人一样的柏宝妮拽走了。 门被关上的同时单桠俯下身狠狠揪住他的领子,拳头举起却落在半空。 “你是不是早就算计着这出了?” “把自己的身体搞成这样,就为了在这种时候演个戏?我怎么从前没觉得你这么无私?!” “啊,”柏赫像是才想起有这么一茬,对他来讲不怎么重要似得,因为这一巴掌苍白的脸颊迅速浮起红痕,有了几分生气:“换你一条命,很划算。” 单桠松开他,偏过头不再看柏赫,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扇了他那巴掌的手攥在身侧发着抖。 “你还没清醒。” 柏赫在ICU呆了多久,她就有多恨。 恨那些让他身体变成如今这幅模样的人,恨无法手刃他们,更恨她自己当断不断,一次又一次地心软一次又一次地跟他纠缠,让他头脑不清晰地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单桠摇头,往后推了半步:“……真是疯了。” 她深吸了口气:“你以为你这样有什么用,你看看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什么柏二少什么柏家这代最年轻的家主,都是虚的。你凭什么跟别人争啊就凭你这样破烂的身体?!” “你想跟谁争,你这样争得过谁,就算我真跟你说了我要霍家我要权利我要坐上港岛上位圈的交椅!你这幅样子———又能给得起么?” 柏赫轻笑:“你当然不敢说。” 单桠:“……” 她偏头,提心吊胆了几天颓废得不得了,现在一举一动都有种神经质的冷和艳。 柏赫看着她,睡了太久眼里红血丝早就消掉,此时眼神浓郁而漂亮得如同纯黑的琉璃珠,看着单桠字字如刀。 “单桠,你知道我给得起。” 所以你不敢说。 你不敢要我帮你,因为你知道只要你开口,我就会把一切拱手送上。 可你不敢认,不敢戳破这层已经摇摇欲坠的窗户纸,更不敢接下。 因为不信。 “所以你在气什么?” 他起身,手抓住她的腰,静静将脸埋在单桠腰间小腹。 单桠没挣开,柏赫就这样拿捏住了她。 这个想法让她越发不爽,她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确实不敢挣开再把人弄伤了,但不代表柏赫就能这样拿捏住她:“柏总,不是所有人都吃你这套,你以为谁都会在乎……” “你在乎就好。” 在她腰间的手抓紧,柏赫闭上眼,贴着她柔软的小腹:“我只需要你在乎。” 两人的呼吸逐渐同频。 柏宝妮在外面偷偷趴着那条很细的缝看,裴述在她身后,问她好了没有。 “没……好像抱在一起了,我的天啊哥哥居然会这样抱着单……唔唔唔。” 裴述捂着柏宝妮的嘴,压低声音:“嘘,声音小点!” 裴述这几天也过得很惨,一边是忧心柏赫,一边被单桠骂了个狗血淋头。 想也知道柏赫把他支开港岛才能把自己折腾成那个样子啊,他一个领分红的特助当然要为老板解决一切问题,指哪儿打哪儿。 谁能想到老板把他指走是要自寻死路,窦娥都没这样冤的! 难怪好好的为什么要去找周慕贞,原来是从那时候起就算好了的,有周慕贞报信,柏赫才能在最好的时机出现在单桠身边。 真是为了追老婆连命都能算进去,这样的狠决裴述自愧不如。 “别打扰里面影帝发挥。” 柏宝妮瞪圆了眼睛,从月牙变成了满月:“唔?” 单桠咬牙。 她觉得自己真是郎心如铁,如今已经可以拒绝美色对不良诱惑说no了。 “松开。” 柏赫自诩做不出纠缠人拉拉扯扯的事,那样也太难看了,于是松开来,抬眼看着她。 单桠摇摇头:“不要再有第二次,你不是在帮我。” 用他自己的身体来换,单桠宁可今天就被霍天雄抓住尾巴。 “不管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我都不会领情。” 这么多天来单桠真的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清这个人,她由衷道:“说实话我现在真是看不懂你,柏总,你这样是想要做什么?我承认我是会心疼会担心你,可这太正常了,我养条狗都会有感情更何况是喜欢你这么多年,要我立刻说我放下了确实不现实。” 柏宝妮用手指卡了条缝,清清楚楚听到单桠把柏赫跟狗作比较,嘴巴张成了o型。 裴述拍拍她,让她别大惊小怪。 心里明白接下来两人要说什么了,裴述掐着柏宝妮的脖子就把人强行拽走,但柏宝妮太大只头发又太多,裴述手一滑没卡住,只好威胁。 “行了,听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你这行为是侵犯他人隐私知不知道?” 柏宝妮:“……” “你要是想着用这种方法来挽回我们两个,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不可能。” 柏赫一直听着她说,这时候才勾唇笑了下。 他开口时眼里有讥讽:“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单桠一噎。 “照你这样说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爱死不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单桠完全见不得他说这个字,但柏赫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反正你也只是伤心一下,一点儿不影响地走人以后日子继续过,你来管我这个只有破烂身体的人做什么。” 单桠话说得难听,柏赫说得更难听。 两人都不是脾气好的,一个低了头没得到预期效果就算了,还被接着下了最后通牒。 怎么可能不气。 他眼神锐利,那种看透人心的深意,直直砸过来时单桠真有点招架不住。 “别摆出这样一副你完全不在乎的样子给我看,到底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清楚,骗骗别人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单桠看着他重新靠回床头,一副要赶客的样,来之前告诫自己这是个病患,不能惹他生气惹他情绪波动等等,全都变成屁话魂飞天外:“先骗人的是谁?不是你蠢到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骗自己骗了六年?” “哦,你怎么就知道是六年。” 柏赫又恢复单桠最痛恨的那种高高在上样:“太自信了,单小姐。” “哈,”她冷笑:“你最好是。” “对,我承认。” 单桠一顿,直觉告诉她柏赫不可能这么好说话。 果然下一秒就听他开口。 “所以还请单小姐也认清自己的位置。” 柏赫舌尖顶了下侧脸,单桠手劲儿是真大,现在脸还有些麻。 不用看都知道肯定肿了。 她还真是再一再二扇他巴掌扇上瘾了。 “你要不是心知肚明我不会拿你怎样,你敢动手扇我脸?” 单桠呼吸几不可查地一窒。 “单小姐。” 柏赫此时眸子亮得,如同引人弥足深陷的海妖。 “你也看清你自己,再看清我有多惯着你。” …… 自然是不欢而散。 感情这东西怎么能吵出结果来。 单桠摔门而去,柏宝妮没来得及把人叫住她就没了影。 柏宝妮进来给她哥倒水。 裴述看了眼柏宝妮就收回视线,破不赞同道:“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死不了。” 柏赫神色淡然。 裴述就知道他会这样说,气得牙疼,恨不得单桠现在就在门后没走,杀他个回马枪。 小公主没伺候过人,泡个药都要拿温度计看好温度。 她自己在小厨房捣鼓,柏赫看了眼柏宝妮的方向,还是不太信任,声音压低了些。 “人找到了?” “找到了,费我好大一番功夫,藏她比藏那个妈还严实。” “找到了就给那姓江的找点事做。” 省得他算盘珠子全嘣单桠脸上。 “小树枝护得很紧,想越过她私下联系不容易。” “无妨。”柏赫压低声音咳了下:“她要真心疼单桠,会主动联系我们的。” 柏宝妮端着药出来就听见最后半句话,脚步一顿。 “宝妮。”柏赫开口。 “哥……”她听到了单姐姐的名字,看裴哥哥和她亲哥的表情,柏宝妮直觉这并不算什么好事。 “你也想她回来。” 他虽然极其平静地坐在那里,病中脸苍白到毫无血色,柏宝妮却觉得她哥的眼神从来没这样吓人过。 “所以别做多余的事。” “哥哥,你……”柏宝妮求助地看了眼裴述,裴述表示爱莫能助。 但事关单桠,柏宝妮有些犹豫,她虽然不接触柏家的事情却也听说过她亲哥的手段:“你会伤害……” “不会。”柏赫打断她的天马行空。 他一口闷了药,将玻璃杯随手放在床头柜上:“我和你一样想她。” 想她自愿回来,自愿……一辈子待在他身边。 …… 听海疗养院位于港岛东南端,一处面朝外海的山坳里。 几栋相连的白色平房,屋顶铺着同周遭毫无区别的灰色瓦片,九重葛爬满外墙,乍一看跟普通渔村租屋毫无区别。 可内部连护士都完全训练有素,单桠穿过廊道,中途遇上的医务工作者完全目不斜视,一点也不惊奇看到名人。 单桠推开门时小客厅里没人,厨房倒是开着排气扇。 她背手提着东西过去,果然看见余温在捣鼓鸡蛋:“你跟鲜鸡蛋有仇?” 单桠看见旁边垃圾桶里一堆蛋壳。 “啊。”余温笑着说没有。 “我在试三蛋汤,皮蛋带了吗?” “您都说了我能忘吗。”单桠抬抬手。 余温把东西接过来,按照旁边平板上的攻略给皮蛋滚水,边弄边喃喃:“滚水……三分钟。” 单桠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没要帮忙的意思。 余温摆摆手让她别站在这碍事:“关东煮我弄好了放在卧室,你喜欢的海带要再多闷一会,好了给你拿进去。” “行,”她最近没怎么好好吃饭,早就馋了,一点儿不跟人客气的:“我不喜欢白胡椒。” “知道啦。”白胡椒粉是个中精髓,但单桠不喜欢那就不放,余温笑她跟小孩似的,让人快去休息。 大地鱼熬的汤又白又鲜,单桠坐在木头板凳上,捧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 “鸡蛋花太碎了,你手好抖。” 余温懒得理她故意找茬:“好喝吗?” 她第一次做。 “嗯。” 那就是很对单桠胃口了,我们单大经纪人惯爱口是心非。 余温淡淡地笑:“里头还有,晚上放保温桶里带点回去喝。” 单桠点头,夹了一筷子煮得软烂的海带。 “换不换住处?姐现在可有钱了,给你换个大地方,海边住久了风湿,不适合你养身体。” 单桠没开玩笑,港岛这个月最大的八卦头条,大概就是老牌豪门霍家迎回独女,走失多年的女儿终被寻回,优秀能干,立刻就有人扒出她跟内娱的那位单桠是一个人。 国内那桩事好不容易过了冷淡期,又重新被人翻出来讨论,单桠这两个字更是同台风过境般席卷港岛。 余温失笑,她摇摇头:“我好的差不多了,而且我挺喜欢这儿的,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 “倒是你,看起来不怎么开心。” “怎么会。”单桠蹬了鞋,把小板凳一抽,盘腿坐在地上:“我现在不知道过的多好,如愿把霍凛干掉,被认回霍家作为唯一继承人再也不愁吃不愁穿,不用天天去低声下气给人当靶子,不用费尽心思跟人抢商务代言,哦,对还不用自己垫钱,什么都走霍家的账……” 单桠看着天花板,喃喃道:“好处多到数不清呢。” “阿桠。” 她像是吃饱晕碳,头没动,眼神却跟着飘到余温那边去。 余温知道她这不是晕碳,是累极了。 “很多人都得救了,百乐宫也不再能够成为器官贩卖遮掩的幌子,你替从前家破人亡的报了仇,更救了今后无数个家庭,彪叔他们被关进去再也不会出来。” “从前的事有仇报仇,有命抵命,账到这里……其实已经完全清了的。” 单桠抿了抿唇,她明白余温什么意思,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你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怎么办,说出来你肯定要生气,”单桠苦笑:“我答应了他们的条件。” 余温:“……” 余温深呼吸,就知道没人能拦得住她。 “那又怎么样,”从来温柔的人一反常态地强硬:“他们这次的围剿行动那么大,我就不信没卧底。阿桠,你没义务替他们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他们让你去当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救世主,却给不出等同的砝码。” 余温抓紧她的手臂,态度一反常态地坚决:“谁都没资格逼你涉险。” 单桠靠过去,轻轻闭上眼:“阿温,确实……没人能逼我涉险。” 余温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话。 当然明白单桠的意思,人活着不过就是要那么一口气,有无法圆满的执念。 良久,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头上,拍了拍。 只是余温一直不明白,关外村那样差劲的地方,怎么能长出她这样韧劲的枝桠呢? “可我不想让你去当这个英雄。”她由衷。 “怎么就是英雄了,”单桠勾唇:“指不定是落水狗,到最后什么都……哎呦。” 单桠额头被余温敲了一个响,睁开眼就看见余温认真的脸。 “我不要你这样争气,能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行。” 余温摇摇头,一脸无可奈何:“这倒是答应的爽快。” 单桠笑了下,仰头看着她:“谁想当英雄啊,我就是看他们不顺眼。” 吃完饭单桠去厕所,余温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等她关上门的瞬间,余温摸起她放在一旁的电话,锁屏密码仍然是自己的生日,她迅速找到想要的信息,记下来。 单桠很快洗漱出来,爬上床:“今天晚上不走了,汤留点明天当早饭吧,我要跟你一起睡。” 余温笑笑:“好。” 夜很静,两人像小时候那样靠在彼此背后。 余温忽然开口:“阿桠。” “嗯。” 单桠很清醒,毫无睡意。 “如果有天我做了你不喜欢的事情,你会生气吗?” “会。” 余温的心颤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抱住。 单桠转过身,额头抵着她的背,话带笑意:“当然会生气啊我脾气又不好。但肯定要原谅你了,谁让你是我的阿温。” 她蹭了蹭余温暖和的背,安心闭上眼:“别瞎想了我不会出事。很晚了,快睡。” 余温眨了眨眼,泪从左眼落进枕头里。 我也是。 阿桠。 我不会让你有事。 即使你生气,怨我,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 65-70 第66章 “所以他就这样把你眼镜摘了?” “Si.” 单桠想了想又觉得不严谨, 于是学着霍天雄的语气开口道。 “蔓儿,眼镜就不必戴了,找家庭医生检查后配一个好的。呕, 那我怎么办,我只能把眼镜丢垃圾桶里了,本来也就是障眼法转移注意力的, 他查不出来什么吧?” “相信黑科技,”覃生挤了一泵酒精消毒:“这个老不死的, 果然怀疑你。” 单桠坐下来,将下巴架在支架上, 左眼对准仪器:“他也没怀疑错啊。” 覃生给她做了个全身体检:“熬夜的一堆病我就不说了。” 单桠看着她。 知道她既然这样说, 就是有事儿了。 “长什么了?” 这是最坏的结果。 “呸。”覃生气得:“闭嘴吧你。” 单桠失笑。 “子宫内壁薄, ”覃生一脸这个问题很大你知道吧,故意吓她:“非常薄, 天生的没救了。” 布洛芬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单桠一时半刻没想到这还能影响到什么:“然后?” “大概率生不了, 怀了也会掉。” 单桠:“……哦。” 她只花一秒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我能教出什么样的小孩啊, 想想就恐怖, ”她失笑:“生不了就不生吧。” 覃生:“但你想要的话其实也不难, 好好调嗯……嗯?!” 她猛地反应过来:“你……那柏家那些钱怎么办?打水漂啊?” 她不是不知道柏赫跟柏家那点弯弯绕, 如今因为单桠, 大抵更是不共戴天了。 以两人的性格,宁愿全都捐了也不会给柏家人一分。 单桠不解:“柏赫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亮出手指头,给覃生指订婚戒马上会带在哪个手指上:“诺, 我都已经订婚了。” 作为一个十级颜狗,覃生真的觉得很惋惜:“……所以Wren真不是你私生女来的?” 单桠:“……” 她忍无可忍:“原来你一直觉得Wren是我私生女吗?我怎么可能生得出她这样的小女孩———” 覃生刚打算开口说当然可以啦,按照这个年龄算你不仅能生得出, 还是符合法定年龄地生她呢,就看到单桠一脸憧憬:“……?” “她昨天晚上睡觉前还给我发晚安呢,她那么可爱。” 覃生:“……” 所以这是在骂谁? …… 兰桂坊。 柏斯摇晃着手中的山崎18,靠在栏杆边,看着三十米外另一家法餐的临窗位。 “你说他能忍多久?” 下属自然不好置喙这个问题。 那边单桠的酒红丝绒裙通过镜面仿佛增上一层滤镜,如瓷器般光滑,江景珞正倾身为她倒酒。 柏斯饶有兴致,拿起手机找好角度拍了张照:“赫仔的病是真的?” “四爷,”那人表情为难:“你也知道二少的病例全部都是封存销毁的,他的主治医生我们也接触不到……” “你猜,”柏斯把图片发给自己的亲侄子,那边显示已读,但没回他:“他今天会不会来。” “这……那天在场有我们的人,汇报上来说二少确实是咳血了,当场人就没意识了。” “所以啊,”柏斯眯了眯眼:“他要真过来了,这么冷的天他到底是真为爱不要命,还是在装呢?” …… 黑色大G熄了火,柏赫点开柏斯拍的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几秒,保存至手机,自动上传云端。 雨丝斜斜地从降下一半的车窗飘进来,座椅另一边湿了大半,裴述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裴述:“四爷那边很明显是在等你过去,他拿不到你的医疗档案就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 这就是个局。 霍天雄跟柏斯私下里是怎么商量的他们不知,但能借别人的手把柏赫的身体搞垮,最好是一病不起,这是所有人皆大欢喜的。 裴述蹙着眉,难得几分优柔寡断:“这么冷的天……” 柏赫失笑:“我又不是纸糊的。” 裴述:“……行,什么时候下车?去踩圈套去给人撑腰。” 怎么还不下车呢,因为知道自己下车了过去只能被骂吧。 单桠是最懂怎么运作娱乐头条的人,近月来全港岛人民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离不开一个霍字。 她在最短的时间内逼得霍家人不得不承认她,站在舆论刀口让旁人轻易不敢动她。 连同未婚夫吃个饭都有狗仔偷拍,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极大地保障了她的安全。 但是不够。 她并未久居此地,并不懂那些人会畏惧什么。 她想要在一群恶魔里得到真正安全的……唯一办法。 就是成为恶魔。 而在此之前。 柏赫慢条斯理地将袖扣理好,失笑。 “急什么,这不就下了么。” 他缓缓开口:“我来给她抬身价。” 让她顺利行她的登云梯。 裴述脑袋已经开始疼了,预料到今天柏赫要是再进医院,柏宝妮那头横冲直撞的狮子能把他拱死。 “行。来给您老打伞,千万别淋到一点。” …… “我从没见过有人,能将我那个自视甚高的堂弟耍得这样团团转。” 单桠并不意外江景绎如今知道余温被她藏在港岛,好歹也是找了这么久人,要是连大概位置都不知道,那他也太逊了。 “现在多了一个。” “怎么说。” “你啊。江总不是早就知道我做了什么,还帮我掩瞒。” 跟江景绎不同,江景络并没如他哥那般完全掌控自己那一脉的资源,少有人能像自己跟前坐着的这位一样,自年少起就将局铺得这么开。 江景络要是真想帮他弟把人找出来,单桠拦不住。 这不是本分,却也不是单桠想承的情分。 她举杯,兀自喝了口酒:“多谢。” 跟人道谢还没碰杯就自己饮酒,这本是不怎么给面子的举动,江景络却毫不在意。 “他需要磨磨性子。” 单桠抬眼。 江景络似乎觉得有趣,他很少见单桠真的把什么放进过眼里:“有个问题请教,你是对我那个弟弟恨之入骨?” “……” 单桠放下杯子,几分认真道:“我恨的人都已经进去了。” 这简直是恐吓。 江景络却是笑开了眼,她真的太有趣了,每一个回答都出人意料。 “就是恶心。” 单桠压下从眼球深处炸开的胀痛,也懒得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导致我对所有姓江的人……” “嘘。” 话被打断。 “蔓儿。” 单桠眉峰一压。 如果刚才单桠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个半真半假的笑话,江景络这就完全是威胁了。 他在要她记住自己的身份,摆正位置。 所以怎么会容许她把话说出来。 对姓江的人都恶心吗?还是什么。 都没关系。 你都是要跟姓江的人在一起的。 她顿觉无趣:“自罚一杯。” “赔一个。”江景络失笑。 “时候差不多了,蔓儿今天等的人大概不会来了。” 江景络起身,单桠仍坐着没动,也没对这句话有什么评价。 她真是恨死这些男人的高高在上,自以为的奇货可居。 江景络完全不在意单桠的无理,甚至觉得有意思,就像一只时不时伸出利爪的野猫。 “我们的赌约,你好像要输了。” “还没到最后,江总未免太心急。” 江景络勾唇,想要收养野猫,当然要在带回家之前将爪子磨平:“回见。” 单桠收回目光,平静让侍应生过来把这一桌子没动的分子料理打包。 她不爱吃,有人爱。 柏赫确实顺了柏斯的意来堵人,却并不想像个傻子般供人看戏取乐。 单桠叹了口气,不信自己真赌输了。 柏赫怎么能让她…… 所见的视野边缘开始收缩,就像有人给她眼睛拉上帘子,连带着她半边脑袋都在跳着痛。 单桠压住恶心,才欲起身肩就被人按下,熟悉的气息落在她耳侧:“不是在等我?怎么就要先走了。” 她抬头就看见日日牵挂的人。 真的赌输呢? “……你在胡说什么。” 柏赫不置可否,随意扫了眼餐桌:“他品味真差,不知道你不喜欢吃分子料理?” “跟你有什么关系。” “连你喜好都不了解的未婚夫有什么好?” “那明知道我喜好,却从来置之不理的人就更差劲了。” 单桠抬头,直直看着他毫不避让,其实意识已经有点抓不住了。 柏赫:“……” 他轻笑,倒是有几分先前风轻云淡贵公子的样:“单小姐确实会倒打一耙。” 单桠攥紧手,掀了方巾就要走。 柏赫却挡在她身前,让人再往前就是往怀里撞的距离,半拢着她:“你一点都不担心我?” 她语带嘲讽:“柏总要有事儿还能满中环跑?” “行,”柏赫从善如流:“那你看看我恢复得怎么样了。” 这人好像从上次开始就学会换了方式,还是她完全意料不到无可招架姿态。 单桠只能时刻保持理智,不被他勾引。 “我真怀疑你是脑子被烧坏了。” “是吗。”他低下头,将额角轻轻贴近单桠脸侧:“你试试温度?” 单桠伸手就要推开他,视野里只剩下模糊的色块,一手推了个空,手指还没拽上柏赫衬衫前襟就脱力般松掉,整个人往后倒去。 “投怀送抱也不是这么……单桠?” 时机简直太完美了。 这是单桠没预料到的,本想假装晕倒,但现在似乎真的要晕了。 她等了好久,闭眼闭得太快,可惜没瞧见速来平稳的人如何大惊失色。 就这样没感觉地被柏赫半抱进怀里,耳侧的声音都逐渐远去:“怎么了,听得见我声音吗?” 不是装的也不是故意吓她,单桠是真的晕了过去。 柏赫什么也顾不上当下就将人打横抱起,与此同时联系裴述:“她突然晕倒了,立刻让圣安那边准备好。” 裴述在电话那头大惊,好好的人怎么突然晕了:“好,我现在就……” “等等。” 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单桠脸上那副从回了港岛就丑极的眼镜不见了。 柏赫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改了口:“先联系覃生,让她决定。” 也好。 真相比谎言更有说服力。 …… “双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可能是急性青光眼发作,患者需要立刻降眼压,否则会永久损伤视神经。” 医生的话单桠并不陌生,她做完急救被转入VIP病房时霍天雄才到。 “Daddy.”单桠虚弱地开口,仍不忘礼貌问好。 霍天雄推门进来,脸上有着担忧更有审视。 “我记得你在华星的体检一切正常,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两三年了。” 单桠垂眸:“华星的体检确实没问题,只是眼睛没细致查,以前偶尔眼胀我以为没什么事就没在意。” “没在意?” 霍天雄意味深长道:“蔓儿,你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担心daddy责怪你不够健康不让你进公司?” 单桠手指在被子下收紧:“我……” “霍伯。” 柏赫推门进来:“她现在需要休息。” “赫仔?”霍天雄眯起眼:“你送蔓儿来的圣安?” “我以为很明显了。” 柏赫走进来,态度并不似之前那般对长辈有三分礼让,空气骤然紧绷。 “霍伯若是想尽做daddy的责任应该先问问她眼睛疼了多久,又为什么不敢说,而不是质疑为什么送她来医院的人是我,不是您给她找的所谓未婚夫。” 单桠的心提起来。 霍天雄眯起眼:“你对蔓儿有这份心思我倒是不知,不过既然蔓儿已经回了霍家,那么她从前的那些账,我做daddy的也会帮她彻底清理。” “所以赫仔这份心思又值几分?” 柏赫冷笑:“霍伯想做好父亲的心思有几分。” 霍天雄盯着柏赫看了足足十秒,而后失笑:“真巧。” “这不都是一家人吗,蔓儿小时候要是没走丢,说不定还真跟赫仔喜结连理了,不过现在有现在的事情要做,蔓儿自然知道什么为主。” “是,”单桠听懂霍天雄的意有所指,她开口道:“那就麻烦daddy帮我安排一下转院事宜,我还是更信任家里的团队。” 霍天雄显然很满意她的选择:“乖女。” “既然如此赫仔就好好同蔓儿道个别,我想你们年轻人更有话要说。” 单桠看着霍天雄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老了拎不清了,他真当柏赫也是小一辈的后生仔?竟还用这样的态度妄图掌控他。 真是不怕被报复。 意料之外的,柏赫并没说什么。 门被霍天雄的保镖轻轻带上。 单桠靠在床头眼睛还是红的,此时病房完全安静下来,她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窗外夜灯早已亮起。 柏赫慢慢走到床边,拉开椅子坐下。 “满意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单桠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还行吧。 “你真是有一手啊。” 她最近风头太盛,自然要适当示弱,做个手术适当放放权还能叫霍天雄放下些防备。 恰好晕在他面前被他带到圣安,不仅理所当然跟霍天雄演了一场,更告诉在暗处盯着的所有人,她同柏赫并不是不痛不痒的上下属。 她身上的关系错综复杂,想动她也点掂量掂量有没有能力收场。 一石三鸟。 但是。 “单桠,我是教你这样以退为进的?” 她手一紧,指尖掐紧掌心,依旧不说话,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柏赫忽然笑了,笑声很轻。 “我刚才真的以为……” 单桠刚才倒下去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他怎么都唤不醒她。 柏赫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愿意上你的套,陪你演,但这种把戏……不会再有第二次。” 单桠终于抬眼看他。 因为眼压高眼里泛着水光,看人时有种迷离的脆弱感,但眼神是清醒的,甚至带着挑衅。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急性青光眼发作会失明你拿自己的眼睛赌?” 单桠扯了扯嘴角:“你急什么。” “你的苦肉计用了多少次?高烧昏迷是不是,殡仪馆咳血是不是,哪一次不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来逼我心软?” 她每说一句,柏赫的脸色就沉一分。 “你就是仗着我的在意。明知道我看到你生病会难受,明知道我放不下你,所以你就一次次用这种方式继续拴着我。” 单桠满不在乎,自己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柏赫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刻薄人的高高在上,完全是恍然大悟到带着愉悦的发自内心。 “单桠。” 柏赫身体前倾,手撑在床沿,凑近她,“你的意思是……” 他停顿,盯着她的眼睛,不允许她有分毫逃避:“心里有我?” 单桠:“……” 她差点心脏骤停,毕竟病美人也是美人,更何况是几乎没见过他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那又怎么样呢。” “我确实是在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算计你会不会替我拼命,但那又怎么样,这跟你从前做的有什么区别?我不过是有样学样。” 她听到自己满不在乎地开口,看见他笑容渐失。 单桠轻轻推开他,似是不习惯跟柏赫离得这样近:“好可惜,柏总。我现在信你大概是真的有点喜欢我了。” “但怎么办呢,我现在的需求不是这个了。” 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不回应,我爱你的时候你不要。 现在我不要了你又凑上来,没这么好的事。 柏赫怎么可能任由她推开,他伸手挡住她输液的手:“乱动什么。” 俨然一副她怎么说自己都不会生气的样子……那是不可能的。 单桠语气淡然,却一句比一句刺耳:“所以你别挡着我的光明大道,我要站在阳光里,站着,不是跪着。” 起胶的地方被柏赫重新按下:“被霍家认回去就是站着了?” 她一哂,不置可否。 他低头看单桠手背青蓝的血管:“你非要这样激我。” “那你呢,现在摆出这样一副姿态给谁看啊,给我看吗?是想让我给什么反应,”她忽然笑了下:“是发现我为什么去华星了?” 他不语,单桠瞬间就明白了。 “这样任由我得寸进尺是因为愧疚啊,你也会愧疚啊,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么。” 从前瞒着她时柏赫怎么就没这种觉悟呢? “你觉得我是愧疚。” 她挑眉,一脸不然呢。 柏赫失笑,他大病未愈却因为单桠面容染上薄雾,嘴唇也有了血色,衬得脸更苍白,这让他看起来疯癫又危险至极。 “单桠,我就不该明知是你的圈套还要走进去,自以为算计得了人心,却棋差一招让你套我一辈子。” 单桠蹙眉。 她不是在让柏赫体验自己从前的感受么。 怎么不按她的预期走。 “我不会让你跟别人订婚,”他起身,还是那副风轻云淡不可侵犯的模样,然后说出单桠最讨厌的话:“我会有别的办法。” 她看都不想看他一眼,不愿抬头:“这是最简单最快的。” “行。” “……” 单桠一怔,她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柏赫这人极其偏执,不管是根植于骨血里的自信,还是从来都习惯性的掌控都不会让他对一个念头轻言放弃。 果然下一刻。 “你敢把人带回来,我不介意当他的面用你最喜欢的姿势。” 单桠:“……?” 人在极度震惊之下反应都是下意识的,她抬头看柏赫那表情像完全不认识眼前的人了。 “……你有没有素质。” 她半天憋出来一句。 “我跟你说过书读得多不代表就不是人渣了。” 单桠:“?” 柏赫心里记着医嘱,不能把人逼急了情绪大起大落:“我不介意你高中毕业,即使不能本硕连读三年毕业也没关系……” “等等。” 柏赫:“?” “你本硕三年就读完了?” 柏赫一脸不然呢。 单桠的表情难以言喻:“所以你就读了个……” 她上下看了柏赫两眼,显然对他刚才的话一言难尽:“这样出来。” 柏赫:“……” 单桠即使大学没毕业也清楚两年完成本科所有要求,一年完成硕士研究,这种情况在国外确实有,但也不多。 天才跟疯子果然一线之隔。 “滚吧,”她耳尖因为柏赫刚才那句话一直没褪红,指着门口让他赶紧滚:“一会霍天雄的人就回……” 她单薄的身体忽然被抱进怀里。 “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所以别再说这种话激我。 单桠背对着他,觉得柏赫这动作简直就是在报复:“你……” 柏赫将她背贴着自己前胸,按在摇起的病床上,他单膝抵着她尾骨,将日思夜想的人放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他腿半跪着,这样过线的动作却没再做什么多余的,柏赫贴着她的耳侧,在她不知是怒还是怎么的细微颤抖里,轻声开口:“恨我杀我我都认。” 就像怕吓到了她,语气从来没这么温柔过。 “……你放开我。”单桠几乎是咬牙切齿,手被人反扭住完全挣脱不开。 “你别和别人在一起。” “你凭什么管我!” “嘘。” 他就这样半跪在单桠身后,把脸贴在她的肩背。 “你就说句谎骗我……” 只要你不拥抱我又推开我—— 作者有话说:还是病态的爱爽啊。(眯眼) 配合食用:DON‘ WANNA KNOW (Explici) 感谢观看 第67章 覃生十七岁时的人生理想, 是站在手术台前当个救世主。 后来发现学医不一定能救想救的人,医生不是神,不能像神一样拥有做出主观选择的权利。 她十六岁保送港医大, 二十七成为港岛近十几年来最年轻的神外副顾问医生,前小半生别提有多辉煌。 可覃生却觉得人生无聊至极,有些患者的嘴脸让她拿不起手术刀, 白色衣袍下全是红色的血。 直到她遇见单桠,那人不用两句话就把她撩拨得转去攻读公共卫生管理, 从此无菌服换成了圣罗兰西装。 覃生当年在山脚下往上看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如今不靠分红的年薪, 就能轻易买下中环半层楼。 那人眼光确实狠辣, 亦懂攻心, 覃生就没遇到过比她还可怕还会算计的人。 光脚的怕不要命的,将自己当作棋盘, 用可能失明的风险去赌棋子能不能到目标地。 从医疗事故到救命恩人,覃生听从单桠的指示去接触这些有需求的璞玉, 最后将这些棋子打磨成所谓的自己人。 一场青光眼手术早在三年前就被她自己埋下后手, 来换同霍家医疗线光明正大又无可指摘的接触。 覃生坐在办公室里, 她只有在开大会的时候才会穿西装, 挺不耐烦地把袖子一挽, 手里万宝龙赞助人系列跟玩一样转了两圈。 嘴里啧了声, 又觉得惊奇,怎么想都觉得这女人真他妈牛逼。 被覃生在背后细数地夸了无数遍的女人,此时正安静坐在病床上。 手术很顺利, 单桠全程清醒,结束后被专门请来照顾她的护工推回病房。 她说想休息了就让人先离开,单桠转身面朝着光照的那面, 终于如愿以偿地晒到了日光浴。 就是不久。 霍家的保镖脚步很沉,跟护士的虚浮不太一样。 这人的脚步轻却很稳。 单桠在纱布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果然来了啊。 只是声音在门口停住,再没了动作。 单桠坐起来,术后视野是一片模糊的光感,纱布一包什么都看不见。 她忽然轻笑出声:“花钱雇你是让你站在门口当门神?还不过来帮我把床调起来,我要坐着。” 脚步声重新响起,走进来停在床边。 即使掩盖性地撒了消毒水,单桠还是能从中嗅到自己有段时间睡觉都抵着的气息,她就是觉得柏赫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跟别人不一样。 单桠如愿坐起来也没满意:“腰后面给我垫个枕头。” 枕头也垫上了,单桠半靠着舒舒服服晒太阳。 一不小心眯了个觉,醒的时候床头边的电子闹钟才被人关掉。 是设置的用药提醒。 单桠刚准备开口,下唇就擦到干燥的手心边缘,手里也被递了杯温水。 她直接就着这个动作把药吞了,故意伸出的舌尖扫过白色药片,一下子被苦得蹙眉。 幺蛾子闹不出来,她乖乖把药吃了。 察觉到椅子被拉开有人在旁边坐下,单桠过了会才来口:“我要吃苹果。” 苹果被放到手边,她不太满意:“切丁,切丁你都不会吗?你这样粗心大意一点不体贴的怎么当护工?” 柏赫:“……” 他起身,去另一边的开放式厨房将苹果切成了丁。 单桠打定了主意要捉弄人,还没拿到苹果就又要别的,刚欲开口就听人问:“你什么时候这么会使唤人了?” 柏赫眼里笑意很淡却看着难得温柔,她根本不是话多更不是会喜欢麻烦人的性子,这样莫名其妙很难伺候的原因只有一个。 她从一开始就认出自己了。 单桠一点儿也没被拆穿的自觉:“哦,我也不知道柏总什么时候喜欢,闷不吭声给人当护工啊。” 柏赫一手还拿着碗苹果,碗不大他掌心就能包住,短短几个小时做了一辈子没做过的事,到头来还被反将一军。 但这大概是单桠赢得最快的一次了,同样伶牙俐齿但很少说话,一开口必定气死人的那位大概是顾忌她手术完不能生气,竟然就这样闷不吭声认了。 她自觉没趣,打了个哈欠,苹果也不想吃了,径直躺下就又要睡:“爱玩cosplay去别处玩,别打扰我睡觉。” 转过身其实没睡着,感觉身后的人站了很久,最后床头柜上瓷器跟铁勺“duang”一声碰在一起,脚步声远去,听起来门像是被甩上的。 单桠这时候才真正舒坦了,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闭上眼重新睡。 再次醒来不知道是几点,但天完全黑了,眼前一片乌蒙蒙。 术后眼压需要时间稳定,疼痛一阵阵袭来,就像有针在眼球深处扎,她很不舒服地翻来翻去,一会平躺一会侧躺。 “疼?” 单桠没想到他还在,一时没吭声,立马不滚了。 柏赫的声音在这时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呵护意味的柔软,非常具有迷惑性。 单桠不想开口,但确实不舒服。 她不想为难自己,刚要说这是正常现象,覃生给她配了降压药水……肩膀就被很轻地掰过来。 柏赫让她躺平,纱布一角被人轻轻掀开,棉签抵着下眼睑,冰凉的液体有些刺眼却很舒服。 单桠眼睛微颤,药膏糊在睫毛上,眼前模糊映出柏赫的身影,她下意识想看清楚,却听到他说:“眼睛闭上。” 多余的药水被棉签滚掉,落在塑料袋上很轻的一声,单桠眼上的纱布重新被盖上,就连被子也被人捂好。 “还早,睡吧。”柏赫在她身边坐下。 她心里哦了一句,还真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了。 …… 很久没睡得这样熟了,单桠坐起来,把这归结于是药物作用。 她偏过头,旁边坐着的人沉默不语,等了片刻有些不耐烦:“不想就把护工送回来。” 柏赫起身,没一会就回来。 “抬头。” 出于某种很隐秘的心思,单桠默不作声仰起脸。 纱布还没拆,随便就能被把人拐走,偏生她高傲地颐指气使,理所当然地使唤他做事,这种姿态柏赫却莫名看着顺眼。 单桠感受到毛巾温热湿润的触感,还有冰凉指腹擦过她的额头,又挑起她下巴上不多的软肉,顺着下颚摸过去。 是柏赫的指尖,完全超出正常范畴的动作。 单桠咬牙,刚要开口就感觉到他停顿。 她看不见,感知就更明显,热意几乎要冲破脸颊,单桠忍无可忍:“你到底要做什……” “这里。” 她身体微僵。 柏赫指腹按在她颈动脉旁一处,极细几乎看不见的白疤上:“怎么弄的?” 那天打霍凛时慌不择路又气极,玻璃反溅到自己就留了疤。 “这已经消得不能再消了。” 单桠开口:“前几次上床你都没发现,怎么今天突然问了,不会是盯着我看了一晚上吧?” 前几次上床当然看不见,不健康的关系当然在不健康的环境里,昏暗而不见日光才是她的最终归宿。 柏赫一直按着她的喜好来,当然也没机会仔细去看她身体的每一处痕迹。 他再一次对她明知故犯的挑衅视若无睹:“不会说话就闭嘴。” 单桠真是要恨死他这样平静的礼貌了。 “是霍凛。” 他擦脸的动作不变,甚至不知道问了谁,乳霜在掌心揉开,抚上她的脸,熟悉的草本清香,是她常用的保湿面霜。 “你要给我报仇吗?” 她仰着脸。 柏赫将毛巾丢到一旁的空盆里,就在单桠以为他不会再回时,听到了声。 “好。” 单桠撇撇嘴,不置可否。 而后是主任来查房,说下午可以拆纱布,听得出来的人挺多。 单桠知道柏赫在说完那几个字就走了,她肚子有点饿。 “拆纱布之后眼里的伤口也不能算完全愈合,单小姐记得不能碰生水,按时滴药,测眼压。这段时间要避强光,避免过度用眼。” 单桠听着,思绪早就飞了。 心说别管受不受宠吧,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就是不会照顾人,也不知道买个早饭再走。 很快医生查房结束,饮水机冒了响。 覃生把温水递到单桠手里让她握着:“吃胶囊要低着下巴咽。” 单桠照做,覃生拉了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随口道:“他给你准备了早饭被我吃了啊,我怕你头晕呕吐一会在车上吐出来。真是神经病大早上准备的水果居然是芒果跟草莓,你说他是不是故意……” 温水突然呛进气管,单桠猛地咳嗽起来。 “哎呦,”覃生吓一跳,轻拍她的背:“这么激动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发现冤枉错人了而已。 单桠摆手,示意她不用。 “行,纱布我能自己拆吗?” 刚查房的时候护士给她换了药,清理了药膏,单桠觉得自己现在又行了。 覃生白了她一眼:“能,但没必要,装瞎子不是更无害。” 一听就知道某人怨气很大。 单桠手往前拍了拍,覃生没动。 她又拍了拍,这次力道重了很多。 一双热手放进她掌心,单桠握住,晃晃:“覃Sir啊,你别气。” 覃生:“……你什么语气。” 单桠笑起来:“没事的。” 覃生还是忍不住再试一下:“才做完手术,你再等几天彻底稳定了……” “那他们就不会来了,这次之后霍天雄要我回到霍家老宅住,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了。” 覃生沉默。 霍天雄要单桠回去住说是有人能更好地照顾她,其实不过还是不放心要监视。 到了此时再多说无益,她一意孤行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覃生除了帮她还能怎么办。 苟活啊苟活,再怎么样都得留一条命苟活着。 她手又被晃了晃,覃生没好气:“干嘛。” “你之前说过人的身体就像一幅完整的拼图,器官骨头乃至一根血管都有它应当的位置,疾病将拼图错位。” 覃生:“……” 意识到她要说什么,嗓子有些发紧。 “霍家人将拼图掏空,用不同的拼图堆起财富和权力,我看不惯所以我要拆开。” “……我不是正帮你拆么。” “可你才是可以将拼图拼回去的人。” 覃生的手一缩,却被人更用力握住。 “你当年放起手术刀的时候我没问过你值不值,因为我确实有私心,我不觉得我的私心是需要被藏起来的,它和你的感受一样。我们都在做着相同的事。” “所以你现在要问我值不值?” 单桠摇摇头。 “我们都知道答案,有些事情不是靠值不值得来判断做不做。” 她眼上仍蒙着纱布,将小半张脸遮挡,难得诚挚的认真神情显得她难得无害。 “阿生。等这一切结束,就回手术台吧。” “……”覃生不语。 手又被晃了晃,她失笑:“你今天怎么这么幼稚。” “你才三十多,重新拿起手术刀的手还没废,霍家倒台之后医疗系统会重建,如果那时候我,”单桠顿了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接着道:“我需要一个真正懂医也懂权术的人,每套拼图都是独一无二的,错位的拼图需要修正的人,真正地修正。” 再恢复成事物本身最开始的样子。” 话刚落,单桠的手背就狠狠被扇了一下。 啪地很大一声,马上就红了。 单桠:“……?” 才享受过柏二少屈尊降贵忍气吞声的伺候,现在突然被人反手就给揍了,单桠一下子很难转变过来。 她看不见覃生沉了的脸色,和难以言喻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医院我可以要,前提是那确实在最后被你拿到手上,”覃生站起身:“由你亲自交给我。” 单桠气极。 欺负病患没法还手。 她肚子咕噜一声,更饿了。 …… 眼上纱布被覃生换成特质的半透光眼罩,舒服很多但还是雾蒙蒙一片,看不清东西。 单桠原本闭目养神,脑子里一遍一遍重复盘算着思路。 门被轻轻推开,她耳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霍小姐,该打营养针了。”护士声音温柔甜美,是标准的当地口音。 单桠只微微点头。 橡胶轮在地面滑动的声音被压到最低,护士推着治疗车靠近床边。 酒精棉球的凉意擦过她手背静脉,针尖抵住皮肤,在针头即将刺入的瞬间,单桠突然反手扣住她。 “怎么啦霍小姐。” 护士的手心并不柔软,却没反抗任由单桠抓着。 “你是谁?” 这样毛骨悚然的话,被单桠开口一问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 护士声音没有丝毫滞涩:“我是今天换班的护士阿玲,霍小姐。” 针头并没有刺入她的皮肤,可单桠看不见的角度,护士的另一只手正悄悄从背后伸出…… “啪———” 她的小臂猝不及防被单桠打开,金属盘上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装也不知道装得像点,我的营养针是静脉滴注,不是皮下注射。” 而单桠打掉的那支———是肌肉注射针剂。 空气凝固了零点五秒。 “不愧是让九爷都栽了跟头的大小姐。” 护士甜腻的声音褪去,冷意缠绕着单桠咽喉:“可惜……太晚了。” 她另一只手抬起,掌心的小型喷雾瓶对着单桠面部就是一喷! 单桠早有防备侧头,但还是吸入一丝甜得发腻的气味。 意识丧失前最后的念头尽然是被覃生说中了。 单桠好奇问她人被打晕之后醒来,脖子会不会痛得抬不起头,那样会很没气势。 覃生让她别担心,很显然在你还是个值钱肉票的情况下,他们不会打你脖子的。 单桠好奇问为什么,可惜覃医生懒得向眼前无知的被电视剧“常识”荼毒的老板,人的神经顽强又脆弱,照着脖子劈要是没劈对地方,人不一定晕,事儿一定大。 她迷迷糊糊地想,来人真没打算打晕她,而是跟覃生说的一样,不是注射就是迷药喷雾。 意识开始涣散,单桠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用尽最后力气把舌根内侧预先藏好的微型定位器往里藏了藏,而后放任自己沉入那片甜腻的黑暗。 …… 她醒来时愣了几秒,这触感不对啊。 环境昏暗到辨不清,可这绝不是预想中冰冷的水泥地。 别说铁锈还是潮湿霉味了,单桠摸不出这是什么品类的毛,也能感受到包裹着自己的这毛毯有多柔软。 视线依旧模糊,她睁开眼依稀能感觉到眼前映照出的夜景如何灯光璀璨。 室内一盏灯也没开,单桠坐起身才发现衣服也被换了下来。 不对。 这也太荒谬了,可原先的病号服被换成了舒适的棉质吊带裙,让她的猜测无限趋近于事实。 不管是在废弃码头仓库还是九龙某个地下诊所,总之不会是坐在这张价值估计比她这个人还高的沙发上,裹着的毯子触感绝佳都有点舍不得丢开。 她低下头,鼻子动了动。 极淡又好闻的苦冽,混着一丝雪松尾调。 她从醒来就紧绷的肌肉又缓缓放松,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开口:“是你吧。” 柏赫显然并没给自己单桠这样的居家待遇,他只是脱了外衣,衬衫挽在手肘早就皱巴得不成样子。 单桠此时无意识仰头的动作恰好与他对视。 柏赫身后是巨大落地窗之下的全方位夜,光从身后落着,让他脸隐在阴影里瞧不清情绪。 他静静地站在沙发前,垂眼看着单桠。 偏不应她。 莫名的,单桠腿缩了缩,她下意识觉得背脊发凉。 她能听见柏赫微沉的呼吸,饶是再仗着自己生病想一报还一报,她也能感觉到柏赫身上那种彻底被激出来比愤怒更可怕,压抑到极致的平静。 但躲根本不是她会做的事。 在意识到她竟然退却的下秒她就伸出脚,凭着感觉决定先发制人。 单桠猛地抬脚就朝柏赫踹过去,她抓着瞎,柏赫反应自然比她快更多。 这个动作简直是往人怀里撞了。 脚踝轻易就被人扣进掌心,柏赫顺势欺下,单桠折起一边小腿,柏赫力道出乎意料地大,大腿跟小腿肚被他推得完全压在一起。 她下意识觉得这个动作不太安全,抬手就凭着感觉一巴掌扇过去。 闷声响在他脖颈处,准头不行,她指头痛。 “你有病?”单桠由衷开口。 她现在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如果计划按部就班,她被劫持后会被被带到九爷某个秘密藏点,接着她安排的人会恰好报警,警方会意外破获九爷藏匿走私医疗器材的窝点,覃生在医院盯着,此时应该已经彻底揪出他在医院安排的所有暗桩。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来救她的人应该是她安排的线人,并不会是……眼前这个万恶的资本家。 她的手下一刻就被柏赫扣住,往上锁在皮质沙发上。 “有恃无恐……你当我不会还手?” “我的人呢?”单桠根本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全被我截了。” “你……”她气急。 手脚并用就要打他,统统被柏赫压下,他偏头,咬住她的耳尖:“你再这样下去什么我保证……你什么也不会知道。” 两人交手间旁边有什么东西被弄掉在地上,玻璃与大理石接触的清脆声响让单桠心脏一跳。 她第一次思考自己最近是不是真把人逼急了? 可她如今让柏赫感受的这些,她从前也是这样过来的啊。 很公平,她向来如此。 “别废话。” 柏赫闻言轻嗤,放过她火烧一般的耳尖。 “你的警方线人现在正在西贡吃宵夜,我请客。保镖在屯门兜圈子,这批人不行该换,除了李仰确实挺难缠,你要是不想她受伤现在就跟她说你没事。” 单桠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抬起来就要把眼罩摘掉,却被柏赫制止。 他开口,意思很明显了。 单桠:“……” 人在屋檐下,能屈能伸立刻低头一向是她的座右铭。 手机被递到唇边,单桠开口:“放心。我没事,按照原定计划收尾。” 手机被丢到一边儿,在比床都要长的沙发组上弹了圈就不见踪影。 她推了下柏赫,现在能说了? “咳……咳咳……” 没想到她这样轻轻一下,就让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很强势的人咳个不停,单桠这一掌刚好砸在柏赫今天为了抱她硬生生挨下来的那一遭。 单桠此时要能看得见,就会发现他状态其实不太好,左手小臂上甚至有片很大的擦伤。 “九爷被捕他那一派系的群龙无首,霍天雄如今自顾不暇,我让人放了假消息说你在哪儿……咳咳至于你安排在九爷身边那个内应,现在应该已经意外落海了。” 霍天雄当然自顾不暇了,他忙着接收权利呢。单桠正思考他上次那个病肯定是落下根儿了,就听柏赫说到最后一句。 她猛地僵住。 察觉到她的反应,柏赫声线没有一丝变化:“怎么,是怕我袭警还是杀……” 单桠只是稍加用了力气,柏赫的手就立刻反被她扣住。 “没必要拿话激我,你不会蠢到做这种事。” 柏赫眯了眯眼。 可单桠的反应不是这样说的。 她依然不信任他—— 作者有话说:开始了 我爱的Q play 感谢观看 第68章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儿柏赫就是不给准话。 通往成功的道路上总有命运般急转直下的转折, 单桠也有……那么一丝不确定了。 这人有多狠她不是不知道,可如今不是从前那样了,做过的事情一定会被扒出来, 黑吃黑再也无法互相掩盖。 单桠不能接受自己奔走半天,都是竹篮打水到头无用功:“那人现在在哪?” 柏赫只是看着她,嗤笑:“我以为你还能装模作样多久。” “行。” 她近来日渐消瘦, 下巴尖都变得格外明显:“那人确实是警方卧底所以他现在到底……” “你也是。” 她忽地住嘴。 柏赫了解她就像她了解柏赫一样,什么没有这么伟大的情操又或者装傻充愣, 根本骗不了他。 柏赫忽地笑了,目光从她苍白却意外带着红晕的脸, 移到她裸露在羊绒毯外被他压下的小腿。 上面一片瘀青刺目得要命。 “谁准你去做这么蠢的事。” 柏赫按上那片青紫, 单桠啊了声, 手下意识用了力。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伤口崩裂开,肌肤上冒出极小的几粒血珠, 而后更快更大地涌出来。 柏赫面不改色,身上的木质香比任何时候都要浓, 单桠鼻息间全是这种让她感到脸热的味道, 自然嗅不到微末血腥。 只有柏赫能看见, 能感知到血变成滚珠又连成他与单桠之间的红线。 难以形容的……餍足, 又违和诡异的不满。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不用你管。” 不用他管。 又是这四个字。 “不用我。你以为你那跟你同样愚蠢的下属能怎么救你?就凭你那破烂一样的定位器还是草履虫的脑袋?” 手术才做完就冒着这样大的风险, 一旦发生撞击她那双眼就别想要了。 想要单桠出事的人不止九爷一个, 想随便用场车祸一箭双雕的第三方比比皆是。 而他身下的女人仍然这样做了,把自己放进这样危险的境地,只有两个可能…… 是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闯入了怎样一个吃人牢笼, 这事儿发生在单桠身上比彗星撞地球概率还小,柏赫就没见过比她心机更深,更能蛰伏一击即中的人。 那就只能是, 她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依然孤注一掷拿自己去赌那最大利益。 藏不住的。 过于相像的人确实不适合在一起,就连眼珠子转转对方都知道你要做什么。 更何况她没打算真瞒着柏赫,这些算计少不了他心甘情愿被利用的一环。 单桠别过脸去,推开他,正要说让他别欺负病患看不见就动手动脚,此时却忽然察觉有点不对。 她揉了揉指腹:“……?” 怎么是湿的。 柏赫没给她多想的机会,这下真真贴上来动手动脚了。 伸手掐上她脖颈侧面那道几乎瞧不见的疤。 这个不怕死的。 “血?有血不去处理你怎么想……” 她的话被柏赫压下:“我在监控里看到你被那个假护士迷晕,像袋垃圾被拖出病房,你猜我怎么想?” 她怎么可能顺他心意。 “你才是袋垃圾,”单桠立刻驳道:“加大码。” 柏赫却根本不在乎她的回应,自顾自魔怔得更像是仍然陷在,数个小时前的车祸现场里出不来。 “如果今天我的人没监控医院的系统,绑架你的那辆车没被我及时拦下……” 阴暗的想法终于在此时再也无法被抑制,破土而出。 柏赫声音很轻,像耳语。 “你以为你现在这双眼睛,还能在?” 单桠从醒来就知道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心里隐约的不对劲在此时完全明白所有关窍。 那没得跑了这就是血! 这个人……她咬牙,立刻就要对柏赫上下其手:“车子是你截下来的?你除了手臂还有哪里……”受伤。 柏赫这会儿任由着她摸到自己的血,语速却没丝毫变化。 “你用自己做饵去钓九爷那条老鱼,最开始就算准了他会报复,把手术放在霍家的医院做,也是算准了他会动用医院里的人,能让你借此机会把所有钉子都拔掉,连警方都配合着你的时间分毫不差。” 单桠此时脸色已经彻底沉下去,她完全意识到柏赫就是故意的了。 “去处理伤口。” “你在意?”他反问。 “去处理伤口!” 柏赫不语,指腹压着她侧脖颈的脉搏。 单桠呼吸逐渐变了频,她打算换个方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夸我。” 她现在不敢伸手去碰他了。 血就是她刚才挣得,柏赫就是故意要让她难受。 她看不清看不见,如今这个时间要把纱布拆开也无伤大雅,可不用想都知道柏赫一定不会让她拆。 “是,我当然在夸你。” 柏赫垂眸看着她。 她真的太聪明也太心狠。 “就连我一定会去救你,挡下你无法预料不知名的第三方你都想到了。” 单桠陡然一顿。 是。 可她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 她根本没想过柏赫会是最先沉不住气的那个,在她还没到达最终的窝点之前就将局面撕开,直接掀桌不玩把她压在了这里。 睫毛戳着纱布,眼前的一切模糊到虚无。 他就是要她感受看不见是什么样,要她痛要她心急! 就像他明知自己的陷阱依然要踩进去,她明知他是何意味,仍然免不了心尖儿都在颤。 柏赫没有落下她的任何一个反应,眼眸微眯:“你这么厉害,我当然要夸你啊。” 单桠:“……” 她保证,柏赫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这样平静地阴阳怪气,还被气得半死过。 也确实如此。 他现在真恨不得把单桠撕了吞吃入腹,也好过她将他的心拽着。 从单桠被霍天雄带到港岛的那刻起,柏赫就焦虑到无以复加。 霍家是什么地方?她真是疯了才胆大妄为肆意到不要命的程度。 那么多人都做不了的事情,这位孤勇者觉得自己能做。 觉得自己无牵挂无负担地死了一了百了,最后能拖人下水才是划算。 完全不管他在这日日夜夜地,一圈圈地焦到心肝脾肺全都给熬化了,也没被给句准话,让他所有的苦都同样吃几遍也不给停。 柏赫收到警报,又千赶万赶用自己的车拦下那辆SUV的瞬间,他甚至想过大家一起死干净算了。 真的。 什么徐徐图之,什么沉没成本通通都跟他一起见鬼去吧。 柏赫掉头就想去炸霍家大门。 这辈子从没这样不理智过。 可不行,他真这样做了…… 单桠在他的沉默里有几分不安,又恼怒。 这人就是这样,拿自己当筹码赌她会心软。 她凭什么心软呢?年少时不察吃了他一次苦肉计,往后就得一直吃么?真他妈没这个理。 单桠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 心跳真是一点儿也不平稳。 刚才她打到了哪里?他还有哪里伤着了。 柏赫垂眸。 她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你心跳好快。” “我心不跳就死了,单桠。” 她挑眉。 哟。 还没来得及感慨,完全受礼仪规矩教养约束长大的柏总爆了粗,还愈演愈烈。 “我他妈已经吓死了。” 单桠失笑:“是……”吗。 下一秒,她微张的唇就被咬住,疼得她嘶一声还没出口,就被顺着架势吻住。 一贯的不温柔。 带着某人劫后余生的恐惧,压抑许久的渴望,跟快要把单桠砸晕的你他妈吓死我的怒火。 柏赫撬开她的牙关,舌尖长驱直入。 单桠不用一秒就回应这个吻。 她的手往上摸着,顺着他脸侧检查了一遍,才伸进他微乱的头发里,将柏赫更紧地按向自己。 两人在沙发上纠缠,羊绒毯滑落在地,直到单桠因为缺氧而轻推他胸口,柏赫才松开她。 都在喘息。 粗暴的吻从来不是同等意味的压制,更像种双方争夺领土,界定掌控欲的缓慢进程。 柏赫掌心撑在她耳侧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握住她手腕按在头顶。 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抵进她双腿之间,整个人悬在她上方,距离近到单桠揭开纱布就能看清他眼底血丝,能数清他颤动的睫毛。 “你什么胆子这么大?” 单桠舔了下被咬痛的唇,这时候有点不爽了:“还生气啊。” 柏赫:“……?” 感情他说这么半天,根本没用! 单桠这种百无聊赖,又完全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跟火上浇油没区别。 “你以为再有一次会有人又刚好给你挡了?单桠,我真是后悔……” “后悔什么?” 她反应更快,截住他的话头:“恕我提醒是你撞在我身上才替我挡了灾,你后悔也没用,是老天让你给我挡的,怎么现在还是恨我好好的你却躺了六年么?后悔也没用我就是命大!” 柏赫:“……” 是了。 他就说怎么差了点什么,原来在这等他呢。 “这话你想说很久了吧,要憋死了吧。” 这一幕似曾相识,单桠冷哼,等同默认。 柏赫今天终于知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他指腹压着单桠面颊,顺下去狠狠地扣住她脖子,一点也不留给她挣扎的余地。 “我是后悔。”他肯定道。 她这才是被气得眼睛要冒火了。 看!她就知道。 这个冷心冷肺怎么都捂不热的…… “我后悔那年把你带回来教你些有的没的,给你这么大自由,让你现在胆子这么大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赌。” 柏赫的气息如同蛇的尾巴紧紧缠绕着单桠,他咬住她的耳侧,牙尖一刺,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我就该当时绑了你,让你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安安心心呆在我身边,什么也不会做离开我就哪儿也去不了!” 外面那么危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安全的。 毒蛇终于露出牙尖,单桠仰着脖子,被挤压着的颤栗和濒临窒息却难以言喻的无力刺激着她的大脑。 柏赫埋进她胸前,手心在她脖颈处压着往下,将人更紧密地送进自己怀里。 单桠同样抓着他后颈的发,嘴巴张了张,又无声咬住。 下唇被撬开,勾着舌尖交缠够了才重新将人压在身下。 “三秒。”柏赫声音哑了。 他就该那样做的。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不该那样克制。 有什么用……未完成的课题成了执念便会根深蒂固一辈子。 没有一点作用,从他意识到的那刻起,只有单桠能解他心里的痒。 爱因她而生,便只能由她来解。 从柏赫的呼吸频率来看,单桠突然意识到这人可能要来真的。 她要是没遮纱布,就会看到撑在自己身上的人早就乱得衣衫大敞,只要稍稍仰起头就能亲到他喉结,颈间锁骨难得沾染的薄红更是色气得要命。 完全就是她喜欢的类型。 “三。”他开口。 好像很慷慨地给了她三秒钟时间考虑逃走,还是继续躺着享受。 其实也就那么一下,话刚落的同时衬衫脱下,被他单手扯了丢在地上,动作粗鲁得完全不像他。 柏赫俯身下来时单桠推拒的动作毫无停滞,迅速变成了更好地同他深入接吻的仰头。 而后被柏赫勾着腰翻转,她腿一弯敞开坐在柏赫大腿上,失笑:“你要做什么这么急,想了很久了吗是日日还是做梦都在想我?” 她至今仍不怕死地撩拨他。 单桠压下去,手指一点一点将柏赫下巴挑起:“我怎么就不信。我要是个蠢女人你还会有这样的……” 反应两字还没出口,柏赫掐在她腰上的手一紧,将人往怀里扣的动作几乎彻底把人揉进身体里,柏赫额头抵着她肩窝,气息炙热地撒在单桠身上,竭力控制着自己。 他知道单桠说的更有理,可她自己本身就是个不讲道理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哪儿来的信心来驳自己? 蠢就蠢了,他也认。 “总好过你现在抓着我命脉为所欲为。” “……” 单桠很轻地眨了下眼,睫毛戳在纱布上痒痒的,这会儿才终于有了实感。 他来真的。 柏赫真的愿意低着头,送上门来给她出气。 出什么气? 当然是她这么多年暗恋转明恋,又被误会水性杨花三心二意的气。 “好累……” 单桠趴在他肩头喘息:“你是真的不行……” 她腿一抬就从柏赫腿间下来,柏赫的西裤皱得没法看。 往旁边退的时候大腿上被蹭起的灰色吊带裙,被只冰凉的手往下拉,触及她大腿外侧的肌肤引得一阵颤。 “做什么?” 见这人居然还正人君子样地把她裙摆往下拉好,单桠笑了下:“不觉得你这动作是在欲盖弥彰么?” 利落地翻身坐到他旁边,沙发柔软得陷进去,她交叠着腿侧坐着:“反正湿成这样也遮不住。” 柏赫强迫自己不去看她身上那件灰色的纯棉吊带裙,忽略深色濡湿的一团,实际上她身上出了很多汗,星星点点地印在布料上。 单桠脚尖勾了勾,点点他的大腿,开口完全出乎意料。 所以你是真喜欢我啊。 单桠反复确认着,像个得到梦寐以求却仍不确信是不是在梦中的旅人。 “要不你跪下我看看?” 你求求我,让我顺心了说不定我会为了你改变呢? 单桠仰着头,虽然看不见可毫不怀疑柏赫眸间的风暴,下一秒就会控制不住地将她卷进去,压实。 但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游刃有余。 没开口,就这样静静等着。 她实在太了解柏赫。 他这种人骄傲比天大,跟自己一句要在嘴边绕八百个圈子,才说出来的假话完全不同。 柏赫根本不屑撒谎。 如果他不愿意就更不会展露任何。 反之…… 他冷声,猛地拽住单桠手腕:“我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么?” 她抬手挣脱就一巴掌扇在他面庞,跟之前那几次动真格的比这次没怎么用力,羞辱意味却十足。 “不乐意就,滚啊。” “你……”柏赫这下是真要被她气笑了,刚打算把人收拾一顿就被紧紧抱住。 单桠在他靠过来的时候轻轻吻在他肩膀,手臂,终于被她从上到下碰了个遍,检查了一圈受伤的地方。 除了手臂没外伤,她心里的气儿一松。 “别气了,我刚才不是哄你了?” 话软了几分,单桠才不会给他跟个神经病一样发疯的机会。 她现在看不见,惹了人不方便。 何况柏赫这人她太了解了,不喜欢你的时候你就是个屁,可要真喜欢了呢? 就像她这几次明知故犯,柏赫哪一次没心甘情愿钻进笼里。 不懂得爱的人抓到什么是爱才会比别人珍惜,更会比人爱得紧。 她试过要放开的,没能成。 柏赫就是喜欢她,一点一点打破他的自以为是,慢慢教就是了。 柏赫喉结一动,果然被从边缘线上拉回来,立刻就趋于平静。 他看着单桠勾起的唇角,这一颗心上上下下被折磨了个透。 极致的情绪全在单桠身上体会了个遍,柏赫终于承认自己也是个被欲望驱使的奴隶。 有点单桠说错了。 自己并不是生来就高高在上,在真正取得一切之前自己最擅长的蛰伏,跟她所做的没有分毫区别。 更何况他太了解单桠了,她想要的东西只要让她尝到甜头,她就一定会想尽办法得到。 “爽了?” 而自己现在要做的,只是如何变成唯一一个,又顺理成章掐死所有变量而已。 柏赫扣住单桠手腕,将她掌心贴在自己脸侧。 单桠跟浸了蜜一样有点晕晕的,也忘了要跟他算今天的两笔账,心里的话很容易就溜出来:“还行吧。” 她没能看见柏赫唇角微勾:“打吧,打了我就得对我负责。” “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话?” “没人碰过我脸。” 只有她,真是越打越顺畅,现在还会换着花样。 “真有意思啊,”单桠简直吃惊,没见过碰瓷儿还能这样碰的:“到底是谁像狗一样咬着我不放?” “是我。” “你……嗯。” 她耳尖被人轻轻舔了一下,柏赫的声音轻轻落在她耳边。 “是我让你稳稳踩在我肩上。” 落了定,怎么能再去借别的光生长? 她明明是他亲手救活的种子,养成参天藤蔓。 怎么可能放她去别人身边。 柏赫抱着她,高挺的鼻梁就那样贴着她侧脸,同他这个人一般冷硬。 熟悉的气息这样扑面就来,连日来的想念痴狂终于有了归处,一下子砸得他鼻酸。 像是吸不够她身上的味道,缠绕着将人绞紧,单桠没懂柏赫最近神神叨叨的变化,只以为是他突然发现自己为爱低头自尊心受不了。 她被抱得太紧了,有些难受,艰难伸手想拍拍他,让人松开一点,就感受到一滴滚烫的液体,就这样顺着自己侧脸晕开水渍。 单桠:“……?” 她惊得一愣,要扯开却没能动分毫。 这是哭了?? 柏赫……哭了? 单桠内心从未觉得如此荒诞。 他爹的总不能是被她扇哭的吧。 “无论你心里现在在想什么都给我死了这条心,我不可能放你走。” 声音倒是听不出什么,一如既往的自大讨人厌。 “……”她叹气。 没法。 根本没法回。 早早明白喜欢她不就好了,要不是她心如死灰也不至于这样大义凛然。 本来打算后半辈子慢慢打算等个时机的,计划提前了不知道多少年,为了撬开口子只能以身入局,把命压上去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现在所有人都准备好了,柏赫要她来掉链子?不可能啊。 “你不放我走能干嘛呢?就这样关着我?” 他不答。 单桠头一次觉得这眼睛误事儿,看不见真是太麻烦了。 她伸手碰了碰柏赫,摸到他下颚骨,再往旁边蹭到他的唇。 难能温柔地轻轻找上去,亲了下。 这简直是两人之间最纯爱的一个吻。 但柏赫并没被她这样的蝇头小利蛊惑到。 果然,下一秒单桠就开口道。 “你会放了我的。” 柏赫既然决定要做就会做得彻底,他既然吃到了把人放在身边的甜头,这种难以言喻的心安就不会容许他将人放走。 不会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单桠笑了下。 她小半张脸还被纱布遮着,柏赫垂眸,她唇角扬起的弧度很好看…… “你知道我能做出什么。” 柏赫笑意陡然僵硬。 “我是你教出来的啊,你被人威胁的时候会怎么做?” 如果反击无效,那当然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会做得比你更好,”单桠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脖子,确认人没发烧,心里彻底安定下来,一点儿没负担地威胁人:“你信不信?”—— 作者有话说:柏总:被老婆扇哭了(bushi 桠姐:?(惊恐) 配合食用:Body Say———Demi Lovao 论怎么把一个s训成狗,首先blabla其次balbala最后……(翘腿)(点烟) 感谢观看 第69章 信不信? 由得他不信么。 从柏赫沉了的呼吸里, 就能感觉到这人有多生气了。 “当然你要觉得残了你也喜欢……” “单桠!” 她停嘴。 威胁人嘛,差不多就行了,过犹不及。 她安静闭上嘴, 纱布下的鼻尖皱了皱,微微翕动。 …… 其实算着时间应该快到小年了。 单桠坐在客厅那张宽大的沙发上,双腿曲起, 下巴抵着膝盖。 这是这两天她最常见的动作。 她眼睛上覆着新换的浅灰遮光布,比医用纱布轻薄柔软, 边缘用硅胶垫仔细包边,不会磨伤皮肤。 其实如果顺利她早就能把眼罩丢了, 只是还是受到那天的影响, 眼压偏高需要做激光松懈。 外面最好闹得天翻地覆, 总之她一个眼瞎病人能做得了什么?还不是得乖乖对旧爱束手就擒被关起来。 合情合理,发生什么都与她无关啊。 白捡来的假期, 柏赫找来的医生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只是眼睛还得裹着纱布不太方便。 她乱摸着遥控把遮光帘跟玻璃窗子打开, 看不见时间但能听到外面如何热闹。 焰火在夜空炸开时光听响都身临其境, 单桠微微偏头, 她知道窗外是怎样的景象。 浮华喧嚣, 用真金白银堆砌出来的热闹。 这样盛大的焰火, 她曾经也拥有过一次。 那年过年是四个人一起过的, 为了想让柏赫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他们磨了好久,最后把年夜饭摆在花园里。 许嫂做了酸嘢, 问她爱吃哪种。 单桠那会还有些不好意思,正看着没吃过的东西犹犹豫豫,就听到那边柏赫说了句都要。 她长这么大没吃过青芒, 更别提许嫂用辣椒盐特调腌制的版本。 本来吃零食是裴述的特权,现在多了个单桠捧场,许嫂别提多开心了。 不提单桠后来大半夜过敏的事,这个年过得真是她记忆里最圆满的一次了。 毕竟她从小到大没吃过青芒,连芒果都少吃。 按裴述想要的排场,烟花绕着太平山顶飞了一个钟,纯粹是为了恶心柏家人,底下坐着四个在院子里打牌的人,耳朵全塞着耳堵。 哦,除了柏赫。 大老板当然有特权,单桠买了耳罩,逼着他戴上了。 其实不冷,单桠第一次知道原来露天也可以做到恒温,只要豪无人性。 背景音是还没上映的贺岁片,单桠提了一嘴,裴述第二天就拿到了原带,不知怎么做到的露天幕布跟真的电视机一样。 后花园的凉亭有个玉砌的棋台,单桠偷偷问裴述:“这个为什么不拿进去。” 因为这实在肉眼可见的贵。 裴述看了眼,笑说:“这个是挺贵,但也不过就你床头摆件的百分之一吧。” “?!” 单桠赫然倒退半步。 这真的是个很戏剧化的动作,但始作俑者根本没心思回顾:“就那铁锈斑?我以为那就算不是pdd也是摩罗街吧,你蒙我呢?” “宣德时期的苏麻离青,”裴特助日常冷艳难得高贵:“你现在就能联系苏富比拍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单桠冷冷一笑,不上他的当:“然后牢底坐穿?有这么蠢的贼敢明目张胆偷几千万的东西?” 柏赫不喜外人,许伯负责弄烧烤,单桠和裴述好早就喊着要吃的。 他刚去门口拿了空运过来的澳牛,就听到两人说这个,摇摇头笑了笑,没拆穿那个青花瓷少说一个亿。 这种原始未经配比的苏麻离青料早就不流通了,根本买不到。 柏赫天生对这种东西没什么感觉,这批是柏老太爷最早时候玩船弄的,冒了大风险的。 柏家大多明面上放一个一模一样的,再建个家庭收藏馆放真迹。 只有柏赫从来懒得麻烦,真品当赝品放置,根本不在乎保值还是升值。 但裴述可不,他是个怜香惜玉的,但单桠从不在他怜香惜玉的范围内。 他怜悯地摇摇头,看单桠跟看无知又可怜的小孩一样,耐心道:“有价无市,最少两个亿。” “韩元?”单桠麻木。 “港币。” 单桠怒,一下子暴起,扭头看向柏赫:“你把这种炸弹放我床头柜???” 柏赫坐在轮椅上,被调了个位置正对着他们俩,此时只觉得两人吵得不得了,搭理都懒得搭理。 但单桠这模样实在…… 他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下:“放你房间就是你的了。” 语气颇有种papa给你一块钱,你去买根老冰棍,别再来烦我的即视感。 单桠:“……啊。” 裴述:“!” “我也要啊,”裴述立马来精神了:“我要那个成化的斗彩鸡缸杯!” 柏赫蹙眉,不懂这一个两个的这点小事也要大惊小怪:“拿。” 单桠扭头,很小声地问柏赫:“啥,你说的那个什么金刚杯……” “啥?”裴述没听懂,下意识也小声:“就是小会客厅茶水间那边……” 两人头凑得越来越近。 柏赫连上的表情明显不好看起来。 “在浪费什么时间。” 两人同时扭头,一脸茫然。 什么。 今天不是放假吗? 既然是放假做什么都不是浪费时间呀。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意思。 这时候许嫂笑着抱着两个琉璃碗过来:“桠桠,过来尝尝我做了两个口味,一个酸梅粉一个辣椒盐,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柏赫从来不吃辣椒,但单桠喜欢吃辣。 琉璃碗里放着腌制好裹着粉的菠萝芭乐杨桃芒果,单桠暂停吵架,去帮许嫂拿。 “哇。” 看着切得特别漂亮形形色色的水果,连芒果都仔细分了青绿黄,她说不上特别喜欢吃什么,大概是从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有就吃,是个从来不挑食的好宝宝。 裴述抱着他爱的酸梅粉吃:“辣不辣?” 单桠从来都是在网上看,上大学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跟室友,发展到去步行街一起串小吃的程度,就被退学了。 这是第一次吃,看了半天,小心翼翼插起一块她喜欢的绿色———青芒。 在嘴里一嚼,味就迸溅出来,单桠好吃地眯了眯眼:“辣。” 再怎么说也是少年心性,还是年纪小,平时再怎么绷着,这会儿开心上头了也就口无禁忌,更何况还有个跟她拌嘴不停歇的裴述。 她看了眼不远处的肉:“小羊这么可爱你怎么能吃小羊?” 裴述的动作一顿:“…………?” 柏赫早就看明白,心里等着她什么时候会开口,并不惊奇:“说人话。” 单桠难掩嫌恶:“羊很臭。” 许伯大笑,许嫂摸摸单桠的背:“没关系,不喜欢就不吃,啊。” 许嫂很宠:“我们烤牛肉吃。” 裴述:“……” 据裴述说斗地主是每年传统,今年有了单桠,许伯和许嫂终于不用拆开了,柏赫一向不参与这些。 壁炉内的柴火噼里啪啦,窗外仍然传来焰火闷响。 单桠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堆着零散的钞票和筹码,都是真钱,单桠肉疼得不得了,他们玩得向来真。 柏赫靠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身上盖着条薄毯,手里捧着杯热茶。 “对A。”单桠甩出两张牌,嘴角扬起志在必得的弧度。 她手里还剩五张牌:一个顺子34567,单走必胜。 上家许伯摇头过牌。 裴述坐在地对面,推了推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抽出两张牌:“对2。” 单桠嘴角的笑意僵住。 “你……”她盯着裴述:“你刚才出过一张2,外面只剩一张2。你哪来的对2?” 裴述微笑。 单桠气得把手里剩下的牌往桌上一拍。 “拒绝动物表演,关爱生态从我做起,你能不能认真打,放水放得一视同仁啊!” 他指的是柏赫,虽然柏赫根本没上场,但在众人央求之下他勉强参与进来。 单桠找了个借口去上厕所,结果上完厕所柏赫就把牌还给她,单桠只好硬着头皮接上。 裴述摊手,一脸无辜:“我真没放水。” “没放水你拆四个2?” 单桠气笑了:“刚才许嫂出对J的时候你明明可以压,非要等到我出对A,没对比就没伤害!裴狐狸你这水放得维港都装不下了。” 许伯许嫂在旁边笑。 两位老人穿着同款的枣红色毛衣,喜庆极了。 许伯许嫂是很有钱的,比一般的老头老太太都有钱。 他们从前是跟着柏赫母亲的,柏赫母亲去世弥留之际亦是这对夫妻守在身边。 柏赫母亲给把他们俩当亲生父母,给他们俩留了一大笔遗产。 反而是儿子女儿,因为痛恨丈夫,完全不管两人。 “阿桠,算了。” 许嫂打圆场:“阿述也是想让二少高兴。” “他高兴个———”单桠瞥了眼柏赫,把脏话咽回去:“他坐在那儿跟尊佛似的,连笑都不笑。” 柏赫抬眼看她,不语。 单桠连着输了八百局,毫无风度地翻了个白眼。 又一局结束,单桠输掉三千港币。 全是裴述不经意放水给许伯许嫂造成的。 她终于忍无可忍,转头看旁边的柏赫:“你来吧。” 柏赫不动:“不会。” “我教你。” “没兴趣。” 中场休息,许伯许嫂去了趟厕所。 单桠蹲下来平视着他:“柏先生,你知道许伯许嫂今晚为什么这么开心吗?” 柏赫沉默。 单桠趁机加码:“来吧,大不了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柏赫终于抬眼看她,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讥诮:“我缺你这点?” 话伤人。 但单桠听出了他的松口。 “当然不缺,柏先生视金钱如粪土。” 单桠笑得眯了眼,今晚一晚上的目的都差不多达成了。 许伯许嫂回来听到柏赫也要参与,眼睛都笑弯了。 这下只有裴述独自一队,他慢条斯理地洗牌,金丝眼镜后的眼尾弯起:“二打二打一?” 许伯若有所思看了眼单桠,许嫂笑着开口:“二少放松打,就是玩玩,放松放松。” 从车祸之后除了复建,柏赫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财务报表,难能像今天晚上这样像个活人。 此时柏赫盯着手里的十七张牌,眉头微蹙,刚才帮单桠也只是理牌,随手出了几张,他是真没玩过斗地主。 然后第一局就抢了地主。 单桠:“……” 柏赫整理手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先出。 顺子。 3、4、5、6、7、8、9、10。 许伯和裴述对视一眼,过。 这顺子不算大,但两人手里都没有更长的顺子能压。 柏赫继续。 “对J。”单桠念。 裴述跟了对Q。 柏赫过牌,许伯也过。 裴述开始出牌,他出牌的时候习惯性念出来:“三带一,三个K带一张4。” 柏赫沉吟两秒,过牌。 许伯三个A带一张5压住。 轮过。 到柏赫出牌,他打出一张单牌。 许伯皱眉———他手里有最后一张2,但他在犹豫要不要压。 如果压了,柏赫可能会用大王压回来,然后出对子或连对快速走牌,思考数秒,许伯过牌。 裴述也过。 柏赫继续:“对2。” 许伯脸色一变,他刚才应该用单2压的! 现在柏赫出了对2,他手里只有单2,管不上,裴述手里也没有对2了。 “过。”许伯声音发闷。 裴述嘶了声:“过。” 柏赫获得牌权,打出一手令人费解的牌面。 三带一,三个7带一张3。 许伯立刻用三个8带一张6压住。 裴述却眉头紧锁,他在算牌。 柏赫为什么要在手握王炸和一对2的情况下,出三个7?他在测试什么? 裴述选择过牌,柏赫过。 轮到许伯,他手里还剩七张牌:单2、单Q、单J、单10、单9,以及一对4。 许伯打出单张Q。 柏赫用大王压住。 全场静默。 单桠看了一圈,好像情况有点不对啊。 她跟裴述对视一眼,难道真的是新手保护期? 柏赫手握出牌权,手里还剩九张。 “裴述是四个3带一对5。” 裴述脸上的笑容僵住。 柏赫继续说:“许伯手里……单2、单J、单10、单9、一对4?” 许伯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牌,完全正确。 单桠呲溜就站起来,她明白柏赫是什么意思了。 这人竟然从一开始就在算!算每一张牌的位置。 柏赫点头,随手甩了四个六。 炸弹。 裴述脸色铁青,他的四个3炸弹,被柏赫的四个6压死了。 柏赫摊开最后四张牌。 对9、对10。 许伯手里没有比这对9对10大的连对,裴述的炸弹已破,两人都要不起。 地主胜。 裴述简直惊呆,他明明是驰骋多年的地主王,居然败了:“二少怎么知道我手里的炸弹是四个3?” “第一轮你出对子时手指在牌背上停留,如果是你在犹豫要不要拆炸弹,那四个3是你唯一可能拆的。四个2我已经见过一张,四个A许伯已经出了三个,四个K你也出了三个。” 他连停顿都没有:“剩下的炸弹只能是四个3到四个Q中的某一个。而四个4到四个10,在我手里或已出牌中见过至少两张。” 裴述精明的大脑卡了那么一瞬:“……” 许伯许嫂听得云里雾里,单桠来精神了,就弄懂一个关键词:“赢了真算我的啊?” 柏赫淡淡:“嗯。” 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几局,柏赫靠着超强算牌记忆力如有神助。 于是单桠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刚才输的钱,全部赢回来不说,因为柏赫上场赌局一下子变大了。 最后给单桠赢了裴述收藏级别的三辆车,许伯许嫂的一栋小洋房。 律师大半夜被叫过来办文件。 单桠站在客厅,手里拿着一堆过户文件满脸玄幻不可思议。 许伯乐呵呵地签房产转让协议:“好啊,真好。” 柏赫看了眼单桠:“傻站着做什么。” 她有点局促,抱着文件:“啊不是,真给我啊。” 柏赫没开口,扫了眼单桠手里的文件。 裴述指着门口:“律师刚走,你去追。” 许嫂轻轻拍掉裴述的手指,往他手里塞了盆酸嘢:“嘘,噤声。” 裴·失宠·大出血狐狸,抱着刚才没干完的酸嘢吃得牙疼:“小树枝,新年快乐,掂过绿蔗。” 窗外烟花炸开,将柏赫苍白侧脸染上暖金。 单桠怔怔看着他。 许嫂也开口:“其他唔紧要,乖仔们新一年平平安安。” 柏赫这时候才注意到视线,抬头,示意她把文件收了。 单桠在从未感受过的热烈祝福里忽然明白,手上抱着的文件其实是柏赫和大家给她的新年礼物。 柏赫其实根本不需要她教,他只是在配合自己,来完成这场让许伯许嫂放心的表演。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算计明白她的好意,于是他选择配合,将好意都落在了自己头上。 单桠难得有些无措。 柏赫收回视线,很轻地笑了下。 单桠同许伯许嫂们拜年,用从裴狐狸那里新学来的话小声在柏赫身边说了声。 “新年快乐,掂过绿蔗。” 一切顺利。 总之这个牌局第一次开张单桠就成了最终赢家,而后再也没开过就是了。 后来单桠进华星最难的那段时间,靠着这三辆顶级超跑跟许伯的小洋房撑过去。 从裴狐狸那里赢的车后来又被裴狐狸买回去,虽然折了价,饶是裴述也要大呼奸商。 小洋房卖给了港岛本地一户年轻的新婚夫妻,单桠给了最诚挚而简单的祝福———折价。 后来想想,她最开始就能那样潇洒肆意,也跟手里的底气有关系。 那年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家的温暖,而后几年那场盛大的焰火一直温暖着,滋养着她。 那时候单桠看到柏赫多吃一点东西,多跟人接触一点,哪怕是偶尔有个笑她都开心地不得了。 柏先生。 我只想让你平平安安的。 不知道那年只送给他的八个字,柏赫听到没有。 再一次想起来好像上辈子的事了,人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个进退两难的地步呢? 单桠懒得拆穿柏赫为什么要剥夺自己的感官。 她看不见就是瞎子一个,想做什么都得使唤他。 其实单桠挺享受这种安静,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可以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至少表面上如此。 不用算计霍家,不用应付江景珞,不用在柏斯和霍天雄之间走钢丝。 坐着困了睡,睡了吃,醒来就发发呆,挺舒服的。 厨房叮呤咣啷一阵响,突然砰地一声巨响,她差点直接站起来。 硬生生忍下了。 是碗被打碎的声音,这些天几乎每顿饭都要碎一个瓷器。 单桠一想到那天问他凭什么带走自己,柏赫油盐不进的反应她就觉得这人活该。 “我现在不喜欢你了,更何况就算喜欢我只能喜欢你一个么?” “不。”柏赫失笑。 当然不是。 我当然知道你不只喜欢一个。 “但单桠,你只能爱我一个。” 多强硬啊,那什么报应都得他自己照收。 她不管,她冲上去管什么?大少爷自己要把她关在这,那所有的所有他就得受着。 脚步声传来,步伐要比平时慢。 单桠不用睁眼就能描摹出柏赫此刻的样子。 大概率手里端着托盘,一人份的。 很有毛病,这人还不跟她一起吃饭。 柏赫没说单桠也察觉得到,他这两天其实在生病,低烧反复,大抵是身体底子太差了,累不得一点。 托盘放在茶几上,瓷器与大理石碰撞出清脆声响。 “吃饭。” 单桠没动。 她维持着抱膝的姿势,脸转向窗外。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了。 没几秒,单桠感觉到沙发另一侧凹陷下去。 接着是碗勺碰撞,柏赫舀了一勺汤,吹凉,递到她唇边。 “虫草花炖鹧鸪。” 她喜欢的。 单桠闻到了香气,许嫂的拿手汤。 以前没怎么吃过好东西,后来胃口是那半年被许嫂养叼的。 单桠张开嘴,含住勺子。 柏赫之前从来没给人喂过饭,这几天已经很熟练了。 汤温刚好,鲜甜浓郁,鹧鸪肉炖得酥烂,虫草花嚼起来有特殊的菌香。 单桠估摸着汤里许嫂还加了川贝润肺,这人果然没好好顾着自已。 她安静地喝完那一勺,就闭上嘴。 意思很明显,够了,退下吧。 柏赫当没看出来,又舀了一勺。 单桠这次没张嘴。 “再喝点。”他说道。 单桠这几天东西吃的很少。 她偏过头。 感觉到柏赫的呼吸变重了一瞬,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勺子换了筷子,夹起一块去骨的鹧鸪腿肉,递到她唇边。 单桠终于开口:“滚。”—— 作者有话说:配合食用:ime wihou you——— (Jae WOO AN)|if.iwere () 感谢观看 第70章 她能感觉到柏赫的视线钉在她脸上, 灼热得像要把遮光布烧穿。 单桠等着他发作,等他摔碗。 说不定逼急了还能掐她下巴逼她吃,单桠等着看他撕掉那层伪装。 乐此不疲。 但柏赫没有。 十秒, 二十秒。 单桠听见他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 接着是碗放回托盘的声音,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 柏赫站起身。 “汤在保温壶里。” 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平静:“肉在砂锅里温着, 想吃的时候叫我。” 单桠:“……” 她不愤,整个人扭过身去。 窗外的夜空被染成一片绚烂的光海, 单桠看不见,偏了偏头, 重重砸在沙发背上。 柏赫无声勾了下唇。 两人静静坐在沙发上, 室内只有柏赫膝上笔记本亮着光, 他这些天一门心思扑在单桠身上,落下了很多工作没处理。 旁边又稀稀疏疏响了几声, 他偏头。 是单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沙发里听烟花, 颈间还围着今早他强行给绕上的围巾。 室内不冷, 但红围巾好看, 是这间死气沉沉屋子里唯一的亮色。 柏赫恍然想起那年同她过的第一个年。 他同往常一样, 静静在一旁看着裴述和单桠拌嘴。 其实不是风吹的, 大概是身体太差脸一直苍白得没血色。 不知说到什么, 裴述突然开口让单桠把围巾拿下来给他戴。 单桠看了他一眼,不愿意,说现在就上楼给他拿毯子。 路过的时候单桠把自己的围巾先叠好铺在了他腿上, 大概是怕他冷。 柏赫一哂,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也不知道那时候的单桠边上楼,路过客厅的大镜子看到自己毛衣上粘的毛球, 嘴里念念叨叨,波斯猫怎么能盖起球的毛毯。 那条毯子后来就一直盖在他膝上,是柏赫最开始习惯膝盖上感知不到的重量。 第二天早晨,单桠在床头边看见了一串车钥匙。 柏赫以为这是新的开始,也从没想过没等第二年她就离开自己身边。 从那以后新年礼物不再是家里床头边的钥匙,而是年会上的奖赏。 柏赫忽然咳了声。 单桠蹙眉,忽然有点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忍着没偏头。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掐灭,不能心软。 她把羊绒毯拉高到下巴,还是没忍住往旁边踢了一脚。 柏赫顺手拽住她脚腕,用衣摆盖着,垂眸继续处理工作。 凌晨十二点的钟声浑厚悠长,一共十二响。 在最后一响余韵将散未散时,天空中炸开今晚最大的一朵花。 光芒透过遮光布,在单桠眼前映出一片朦胧橙红。 有人轻轻贴着她侧脸,克制又眷恋般地蹭了蹭。 “新年快乐,掂过绿蔗。” “……” 原来他那年是听到了的。 七年前的祝福终于在今天有了回应。 而后最后一朵焰火落下,一切归于寂静。 单桠忽然偏过头,顺着柏赫的动作吻上他的唇。 柏赫的手掌在瞬间就扣上她后颈,带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指尖触上她脖颈那条很小的白痕。 单桠摸索着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柏赫紧抿的嘴唇。 “要做就做啊……怎么一副缄口不言逼我负责的样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柏赫拽住她的手腕按过头顶,俯身咬上她的锁骨。 “嘶———”她咬牙。 “舒服吗?” 他低下头,蹭着她侧脸静静贴着,要一个答案。 “单总监,我跟那些油头粉面的艺人比谁更好?” “什……什么。” 单桠有点神智不清,被剥夺视线后一点感觉都会更明显。 身体开始背叛她的意志,柏赫贴得她很近:“还想更舒服吗,先回答我。” “柏赫!” 单桠简直要尖叫了:“你他妈在说什么!啊———” 被咬了一口,她抓着柏赫的头发,仰着头:“……你抽什么风。” “回答我。”他难得坚持。 “为什么我不行?你之前要这个要那个要那么多……为什么,就要我不行么。” 单桠简直要给他气笑了。 “滚,你他妈给我滚蛋———” 把人惹急了他又轻轻地舔,单桠锁骨处一片红印,就跟被猫抓了猫又反过来给你顺毛一样,给个甜枣。 单桠的睡袍散开了,里面新换的那条丝绸吊带裙滑落肩头,露出大片肌肤,光芒落尽后在夜色下泛着蓝调的冷白。 “没事,”单桠闷声:“你弄……” 柏赫简直要被她气死:“闭嘴。” 这人最近骂她闭嘴真是越说越顺了。 单桠死死抓住柏赫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 她闭着眼,真的很无语无语到快要崩溃了:“我又生不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人生在世什么最重要? 当然是及时行乐。 不然她也不会这样跟柏赫瞎搞。 柏赫耳根红得滴血,但某人已经享受得要命了,根本看不见:“你在瞎说什么……” “什么病吧反正。” 单桠真的组织不了语言了,更何况为什么跟这个人做个A I都像是在考试。 她一把拉下柏赫,翻身坐起来,没忍住仰了仰脖颈,缓过那阵儿才开口,嗓子全哑了:“字面意思,生不了,怀了也不能生,会流掉。” 柏赫:“你……” 单桠捂住他的嘴:“闭嘴吧,你……” 闷哼被压下,汗顺顺着他脊椎滑落,滴在单桠小腹。 柏赫埋在单桠颈窝,像条蟒蛇一样缠着她。 单桠闭着眼,呼吸均匀。 柏赫替她掖了掖毯子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梦境,而后闭上眼。 另一边。 李仰百无聊赖,在宽敞无比的宾馆里熬大夜。 倒也不是焦虑。 单桠有跟她联系,这几天的活干得差不多了,她正享受自己美好的夜晚呢,忽然手机亮了一下。 李仰看了眼手机,是李涧的消息。 上一条是。 J:她凭什么要你陪她去这么远出差? 神经病,又发疯呢。 不用理。 新的一条是……不止一条。 J:你什么时候回- 图片- 图片x5 她的内裤,李涧的手,还有…… 简直不堪入目! J:再不回来你哥就要死了 J:包着你小衣死你床上 李仰耳根爆红,咔嚓,叼着的棒棒糖被彻底咬碎。 李涧你要死啊! 她无声尖叫,脸上却不动声色一点表情都没有,单手打字回他。 Y:包吧,不够柜子里还有,你知道在哪。 Y:总比死我身上要好 意思是不回。 J:…… J:行,成全你。 Y:…… 手机震动,李涧不知道又发了什么SE情图,李仰将手机盖在大腿上,不敢再看。 李涧一个视频打过来,李仰接了。 她面无表情:“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李涧噎了一下,无奈:“哪儿学来乱七八糟的……” “你那边怎么晃来晃去的,”李仰警觉打断他:“你人在哪儿呢。” 镜头闪了闪,那边李涧笑着道:“开门。” 我艹。 李仰飞奔过去,小脸绷着但难掩惊喜:“你怎么过来了。” 李涧低头,抓着李仰脑袋在她额间亲了下。 李仰躲不及,被他侧身进屋,她跟在李涧后头面色不虞地整被弄乱的头发,听到李涧开口。 “你是我亲手养大的,我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没想。” 她把嘴里的棒棒糖彻底嚼碎,棍子甩进垃圾桶。 明明刚才还觉得宽敞到有些过分的房间,李涧一来就变得拥挤许多。 她看着李涧把背包放在桌子上,去厕所洗手,又出来把行李拿出来整。 他看着糙,可李仰知道他比谁都细心。 李仰是她爸亲生的,但哥哥是代孕来的。 她妈跟她爸离婚得早,从小到大就是李涧带着她。 后来李仰她爹破产被催债,李涧亲生母亲不知道从哪儿找到的消息,回来找过他。 但李涧没跟她走。 他选择留下来,留在李仰身边。 李仰赶过他的,她不想让哥哥的亲生母亲这辈子都无法原谅他。 在他母亲的视角看来,李仰和他的父亲都是帮凶。 她确实是帮凶。 李仰的视线落在李涧没了的半截小指上,心里发堵。 “行了。” 李涧把东西放好就过来,兜着她头揉了两把:“别想些有的没的。” “我没想。”她嘴硬。 “嗯,”李涧笑了下,他面对李仰时总是很温柔:“新年快乐,小羊。” 李仰一瞬间就红了眼。 有罪之人,不该善终。 …… 指尖夹着的细长女士烟已燃到尽头,闻情背对着落地窗,她身前的六面显示屏同时亮着。 七年来单桠的银行流水像蛛网般铺开,从她还是演员时的微薄收入到突然激增的存款,进入霍家后爆炸式增长的资产。 闻情手下的分析师,认真圈出每一个可疑节点给她汇报。 单桠的社会关系早就被画成星系图,在这几年里不断被完善,挂在这件办公室正中央。 闻情目光停在柏赫的名字上,用金笔画出虚线,连接到另一张图,那是七年来柏赫的医疗记录和资金流向。 所有能查到,查不到挖出来的信息都被闻情找来了,她从来不信单桠只是纯粹地回来争家产。 可她现在找不到切实证据。 单桠人生所有的重要节点,都在她脑子里重复思考过很多次。 前些日子的年会上,单桠正式接手霍家的天使医疗中心,闻情并不赞同。 可即使柏斯和霍老爷子有合作,她也不能置喙任何。 她当时也在场,只觉得那个红光满面觉得自己找到继承人的老头很蠢。 男人果然都有繁殖癖,放不下那么一点血脉亲情,甚至以此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 简直是自寻死路。 闻情抬手,在天使医疗中心处画了个巨大的红圈。 这家机构名义上是霍家的,可她知道柏斯在这里面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单桠盯上医疗中心不可能是偶然更不可能是单纯的野心,她得赶在单桠之前将所有的漏洞找出来,再填上。 “找,医疗中心过去五年跟二少有关的所有合同,尤其是器械进口记录。” “闻助,那特殊医疗项目的账目……” “我想办法,还有派人二十四小时跟住她,她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知道。” “是。” …… 单桠在天使医疗中心开完第一次董事会的下午,接到了温夏年的电话。 “单老板。” “温总?” “怎么这个语气。” 单桠笑了下:“您贵人事忙,我还以为您忘了。” 助理敲了敲门:“单总。” 单桠抬头,就看见助理侧身,露出身后的男人。 温夏年含着笑意:“恭喜。” 助理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浅亚麻色的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要比江总年轻不少。 单桠挥了挥手,助理将门带上,转头走到监控看不见的地方发了条讯息。 “温总这么准时。” “来救场当然要快点。” 单桠并不吃一点亏:“明明是互惠互利。” …… 消息传得很快,温夏年与单桠热恋约会的照片,当天晚上就上了八卦周刊封面。 霍家新掌权人神秘男友接下班#订婚宴或生变#豪门霍家千金为爱叛逆,弃商业联姻选真心爱人! 霍天雄把报纸摔在红木桌上时,单桠正推门进来。 “Daddy找我?” 霍天雄转身,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 “温夏年。” 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温家的三儿子,家里所有人的资源都握在他亲姐手上,顶头还有个胡作非为的哥哥。说好听点是性格温和不插手集团业务,说难听点就是出国那么多年根本丧失对集团的控制,两个哥姐握着大权他不得不在外另起炉灶。” “这种没用的花花公子,除了那张脸和温家的姓氏一无是处,你要为了他放弃江景珞?” 放屁。 你个死老头懂什么。 温家明明和睦得不得了,温夏年那两位双胞胎哥姐不知道多宠他。 单桠有幸见过一次他哥哥,那真是护弟狂魔的典范。 出于某些原因,她觉得除了柏宝妮,温夏年是她见过最命好的人。 单桠不管怎么腹诽,面上都没显现。 她走到书桌前,手指抚过桌面上的紫檀木镇纸。 “江景珞很好。” 她轻声道:“但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我们之间只有利益。” “婚姻本来就是利益置换!” 霍天雄猛地拍桌:“你以为我跟你母亲是因为爱情结婚的吗?你以为周慕贞当年嫁给我是因为爱情吗?蔓儿,你今年二十九岁了,不是十九岁!怎么还做这种梦!” 单桠抬起眼,眼眶竟然红了。 老不死的,姐今年二十六。 这是她练习了一晚上的表情,三分委屈,三分倔强,四分为爱不顾一切的疯狂。 小希跟李仰都说好。 “可我就是很喜欢他。” 她声音发颤:“Daddy,我这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小时候跟着妈妈吃苦,长大了在娱乐圈挣扎,回了霍家又人人不信我……只有夏年,他看着我的时候眼里只有我这个人。” 单桠边说边在心里骂小希写的台词,她果然不适合当演员,当初没走这条路是对的,这得要多强大的信念感啊。 她上前一步,似乎是想抓住霍天雄的衣袖,但又怯怯地没敢抓住,霍天雄身体僵了僵。 “您让我任性一次,就一次。” 单桠的眼泪掉下来:“我不想嫁给一个只把我当棋子的男人。” 霍天雄看着她脸上的泪水,眼神复杂。 良久,他开口。 “蔓儿,你跟daddy说实话。你是不是……恨你哥哥?” 看来那天在年会上坑了周慕贞手上一个红宝石戒指的事情,还是被霍天雄看进眼里了。 可那又怎么办呢?她有仇必报啊。 单桠摸了把脸,面容上那种少女怀春的痴迷如潮水般褪去,转变恰到好处。 “我当然恨他。” “那个女人将我带走是夫人知道的,您的夫人,那个可怜的女人将霍凛当作自己后半辈子唯一的依仗。” “我就必须,要将他毁掉。” 霍天雄面容沉了下来:“那是你母亲。” “是,”单桠笑了下:“我当然承认那是我母亲,我是daddy的女儿,您的夫人才会是我真正的母亲。” “可凭什么同样是双生子,霍凛就可以享受霍家的一切,从小到大最好的教育我想象不到的生活,所有人的宠爱。而我,连一顿饱饭梁素丽都不会给我做。” 单桠的眼睛亮得吓人,可霍天雄知道现在的不是泪光,是他女儿终于被激起来真正的野心。 “我不甘心。” 她一字一句:“您教过我霍家的规矩是弱肉强食,所以我不会对霍凛手下留情,技不如人输给我是他的无能。” 霍天雄显然默许了单桠的行为,他是个商人,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无用只会是拖累的儿子并不值得他的关注,没有了霍凛周慕贞也只能依靠他。 这些都再好不过了,前提是他这个新选择的继承人,完美符合他的期望。 “Daddy没有怪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霍天雄适时软了语气:“但你还年轻,不知道情爱到底是什么东西,daddy担心你会被他骗。” 呕。 那你就知道了?活大把年纪了身边没一个真心对你的人,竟然还沾沾自喜。 “我不会玩物丧志,天使医疗中心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会让daddy看到我的能力。” 单桠当然清楚霍天雄想要什么,儿子不顶用,这些年被迫分出去了多少权利? 老东西睡觉在梦里都不安生吧。 “我会一步一步将daddy分出去的权利收回来,我会再赔daddy一个百乐宫,全新的,只姓霍的百乐宫。” 霍天雄盯着她,眯了眯眼。 这确实是他亲生女儿,跟他年轻时候的野心与雷霆手段别无二致。 霍天雄眼里有欣赏,可她终究还是太年轻,没见识过太多,这样远远不够。 “既然想要往上走,情爱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温夏年配不上你,江景珞至少是合格的合作伙伴。” “可我需要他。” 单桠难得这样坚持:“况且夏年背后的宋家在立法会有两个席位,三个孩子里夏年跟他外祖那边关系尤其好,这是江景络给不了的。” 霍天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靠回椅背,重新点燃雪茄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 烟雾弥漫中,父女俩对视,就像两头互相试探底线的猛兽。 “两个月。” 霍天雄最终说:“两个月时间解决好你的桃花债,不管是姓温的还是柏家那个疯子,两个月后要么跟江家订婚,要么将席位拿到换成我们的人手。” 单桠心里冷笑,两个月。 还挺大方,够她做完所有事了。 姐必不会让你活到我二十八岁,新的一年我必解决你。 单桠点头:“谢谢daddy,我明白了。” “出去吧。” 霍天雄摆摆手:“我累了。” 单桠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霍天雄的声音,很轻,就像自言自语,也像是勾起了他什么回忆:“还是小孩子啊……” 单桠没有回头。 她不觉得自己能完全骗过霍天雄,这种老谋深算的自私老鬼,是不可能真正信任别人的。 她拉开木门走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一步一响。 她只是适当地让他放松警惕,再争取点时间。 门内,霍天雄拨了内线:“查查那个温夏年,我要知道他接近蔓儿的真正目的。” …… 柏宝妮魂不守舍地跟在一位身段高挑的女人身边,整个星球最快乐的人这段时间一直闷闷不乐。 最大的问题是她发现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要分道扬镳,单姐姐竟然要跟别人订婚,还一下子就是俩。 柏宝妮虽然没认真谈过恋爱但她看过猪跑啊,单姐姐那样对哥哥,怎么可能说变心就变心呢?肯定是哥哥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单姐姐才不原谅他。 还有单姐姐竟然是霍家流落在外的女儿,这种老牌家族规矩有多离谱柏宝妮深有体会,单姐姐无依无靠的回去肯定会被欺负的,也不知道哥哥那边怎么想的,还不把人追回来。 还有柏赫的身体……柏宝妮越想越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这个世界真的对她好残忍,怎么什么都不让她知道。 柏叶偏头看了眼柏宝妮,感觉她一头金棕卷发都塌了几个度。 她唇角掠过几分讥讽,但眼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谁不长眼去惹这丫头了? 下一秒又想到daddy那边还在催她探消息,探探探,柏宝妮这草履虫,比松狮聪明不了多少的脑袋能知道些什么? 但柏叶还是看在她最近闷闷不乐的面子上,带她出来吃饭了。 结果这小丫头走一路叹一路的气。 她气血一直很足,最近不知道在愁什么,一天天的愁眉苦脸黑眼圈都有了,柏叶看得特别不顺眼,蹙眉:“你还吃不吃饭了。” 她就属于柏家人里精雕细琢的长相,跟柏赫同一脉的薄情相。 “吃吃吃。” 柏宝妮皱着眉头笑了下,上去牵柏叶的手:“姐姐想吃什么?” 柏叶下意识想挥开,看到柏宝妮那张肉脸又忍下了:“随便你想吃什……”么都行。 话没说完,柏宝妮先松开了她的手。 柏叶不耐烦:“你又怎么了?” 却见柏宝妮一脸天崩地裂,看着那边正在用餐的一男一女。 她惊呆了。 百闻不如一见,单姐姐真的在跟别的男人约会这人她还认识! 她百位帅哥榜上位列前茅的crush温夏年! 顺着视线看过去,这女人……柏叶很难认不出来,于是她笑了出来。 她那个好哥哥最得力的鹰犬,正跟一位陌生男人在这闻名的情侣餐厅吃饭呢。 柏叶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不怎么关心娱乐八卦,自然不知道这位陌生男人是近来热门讨论者之一。 柏宝妮听到笑声,回过头难得责怪般地看了柏叶一眼,很显然敢怒不敢言,又把脸转过去。 柏叶:“……” 等等,这丫头是要反了天了敢这样看她?—— 作者有话说:(话筒):那你为什么约宝妮来著名的情侣餐厅? 柏叶:…… 感谢观看《 》 70-75 第71章 没搞懂为什么这种饭总是分子料理, 名字一长串听着花里胡哨。 不就是肉菜酱?跟打碎的呕吐物有什么区别。 这地方是小希精挑细选的,档次够但狗仔也容易混进来拍照,相邻座位之间有水幕和绿植隔断, 也不怕别人听到他俩实际在聊什么。 单桠转了转手指上的新欢,从周慕贞那要来的红宝石戒指,对面温夏年正慢条斯理地, 切着盘子里的慢煮和牛。 两人已经沉默了五六七八分钟? “我俩吃饭真无聊。” 单桠终于停下摆弄她的戒指,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泡沫状酱汁, 橘子还是橙子味? 温夏年抬眼,轻笑:“协议里没要求我们必须有共同语言。” “是。所以更无趣了。” 时间轴跳转到几周前, 这位从前的老朋友如今的合作伙伴忽然联系了单桠。 她确实需要点欲盖弥彰来转移霍天雄的注意力, 既然柏赫那边要开始动手清算, 她就会尽最大能力帮他解决外患。 毕竟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这场斗争中,将柏家彻底收入囊中, 真的……不该浪费时间在她身上。 “什么条件?” “订婚,我和你。”他说。 单桠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学长, 你脑子是不是抽了。” 话虽是这样说, 但单桠语气却无半分责怪, 显然也考虑过只是要温夏年先提出来, 半点下风不肯落。 她需要宋家的席位来作为钩子转移霍天雄的注意力, 也威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单桠不想落得个残疾病退, 她得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等老了自由自在去某个日照充足的小岛晒太阳。 所以只要能利用的,她都会用, 不过是名声而已,在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温夏年需要一个有足够分量,又不会假戏真做的未婚妻来刺激某人, 而她需要一个能让自己跟霍老爷子讨价还价的追求者。 听温夏年说完缘由,她觉得再划算不过了。 “成交。” 于是乎两人有了多顿沉默寡言的用餐,她跟温夏年这几次的会晤更像是在交流工作。 她虽然打算退圈了后半辈子也还是要吃饭的,不认真工作怎么能行,刚好借此机会转行咯。 对于单桠说的无聊温夏年表示分外认同,他又打开看了一眼寂静无声的对话框。 手机是好的,没声响只是因为确实没消息。 “……”温夏年轻轻叹了口气。 单桠刚准备嘲笑他,旁边就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主要是被她分外熟悉的嗓音吸引。 柏宝妮今天依旧花蝴蝶,头发是夸张的波浪卷,荧光粉吊带裙,金色高跟鞋。 柏叶跟她站在一块就比较割裂了,头发一丝不苟盘起,深蓝职业套装非常适配。 看到柏宝妮这样她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刚打算勉强顺着毛摸一下她,就见她忽然眼前一亮。 柏叶的话卡在喉咙里。 “姐姐你等我一下下!”柏宝妮抓起手包就跳起来。 柏叶皱眉:“你去哪?” “拯救世界!”柏宝妮头也不回,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小跑向餐厅入口。 那里正走进来一群人,是某家模特经纪公司的聚餐。 领头的男孩她认识,上个月在兰桂坊的夜店见过,好像叫……William? “Willian!”柏宝妮精准出击,拉住其中一位奶油小生气质的高挑男模。 男生脚步一顿,低头看她,略有些委屈:“Waler。” “……什么?”柏宝妮眨了眨眼。 “我叫Waler,”Waler耐着性子重复,语气里带着惯常服务客人时的温柔,和几分恰到好处的失落:“柏小姐,好久不见呢。” 柏宝妮脸上一热,但立刻挺直腰板:“Oaky Waler你帮我个忙,我会给你报酬的。领班那里你去说今天出台给我。” Waler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但碍于同事们都在,有明文规定不允许私下接活:“柏小姐,我们是正规模特经纪公司,不是……” “哎呀没关系!”柏宝妮拽着他往单桠那桌方向走:“你就装作跟我吵架哦越大声越好,事后我给你转二十万,还是你不能收的话给你开这个价格的酒吧?” Waler的同事们全都一个表情,视线在柏宝妮身上转了又转,最后看向Waler,都一脸你是怎么遇到这种如此爽快貌美的冤大头?求介绍! Waler有苦难言,他能不能讲自己跟柏宝妮根本没睡过啊,小公主只是孤单所以找他陪陪酒,真的只是很单纯地在一起喝酒啊。 “不用的柏小姐,”Waler很温柔,没人会不喜欢这样素质高又尊重人,还没什么心眼的客人:“您有什么忙跟我说就好了我一定帮的。” 不远处的柏叶听到这对话,面无表情翻了半个白眼。 不愧是跟她大伯那个草履虫一脉相传的生物,从来记不住人名,不过按她跟她daddy招人的频率来看,分得清那些花花绿绿的名字才怪吧。 于是Waler被柏宝妮半拖半拽地,拉到单桠那桌附近。 “你现在就说我花心!说我在外面还有别人!”柏宝妮压低声音快速指导:“然后我哭,你甩手要走,我拉着你不放———懂了吗?你拽得紧一点别看起来不熟的样子,握着我手腕没关系的,一定要演得像一点!” Waler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挂起职业化的怒气:“柏小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真的受不了了,上次在会所那个Jason,上上次游艇派对的Michael,还有———” “还有谁?你说啊!”柏宝妮立刻进入状态,眼眶说红就红:“Willi…ler,你明明知道我现在只喜欢你!”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她家小孩儿呢? 单桠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温夏年侧过头:“有聊的这不就来了。” 单桠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好意思啊,见笑了。” 而后起身。 Waler站的位置最先看见她,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他在杂志上见过这位霍家新晋千金的照片,事实上他从前选秀没落榜前,还做过成为她家艺人的白日梦呢。 “宝妮。” 单桠叫住她。 柏宝妮回过头,她眼泪瞬间收住,松开拽着Waler袖子的手,有些尴尬地捋了捋头发:“单姐姐……” 单桠没接话,而是看向Waler。 她的目光很静,但静得像深潭,看得Waler脊背发凉。 “这位是?”单桠问。 “我、我男朋友!”柏宝妮抢答:“我们在吵架。” “是吗。”单桠不拆穿柏宝妮的结巴,这丫头一结巴就是撒谎没得跑了,她转向Waler,“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工作?” “Waler,我叫Waler,”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微微欠身:“目前在做营销和模特。单小姐您好。” “嗯。” 还算诚实。 单桠点点头,重新看向柏宝妮:“你跟谁一起来的?” “我堂姐。”柏宝妮指指远处冷眼旁观的柏叶。 单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柏叶挑了下眉,隔空对她致意。 “宝妮。”单桠收回视线:“最近离柏叶远点。” 她看到柏叶的瞬间就明白了。 他们是要柏叶来柏宝妮这儿探消息,这只能说明一点。 柏宝妮一愣:“为什么?她……” “你哥哥最近动作挺大。” 单桠打断她,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你应该感觉到了吧?” 柏宝妮脸上的表情僵住。 她当然感觉到了,哥哥最近突然开始频繁出入公司,本来从前根本不屑完全放掉的产业,也被他尽数收回。 爷爷跟叔叔们找过她很多次了,可她是最不可能背叛哥哥的那个。 “我不太懂公司的事,但这个会影响到你吗单姐姐,你在那边有没有人欺负你啊我去整他……”柏宝妮超小声。 单桠抬手轻轻摸了摸柏宝妮的头。 这个动作很突然,也很温柔,Waler震惊得无以复加。 天啦噜,柏小姐跟他女神是什么关系啊?! “不会,但是你这样会让你哥哥为难。我现在要跟你说一件事,你能忍住不立刻冲回家吗?”单桠问。 柏宝妮下意识点头。 单桠俯身,在她耳边开口。 “你哥当年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柏宝妮:“?!” “是柏斯和你二叔策划的,他们尾巴扫得很干净找不到证据。前些日子你二叔被送进去关了一阵就是你哥动的手,他这意思就是要开始清算了。” Waler有些奇怪,女神到底说了什么能让柏小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柏宝妮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睛里那种天真娇纵的光,像被一盆冰水灌顶浇灭。 单桠直起身,握住柏宝妮顷刻间就冰凉的手:“所以最近出行不要再甩掉保镖,有事快捷键立刻打我电话,记住了吗?” 柏宝妮机械地点头。 单桠这才松开她,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Waler。 “Waler,”单桠记住了他的名字:“你是哪个会所的?” Waler喉结滚动:“天……天海国际模特经纪。” 没听过名的经纪公司。 “有定期体检报告对吧?”单桠的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HIV、梅毒、乙肝,全套。” Waler的脸白了:“当、当然有,我们公司很正规……” “那好,走程序的话今晚我全包。还是说———”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你单纯只是宝妮的朋友?”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 如果说是朋友,那他刚才配合柏宝妮演戏就说不通。 如果说是工作,那等于承认自己是柏宝妮花钱雇来的。 Waler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是他在这个行业学到的第一课,不该说话的时候沉默最安全。 柏宝妮看着单桠:“单姐姐,是我……” 没等她说出口,单桠摸了摸她脸边的发:“你朋友条子不错,他要是想签传媒公司你可以帮他,如果他想到我这里来的话。” Waler大吃一惊,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旁边的同事们都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三人。 单桠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或多或少都听到一点,众人羡慕地看着Waler,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单总。” Waler开口,他有点难为情却坚持:“其实我称不上是柏小姐的朋友,我……” “你现在是了。” 单桠扫了眼他:“好好哄她开心。” 轻轻拍了下宝妮的后肩:“你今天跟柏叶一起来的,把情绪收拾一下,不要让人看穿了。” 柏宝妮点点头,走向柏叶那边的时候她突然回头看了单桠一眼。 单桠站在原地,像从前无数次很有安全感一样,对她微微颔首。 回到座位时,温夏年正在吃甜品。 “处理完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嗯。”单桠坐下,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心情不错:“柏斯要倒大霉了。” 温夏年抬眼看她:“你这么确定?” “他忍了那么多年,现在动手说明证据链快达到闭环了。” 单桠相信柏赫绝对会将他们一网打尽,按到再也无法翻身。 她用银勺搅动着杯里的咖啡,自己一直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已经日思夜想七年多了。 单桠心情很好,于是决定奖励自己:“饭就不吃了,明天拍卖会见。” 温夏年失笑:“行。” …… 柏叶看不顺眼她这副样子回公司加班去了,不顺路。 Waler遵照单桠的吩咐,将柏宝妮安全送至住处便离开。 柏宝妮一路都浑浑噩噩的,只在临走前突然回头叫住他。 “Waler.” 这次叫对了名字,Waler敛去来不及掩饰的关心:“怎么啦柏小姐。” “你想进圈吗?换个工作。” 柏宝妮见他脸色不对,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陪酒这个工作很辛苦,每天晚上都不能早睡觉……” “没关系的柏小姐。” Waler笑了下,他确实是那帮朋友里条子最出色的,身上那种在风月场里仍然清澈的劲儿很抓眼:“我都知道的。” 没有人比眼前这位柏小姐还要善良,还要单纯了。 Waler相信她,真的只是在觉得这份工作很辛苦。 可这已经是他能找到最好,赚得最多的工作了,Waler不觉得很苦。 “如果可以的话,”Waler的眼睛很亮:“柏小姐麻烦你了。” 柏宝妮点点头:“我会帮你签约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Waler在原地看了她很久,小公主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能给一个人的人生带来多大转变。 到柏赫那边的主楼会穿过漂亮的花园,还有……著名的鳄鱼池。 柏宝妮还是有点怕的,虽然走过几次。 月光淡到被层层叠叠的树影切碎,空气里混着某种水腥气。 水域四周用黑石砌成矮墙,墙顶装着隐蔽的激光感应器。 波纹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几段枯枝半浮半沉落在上面,玫瑰开得正盛。 “没事没事没事,训练有素……” 柏宝妮小声念叨,贴着离池最远的那侧走,脚跟几乎要踩进花圃里。 就在这时,水面哗啦一声。 一条近两米长的暹罗鳄缓缓浮起,黄金色的竖瞳在暗夜里闪着冰冷的光。 它没有动,只是盯着她。 柏宝妮全身汗毛倒竖。 “阿、阿疤……呀?” 柏宝妮记得单桠说过,这条左眼有疤的雌鳄是池子的老大,她私下里给这些暹罗鳄都取了名字:“单姐姐带我给你们认过了哦,你们不可以咬我……” 阿疤依旧盯着她。 “我受伤了单姐姐会生气的,你知道吧?” 柏宝妮快哭了,但她没跑。 单桠说过在鳄鱼面前转身跑是最蠢的,它们会把奔跑的背影当成猎物。 心里在后悔,到底为什么大半夜不找人通传就来她哥的住处,柏宝妮继续慢慢地一步步往后挪,眼睛不敢离开阿疤。 “单桠,Mia,你知道的,她会揍……” 她话还没说完,阿疤似乎是认出人了也可能是想捉弄人吓够了,才闭上眼又潜了下去。 柏宝妮一口气卡着不上不下,静静等了一会,缓慢挪到拐角。 而后像颗炮弹一样弹射出去,大波浪在后头飞。 此时她没回头。 如果回头一定会被吓死。 因为阿疤下去了,可小伍六七们全部都浮了起来,一起目送她。 柏宝妮砰一声撞开主楼厚重的橡木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时,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 柏赫坐在靠窗的沙发里,身上盖着薄毯,平板在膝上放着,屏幕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抬眼看过去。 “鞋呢?”他问。 柏宝妮这才想起自己把限量版高跟鞋丢在路上了。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脚底还沾着草屑和泥土。 “丢……丢在鳄鱼池那边了。”她小声说。 柏赫放下平板,按了按额角。 如果单桠或者裴述任何一个人在的话,都知道这是他头疼时的习惯动作。 但柏宝妮不知道。 她以为柏赫在骂她蠢。 实际上我们小公主真的很委屈,毕竟柏赫并不久居港岛,即使单桠专门让人训练时加上了柏宝妮的气味,俩不靠谱的哥姐也没一个人记得给她个准话。 “明天会有人捡,过来坐。” 柏宝妮磨磨蹭蹭地走到柏赫对面的沙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她有很多话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柏赫看着她这一身装扮,蹙眉,没说什么继续看文件。 古董座钟滴答滴答。 良久,柏宝妮终于鼓起勇气。 “哥,我…你七年前那场……” 柏宝妮没说完,因为柏赫抬起了眼。 “你见到她了。” 柏宝妮手指绞在一起,犹犹豫豫地点头:“嗯……” “没关系,她说什么都可以。” 柏赫显然是误解了。 “不不不是……” 柏宝妮声音越来越小:“单姐姐说,说车祸不是意外,是二叔和四叔……” 她说不下去了,后面的含义太重,重到她舌头打结。 柏赫看着她,而后很轻地笑了下。 “她跟你说什么都是真的。” 柏宝妮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哥……” 她知道柏家有多危险,可不知道那些人这样丧心病狂。 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呢?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没用。” 柏宝妮一愣。 可柏赫的语气明显不是指责:“你那时候才十六岁,告诉你除了让你害怕不能怎么样,只会让你每天活在疑神疑鬼里。” 柏宝妮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这次罕见地没掉下来。 她其实知道哥哥说得对,她骄纵天真,除了买包追星包男模什么都不会。 即使告诉她真相,她也真的只会直接冲去二叔四叔那里砸东西,然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是宝妮。” “人总有想要守护的存在,我说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单姐姐也觉得你这样就很好。” 柏赫不是会安慰人的性格,能说出这么多已经不错了。 没得到回复,他也就收回目光。 柏宝妮就这么坐着,看着她哥哥因久病而瘦削的肩骨,看他在灯光下苍白的侧脸。 “哥哥。” “嗯。”柏赫头都没抬。 “虽然我不能帮什么很大的忙……” 柏宝妮的声音很轻,很坚定:“但你们有什么事要我做,我一定是嘴巴最严的那个。” 我会是你们累了的时候可以完全放松的避风港,会是你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任不用防备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恰好同柏赫对上。 “我不会再乱跑也不会乱说话,不会拖你们后腿。我知道我很笨,保护好我自己就是不给你们添麻烦了,但……但我也想保护你和单姐姐,裴哥哥。” 柏赫静静等着她说完,看着她。 有些诧异。 “行。” 就一个字,柏宝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这是哥哥第一次没有推开她,没有说你管好自己就行,没有用保护过度却也疏离的态度回应她。 柏宝妮好像忽然明白,单姐姐为什么在这时候跟自己说这件事了。 她一直苦于跟哥哥不够亲近,其实心里是有些怕柏赫的。 单姐姐为什么会这样做呢……只可能是她以后或许不会再参与他们的生活,放心不下自己才会想办法让自己同哥哥破冰。 而不会再参与他们生活的理由……柏宝妮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柏赫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鞋子明天让人去捡。” 柏宝妮接过纸巾,也不管妆花了胡乱抹脸,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她起身,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哥。” “说。” “单姐姐说……鳄鱼认得我。”柏宝妮小声说:“所以下次我不用那么怕了,一切都是虚惊一场,对吧?” 柏赫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片黑暗中的鳄鱼池。 柏宝妮这小孩大概是真被吓到了,跟通了灵窍一样还学会暗喻了。 单桠真的很会教小孩。 柏赫当然希望能自己能直接赞同柏宝妮的话,可如今事实是没人能阻拦单桠想做的事。 本就不是合理的抉择,隔绝汪洋的器皿势必会被打破。 “它们认的不是你,是她认的人。” 而她认可你,所以才会在这时候做这些。 柏宝妮眼睛又热了,她懂得,她都懂得。 她怎么可能会去怪单姐姐打破她的乌托邦,这分明是单姐姐想用最后的时间,再为她加上一道安全锁。 柏宝妮用力点头,转身上楼。 赤脚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渐渐远去。 柏赫重新拿起平板,屏幕上是加密的聊天界面。 他随手划过今晚新收到的图片,神色晦暗不明。 月光下,鳄鱼池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七年前,单桠站在那个刚挖好的池子边驳他:“畜生又怎么样,畜生通不通人性我们另论,你现在不相信也没关系。” “你身边永远都会有值得信任的人,我向你保证。” 那时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是看她难得这样兴致勃勃,并不愿意压她情绪。 连柏宝妮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柏赫怎么可能想不明白。 她将所有人都纳入保护圈,留了后路。 唯独……没考虑过他——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72章 柏宝妮经过鳄池跟阿疤打了个招呼, 思考了两秒是要人来接,还是自己开车去旁边的东侧别墅区吃个早饭。 柏家老宅东侧是柏赫父亲及叔叔们居住的地方,粉色Mini Cooper驶入时晨雾还没完全散尽。 细化之下一堆西式建筑里出现一片白墙青瓦的中式合院, 是柏二爷一家的住所。 柏宝妮昨晚跟柏叶约了吃早饭的,柏赫住的地方不开火,她回来住了之后裴述才找了几个厨子, 但她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吃饭。 白搭。 平时这个点应该只有园丁修剪枝叶的细微声响,但今天还没停稳车, 柏宝妮就听见了摔东西的声音。 女人的尖叫从主宅大敞的雕花木门里涌出来,柏宝妮推开车门, 薄底鞋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隐约透着凉意。 昨晚弄丢的高跟鞋还没找回来, 她今早随意穿了双软底芭蕾鞋, 雾气沾湿了她的睡裙下摆,但柏宝妮顾不上, 小跑着穿过庭院。 “白纸黑字!三十年前我女儿死了,你就随便从别的女人肚子里掏一个来骗我?!” “你还是个人吗能做出这种事?把什么人生的东西都往我身边带?!” 柏宝妮硬生生被这句话砸在了门外。 青花瓷瓶的碎片溅了一地, 混着泼洒的早茶和撕碎的纸张。 “阿瑛你听我说, 当时你产后抑郁医生说再受刺激会疯!我才……” 柏二太打开柏二爷的手, 指甲划破他手背:“所以我该谢谢你?谢你让我把贱人生的杂种当宝疼了三十年?!柏天你好样的, 用我的嫁妆养你的外室, 用我娘家的关系给你私生女铺路———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哪样不是我陈家给的?!” 柏宝妮吃惊地看着柏二太,那个向来以优雅著称的女人此刻头发散乱,眼睛赤红, 手指颤抖地指着站在客厅中央的柏叶。 柏宝妮下意识看向陌生的中年女人,她面容有些憔悴,乍一看竟然跟柏叶有几分相似。 那女人突然抬头, 眼泪混着额角的血:“太太您怎么能这样说?叶儿不是杂种,她那么优秀对您比谁都孝顺……太太,错的是我们大人孩子有什么罪?” 柏二爷烦躁地扯松领带:“够了闭嘴!哪儿有你说话的份!” “是,我骗了你。”柏二爷吸了口气,试图好声好气跟陈瑛好好谈:“但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要什么我没给?叶儿又哪里不好?她比所有柏家孩子都争气……” 那女人怯生生想去拉柏叶的手,却被柏叶猛地甩开。 柏宝妮从没见过这样的堂姐。 那个永远一丝不苟连发丝都精致的堂姐,此刻像尊被雷劈过的雕像。 她身上还穿着晨跑的瑜伽服,身上还带着露水的气息,明显是被突然叫回来的。 脸上没有表情,但眼里显然有什么在寸寸碎裂。 柏宝妮瞬间明白了。 哥哥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挑了二叔家最致命的那根软肋。 她从前撒娇非要听柏家密辛,好奇哥哥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二叔能让出那块地。 柏宝妮自然是不敢问柏赫的,于是跟单桠撒撒娇就知道了个惊天秘闻。 单桠当时随口喝了口咖啡,说出来的话让柏宝妮恨不得把一分钟前撒娇打滚的自己摁回去:“柏叶其实不是二太亲生的。二太当年撞见柏二爷偷腥难产孩子没了,她家势大本来也不是非柏二爷不可,柏二爷怕事情收不了场就把外室刚生的女儿抱来顶替。那外室也是聪明,知道男人的爱如镜花水月靠不住,怕被灭口辗转躲了起来,直到柏总发现端倪把她找到。” 柏宝妮跟柏叶关系其实是不错的,没有外界大家传得那么坏,只是单姐姐跟哥哥习惯了不对人付诸信任,柏宝妮也就不会强行要他们相信自己的观点。 因着这事儿柏宝妮躲了柏叶好几个月,最后柏叶气汹汹一把在会所把她逮住,赶走她那晚上点的六个陪酒男模才算完。 穿堂风吹得她冷汗都干了,柏宝妮清晰地意识到,他哥这是要把二太一家从二叔的阵营里,连根拔起。 柏二太抓起又一个茶杯要摔。 柏宝妮又不知道他们把正品藏着,外面都放着一比一定做的仿品,以为他们都跟柏赫一样真品当破烂摆,赶忙眼疾手快冲过去拦住。 “二婶!别摔了,这、这是什么年的……” “滚开!”柏二太甩开她,茶杯脱手,砸在墙上,又是一地碎片:“你们柏家没一个好东西!合伙骗我!把我当傻子!!” 那个憔悴女人一直在哭,她想去抱柏叶:“叶儿……妈咪对不起你……” “你不是我妈。” 柏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妈咪在那里。” 柏二太却像被烫到一样后退,她疯狂地摆手:“别!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我女儿三十年前就死了……死了!!” 她双目血红,都是泪。 谁都知道她向来最疼女儿,可到头来丈夫骗了她,养了三十年的女儿竟不是亲生的。 到头来孤家寡人,一场空。 这句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柏叶的身体晃了晃。 柏二太抓起烟灰缸砸向柏天:“我要的是我亲生的女儿,那个在我肚子里待了八个月,我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 她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毛骨悚然的寒意:“柏天,是你害死了她。你把我女儿的尸体……埋哪儿了?” 空气骤然冻结。 柏二爷脸色铁青:“医院处理了。” 柏二太盯着他:“是吗。” 她不是不知道柏二爷跟柏老四背地里的那些勾当:“怎么处理的。” 柏二爷声调忽地一高:“能怎么处理,埋了!” “埋哪儿了。” 柏二爷倏然噤声。 “虎毒都还不食子,”柏二太眼里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柏天,我会去查。查清楚我女儿是怎么死的,死在了哪,查清楚这三十年来的每一笔账。” 她忽然偏头,看着柏叶的亲生母亲笑了下:“至于你———你以为认回女儿就能当姨太太?做梦。我会让你知道动了陈家的东西,是什么下场,没了陈家的帮扶柏天又是个什么东西!” 大抵是触动了柏天心中真正关心的利益,他终于崩溃般吼出声:“那你们要我怎样?!当年那种情况,内忧外患如果不是我找了个好盟友,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老宅里对我呼来喝去?我选错了吗?!选错了吗?!” 柏二太冷笑,谁也没看就径直出了门离开。 柏叶怔怔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柏宝妮心里难受,再也忍不住小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姐姐,我们先出去……” 柏叶猛地抽回手,赤红的眼睛瞪向她:“你个米虫懂什么。” 这话很伤人。 柏宝妮咬了咬唇,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姐姐,”柏宝妮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可是妈妈还是你的妈妈呀,她只是现在太难过了你要给她时间。” 柏叶僵住。 “二婶养了你三十年,给你最好的教育,陪你练琴到深夜,你流感高烧不退时她三天都没敢合眼……”柏宝妮轻声说,“这些都不会因为血缘改变。爱你的人,从来都不是因为你是谁生的才爱你。” 柏叶的嘴唇开始颤抖。 她看着柏宝妮,这个她向来瞧不上的米虫站在碎瓷片里,睡裙下摆沾着泥,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神干净得像清晨的露水。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有……” 柏叶的声音哽住。 柏宝妮抿唇,柏叶偏过脸去。 但柏宝妮知道她的个性,并不介意:“可单姐姐跟我说过,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比血缘更重,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满地碎瓷,映着柏家人撕破了的脸。 柏叶没看那个女人,也没理会柏天的叫喊,沉默着转身离开。 柏宝妮赶忙跟上她,两人走出住宅时朝阳刚好完全升起。 柏叶耳尖动了动。 后面是柏宝妮在叹气。 她转过身来,没开口但柏宝妮知道她要问什么。 “走太远了,我好累。”柏宝妮头发太长,皮筋到处找不到,本来想着来东边了问柏叶要一个,这会跟着她少说走了四十分钟,一脑门的汗。 柏宝妮试探道:“我们能不能坐车出去啊?” 如果是平时柏宝妮一定会收到一句谁跟你我们,但柏叶这次没开口,她顿了顿,走到前面的石凳上坐着,背如往常一般笔直。 柏宝妮快速跑过去挨着她坐下,柏叶把手腕上的皮筋拿下来给她。 柏宝妮用手臂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三下五除二把厚头发揪成结团在脑后。 瞬间凉快多了。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真丝。 是睡裙配套的眼罩,她顺手就塞进去了。 她递过去。 柏叶没接。 于是柏宝妮笨拙地,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柏叶眼角。 而后她沉默下来,就静静陪柏叶坐在这里,就像小时候那样。 只是哭的人掉了个头。 不知道坐了多久,柏宝妮小声开口:“其实,我觉得她俩都挺可怜的。” 柏叶睫毛颤了颤。 “她当年也是被骗的吧?生了孩子却被抱走,三十年了连远远看着你都不敢,我听单姐姐说找到她的时候她人已经快不行了,废了好大劲儿才救回来,养了很久才能下地。” 柏宝妮绞着手里跟咸菜一样的真丝:“当然二婶更可怜她什么都不知道。最可恶的是二伯,他骗了两个人。” 她说完就顿住。 这话太直白,像在指责柏叶的父亲。 但柏叶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都对。这是柏赫动的手,对吧。” 柏宝妮心脏一跳,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不用回答。” 柏叶转回头,看向庭院里那棵百年银杏:“我早该想到的。” 他蛰伏六年,如今大张旗鼓地动了所有人,又怎么可能独独放过柏天。 她轻声开口:“男人总以为能用谎言维持平衡。” 殊不知每个谎言都是埋在地下的炸弹。 时间一到,炸死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 她转头看向柏宝妮:“跟他说我同意了。无论什么代价,柏家确实该改朝换代了。” 他真是好手段,就连收买她这个同辈里最大的敌人,也是兵不血刃。 担得起这个尔虞我诈的地方。 她看着柏宝妮,忽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有一天你发现你也不是亲生的,你会怎么办?” 柏宝妮愣住。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看着柏叶苍白的侧脸,她认真想了想,然后说。 “不知道。” 柏叶:“……” “我不喜欢我daddy,妈咪我不记得,哥哥虽然对我很好但我最喜欢的也不是他,我喜欢单姐姐,算上所有血缘关系,她虽然跟我非亲非故但对我最好。” 柏宝妮在很认真地回答:“但最重要的是我会更爱我哥哥。因为不管我是不是亲生的,他是我的哥哥,那就是我一辈子的哥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柏叶死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终于转过头,正视柏宝妮。 她向来觉得没脑子,但有些事情她又只会跟柏宝妮讲。 大概就是因为她身上有的东西,自己一辈子也不会有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瑜伽服上的褶皱,柏宝妮看着她,只觉得就这么个动作做完,她又变回了那个一丝不苟的柏叶。 “走吧。” “送我回去换衣服。然后……”她顿了顿:“陪我去见个人。” “见谁?” “我妈咪,还有她……两个都见。” 柏宝妮怔了怔,然后用力点头。 她小跑着追上柏叶,很自然地,牵住了她冰凉的手。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柏叶手指僵了僵,没甩开。 金光穿过庭院里的紫藤花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晨光里,两个女孩手牵手穿过庭院。 …… 柏宝妮这边倒是把柏叶哄住了,殊不知她亲哥那边水深火热。 中环的霓虹流淌成一片冷调光河,苏富比冬拍“瑰珠与翡翠”专场即将举槌,衣香鬓影的名流鱼贯而入。 单桠挽着温夏年的手臂出现时已近开拍,镁光灯瞬间炸成一片银白色的海。 她一袭墨绿丝绒方领长裙,肩线削得极利,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 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拂过耳际,从前那双惯常写着冷然疏狂的眼,此刻被灯光映得粼粼,倒真显出几分对珠翠的兴致。 温夏年照旧是温润如玉的模样,浅灰西装,笑容妥帖,指尖轻轻搭在她手肘上方。 一对璧人。 所有细节都记录下来,数十米外的车内闻情盯着四块分屏。 旁边电脑里是两人近期的照片,闻情眉头越皱越紧。 太完美了。 这就是最不合理的地方。 “闻助。拍卖会内场的监控已经接入,但贵宾区有三个死角。” 闻情戴着蓝牙耳机:“用人盯。” 她调出拍卖会场平面图:“A3、B7、C12位置都安排上我们的人,单桠今晚碰过的每件东西,接触了谁我都要知道。” 单桠和温夏年被引至贵宾席。 拍卖开始,前三件翡翠镯子竞价不温不火。 直到第四件拍品出现,一条满绿玻璃种珠链被推上台。 丝绒托盘上,颗颗珠子浑圆,浓艳翠绿,在场内响起一阵低低赞叹。 “这条珠子不错。” 单桠的声音刚好能让邻座听见。 温夏年:“确实。水头足颜色匀,做成毛衣链你带会好看。” 话落他笑着举牌。 他们斜后方第二排的男人,一身纯黑西装仿佛落在阴影里,未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对比极其明显的皮肤。 柏赫唇色极淡,脸色在晦明光线里显得愈发苍白,周身散发的气息与这衣香鬓影格格不入,座椅旁有想跟他交流的人都被他这幅样子给吓回去。 他目光落向拍卖册,长睫低垂,指尖搭在座椅扶手上,安静得近乎虚无。 他不觉得单桠会喜欢这种东西,尤其是带在身上,她一贯觉得不如换成金子来得更有安全感。 所以她今天来这里是做什么呢…… “三百八十万。”拍卖师报出温夏年的出价。 起拍价三百万,这个加价幅度还算温和。 “三百九十万。”裴述替柏赫叫价。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单桠背脊微微一僵,咬牙。 该死的裴狐狸。 温夏年笑容不变,再次举牌:“四百二十万。” “四百四十万。”裴述跟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四百七十万。”温夏年继续。 “四百九十万。” 竞价陡然变得胶着,却又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单向碾压。 每一次温夏年刚报出价格,裴述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抬价跟上,幅度精准地卡在既能形成压力,又不至过于骇人的区间。 拍卖师的目光在温夏年和后方之间游移,语速不自觉加快,场内的宾客也开始窃窃私语。 在场谁都知道,这位港岛上流社会新晋的话题女王一身反骨,未婚夫不知道换了几个。 可后面那位……没什么人敢真转过去盯着他看。 裴述谁都认识,能让他这般妥帖随行的人,除了柏家那位正在篡位的柏二少,也没别人了。 价格很快突破八百万港币。 单桠的笑容有些勉强了。 这不是她计划内的支出。 但这价格必须要往上加,竞价本身的差价才是她真正要传出去的讯息。 温夏年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很小声说了句无妨。 “八百五十万。” “八百九十万。” 单桠:“……”她从来没有觉得裴狐狸的声音这样难听过。 “九百五十万。” “九百九十万。” 拍卖师的声音亢奋起来:“后排,1098号,九百九十万!还有哪位出价?” 单桠倏然松了口气,几不可查地对温夏年轻轻摇了摇头。 温夏年放下号牌,假装安抚地揽了揽她的肩。 “九百九十万第一次……九百九十万,第二次……九百九十万第三次!成交!恭喜1098号先生!”拍卖槌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珠链归属于1098号。 之后几件单桠原本计划参与的拍品,无论是翡翠耳钉,还是冰种戒指,完全是柏赫用不到的女款。 可只要温夏年一举牌裴述必定紧随其后,并以同样慢刀子磨人的速度加价,单桠全程提心吊胆,这败家的要是打乱她的计划,近期再找这样的机会就不容易了。 结果就是几乎所有拍品都被柏赫收入囊中,完全抹杀了其他人参与的可能,整个专场几乎成了他一个人的清场表演。 拍卖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压抑,无人敢公开质疑或与这位柏先生斗气,连拍卖师的声音都多了几分谨慎。 各种猜测在无声中发酵,预定明日圈子内的八卦头条。 单桠如坐针毡,终于走到这条预设暗号序列的尽头,场内响起礼节性掌声的间隙,她低声往旁边靠了下:“我先去趟洗手间。” 她能感到后方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单桠快步穿过灯光柔和的走廊,走向尽头的女士洗手间。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腕,才让她急促的心跳略微平复。 她快速从手包夹层摸出那个装有u盘的口红,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贵宾区补妆室的门被推开。 单桠浑身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将手合拢背到身后。 她抬头,从镜子里看到来人。 咔哒。 门被反手关上,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得刺耳。 柏赫脸色在洗手间冷白的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唯有一双眼黑沉,透过镜子,锁着她。 单桠猛地转身,背抵着冰凉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 她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只进入防御状态的猫科动物般,昂起下巴。 “做什么。” 柏赫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盯着她,目光像是带着滚烫一寸寸刮过她的脸,从湿漉眼睫到她紧抿唇瓣。 “满意吗。” 单桠没懂,但不妨碍她赶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柏赫道。 “每一次他举牌你都很紧张。” 单桠的瞳孔骤缩。 “他肩膀会先于手臂抬起半寸,目光会下意识看向你。是在确认什么暗号……还是等待你的指令?”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单桠咬死否认:“柏总如果对拍卖结果不满,大可以继续在场上较量,您就算再财大气粗,尾随女士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柏赫极轻地笑了一下。 “单小姐的把戏确实光彩。” 一场一个多亿今晚没比你单桠还光彩的人了。 柏赫目光扫过她背在身后的手。 “让我猜猜看,”他声音近乎耳语:“你一向不喜欢那些翡翠珠玉,你手里这个,才是你今晚真正想拍出去的东西?” “柏总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 单桠打断他,挑衅般笑了下:“我不过是喜欢那些珠子,温总愿意哄我开心仅此而……” “我就不能哄你开心么!” 柏赫那股迫人的压力几乎化为实质,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可他下一秒脱口而出的话却全然相反。 “你到底,”他顿了顿,似乎是想通过这么两秒钟的时间来给自己疗愈,问出一直让他难受的原因:“为什么一直要找别人?” 单桠背抵着冰凉台面,那寒意透过单薄的丝绒衣料,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掌心紧握的金属圆管已被体温捂得发烫,边缘硌着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神智清醒。 再坚强的人都有弱点,有些人只需要那么一句话就能把所有你筑起的围墙熔解,你爱的人往往伤你最痛。 同样。 见他痛苦心里也好受不到哪儿去。 可她没办法回答柏赫,任凭她见人说鬼话七窍玲珑舌,也答不出柏赫这般模样问的问题。 她试着想从他身侧的空隙挤出去,哪怕只是半步。 但他看似病弱,那副清瘦身躯堵在面前,竟像一堵无形的墙封死所有去路。 柏赫身上那股混冷冽气息,无孔不入。 似乎早料到她的反应,柏赫不见丝毫恼怒。 冰凉指尖几乎要触到她耳侧散落的一缕发丝,却又在咫尺之距停住。 “不过没关系。你不可能跟他们走下去的,哪怕只是成功订婚,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凭你一病就倒的破烂体格,还是自身难保被柏家人围剿的权柄?” 她笑了声:“柏总,您口气未免太大了点。” “是吗。”他平平地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我刚才没帮到你么。” “什……”单桠猛然反应过来。 是了。 有人盯着。 所以柏赫刚才做的那些才是最好的掩饰,将目光带到她本人,而不是拍品本身。 知道她瞬间就想明白了,柏赫轻笑。 真聪明。 “你要事业要地位没必要求别人。我让你利用,让你踩着我的资源和人脉走到现在……更不是让你最后跟别人结婚的。” “单小姐。招惹了人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抬抬屁股想走就走?没这么好的事。” “……”什么叫抬抬屁股,一瞬间想到什么不太美妙的事情,单桠对于他的用词不当眯了眯眼:“谁利用谁?” “恕我提醒。柏老爷子当初的要求是把华星做起来,谁能掌控华星谁就能得到控制权。” 她看着柏赫,发现他并不意外。 “那么你就该更清楚,那些人为什么要去抢一个你不在乎的娱乐公司,只是为了来大陆赚钱?你看不起华星带来的收益,你觉得你是为了我才入主的华星,我告诉你柏赫!要是没有我你拿不到柏老爷子给的那些股权!华星为什么叫华星,你去搜搜木华娱乐的创始人叫什么名字,那个老不死的有多恶心。” 她指尖戳着他锁骨。 “别说你没想过,觉得自己纡尊降贵入主华星是为了我,是为了帮我站稳脚跟结果我还不领情,你真的要委屈死了呢。” 单桠字字诛心,柏赫抬起手指尖刚触碰到她的手,却忽然面色痛苦地捂住胸口—— 作者有话说:柏总: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退圈结婚? 单·高贵冷艳·Mia姐:关你什么事。” 柏总(捂心脏):我不允许。 感谢观看 第73章 单桠:“……?” 她猝不及防吓得根本来不及捞人, 柏赫捂着心口几乎就要半跪在地,药瓶从西装口袋里滚落。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就像被人忽然掐住咽喉, 呼吸异常急促浅薄。 单桠连忙单膝下跪扶住他,顺手把药捞过来:“你怎么了?这什,什么药你又生什么病了?!” 柏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冰冷的手指无意识般抓住了她伸过来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别…没事。” 单桠借着灯光辨认标签, 是速效的镇定类药物,她拧开瓶盖, 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递到他唇边:“张嘴。” 柏赫紧闭着眼, 眉心痛苦地拧成一团, 嘴唇微微翕动,却似乎失去了配合的力气。 他指节绷得发白, 青筋暴起。 单桠心一横,用指尖抵开他的唇齿, 将药片塞进他嘴里。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冰凉而干燥的嘴唇, 她伸出手熟练抚着他的背, 声音干涩紧绷:“没事了, 慢慢呼吸, 看着我, 慢慢呼吸……” “别怕……别怕。”说着别怕的人脸完全白了。 才见他缓过来,又想起柏赫刚才捂着心脏,单桠头都晕了那么一阵。 “你心脏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 “没事, ”柏赫拽住她的手没松:“别和别人在一起……除非你永远也不打算管我了。” “……你威胁我?” 他沉默。 单桠刚才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就像每次哄着柏宝妮一样,此时手隔着一层布料贴着他。 你还想从我身上拿到什么呢? 该是没有一点利用价值了啊。 柏赫拽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整个人碰上她的瞬间,停滞的呼吸才得以重新涌动。 “可以重新爱我吗?” “我现在懂了……真的,你再重新爱我一……” 他一滞,似乎胃也不太舒服,但摁下去的手很快就被单桠扯开:“别动,别按。” 胃疼捂着胃更容易胃出血。 “别废话,”她面容略过一闪即逝的忧愁,声音却听不出来什么问题:“你怎么了,什么病,再不说清楚就滚。” “焦虑症。” 柏赫知道不可能这样容易,他调整了表情,见好就收还补了句:“不严重。” 都这样了…… 即使单桠不了解也知道刚才是惊恐发作的程度,都这样了他还若无其事。 裴述和柏宝妮到底是怎么照顾的人?好好一个人从来了这破地方开始就接连病不断,上一次来这里断了腿,这次来这里差点摘了半个肺。 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柏赫这种人竟也会有焦虑症? 单桠如遭雷击。 在圈子里这么多年,情绪病有多严重她比谁都清楚。 怎么会这样呢,他怎么可能…… 柏赫低头,额角抵着单桠的肩,带着近乎自弃的扭曲:“你多陪陪我就好了……就算是利用,为什么不能只用我一个?” 他最受不了单桠一个换一个,就算是利用人也不用他。 每当他觉得有些可能的时候,单桠都会狠狠给他一击。 不能想,一想他几乎又要窒息。 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单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她别开眼。 “别得寸进尺,好了就起来。” “起来。” 柏赫抿唇照做。 他垂着眼,单桠琢磨不透他此时在想什么,她狠拧着眉看他越加清瘦挺拔的背,越看越觉得有种浓重的丧气。 落进她眼里叫人分外不舒服。 柏赫手指搭上门把手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拍品我会派人送给你。” 说完没等她拒绝便走。 门外不远处,一位身材瘦削的侍应生藏在立柱阴影里,别着耳麦缓缓收回窥探的视线。 “目标仍在休息室,第二目标离开,状态略有异常,两人接触时间约七分三十秒,未观察到明显物品传递,是否按原计划进行请指示。” 耳机里传来指令声,扮成侍应生模样的男人低声应了句“明白”,随即若无其事地托着空托盘,朝着与单桠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融入拍卖场外围流动的人影之中。 与此同时,距离拍卖场两条街外,一辆伪装成电信维修车的监控车内,气氛不似拍卖场那般紧绷,狭小的车内挤满了各种闪烁的电子设备和屏幕。 “啧,还得是Mia。” “当然,”一个年轻些的探员嘴里叼着根能量棒:“我女神转业之后依然如此优秀,这胆识这行动力,简直了。” 旁边一个正戴着耳机,监听另一路通讯的探员闻言,也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笑着压低声音感叹:“是啊,我真感觉她做什么都能成功,我女朋友特别喜欢她。” 旁边年纪大一点的探员有些好奇:“钉子从前不是经纪人吗?” 最开始挑话题的那位是外派合作进的重案组,港岛一位格外年轻而出色的情报员,他从被分来支援单桠时就分外兴奋:“当然,但你可以理解为永远不可能塌房的顶流明星,追她比追星有意思多了,真不知道她最后会选谁……” 话没说完,监控车侧面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傍晚微凉的风灌入车内。 “那你说选哪个?” 声音平静无波却让车内温度骤降,年轻探员差点被能量棒呛到,车内轻松的气氛瞬间冻结。 是岁瓷。 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也是这次联合行动的现场指挥之一。 她一贯冷峻,那双眼睛利得像能刮开所有人的伪装。 车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嗡嗡声。 年轻探员一个激灵卡了个壳:“岁,岁队。” 他挺直腰板,语速飞快地汇报:“报告岁队!预设的几次举牌暗号,对应的动态密码已经成功截获并破译,但是u盘目前还没有离开钉子,约定地点外不止一股人监视。” 他脸有点红,众人无声憋着笑。 岁瓷看着监控上分割的各处画面,指尖在某个屏幕上轻轻敲了敲。 她多少也清楚一些这位的个性,她一定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才按兵不动。 “没法接应?” 稍年长的那位摇了摇头:“太明显了,暴露风险很大。” 岁瓷当机立断:“放弃Plan A,所有人保持最高级别监听和监控。预设的B点、C点接应小组进入待命状态。”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通知内线,暂时不要主动靠近任何预设接头点,等我命令。” “是。” …… “不好意思单小姐。雇主说这些如果您不要的话,就让我原地放在这里。” 单桠:“……” 她不欲为难别人:“行,那麻烦你们送到霍公馆,多谢。” “等等。” 单桠回头。 “单小姐。那个……托我将这些交给您的先生还有一句话需要带到。” 他看了眼温夏年,见对方仍然面带温柔笑意,越发不好意思开口。 心说果然是正牌未婚夫,大小姐真爱的底气就是不一样啊。 这年头小三真是太猖狂了。 可这是他的工作,再难以启齿收了钱也得办事:“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没关系,换成你喜欢的。” 温夏年眼里笑意更浓,看着单桠:“怎么说?” 单桠呼出一口气:“不怎么样。” 温夏年神色几不可查一变,忍住了没往旁边看。 单桠似乎是接着他刚才问的话往下说,随口抱怨道:“有人想当冤大头一直盯着就盯吧,这是人家的自由,拦不住。” 温夏年伸手:“那走吧。” 单桠挽住:“好扫兴,我想多逛逛再回去。” “行啊,你想逛什么都可以。” 购物中心灯火如昼,单桠长裙外罩了件西装,温夏年在她身边。 两人看起来都不觉累,从一家高定珠宝店出来,又有说有笑进了隔壁腕表店。 真是跟附骨之蛆一样令人难受。 单桠借着调整耳坠的姿势偏头,冲温夏年笑了下:“还在啊。” “嗯,十分钟前在VCA那伙。” 单桠手提包里的口红早就被拆掉又恢复原状,芯片贴在西装袖口处一个极其细微的缝隙里,跟个越来越烫又丢不出去的定时炸弹没差。 鬼知道她多难才在重重监控下搞到这玩意,再不送出去就来不及了。 “去那边看看。”单桠抬了抬下巴。 不远处巨大的黑色logo衬着店里暖黄明亮,戒指陈列在水晶般剔透的柜里。 温夏年会意:“好。” 店内客人寥寥,空气里浮动着令人舒心的淡香。 单桠目光扫过陈列柜,最终停在一个独立展示的玻璃柜前,里面铺着的黑色丝绒上只放着一对戒指。 男戒简约宽厚,女戒纤细,镶嵌着一排细钻,如星河流淌。 “这对。”她示意:“还有刚才那些都帮我拿出来看看。” 店员戴上白手套,小心地取出。 温夏年拿起女戒,单桠手指微弯,冰凉的金属圈触碰到她的无名指尖,尚未推入店门的电子提示音就清脆响起。 熟悉又危险的冷冽伴随着夜里凉风,一同卷入这方温暖明亮的空间。 单桠背脊微微一僵,没有回头。 温夏年抬眼的瞬间,脸上温柔笑意化为礼节性的疏远。 是柏赫。 剪裁精良的大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脸色却比在拍卖厅时更臭。 视线落在单桠被温夏年握着的左手,那抹即将被戒指圈住的指尖。 他身后没有跟任何人,独自一人,却带来比门外所有监视者加起来更令人窒息的压迫。 店长显然认得他,结合着近期八卦头条,她态度恭谨,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柏先生,欢迎光临。” 柏赫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缓缓从单桠的手指,落到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看戒指?”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飘,却像冰珠砸下。 单桠终于转过身,抽回了被温夏年握住的手,指尖那枚女戒滑落,被温夏年稳稳接住。 她迎上柏赫的视线,下颌微扬:“柏总也对这个感兴趣?不过,这里好像只卖成对的东西。” 柏赫牵了牵嘴角,一步步走近。 他垂下眼,看着柜中那对原本被取出的戒指留下的空位。 “成对?” 他重复这个词,语气玩味眼底却毫无笑意:“单小姐确定,你要成对的人是谁?” 温夏年一脸看戏的表情,被单桠瞪了一眼后微微收了收。 她没答。 店员们亦紧张地看着这里。 下一刻柏赫忽然伸手,猛地掀翻旁边那个放着数枚昂贵钻戒的丝绒托盘。 “啊!”店员惊呼。 托盘翻倒,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凌乱。 店员惊呼一声,脸色煞白,想上前又不敢。 只有店长看起来很紧张,神色却有些微妙。 “让我看着你跟别人挑这该死的对戒。” 柏赫对着一地狼藉全然无所谓,只死死盯着单桠:“你真有种啊。” 单桠眸光复杂地落在他身上,似不解又似乎早已料到。 柏赫就像表面冷静内里全然失控的困兽,又一挥手,将旁边另一个立式的小型玻璃展示柜狠狠掼倒在地! “砰———!” 巨大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店铺内炸开,玻璃碎片四溅,警报器被触发,发出尖锐鸣响。 温夏年第一时间微微侧身挡住碎片飞溅的方向,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真有人能疯成这样? 他怎么听说柏赫也是从小接受礼仪教化长大的,真是传闻信不得。 保安从门口冲进来,听到店员说了什么,一时间不敢上前。 在一片混乱尖叫和刺耳的警报声中,单桠轻轻推开温夏年护着她的手臂,向前走了半步,高跟鞋踩过细小的玻璃碎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看着柏赫,语气平静无波:“砸够了?” 柏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单桠转向吓得魂不附体的店长和冲进来的商场经理,声音清晰,压过了警报声:“不好意思,一会我签支票,送霍公馆。” 说着蹲下来帮她们一起捡东西,店长连连点头,惊魂未定,赶忙去扶住单桠的手臂,十指紧紧抓住她的西装袖口,将人扶起来:“单小姐,怎么能让您来帮忙收拾呢,您在这休息就好。” 说完店长使了个眼色,所有店员都围过来,她去店外跟经理交涉,顺带将店门口封了立柱条带。 “不好意思经理,我们会解决……” 单桠回过头,心里陡然一松,看到柏赫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就变得格外浓烈。 她鼻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他身上熟悉的药味淡得几乎没有了。 柏赫喉结滚动,乌色眼瞳里映着她沉静得过分的脸。 他没有再开口,却仿佛从单桠眼里看出什么。 那紧绷着的,仿佛立刻就要断裂的神经稍松,苍白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而后,在越来越多的保安和闻讯而来的人群注视下,在温夏年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柏赫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没有跟单桠再说一句话便转身。 “支票不用送了。”柏赫声音恢复了些许惯常的冷意:“会有人来清点损失。” “啊,”店长显然是人精,愣了那么一刻便马上应和:“是,请问柏先生需要人手开车送您……” 说完,柏赫不再停留,径直穿过面面相觑的人群,走向店外。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商场明灭的光影走廊尽头,留下满地破碎的璀璨。 单桠站在原地,在这刺耳的警报余音中,诡异般得到了些许平静。 她忽然低下头,发遮住了侧脸,外面瞧不清她的表情。 可温夏年却是知道她在笑,心里祝福友人得偿所愿,转而一想到自己,又顿觉追妻路漫漫,任重道远。 但该他表演了。 于是温夏年上前,手背碰了碰单桠冰凉的手腕:“没事吧。” 单桠摇了摇头,她弯腰,没多刻便从满地狼藉中,捡起了之前那两枚她看中的对戒。 给店长看了看,便随手放进西服外套兜里,似笑非笑睨着温夏年。 她穿着裙子什么都没带,自然是他来刷卡。 “行。” 他失笑:“新婚礼物。” “不客气。”单桠勾了下唇。 没人看得懂他俩在打什么哑谜,收银的店员星星眼般看着两人,越看越觉得般配。 “好浪漫呀单小姐,祝你幸福啊。” 单桠点头:“也希望你幸福。” 说完两人便离开,在这层楼又逛了几家店才回。 “就这样?” “是,二少那边的人说他心情看着就很差,只是后面他回到主楼有鳄园,我们的人就不太方便离得太近了。” 闻情蹙眉:“单桠呢,确定没有接触过其他陌生人?” 下属摇头:“我们的人一直都跟着呢。” “她现在回去了?” “回到了霍公馆,温夏年依旧是回酒店。” 闻情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凛:“去,把她今天接触过的所有店员都查一遍,包括后来上来的保安,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 “闻助,”下属神色有些为难:“这是霍氏旗下的商场,霍家那边现在对这位小姐很是看中,您看我们……” 他们本来就是私下里偷偷查的。 霍老爷子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不容许任何人质疑他,已经明令同柏斯说了,不允许再动手。 闻情脸色很难看。 时间要来不及了。 年后单桠就会被送入董事会,等到了那时候就真晚了。 霍家这个老东西真是怕没人接班么?那么着急找死。 “去查,”门忽然被打开,有人进来,闻情神色缓了一些:“去吧,有什么事我来担着。” 柏斯笑吟吟地进门,对着下属也只是抬了抬下巴,身后门被带上,他径直过去掐住闻情,俯身吻下去。 刚才还面色苍白冷然,人人畏惧的女魔头面颊瞬时有了血色,指尖忍不住却很轻地抓上柏斯衣角。 指腹在闻情后耳处捏了一下,她红得更甚。 柏斯难得这样发自内心地笑,手顺着腰下去拍了拍闻情的屁股,她立刻会意,翻身坐到柏斯身上。 然而他什么也没做,就这样抱着她,将自己埋在闻情怀里,唯独一双眼露在她肩膀之上。 滚烫的气息烧得闻情前胸一颤,但她没躲,抱得很紧。 “你还在揪着她不放啊。” 闻情动作一顿,指尖轻轻在柏斯背上缩了缩。 柏斯好像叹了口气,又仿佛别的什么。 闻情知道他最近很累,柏赫开始反击,从柏老爷子到柏二爷他们全都被收拾了个遍,柏家如今唯一能勉强跟他撑着的,就只有柏斯。 可确实。 大概是因为柏斯的母亲确实是被柏老爷子丢推下船的,即使那或许是他母亲早就了无生意,在柏家的人谁又能心里不病呢? 老爷子从来没说过,可他对这个四子一贯的防备,看起来疼爱却什么实权也不给。 明明柏斯才是柏老爷子四个孩子里,最出彩的那个。 可他就这样被迫韬光养晦十多年,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却亲手被他父亲毁了。 大概没想得到闻情的回答,柏斯又问了下一个问题:“情儿。” “嗯。”她应。 手轻轻在柏斯背后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现在是为什么呢,做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柏斯忽然笑了下,从得知自己亲生母亲,是被柏老爷子在船上亲手送给合作伙伴,她万念俱灰之下跳了海后,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少有人知,他跟另外三个没什么脑子的不是一个母亲生的。 柏老爷子瞒得很紧。 可还是叫他查到了。 母亲不是母亲,父亲又是仇人,兄弟无关兄弟。 被柏老爷子当了这么多年柏赫那家伙的磨刀石,他终于得到了柏老爷子的认同,放他在台面上同柏赫争了。 柏斯体验了下,却觉得好像没什么意思。 “四爷。” 闻情开口:“您想要什么呢?” 她只知道柏斯从前想要权势,那她便帮他去争,帮他去扫平一切可能破坏他康庄大道的危机。 可如今…… 闻情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柏斯往后靠了靠,从她怀里退出来与她对视。 所有的伤口和连日来的疲倦,都在刚才那么一个拥抱里重新得到修复。 他说。 “我没有退路了。” 闻情疼得心尖儿都颤。 是啊。 根本来不及。 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犹豫了下,低头吻在柏斯的眼上。 他没有躲。 “那就往前走。” 柏斯眼皮颤了颤,听到了闻情的声音。 这是他最信任的人,最得力的下属,永远会陪在他身边的枕边人。 柏斯听到她说。 “我会让你一直往前走,我保证。” 闻情从来没有食言过—— 作者有话说:某人发疯1.0 感谢观看 第74章 “老爷子不会喜欢在这里看到你。” 夜色下, 单桠顿住脚步。 “是不喜欢在这里看到我,还是不喜欢看到我跟你在一起。” 柏赫什么时候也会玩这种文字游戏了,单桠皱了皱眉, 外套仍然是温夏年的那件,手落在兜里,摩挲着对戒。 柏赫也没给她好脸色:“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单桠随手折下路边花园里的一束枝桠, 心说这物业质量还挺好,也不知道园林绿化是不是外包出去, 霍家有个绿植培育基地荒废已久了。 转过身看了柏赫几秒,视线落在他腰间, 定制的裤子腰围果然合身。 她伸手, 柏赫蹙眉。 单桠叹了口气:“怕我打你啊。” 柏赫一脸你是不是有病。 单桠才不介意, 她只要做自己想做的。 她将这束枝桠,插在柏赫腰间衬衫与西裤相连的那处缝隙。 “送你。” 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是在点他。 柏赫反手抽出枝桠, 转身就走。 单桠在后面突然笑了下,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 等他走了几步, 突然大声喊:“专柜记得签单。” 昏黄小灯盏下, 一排排稍亮的路灯应声而亮。 柏赫步伐稳健, 单桠失望转身, 当然听不见他骂了句死丫头。 “喂。” 见人真要走了, 单桠叫住他。 柏赫脚步一顿, 没转身。 “转过来我看眼呗。” 柏赫无奈:“单小姐,你……” 话音未落,他被人几步抱了个满怀。 柏赫脸上的那么点笑意瞬间消失, 风一吹背后都开始发寒。 单桠抱得很紧,就像再也不会跟他见面了那样紧。 柏赫闭了闭眼,掐着她小臂把人硬生生拽开。 他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偏偏离着半步距离的人仰着头,满不在乎地笑,刻意让他连问出口的机会也不给。 “生日礼物。” 单桠开口,她心满意足,略有些遗憾地看着柏赫:“我二十七岁的生日礼物。” 他当然记得她的生日。 柏赫垂下眼,眉目在灯光下透着疏离的冷硬:“喜欢什么?” 单桠眨了下眼,他就这样站在离自己半步远的距离,却好像始终孤身一人。 她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离别前要做什么呢?单桠不太擅长这个。 记忆里的离别总是来得突然,也都不算什么重要的人。 单桠没答:“走吧。” “去哪。” “想去哪儿去哪儿咯。”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哦,”她抿了下唇,“想要个回礼的话也行,有件事儿我瞒你很久了。” 柏赫视线淡淡落在她的西装外套上,又收回,语气平静听她鬼扯:“为什么现在说了。” “觉得你烦,想说就说了。” 柏赫:“……” 单桠呼了口气。 “你肯定不记得了。” 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从故事的最开始。 柏赫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凝滞,就像什么被发现,但很快,淡得抓不住。 “你一直没给过我回应,是我强求要你给我们的关系一个……” 她皱了下眉,似乎没找到一个准确的形容词:“我期望的解释,所以时间到了要交答卷了你没给,等我把卷子收走了你又不乐意想重新答。” “可柏先生,这世界不是什么都要围着你转,我有我的规划我的想法。” 她就像是怕现在不说以后就再没机会说了一样,一股脑儿地把话吐出来。 柏赫想说什么,却由着她讲,静静听着。 但单桠笑了下:“这是我之前的想法,我一直以为这才是问题本身。” “是什么。” 柏赫终于开口:“告诉我你的顾虑。” 然后我来解决。 “其实很简单啊,”她看着爱人的脸,就像是要把他的模样认认真真刻进心里:“是我从最开始就没能真正理解我们的差别,才会从十几年前……就错到现在。” “……十几年前。” “是。” 单桠笑起来,这段时间从来没有这样释然惬意地笑。 “你早把梁素丽查个底儿掉了吧,疗养院那边也是你帮的忙,我才能把她藏这么久。” 柏赫很坦然:“她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所以这么多年,没人挖出单桠真正的过往,找到她唯一的弱点。 早在单桠将梁素丽接到疗养院时,柏赫就已经封了所有人的口。 “是不是觉得她现在挺神经的?像个乱糟糟的疯子。” “梁素丽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很好看也很温柔,比大户人家的小姐还有修养,她聪明又敢拼,只是出身不行吃了太多苦。” 所以遇到点甜的就想拼了命抓住,看也不看这梯子既然能高到一步登天,摔下来会有多疼。 梁素丽是单桠小时候见过最漂亮,最有智慧的女人。 单桠觉得梁素丽拥有在那个遍地黄金时代,独自也能过得很好的女人身上所有特质。 到现在也依然记得她牵着自己的手,走动间落在鼻息的清香,下巴是抬着的眼是笑着的,俏丽的身段背脊永远挺直。 还有冬天时她带着点暖意的,在太阳底下毛茸茸的毛衣袖口。 单桠记忆里,后来她再没穿过这样柔软的毛衣了。 “小时候梁素丽带我回过一次霍家,但那天很不凑巧,老头子跟你爷爷约了有事商谈,提前就去书房等着了,她连老头子一面都没见到就被霍夫人赶出来。” 可惜梁素丽也有着最致命的,最无法预料结果的欲望。 人一旦尝到超过能力的甜头,就真的停不下来了。 “我在门外从一开始就没能进去,刚好看见你被你爷爷带进去,”单桠看着柏赫,笑容不变:“是不是很意外?命运真是捉弄人啊。” “车窗降下的时候我远远偷看了你一眼,那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站在太阳底下满头大汗,心想这么热的天,黑色轿车里的空调是什么样的? 所以,柏先生。 自那之后不曾谋面的岁岁年年。 我一直记得你,记得我们初遇的那一刻。 “我一直记得你。” 柏赫蹙眉,他明白单桠为什么要跟他说梁素丽了:“不是这样算的,你跟她不一样。” 单桠只是摇摇头:“其实她早就该死了。霍夫人会那么好心留着她,你以为只是承诺吗?” 是梁素丽手上的东西。 也是单桠最初拿到的,足以立案支撑这一场跨省行动的证据。 这半年多来一切伊始的根源。 梁素丽只是一个空有美貌,又想凭借那点小聪明一步登天的蠢女人不错。 可正因为她的贪心,才一直留存着足以将霍家拉下水的东西,等以后穷途末路时再拿出来,换她下半辈子无忧。 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比穷途末路先来的,是她失败婚姻,一眼看得到尽头,完全反转人生带给她的神智不清。 痛苦让梁素丽成为了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一个喝酒赌博喝坏脑子的老拆家,一个神智不清陷入抉择悔恨而癫狂的精神病人,这份东西自然落到这家庭里唯一一个清醒的人手里。 单桠拿到原件又将痕迹抹平,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霍夫人设计了一出好戏,顺理成章将那个姓单的送到她身边,拴住她的心。其实只是为了看住她别再来港岛找老爷子罢了。” “没想到二十多年后我作为梁素丽的女儿故技重施,在七年前到了你身边。” 是命运让她比无可避,所有的一切终将指引她走上这条路,要她理清这曲折缠绕着两代人,牢牢勒紧无辜之人的绳索。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重叠。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所以才在雨夜里拦下那辆车,我无数次想过利用你来达到我的目的……只是你对我确实还挺好,让我中途突然良心发现了而已。” 那么现在。 遮羞布被扯下,过往的一切纠葛被打上心怀鬼胎的标签,我让你知道我的目的,却没求你饶恕罪责。 “你说,我们还能是什么关系呢?” 她也只是另一个梁素丽。 只是最大的不同……单桠深深地看着柏赫,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是她会把选择权紧紧攥在自己手里而已。 她单桠从来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她是个疯子,更是最疯狂的赌徒。 所以。 “你现在真正理解我们的差别了吗,柏先生。”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换回从前的称呼。 “真正理解我们的……差别?” 柏赫重复了一遍,似乎不明白她说的这几个字,单桠却从他话里听出些许好笑的意味。 “单桠,你让我理解我们是什么关系……到了这种地步你竟然还能说出这种话。”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脖颈,压着人往上兜,单桠猝不及防扑进他怀里。 “你……” 她蹙眉,这不是她意料之内的…… “那又怎样?你以为自己是第二个梁素丽?你还真是抬举自己了单桠。” 你要真能像梁素丽一样为爱痴狂,因为爱情头脑不清醒,能被我迷得神智不清,那我还得去给她上香拜拜。 可你是吗? 单桠当然不是,她从不示弱:“那你也真是眼光差,掐我脖子掐得爽么?”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么矫情,想要什么就去争去抢。所有的事情都能用这句话解决,怎么到了我这你就做不到了?” 他低下头,对着怀里朝思暮想的人笑了下:“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想让我知难而退还是傻缺一样地认同你说的话,说是。” “……”单桠抿唇,竭力避开同他的气息交缠:“你现在说的好听,老头子一开始一定说得比你更好听。” 可以前的周小姐,如今的霍夫人根本不用说,她只需要开出更好的价码。 一个不懂什么是爱,她教了这么多年都教不会的人,叫她怎样去信任。 利益才是永远比金真。 柏赫失笑:“既然你让我真正理解我们的差别,那你是不是该把欠我的都还回来。” “嗯?”他逼问。 单桠抿唇:“我不欠你,从那次公关之后就还清了。” 单桠指的是关于苏青也的码牌视频。 柏赫还不至于被一个彻底出局的人影响心情。 “我小时候符合你审美么。” 完全没料到他会问出这种问题。 她冷笑:“裴狐狸见了你这样子都得认世界第二。” 裴述是最自信的那一挂人,裴特助的名言之一,无关性别我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 他这种自信给了二十出头年纪的单桠,不小震撼。 “我不介意你去云顶问他,但现在讨论我和你的问题。因为降下车窗让佣人给你倒杯水,我被老爷子关了三天禁闭,断食缺水。” 柏赫笑起来其实很好看,那种阴而冷淡的疏离都化开,大抵是没被酒色胭脂场浸染过,三十过了也仍能从他少数的笑里,窥见几分清爽的少年意气。 “欠了十几年这利息要算的,单小姐打算怎么赔我?” 离得太近,单桠眼神巨震藏也藏不住:“那杯水是你给我的?” 她以为是霍夫人要人送的水,毕竟没上头的吩咐,谁敢跟她搭话。 一个个都觉得她晦气的要命,能躲多远躲多远了。 单桠从小就防备心很强,更何况那会清楚梁素丽跟霍家的关系,她最开始以为梁素丽当三儿来着,根本不想陪着她来,闹了又闹年纪小硬是被拽过来。 单桠巴不得梁素丽被赶出来,有手有脚的哪里不能活,一定要去做这种事吗?连带着她自己也厌恶了自己一段时间。 于是那水因为心虚,也根本不敢喝。 也因为心虚从小就脾气很臭的人装了乖,认认真真地道了谢谢,虽然没人理她就是了。 单桠专门捧着玻璃瓶,跑了很远才找到没监控的地方,偷偷把里面的矿泉水倒掉。 又跑回去,在门口等梁素丽。 大夏天的差点没把她热死。 “不然呢,你觉得霍家有这么好心的人?” 单桠:“……” 她沉默片刻:“一瓶水而已,算上通货膨胀还你一车也够够的了,明天会有人送到公司。” “行。”柏赫也不纠缠:“那么现在来说你刚才的问题。你让我理解什么关系,我想是什么就能是什么吗?” “不,”柏赫看着眼前这个比谁都狡猾的小狐狸:“只要我说出口的话没达到你心里的预期,你就根本不会认。同理,你觉得我应该在这时候独善其身,你就要逼我说出独善其身的话。” 柏赫指尖在她耳后纹身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单桠,你根本从没给我选择。” 柏赫低头,看着眼前难得傻眼的人,很轻地在她耳尖吻了下:“就像你倒掉的那杯水……” 单桠今天穿的鞋完美符合两人的身高差。 不受控制地一颤,耳尖的触感一下子蹿上脑袋,单桠下意识闭上眼。 柏赫看见了? 随即她被放开。 他松开她:“你从小到大都这么自以为是。” 男人的笑容消失,又恢复从前那般冷漠疏离的状态。 “想滚就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单桠后退了两步,眸光复杂地看着柏赫。 她确实自以为很了解他。 “你确实不会因为我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我都知道。”柏赫开口。 这些天他太了解,也体验得太充沛了。 心脏像撕裂般酸涩地开始痛,柏赫强压着把人扛走塞进车里的欲望。 再等等。 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单桠垂眸,眨了下眼,于是错过柏赫那一瞬间的阴鸷。 想到他今晚突然发病的样子,单桠欲言又止,可最开始没能讲出口的话,现在也做不到:“……你知道就好。” 柏赫:“嗯。” 单桠不再多说什么,点点头:“那再见了。” 单桠抬头看了眼夜色,难得不是个下雨天。 却有可能是真的最后一面了。 她苦笑,随即大步离开。 柏赫站在单桠背后,同样向她的视角望去。 今夜无星,云覆天幕。 而他站在原地看着单桠走进大门,良久,拨通了一个未知联系人的号码。 “喂。” 时间不算早了,可那边似乎是一直守着电话,很快就接起。 女声带着一种后天刻意培养的温柔,和想改掉却根植于性格里的微妙怯懦。 “你的提议我同意了。” “……” 通讯那头的余温抓紧了手机,心里终于一松,那种骤然落了地,和一瞬间明白自己将会又回到那个困境的情绪冲击,让她手脚都开始发麻。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需要我怎么配合?” “会有人给你准备新的电话号码,你只需要在电话拨过来时向那个人证明你还活着,具体怎么做会有人联系你。” “好,”余温欣然同意:“柏总,希望您遵守您的诺言。” 柏赫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当然。” …… 夜色已浓,老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到山风吹过林梢的细微呜咽。 单桠从来不喜欢,觉得跟闹鬼似的。 于是走路走得很用力且快,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在空旷宅邸里回荡。 “小姐。”佣人接过她脱下的外套,单桠点了下头就准备去乘电梯上楼。 单桠在家从来不苟言笑,不敢拦人,只好低声在单桠身旁:“您……” 单桠脚步未停,眼神却暗了暗。 果然。 “Daddy在书房等我?”她面不改色。 “是的,老爷让小姐您回来之后就去书房找他。” “好的,多谢你。” 书房厚重的木门虚掩着,在外透出一角暖黄射线。 一丝极淡的雪茄味弥漫在走廊,单桠抬手,即使门未曾关严她也没直接开门,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Daddy?是我。” “进来。” 声音听不出喜怒。 单桠这才推门而入。 此刻窗帘未拉,夜景如同一片流动星海。 霍天雄就坐在宽大的书桌之后,手里把玩着枚温润的玉把件。 “Daddy.” 单桠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并无卑微。 “回来了。” 霍天雄声音平稳,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扶手椅,“坐。拍卖会还挺热闹?” 单桠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墨绿色的丝绒裙摆垂落。 “还好,没遇上特别合心意的。” 她答得轻描淡写,仿佛今晚在拍卖场和商场掀起波澜的主人公与她无关。 霍天雄笑了笑:“是吗?我看外头的新闻倒是热闹得很,我的一些老朋友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老朋友是假,监视她的人才是真吧。 单桠腹诽。 霍天雄放下玉把件,拿起桌上一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晚报。 头条位置赫然是拍卖场外的模糊抓拍,标题耸动,直指“名媛周旋新旧男伴,霍家女究竟花落谁家!” “被我截下了。” 单桠扫了眼,面上没什么特别的:“八卦小报惯会捕风捉影,daddy也信这些?” “我自然不信那些胡编乱造。” 霍天雄将其搁到一边:“但我信我看到的,蔓儿,你最近动作实在不小。” 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称得上慈祥。 “Daddy说过给我时间。”单桠蹙眉,恰到好处露出一丝不解。 “朋友确实要多交,你的行为daddy并不会置喙。” 单桠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上交叠,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丝绒细腻的纹理。 她知道这不过是霍天雄用来打亲情牌的……开场白。 果然霍天雄话锋一转。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这是他惯来的掌控姿态。 “Daddy知道你的名头需要打出去。确实你在外面这些年不容易。如今回家了想压下手底下的那些老骨头,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他停顿,观察着单桠的反应。 单桠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眼神专注地回望着他,一个乖巧聆听长辈教诲的后辈。 “所以daddy决定帮帮你。” 单桠微笑。 “你的生日原本跟凛儿同一天,但原来的日子不能用了。” “我不在乎这些。”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霍天雄并不在意:“日子我帮你改好了,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我找人算过了是个好日子,暂且就算你的……” “二十七,”单桠适时接上:“按照日子算的话我今年过完就二十七了。” 霍天雄很满意她的上道:“Daddy决定为你举办一场盛大的生日宴。”—— 作者有话说:配合食用:雾中花———947.ASH/霍含蕾Rea 感谢观看 第75章 “好啊, ”单桠笑了下:“多谢daddy。” “嗯,届时温家的就不要去了,江家那位你看着办。” “是。” “地点就定在柏斯名下那艘荣耀号上, 该去的人都会去,我会给你机会向所有人证明,你是我霍家真正的一份子。” 柏斯的邮轮并不只是他自己的, 这号邮轮做过什么单桠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霍天雄跟柏斯深度绑定,也是靠着霍天雄的资金和支持, 柏斯才有能力趁着柏赫不在港岛的时候,拿下柏家从前的港口。 这是霍家近年来最得意的产业之一, 也是霍天雄掌控的, 游离于霍家传统产业之外最重要的核心资本运作平台之一。 岁瓷说过, 家里送了无数人想上去,一直没能成功。 与其说这是一艘邮轮, 不如说这是一座公海上移动的顶级私人会所,与无懈可击的堡垒。 单桠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指尖微微发凉。 来了。 比她预想里的更直接。 霍天雄果然按耐不住了。 将她推向聚光灯的最中央不够, 霍天雄终于在一次又一次试探的放权里, 真正意识到她的利用价值, 贪婪让他迫不及待地想将单桠彻底绑上霍家的大船。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雪茄薄烟在灯光下袅袅盘旋。 单桠迎上霍天雄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 没有立刻表现出欣喜若狂,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感谢daddy厚爱,我真是……受宠若惊。” 她的声音平稳, 听不出太大波澜:“不过排场是不是太大了些?我怕自己太年轻压不住,也怕给daddy添麻烦。” 霍天雄摆了摆手,笑容深了些:“什么话。” “你现在是我霍天雄唯一的女儿, 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放心,daddy会将一切都安排好,你只需要在那天漂漂亮亮地出现,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就好。” 霍天雄顿了下,他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真心流露出一丝对于岁月的惆怅:“蔓儿,霍家终究要交到你的手上,你也是时候,见见世面了。” 没有人会对着霍家这座巨大的,藏满宝藏的城堡视若无睹。 单桠放在膝上的手松开。 她等的就是这天。 落字无悔,她早就将一切置之度外。 今晚之后更是。 “既然daddy都安排好了,那我就听您的。” 她声音轻柔,似感动似决心,又带着即将打开宝藏的一丝颤音:“谢谢daddy为我考虑。” 霍天雄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孩子,你近期的决策完成得很漂亮,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嗯。”单桠也站起身。 “好了,时间不早你也累了,早点回房休息吧。” 单桠微微躬身:“您也早点休息。”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书房内的暖黄灯光。 走廊里光线幽暗,单桠脸上的依赖与感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朝着前方走去,背脊挺直。 窗外灯火依旧璀璨,墨绿裙摆随步摇曳,如同深夜中悄然滑过水面的孤舟。 …… 傍晚时分,维港晚霞金红靛紫交融。 荣耀号如同移动的城堡,静静停泊在专属码头。 灯火将周围海面映得波光粼粼,舷梯铺着深红色地毯,一直延伸到岸上。 两侧皆站着身穿笔挺制服的船员,安保也比平时多了两倍。 霍家如今唯一大小姐二十七岁的生日宴,一张请柬就名流云集。 豪车络绎不绝,记者被严格限制在特定区域,上不了船,伸长脖子捕捉着每一位抵达的宾客。 单桠是在霍老爷子心腹管家的陪同下抵达的,没有选择从下车到登船的那段红毯,而是从贵宾通道直接来到了舷梯下方。 她出现时周围原本嘈杂的人声,皆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没有想象中的华丽礼服,也没有精心打理的造型。 很简单的墨蓝双排扣西装,就连款式也是宽松的设计,袖子挽在手肘分外干练。 同色系的西裤笔直垂落,内搭了件简单的黑色真丝衬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白皙锁骨。 长发随意在脑后绾成一个低髻,脸上妆容倒是她标志性的蓝调正红。 总之不像宴会的公主,更像是来收购场子的。 简直跟周围的珠光宝气,裙裾翩跹格格不入。 霍老爷子在宴会的前三天病了,至今未好因此并未参加。 单桠步入灯火辉煌的邮轮主厅,各种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单小姐,生日快乐。” 听声音是熟人啊,单桠转身。 看到闻情款步走来,她今天也是跟单桠差不多的装扮,不过大概是怕冷,在外面加了件月光白的软呢子大衣。 “闻特助,多谢赏光。”单桠微微颔首。 “单小姐今晚这身真是别致,礼裙确实不如西装自在。” 闻情笑意不减,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神情有几分古怪,竟有种惋惜:“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她也总爱这样穿。” 单桠挑眉,没对她这个故人发表什么看法,只是道:“同闻特助一样习惯了。” 在场的都是人精,当然听得出两人话里有话,旁边有几位想要上前攀攀关系的,都停住脚步。 没什么营养的客套后,闻情顺势被一位相熟的贵妇亲密拉走。 单桠在管家的陪同下,一一应对了几位与霍家有交情的世交长辈。 就在又一轮寒暄结束,人群稍微散开些许时,江景络才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作为单桠官方认证的未婚夫,他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 “未婚妻,”他走到单桠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渐渐亮起更多灯火的港,声音不高:“最近的绯闻风头很劲啊。” 单桠侧头看他一眼。 “这让我压力很大。” 单桠毫无波澜:“客气了。江总什么场面没见过。” 江景络笑了下:“有你这样的盟友很难压力不大。” 但笑意很快淡去,江景络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服务生若有所思,望了一眼舷窗外正在缓缓收起的跳板,远处码头上远远比来时更严密的警戒线。 “这船……” 他蹙眉,压低声音,“今晚的航线改了吗?要开去哪里?” 江景络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更何况以他对霍老爷子行事风格的了解,这绝不仅仅是一场生日宴。 单桠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旁边侍应生托盘上的一杯苏打水。 目光也顺着投过去,指尖冰凉。 维港的璀璨夜景正在缓缓后移,邮轮启动悄然驶离码头。 远处是更深,也不可测的海域。 “江总,”单桠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在旁人看来更像是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听说你今晚吹了海风,夜里犯了急病,会头疼?” 江景络一怔,看向她。 单桠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既然不舒服不如早些回房休息,或者……等下个补给点,让快艇送你回去?” “我不觉得你会做多此一举的事。”江景络忽然道。 两人本来就约好了的,江景络会帮她通过霍老爷子的考察,谈不成感情没关系,利益确实才是他们这种人要追求的唯一终点。 那么单桠为什么忽然暗示他下船。 “海上看夜景确实美,但久了也晕。” 江景络心头一凛:“你呢?” 单桠这才转过头。 她的眼睛在璀璨灯火下分外明亮,也格外冷静。 “我卖江总一个人情,”单桠笑了下:“您会拿到自己想要的,也希望您日后看在今天的份上,若有机会……能抬一手。” 她没说抬谁的手,但江景络瞬间就明白。 她是在给那位他素未谋面的弟媳上保险,为她在江家留一条无人能改的退路。 至于原因…… 这可能是单桠觉得自己可能无法亲自护着了,所以提前来跟他这个盟友讨个口头承诺。 江景络沉默下来。 海风透过未完全关闭的舷窗缝隙吹进,带着咸腥凉意。 邮轮破开平静海面,朝着无法预定的航线驶去,将岸上一切灯火渐抛身后。 “我没有帮人托孤的打算。” 江景络沉默片刻后开口:“单桠,你想护着谁,得你自己来。” 单桠极淡地勾了下唇:“当然。” “我不过是给江总一个感谢我的机会而已。既然您不要,”她耸肩,笑了下:“就算了。” 她作势要转身离开。 江景络下意识叫住她:“单桠!” 单桠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影落在她侧脸,分割明暗。 江景络看着她这样冷静到漠然的样,那句“真不需要我……”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下去。 他能做什么呢。 他是绝不会堵上一整个江家,来陪她这一场。 而单桠本就不指望什么,不再停留,走向大厅中央更为璀璨的灯火交织。 江景络站在原地,最终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第一次恍然意识到什么,他脸色难看得要命。 单桠从来不相信别人的好意,尤其是掺杂莫须有情感的。 江景络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将那杯没动过的苏打水倒入海中,玻璃杯被她随手放在岛台。 宴会渐入高潮,单桠正式被推到台前,简单说了几句祝酒词,在如潮水般涌来的祝福与掌声中打了个哈欠,借口透气,悄然退场。 走廊迂回,她离开了主厅的核心区域。 奢华装饰在壁灯之下泛着冷光,单桠脑海中思索复盘着可能会出现的缺漏。 就在她走向自己位于上层甲板的套房时,在一个拐角处与一个匆匆跑过来的人影,撞了个满怀。 “哎呀!” 对方惊呼,趔趄着后退,手里拿着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单姐姐?!” 柏宝妮抬头,看到单桠时眼睛都亮了。 单桠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才没让人摔在地上,待她看清对方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电光火石之间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冷却。 “宝妮?!” 单桠声音压得极低,却是罕见的慌乱与猝不及防:“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来的你哥知道吗?” 风有点大,柏宝妮只穿了件浅粉色的蕾丝小礼服,冻得手臂都是凉的。 单桠把西装外套脱了披在她身上。 “单姐姐我不冷啊你……” “穿着,我还有备用的衣服。” 单桠先前就远远看到了她那头标志性的金棕卷发,毕竟这上面不止一个人是金头发,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柏宝妮脸上带着的不安跟困惑,在抬头看到是单桠时瞬间找到主心骨。 “我,我是受到邀请来的呀。是二叔二婶跟堂姐说的,他们要来,主动邀请堂姐也来了。” “柏叶?” “嗯,但是堂姐来了之后并没有看到二叔二婶,她觉得不太对劲,你致辞之后就找不到人了,我俩怕你出什么意外就分开来找你。” 柏宝妮语速很快地努力解释着,但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尤其是在看到单桠骤然凝重的脸色后。 单桠的心直往下沉。 她迅速扫视四周,确认走廊暂时无人。她一把将柏宝妮拉进旁边一个相对隐蔽的凹角。 “你俩怎么联系?” “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开船之后手机突然就没信号了,我们约好一刻钟后有没有找到你都要回到房间见面。” “还有多久?” 柏宝妮看了眼手机:“七分钟。” “好,你现在听我讲完立刻回去找柏叶,路上碰到谁都不要回头,也不要跟人交谈。” 单桠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柏宝妮知道自己这回闯祸了,也不敢耍宝认真听她讲。 霍老爷子虽然手段老辣,但行事有他的章法,如果不信任她也不必非这么大功夫。 能用柏宝妮来威胁她,换句话说知道柏宝妮对她重要性的人…… 只有她了。 一直派人监视自己,深谙她跟柏赫之间的纠葛,数次反对她的提案,从来不相信自己到霍家后做的一切。 “柏叶现在是你哥阵营的人?” 柏宝妮点头:“哥哥是这么说的,但,但现在看来二叔好像是故意的……我们都没想到二叔会对亲生女儿下手。” 如果是独女说不准,可要柏叶不是他唯一的孩子呢? 是陈瑛摘了子宫,却不是他柏天不能生。 真让人恶心。 “你哥知道你来这里吗?” 柏宝妮摇摇头:“如果二叔是故意的,那他说派去的人肯定没通知哥哥。” “没关系。” 心说她也太小看她哥了,单桠深吸一口气,握住柏宝妮冰凉的手。 “别害怕,回到房间之后把所有人的灯关掉,有人敲门也不要开就当作睡了。等到邮轮全部停电的时候,记住,是所有电都停掉的瞬间,不要犹豫立刻去我告诉你的地方,放下救生艇,和柏叶一起往回开,不要停也不要联系任何人,直到安全上岸,明白吗?” 单桠快速报出一个位于下层甲板,相对隐蔽的救生艇释放点:“一定要记好。” 柏宝妮听着连指尖都在发抖,她再蠢也听出了不对劲。 什么情况下邮轮会全部停电,还要用到救生舱? “单姐姐,”柏宝妮抓紧单桠的手不让她松:“那你怎么办?你在这里一定会有危险的。” 她突然反应过来单桠一开始看到她时的震惊,这救生艇根本就是单桠为了自己准备的。 她和柏叶占了这个救生艇,单桠自己怎么办呢? 柏宝妮开口:“我不……” “听话。” 柏宝妮立刻就噤声。 单桠伸手,轻轻理了理柏宝妮被海风吹得糟乱的卷发,动作是罕见的柔和。 “我有办法你别担心。你在这里只会影响我,宝妮也不想被她当成把柄来威胁我吧?” 柏宝妮眼睛红了,咬着唇摇头。 “真乖。”单桠伸手在她鼻尖上勾了下,笑起来:“去吧,回房间呆着。” 柏宝妮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用力点头,转身就要走,预感到什么又迟疑地停下。 她回过头,单桠站在原地。 “帮我带句话吧。” 柏宝妮猛地捂住嘴,泪被接到手心。 “我不走了,单姐姐,你不用管我跟堂姐,你……” “你平安回去了告诉柏赫,”她一字一句,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顽劣又无比认真的告别:“我要是在这死了,他这辈子只能爱我一个。” “我做鬼都放不过他。” 柏宝妮愣住,眼泪都忘了流。 她第一次体会到这样浓烈的情感。 “我会的,哥哥一定会过来,我们都会没事的。” 单桠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柏宝妮咬了咬嘴唇,终于提起裙子,转身朝着客房区的方向快步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单桠独自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 本该是灯火通明的货运码头,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肃杀之中。 海风带着咸腥的水汽,穿过集装箱的缝隙,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更远处有临时拉起的警戒线,穿着不同制服的人员神色严峻,低声交谈。 浓雾不知何时从海面弥漫开来,模糊了远处的灯塔和航标灯。 柏赫站在那里,衣摆被潮湿的海风吹得微微拂动。 脸色在码头探照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紧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 一个穿着港口管理局制服,鼻青脸肿的男人瘫坐在地上,眼神惊恐地看着自己身前的男人,嘴角渗着血。 裴述脸色难得厌恶情绪如此明显,他一边整理着自己因拉扯而有些凌乱的西装袖口,一边用脚尖不着痕迹地踢了地上那人一下。 柏赫接管了这片本就有柏家一半的码头,并顺利通过江景绎搭上岁瓷,成为合法外援。 而半小时前裴述收到确切消息,荣耀号根本没有按照申报的观光航线行驶,它偏离了航道,正朝着公海方向加速驶去。 今晚整个港口区域的非必要出海活动,也忽然都被一股不明势力以极高的代价临时禁止。 多方势力拉扯角逐,才有了柏赫这片刻问话的机会。 这个被裴述手下请来问话的港口调度小头目,在高压下终于吐露:“那娘们……霍家那位小姐的船,现在已经离港很远了,等、等到了公海……那边接应的人……” 话未说完,柏赫一直压抑的气息骤然紊乱。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种肺部被撕裂般的痛楚感低下头。 肩膀几不可查地颤,却不是因为恐惧。 某种情绪即将到达顶点,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将药拿出来干咽下,苦涩找回几分理智。 “……她在等我。” 旁边的裴述没听清:“怎么了?” 但用处不大,引线点燃了柏赫体内所有压抑的暴戾,和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心焦。 他一把揪住地上那男人的衣领,如同拎起一只破布口袋,五指如铁钳般死死卡住对方的脖颈。 手背上青筋虬结,苍白的皮肤下血管仿佛要爆裂开来。 “你最好祈祷。”柏赫的声音嘶哑。 “她平安无事,否则连带着你愚蠢的下属……” 话音未落,柏赫另一只手攥紧成拳,狠狠砸向对方脸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错位的细微咔嚓,裴述立刻扑上去:“冷静点。” 看似是阻拦柏赫继续施暴,实际上却在混乱中又狠狠踹了地上那人一脚,将他踢得滚出去半米远。 旁边不远处,几名便衣下意识就要上前制止这种暴力行为,却被旁边一位面容冷峻的女人抬手拦住。 是岁瓷。 她看着状若疯狂的柏赫,还有旁边那几个明显被上面收买,并非全然无辜的港口人员,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把剩下的压下去,撬出他们的上线。” “是。”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中心,落在稍远处另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英俊男人。 今天不算冷,他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外面随意套了件卡其色风衣。 站在那里,身形清瘦气质干净。 脸色同样苍白,他唇色很淡,但与柏赫带着病气的狂戾不同,他更像是长期处于某种压力消耗下的虚弱。 他静静看着柏赫发狂,态度温和甚至带着分外的理解。 江景绎明白岁瓷的意思,他迈步走了过去。 “先找到人要紧。”—— 作者有话说:感谢一直追更到这里的阿宝 这是最后一个大剧情啦~ 感谢观看《 》 75-78 第76章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盆冰水, 兜头浇在柏赫身上。 江景绎看着他,缓缓补了句:“执案都有记录,别做她不希望看到的事。” 裴述挑眉, 这话真是颇有歧义。 柏赫后退一步,抬手用力按住自己闷痛不已的胸口。 从兜里拿出一个手机丢给江景绎:“我不会带你去见她。” 江景绎浑身一震,接住手机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发红, 从这一刻起他那丝丝近乎绝望的焦灼,才从表面装相里流露。 “……多谢。” 他握紧手机就像抓住今生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这就够了。 带着雾的空气冰冷刺骨,鼻腔都被染上寒意, 令人不住眼红。 柏赫偏过头, 不再看江景绎一眼。 不然这跟照镜子有什么区别? 远处岁瓷的声音静而清晰:“立刻调集所有能调动的海上力量, 追踪信号。联系海上接应点,排查今晚所有异常离港或靠近相关海域的船只。” 柏赫看向裴述:“查清楚今晚是谁在港口搞鬼, 把封锁消息禁止出海的人揪出来。那边换上我们的人了?” “……不妥吧。”裴述一下子就明白了。 柏赫笑了下:“你怕什么。” 裴述:“……行,那要把他的名字报上去吗?” 柏赫摇头:“没用。” 他肯定是拿到了红头文件, 即使请去喝茶也很快就会出来。 最好的办法…… “把我们这里的消息送给他。” 从察觉柏宝妮和柏叶一起失踪的时候柏赫就明白了, 那女人就是个疯子, 她根本没想放过单桠。 柏赫几乎是最快明白闻情要做什么的人。 裴述:“……” 这不太好吧。 他看了眼那边指挥的岁瓷, 看起来很凶呢。 裴述打了个电话, 手下的人立刻去办。 他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难得有些忧愁:“明知道是陷阱,他可能来吗?” 闻情和一切。 裴述不用想都知道柏斯会选择后者。 潮湿冰冷的海风扑打而来,柏赫摇摇头。 要说谁对柏斯最了解, 除了柏赫他找不出第二个,裴述心顿时凉了一截。 “不是可能,柏斯一定会来。” 柏赫站在码头边缘。 大雾弥漫, 硝烟未散。 岁瓷布下安排,在一片闪烁的红蓝光线里望过去,清瘦挺拔的人影几乎融于黑夜,像柄即将出鞘刺破迷雾的利刃。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几分不安,岁瓷招来人:“你去带点人看好那位,今晚港口不能再驶离任何一艘船。” 手下明白严重性,立刻点头:“好。” …… 与此同时,两点十七分。 单桠被叩门声唤醒时并未真的睡着,她只是和衣躺在沙发上,阖着眼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 旁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放了一副平光镜,听到敲门声时单桠起身随手拿过。 “什么事。” 单桠卸去了晚宴妆容,素着脸只带了一副眼镜,侍应生见惯不怪,素颜时戴眼镜遮遮很正常。 “大小姐,闻小姐请您移步。” 单桠不语。 即使换下西装穿着羊绒开衫,细金边框的平光镜也依然让她看起来疏离十足。 侍应生小心更正了自己的措辞,重新礼貌道:“是荣耀号的特别节目,还请您随我移步参加这场特别的拍卖会。” 终于来了。 单桠点头:“带路吧。” …… 拍卖厅设在邮轮最底层的隐秘舱室,从主厅需经过三道要身份验证的舱门。 入口处有专人核验邀请凭证,看见单桠时,皆默契地让开道。 那位侍应生留步在外,单桠身后的门无声合拢。 与外部香槟与鲜花缠绕的气息不同,这里消毒水味很重,却仍然掩盖不住金属锈蚀的微腥。 灯光调得暗,只在中央搭建的低矮展台上投下一圈惨白,周围散落着十几把丝绒扶手椅,三三两两坐着人。 有男有女,年纪不轻衣着华贵,面容却带着令人作呕的亢奋。 单桠扫过那些面孔,无一不曾在财经杂志或政商晚宴上见过。 原来人的欲望在过分满足之后,会变成这样。 此刻他们松弛地陷在椅子里,旁边放着烈酒,与友人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飘向中央空着的展台。 单桠的视线顺着落去,看到几滩尚未清理干净,又或者是根本除不掉的暗褐污渍。 闻情坐在最靠近展台的位置,她皮肤太白了,红色的丝绒旗袍在她身上艳到不详。 她看见单桠,抬了抬手,如同招呼老友。 “单小姐,来啦。” 她的声音轻柔,在这阴冷的地下舱室中如同一条滑腻的蛇:“有份礼物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由你亲自收下。” 单桠看着她,不语。 闻情也不介意,她笑了笑抬手示意身侧。 两名随从拖上来一个人。 但这里除了单桠没人把他当人。 他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酒渍与血污,脸肿得变形,左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着什么。 接着就像袋废弃的货物,被扔在展台边的地板上。 单桠记人是刻意练过的过目不忘,即使这副模样还是瞬间认出他了。 那位识人不清的林董。 名字不详,倒是他包养的戴荷更要令人印象深刻。 “林董,哦现在不是了,他近来流年不利,”闻情语气闲适得像在讨论天气:“公司被人整得一落千丈,资金链断了,债主追上门又想卷款跑路。” 闻情不年轻了,做表情时眼尾细纹微微漾开,却格外有魅力:“结果在落脚点被请了回来,可是废了好大劲。不过上头通缉令已经签发了,他如今在这个世界上早就是死人。” 随着她的话落,越来越多的视线看过来。 “只是……死法有很多种,我记得他同单小姐有些过往。” “是啊,听说得罪了Mia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哈哈哈哈,今天可有好戏看了。” “成啊,但他的角膜我预定了,谁也别跟我抢。” “哦?我可知道你家里那位……” 单桠循着声音一个个看过去,最后落在这人身上,他一咽,闭了嘴。 闻情笑了下:“在这位曾经叱咤港岛一时的枭雄落幕之前,我想将他最后的选择权留给单小姐。” 她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却充满恶意。 “杀了他,或者让他生不如死,怎么解气怎么来。我们今晚的拍卖,由单小姐开场。” 舱室内彻底安静下来,散坐的宾客停止了低声交谈,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单桠身上。 有审视有兴奋,却没一个有害怕。 是啊,这绝不会是第一次了。 单桠低头,看向脚边那团蠕动的人形。 她的脸在惨白灯光下没有任何表情,缓缓蹲下身。 林总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认出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不知是恐惧还是求饶。 他的嘴张了张,口水混着血丝流下来,没有完整词句。 单桠看着他,倏然笑了下。 其实人都有罪,而人同罪犯的区别…… “闻特助这份礼,”她声音平稳:“真是太大了。” 单桠站起来。 是他们永远记得自己是人。 闻情等她的下文。 “不过,林董能落魄至此一定是背后有人下了狠手。” 单桠微微侧头,镜片折出一线冷光:“据我所知,针对科隆的那几轮做空手法很干净,不像林董往日结的那些仇家。” 她看向闻情,表情无辜:“闻特助知道是谁吗?” 闻情笑意不变:“单小姐都不清楚,我怎么会知道。也许是林董作恶太多,自有天收。” “作恶太多确实是会有人来收,”单桠点点头,不置可否:“也有道理……” 所有人静静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另一侧监控车内,空气凝固如冰。 岁瓷戴着耳机,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串加密数据流。 没在看那些代码,她只是盯着主屏中央那个分格里,单桠传回的实时画面。 也有道理…… 单桠的话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岁瓷屏住没呼吸。 她从警十余年,亲身经历过无数次惊险场面,伤退后半下一线,也亲手送过卧底进虎穴。 而这次她通过单桠的视角看着那些罪犯,第一次琢磨不透送进去的钉子。 即使她自己曾同样站在过公海地狱的中央,面临着一样的无解难题。 杀,是深渊。 不杀,亦是绝路。 岁瓷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现在在哪儿?”岁瓷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立刻派出搜救艇,确保钉子安全。” “画面显示进入地下三层区域,信号加密中,无法精确定位但大概的位置是……” 话没说完。 车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是被从外面被人硬生生撬开的。 锁扣崩飞,金属框变形,冷风裹挟着海腥猛地灌进来。 柏赫站在车门外。 他大衣敞着领口凌乱,不是冷静,完全是情绪已经积压到临界点的死寂。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刺向岁瓷。 “你知道单桠在哪儿。” 不是问句。 岁瓷摘下耳机,缓缓转过去,对上那双几乎要烧尽理智的眼。 “告诉我。” 他下了最后通牒。 …… “也有道理……毕竟人各有命。” 单桠抬手,将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她指了指一旁的棒球棒:“我就要这个了,拿过来。” 闻情听到这句话时眼里闪过不可思议。 单桠指尖在那瞬间极快地拂过耳廓内侧,触到那片薄如蝉翼的凝胶贴片。 高浓度神经抑制剂,接触皮肤三十秒即可渗透,三分钟内致意识丧失,心率,呼吸降至濒死水平,常规检测无法识别。 在这里面服务的侍应生好像不会说话,闻言沉默地将棒球棒递上前。 单桠没杀过人。 也不打算为了个人渣搭上后半辈子。 人在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啊。 “你……”闻情下意识开口。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刻。 舱室内的灯光骤然熄灭。 “砰———” “啊———” “什么鬼啊……” “怎么了?!” “什么声音?” 人群中响起短暂骚动,有人低咒,有人喊侍者。 单桠心脏猛地收紧。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柏宝妮和柏叶从窗户翻出去,跑向单桠说的地址。 全船短暂断电的一分钟,完全足够一个吃喝玩乐样样精的二代放下救生舱,熟练消失在浓雾笼罩的海面。 单桠蹲在奄奄一息的人面前,心里数着拍子读秒。 123……123,12…… “备用电源。” 闻情的声音在什么时候都与她一样镇定自若。 三十秒后灯光重新亮起,惨白如故。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展台。 单桠缓缓站起。 棍身沾着新鲜的血迹,顺着金属纹路缓缓淌下,在她苍白的手指间聚成暗红的滴。 她脚边是一动不动趴着的人,脸侧有大片迅速洇开的血泊。 他的眼睛闭着,看起来了无声息。 闻情:“?!” “……单小姐。” 闻情的声调微微扬起,带着不敢置信。 单桠将球棍随手丢在地上,金属与地板撞击发出沉闷的钝响。 她蹙眉,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溅了几滴血。 “纸。” 很快有人送上,单桠从容地慢慢擦拭。 “我喜欢给人痛快。” 这就是她的选择。 周围爆发起热烈的掌声跟欢呼。 只有闻情沉默着,审视着单桠脸上每一寸肌肉的细微变化。 可是没有,她找不到破绽。 此时霍家老宅的书房里坐着两个人,屏幕上正清晰地映出船舱里的每一个画面。 霍天雄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啜了一口。 普洱,二十七年陈香。 “手稳。”他放下茶盏,语带笑意:“比我想的还稳啊。” 柏斯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闻言没有立刻接话。 霍天雄没有去公海。 他坐在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闻情贴心地为他单独开设了机位。 画面正中央,单桠垂手而立,脚边是倒在血泊中的男人,棒球棍滚落在三步之外。 她擦手的动作很慢。 霍天雄:“可以了,今晚到此为止。” “是。”另一头的闻情开口,柏斯听到她的声音时心里泛过些微不安。 他没比柏赫大几岁,面孔仍然轮廓分明,可平日里的清朗和不着调,此时都被眉心微微折起的细纹掩盖。 霍天雄才不管他在想什么,监控被断掉,他也没兴趣继续看。 “去睡吧。”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心终于落下来:“年纪大了,熬不住夜。” 柏斯起身相送。 霍天雄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停步。 “听说闻特助把柏家那个小,还有二爷那边的人也骗上船了?” 柏斯眸光微敛:“我哥有些家事还没处理好,您放心,不会影响大局。” “唔。”霍天雄不置可否,只摆了摆手:“年轻人爱热闹,只要不闹出人命就随她去吧。” 那个小的柏赫有多护着港岛人尽皆知,霍天雄并不想平白无故树敌。 霍天雄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柏斯独自站在书房中央,屏幕仍亮着,他并没有看单桠。 视线一直落在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身上。 闻情并不爱这样艳丽的衣服,不知怎么他心里从今天晚上开始就一直感到不安。 柏斯看了眼时间,页面上是柏老爷子的未接通话,几乎布满屏幕。 柏斯按灭。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确,心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越来越重。 太快了。 所有的一切都太快也太顺利了。 闻情最近也不对劲。 他想起她昨晚的主动,和结束时抱着他说想看和他一起看场日出。 这是柏斯第一次听到她的主观要求,当然同意了。 闻情却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即使她掩饰得很好。 手机骤然震动。 柏斯看了眼来电显示,蹙眉接起。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柏斯瞳孔骤然收缩。 “定位给我。” 他疾步穿过走廊,大衣下摆在风中扬起,脚步声在空旷的宅邸里急促回荡,管家迎上来询问,他头也不回。 夜色浓稠如墨,引擎轰鸣。 黑色轿车如离弦之箭刺破半山的静谧,向着港口方向飞驰而去。 …… “去检查。”闻情轻声吩咐。 有两人上前蹲下,去探鼻息,摸颈侧的动脉。 片刻后两人站起身,对着闻情微微摇头:“没有生命体征了。” 闻情沉默了很久。 单桠摘下眼镜,似乎是觉得沾到血脏了,随手丢进一旁的座位里,恰好正对着一直紧闭的唯一一个舱门。 “闻特助,还继续吗?” 闻情忽然笑了:“当然,欢迎单小姐加入。” 她拍拍手,身后那扇始终紧闭,无人敢靠近的黑色舱门打开:“各位远道而来的宾客们,刚才只是前戏,这次的重头拍卖正式开始,请随侍从移步至您的贵宾席位。” …… “我凭什么信你。”柏斯看着眼前他比了半辈子的人,连平时的风度都来不及装。 “你可以选择不信。” 柏赫用着柏斯最讨厌的那种眼神,很冷淡地看着他,像看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 “柏四。” 只是这么一句。 像嘲讽,像蔑视。 根本不屑解释。 与此同时,邮轮某处隐蔽的舷梯边,一艘小型救生艇无声没入浓雾笼罩的海面。 柏宝妮启动救生艇,泪水模糊金棕色卷发下的脸庞。 柏叶紧张地看向身后,她举着手机查看信号:“别怕,我们会及时找到人来救她的。”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单桠刚踏入地下三层的走廊,身后便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她倏然转身。 闻情站在走廊尽头,身后是黑衣的安保,而更远处,那扇她刚刚通过的黑色舱门正在缓缓关闭。 闻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徒留一种诡异的平静。 “单小姐,拍卖取消了。” 艹。 单桠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跑。 …… 她对这艘游轮的熟悉程度远超闻情预期,在登船的准备期间,单桠就把荣耀号大大小小的消防通道图,乃至每一个转角都刻进了脑子里。 她穿过备餐间,迅速爬上消防梯,向上三层。 “砰———” 单桠踢开舱门,夜风裹挟着浓重的海腥味扑面而来。 甲板上空无一人。 头顶是密不透风的黑暗,连一颗星都看不见。 她背对船舱,凭借着不算隐秘的动作倏然拽下身上的项链,放进裤子内侧口袋。 今晚云层太厚,卫星过顶需要清晰视野。 单桠只争取到一分钟身后脚步就纷至沓来。 “闻特助,我是哪里露出的破绽?” 单桠声音被海风撕得破碎,闻情从手下的包围圈中缓步走出,看着被绳子绑住手,摁着肩膀压在地上的人。 艳红旗袍在甲板冷白应急灯光下显得诡异般妖艳,盘扣泛着幽微的光。 闻情看着单桠,示意手下放开她。 “你真是大义凛然。” 语气里不知怎么带了点钦佩。 单桠失笑,她双手被困在身后,却并不见狼狈。 她明白了。 命运啊命运。 机关算尽,不如老天随手一挥。 “为了护住柏赫那个不谙世事的妹妹,心甘情愿放弃自己逃生的唯一机会。” 闻情微微侧头:“柏小姐呢?请她过来。” 单桠的脊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下属很快返回,有些为难:“老大,柏小姐不在舱房。调了监控,停电期间她从下层甲板放下了救生艇……已经离船超过十分钟。” 闻情并不意外,仿佛只是想吓单桠一跳:“知道了。” 一个不怎么笑得出来的恶作剧。 单桠终于转过身,她背靠着冰凉的金属舷墙,海风将她的黑发扬起又落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单桠:“哦?” 闻情示意手下往后退。 “给条子办事能得到什么好处?好好在霍家当你的大小姐,安心继承你取之不尽的财富难道不好么,非要把一切搅得一团糟。” “没什么好处。” “你……” “可你刚才说的那些也跟我没关系。” 这些本来就不属于我。 闻情看着她,神色不解。 “既然你问了问题,让我也问一个?” 闻情慷慨:“随你。” 单桠从Wren手里拿到了那个录像,闻情下属与Wren父母那场车祸肇事司机,一起共用晚餐的录像。 无法直接证明不什么,但对单桠来讲已经够了。 她抬眼,看向那场车祸的始作俑者。 “我一直想不明白。” 既然是闻情,她又为什么会留下Wren,只是因为她是个小孩,什么都不懂吗? 不。 单桠不认为杀人惯犯会在乎多杀一个还是少杀一个,更何况是闻情这样狠辣的个性。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你放过了Wren。”—— 作者有话说:配合食用:FoH———Big Roshi 感谢观看 第77章 闻情:“……” 显然她记性很好, 还记得Wren。 “我没有做母亲的权利。”闻情开口,甚至笑了下。 单桠想到什么,蹙眉。 “不是他。” 单桠明白了。 确实没有人会不喜欢Wren, 更何况一个几岁的小孩正常人都不会觉得她会有威胁。 Wren早慧,但藏得很好。 单桠并没有动恻隐之心,但她确实说出了电影里最烂大街的台词:“收手吧, 现在一切还来得及,你没有必要为柏斯搭上自己光明的一生。” “……光明。” 闻情嗤笑:“你怎么还会有这么幼稚的想法, 我以为别人不知道你应该会很懂。” “你也住过难民窟吧,最难以痛恨又难以割舍的是什么, 我想单小姐你比谁都清楚。” 单桠蹙眉, 想到地下三层发生过什么就觉得一阵恶心:“所以你以为你得到爱得到了救赎, 心甘情愿给柏斯卖命做他手里的一把刀,无论这事到底怎样突破底线。” 闻情笑了下, 没反驳她这点:“你知道我为什么放过Wren吗?” “我出生在港岛最烂的贫民窟,但我聪明, 我是有救的, 我那么努力本来能考上大学彻底脱离那里, 但我没能去高考。我哥哥需要器官移植, 我父母就将我卖进黑市。” 她自顾自说着:“不过可笑, 他们同魔鬼做交易, 被骗光家产甚至摘掉我的子宫,也没能救活他。” “不过那样一个烂人,死了就死了。” 接下来的事情对于闻情来讲, 就是天神般的拯救。 那艘船是柏斯的,她奄奄一息藏在船上被人发觉,求着柏斯将她带了回去。 这大概是柏斯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善心。 “只有他把我当人看, 他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他完成。” 单桠忽然明白了,她看过那场车祸的纪录,Wren的父母是在去产检时出车祸身亡,除了两个成年人,车上还有一个六个月大男婴的骸骨。 单桠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诡异的不安,这并不是源自于她现在孤立无援的弱势,而是闻情。 她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到吓人的女人:“那你自己呢。” “我?”闻情诧异。 人生中好像从没有人会问她,你呢。 除了柏斯。 还有眼前这个她唯一佩服,又忍不住嫉妒的女人。 闻情笑了下:“你怕了啊,你在怕什么呢?霍老爷子可是说了不准动你一根手指头。” “真是愚不可及啊。”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比雾重,像积压了三十多年的一场雪。 “他这一生把血脉二字奉若圭臬。亲生的非亲生的,认回来的流落在外的全都要攥在手心,自以为是他霍家千秋万代的香火。” 闻情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已经试过了,做了无数努力也阻止不了霍天雄自掘坟墓。 “可他蠢没关系。他不能拖着柏斯一起下水。 单桠的瞳孔骤然收紧。 她身后是海天交界处密不透风的黑,身前是不知何时逐渐包围过来的打手。 “我阻止不了霍老爷子想把你推向台前,也阻止不了你那早该死的姘头盯着柏斯,要从他身上撕下所有的肉。” 她正视着单桠:“人大多时候都是无能为力的啊,你应该也深以为然。” “可你还是顺着霍老爷子策划了这一场闹剧,”单桠神色复杂:“闻情……” 她洗不干净了。 “是。所以我想了很久,如果今天你真要乖乖做霍大小姐,我们以后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可如果不是。” 闻情接过手下递上来的,那单桠故意落在地下室的细金边眼镜,她伸手远远将其抛入大海。 “霍家勾结公海非法交易的证据我送给你,今晚拍卖会的参与者名单,想来这会也已经在警方那里公示。从始至终出现的只有我和你亲爹,单小姐。” 她微微扬起下巴,像终于卸下了背负太久的重担。 “感谢你,成为我最有力的证人。” 单桠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何必呢。” 闻情笑了笑:“这句话同样送给你。” “你也活不了。” “有你陪我也挺好。”闻情抬手,所有人立刻围上来。 单桠抿唇,并不应答。 却在要被再次抓住肩膀的瞬间,就那样凭空跃起一脚踢在旁边看守的人身上。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踢掉了刀,利刃飞入海中,只来得及在绳结之上划出一道口。 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出的动作,她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腰线到腿几乎绷成一道弓,扑上来的人不敌她掉落黑海,尖叫声贯彻海面又很快再寻不见。 一时间所有人后退了半步。 刚才她这动作绝不是单纯常年锻炼,就可以做到的程度。 下一刻单桠就轻松站起身,粗绳在她身后落地。 她刚才拖延时间就是为了挣脱束缚。 “那就得看你本事了。”单桠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绳结太紧绑得她手腕缺血发麻。 旁边的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打斗中她的后腰撞到船壁,可姿态实在太过云淡风轻,面对围剿竟然丝毫不慌。 用力时小臂皮贴筋骨,腕上的红痕发紫紧绷了一瞬,流出更艳的血,蜿蜒而下。 她偏头闪过,毫不犹豫一个过肩摔将人丢出去。 单桠伸手摸了下脖子上的细小刀口,不在意地将血擦在腰际。 她的肩膀是微微向内收的,很标准的格斗起势,胸腔随着呼吸细微地起伏,仿佛刚才的痛击不屑一顾。 闻情在看到她眼的刹那,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单桠整个人就像被拉扯到极限的弓,这样冷的温度,汗却从额角细密渗出。 所有人都无法忘记刚才那一幕。 单桠身体微微弓着,强韧到如同割开皮肉的利刃,开口说了句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 “你以为我会让你们成功第二次。” 手腕的酸痛令她毫无预兆地想起了另一双手,那双手也曾挡在她脸前,沾满血。 玻璃碎了一地,雨水从撞裂的车窗灌进来,温热液体顺着柏赫的额角往下淌。 她想把人拖出来,可手指握上去又无力滑开。 车门怎么都打不开,她指甲劈裂了三片,金属边缘嵌进肉里也感觉不到疼。 单桠永远也忘不了这种从骨髓深处渗出,要把人溺死的无力。 下一秒她骤然暴起,腕间一枚细小的金属片在应急灯光下一闪。 那是覃生专门给她这次行动研究的简易刀片,又利又隐蔽。 七年。 此刻她站在公海夜风里,手比什么都稳,刀片精确地贴着另一个女人的呼吸与心跳。 看。 没什么是努力握不住的。 单桠扣住闻情的咽喉,将人带进自己怀中,刀片紧贴她颈侧:“再动我要了她的命。” 所有人蜂拥而上,却因为这个动作硬生生止步。 闻情被她勒着,呼吸有些困难,却没有挣扎。 她甚至微微仰起头,给单桠更好的挟持姿势。 “拖延时间?”她的声音轻柔,气流拂过冰凉的刀刃:“没有用的。这艘船的航向我已经设定好了,无法更改。”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闻情语气平淡,“只是在机舱放了些东西。两个小时?或者更短。足够警方定位到这里。” 她顿了顿。 “也足够我和这艘船一起沉下去。” 她的未经之言单桠当然明白,而自己必须死,和闻情一起。 “你们还要为她买命么?”单桠高声:“现在收手都来得及,我会为你们请最好的辩护律师。” 闻情大笑起来。 她眼尾细纹漾开,其实只是因为身体不好她整个人才看着过于病弱瘦削,常年习惯性的肃杀也让她这个人气质锋利,然而她真正笑起来时,能发现这其实是张很温柔的脸,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我会给他们一笔足够潇洒后半生的钱,和一艘快艇离开这里。” “Mia,你怎么越活越天真了。” 单桠看了眼平静的天幕,心想不会真要栽这儿了吧,她真的不甘心。 “你死了柏斯怎么办,你没想过他么。” “我不在乎。” 单桠一愣,立刻就明白她什么意思了。 咬牙挤出一句:“疯子。” 闻情仍然是那样淡淡的笑:“我不在乎柏斯爱不爱我,我爱他就够了。我想要他一直都这么风风光光。” “谁挡了他的风光,我就拉谁下来。” 单桠手一紧,她脖子被划出淡淡的血痕:“你不怕亲手把柏斯送进去么?!” “不会。” 她和柏斯本就…… 任何证明我们两个人关系的东西都没有,无论是从法律层面还是各种层面上的。 闻情轻轻笑了下,那笑容过分苍白:“只要他得到想要的,我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我本来就…… “什么也没有,这就是我的最终归宿了。” 此时电闪雷鸣,天幕忽然刮起大雨。 闻情抬头,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我会祝福他,白头到老……儿孙满堂,一辈子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单桠咬牙:“自欺欺人自我感动,你问过他的意愿没有?!” 闻情倏然开口,厉声呵斥:“将她丢下去,别管我。” 手下们面面相觑,闻情的声音陡然拔高:“别浪费时间了,动手!” 单桠手中刀片更深地压进那道血线,可人群仍在逼近。 五步,三步……她余光扫向身后,二十米落差,即便跳下去也只会被螺旋桨卷进船底。 没有退路了。 她捏紧刀片,准备放手一搏。 就在这时——— 轰鸣声由远及近,撕破浓稠的海雾,从云层深处碾压下来。 单桠猛然抬头。 夜空依旧漆黑没有星月,却有一道破开黑暗的光柱从正上方笔直打下,将甲板照得惨白如昼。 旋翼搅动气流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舷窗都在细微颤抖。 所有人都往上看去。 是直升机。 单桠眯起眼,逆着光,透过那道雪亮的光柱,看清了机身侧面的涂装。 漆黑哑光,无任何标识。 单桠勾唇,明白是谁来了:“Ace in he hole.” 她的后手。 闻情:“还不快把她丢下去!” 单桠勒着她的脖子往后退,抬头望向那架直升机舱门边缘,逐渐清晰的人影。 海风呼啸,卷得她长发猎猎飞扬。 刀片仍贴着闻情的颈侧,看起来手腕稳得纹丝不动。 单桠心里还是不受控地热了一瞬。 快艇从直升机垂降点破浪冲出时,几乎是在海面上飞。 柏赫站在艇首,大衣被风掀得烈烈作响,他死死盯着甲板上那个被数名打手包围的单薄人影。 快艇尚未靠稳,他已纵身跃上舷梯。 有人试图拦他。 “不行,你冷静一点,被挟持的人不是她,目前还是……” 他猛地回头,赤红的眼像淬过火的刀锋。 “闭嘴。” 那声音不高,却让那人骤然噤声。 “你没看见———”柏赫的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动。 “柏生,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界,您不要做傻事……” 没有人回答。 冷流从对峙的缝隙间穿过,旋翼仍在头顶轰鸣。 有人见状从后方快步上前:“柏先生,这里是公海,警方需要先控制住局面———” 柏赫甚至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向前走,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那人一咽,敢怒不敢言。 旁边裴述都想问问他长不长脑子,人家老婆都命悬一线了,你靠着别人的钞能力才能这么快找到这来,还不长眼地逼逼叨叨。 人命关天近在眼前了还讲什么规矩? 裴述又瞅瞅另一位,这还有个傻眼了的。 完全无视这里一触即发的战火,沉默地看着远处那一抹红色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倒从没见过柏斯这副模样,果然爱情是穿肠毒药,裴述再次下定决心敬而远之。 岁瓷快步上前:“我知道您现在……” “别跟我讲什么自愿不自愿,她现在被困在游轮上是你的无能。” 甲板中央,单桠背后是二十米落差的黑海,这样冷的天……柏赫扫了岁瓷一眼:“我知道她信任你,但你没法控制整个联合行动组。” 岁瓷蹙眉,她想到那条猝不及防的红头禁令。 “她今天要是回不来,”柏赫淡淡看了他们一眼:“我不会容许任何人拿着她的人头论功行赏。” 所有人心下皆一凉。 “你说的什么……” 岁瓷挡住下属:“柏先生,无论何时我们都会将线人的生命放在第一位。” “她是我见过最勇敢有智谋的女人,这是她的选择,你该相信她。” 柏赫冷嗤,偏过头不理睬。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意思分明是我不相信你们。 从那次车祸他截停单桠,覃生打电话过来说她刚做了手术,恢复期还没过不能受刺激。 柏赫回了句我明白。 再远一些她孤身随着霍天雄入了港岛,主动成为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也明白。 柏赫从一开始就明白她想做什么。 他在这三个字里反复吞下无数个无可奈何,又在这里面找到些许自欺欺人的慰藉。 他明白。 明白单桠的目的,明白她不会轻易把自己置之陷境。 她一定有后手。 理智上柏赫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私人直升机,私人游艇。” 岁瓷的脚步骤然一顿。 柏赫:“你也说了这是公海,有谁能拦?” 岁瓷:“……” 岁瓷看了眼一直沉默无声的柏斯和他带来的人,所以她最讨厌联合行动,完全没办法把主导权握在己方手上。 …… 甲板中央,单桠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闻特助,你知道柏总既然能找到这里,那么柏四……” “你为什么要出现呢。” 闻情忽然打断她。 单桠蹙眉,什么玩儿意? “如果没有你柏赫就会在那场车祸里死去,不,就算不死也会一蹶不振。” “单桠。” 闻情终于不再装模作样地叫她Mia或是单小姐:“如果没有你就好了……” 单桠对于这句话早就麻木了,从梁素丽开始她不知道听了多少遍:“那很遗憾了。” “很抱歉。” 单桠:“……你。” “你是无辜的,但他也是无辜的。那到底是谁错了呢?” 闻情身上的一切好像都从柏赫出现的那刻坍塌,她清楚地意识到什么,所有精神都像是消耗殆尽般,逃避垂下眼:“但没有你也不会改变什么,不过没关系,没有我也没关系,他以后会有个完美的,无可指摘的家庭。” “不会了。” 速来散漫的语调此时带着喘,柏斯从层层包围里出来,看得出来他很着急,还没喘匀气儿就开口。 闻情猛地抬头:“……” 她开始颤抖,脖子挨近刀片溢出血迹了都浑然不觉。 单桠指尖触即到湿润,下意识把刀锋往一旁偏了偏。 柏赫将拦着他的下属推开,终于看到单桠。 可她的处境实在不太好,一堆人全都围着她,就算是硬砸也能把她推下去了。 柏赫不懂为什么柏斯那个特助,每次看到自己都眼带满满恶意,不愿刺激闻情他只能站在人群之中。 好在个子够高,单桠看清了他的口型。 别怕。 “您……您为什么要来……”闻情看着柏斯,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里掉,没几秒就把单桠的手打湿了。 我明明都将你摘出去了,你跟这一切都无关联了……为什么要来。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你能够从这场必死的局里脱身,好好活着。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 柏斯笑了下,所有的提心在看见闻情的瞬间松懈:“你除了在我身边还能去哪?自己答应的话怎么不记得了。” 你在这里,我当然要来。 闻情整个人都在发抖,单桠觉得格外不对劲,为什么她看到柏斯的反应会这么大? 依闻情的性格,即使是知道要被抓了也不该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闻情说不出话,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哭得不能自已却安静到诡异。 “既然……”柏斯顿了顿,似乎这对于他来讲也是个很大的艰难决定:“闻情,还记得你第一次对我的承诺吗?” 他这种男人不会看不出哪个女人喜欢他,即使闻情藏得再好。 所以从那天起,闻情成为他的奴,唯一的奴。 主人。 我会一直陪着你,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这句话就像把闻情整个人击溃了,她几乎要脱力跪在地上,单桠不得不配合着她的动作也蹲下来。 “你,”单桠分外不耐,她手上全都是泪,贴着闻情脖子的掌心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脉搏:“你有点做人质的自觉。” 所有人:“……” 裴述:“我……k。” 柏赫:“……” 他真的分外不满,单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丢掉,那自己都不承认的圣母心。 还有她这什么情况下都不紧张的大心脏,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放在心里。 “闻情,日出要来了。” 闻情低着头,不敢看他:“……对不起,是我没做好,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明明是我狂妄无知,是我贪婪自大,”风吹开柏斯的发,将他眉目映得清晰:“你的爱有什么错呢。” 闻情拼命摇头:“你快走好不好?我求求你了……这一切跟你都没关系……” 一切都来得及,只要你离开我身边我就能保护你。 这世间法里是非对错都有我来担着,我只想要你活着啊。 单桠只好用小指抵住她喉管,怒斥:“想死吗你?!柏斯,叫闻情的人让开我就放了她。” “我到你身边来好不好?”柏斯慢慢走近,闻情手下的人自然不敢拦他。 包围着单桠的人慢慢退开,警方的人早就深入地下三层,岁瓷指挥着将游艇里所有人押上表层。 被抓现行证据确凿,除了单桠的安危还有不确定性,这几乎是一场无伤亡的完美行动。 唯独柏赫站在人群之中,远远看着单桠。 她起身,往一旁退,恰好同柏赫对上视线。 心里那种不安更强烈了,到底是哪里不对……人身安全忽然有了着落,但她却觉得更不安了。 柏斯在闻情面前一直是强势而令人不敢接近的,此时却半跪下来,在她颈间的伤口处轻轻吹了吹:“痛吗?” 熟悉的男性气息,夹杂着闻晴最熟悉的,甚至可以精确到是架上她亲自放的哪瓶香水气味,随着柏斯的动作笼罩了她。 闻情摇头。 就像最后通牒,电影镜头里每一个配角下线时,主角最终的会心一击,闻情听到柏斯问。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对不起……” “好傻。”柏斯抹掉她脸上的泪,扶着闻情站起来:“这种时候是不是该换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恭喜我们柏总终于赶上趟 闻情柏斯突然让我想起一句话: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不知道有没有阿宝发现闻情就是单桠的对照组,遇到的人不同,走的也是不同的路。 感谢观看 第78章 闻情不敢, 她偏过脸去,难以释怀的羞愧难当让她甚至不敢抓住柏斯的手,心里更希望他能改变现在的念头。 哪怕只是那么微末的希望。 就像即将沉没进海的水, 妄图抓住这本就是悖论。 她将爱意熬成沉默从不敢让柏斯知道,却又从来不吝于以身献祭。 昨晚那场干干净净的告别,她已经很满足了…… “在想什么。怎么还留我一个人。” 声音从背后传来。 像从胸腔深处挤出的, 被海水浸泡太久的叹息,闻情有些恍惚。 她终于回过头, 靠近柏斯怀里。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领结也松垮地歪在一侧, 大概是爬上来时浪太大, 大衣下摆是湿的。 柏斯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偏偏这种眼神让她无处可逃。 闻情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一个字都发不出。 原来真的有人,傻到至死都不敢说出一句爱啊。 柏斯忽然笑了一下。 他抬手, 彻底扯下自己松垮歪斜的领结。 深灰色带细条银纹,是闻情送他的, 准确来讲柏斯的所有领带都是闻情准备的。 他垂眸, 将那领结绕过她的脖颈, 轻而笨拙地系了一个结。 “想了想好像也就那样,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那一口气。” 所以, 你为什么不能是我要争的那个? 没勒紧, 只是拢住那道细细的血线。 柏斯指尖冰凉,带着海水的咸涩,微微发抖。 “你把我摘得干干净净, ”他低着头,专心系调整不对称的结:“安排好后路,买通关系切断所有能指向我的线索。” 他顿了顿:“然后你告诉我, 要你一个人去死。” 领结系好了。 很遗憾柏斯确实是手笨,一直以来这种事情都是闻情来做的。 歪歪扭扭,很丑。 她不敢回答,生怕说错一句话柏斯的结局就再也更改不了。 她不想表现出一点眷恋,却还是忍不住抬手珍而又重地摸了下领带。 “闻情,你以为我想要的是干干净净?” 闻情终于抓住了他的手,她嘴唇颤抖:“但是,但是……” 她仍然说不出那句话。 “你真的水很多,”柏斯小声喃喃,轻轻擦掉她的泪:“看到日出了吗。” 他牵着她的手,往舷墙边缘走了一步。 闻情没有再做什么反抗的动作,只是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在柏斯的安抚里。 她看着柏斯,就像是最后一眼,怎么也看不够,她抿着唇,就像最初时遇见那般腼腆地笑:“看到了。” 闻情在他身侧,握着柏斯的手,就像十四年前第一次敢握住那样,用尽全身力气。 她低着头。 再次接受命运的馈赠。 柏斯望向单桠。 “单小姐。” 柏斯弯起唇角,笑容依旧清朗,如早春尚未化尽的薄冰。 “你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么?” 单桠的瞳孔倏然收紧。 “你惹的是个真正的疯子。” 柏斯终于能陈述一个,他用了十多年才能确认的事实:“你这辈子,都会在他的掌控下———无路可逃。” 岁瓷猛地踏前一步:“拦住他们!” 已经晚了。 柏斯已经转身牵着闻情的手,背对所有人,面向那片漆黑翻涌的海。 单桠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已扑了出去—— 那根贯穿整夜挥之不去违和,终于在这最后一秒拼接完整。 不是闻情也不是霍天雄,从头到尾藏在里面的那个人是柏斯。 他从始至终都太安静太配合,任由自己被摘干净,他根本不是被蒙在鼓里的无辜者。 柏斯是故意的。 他早就知道闻情的计划。他只是选择陪她。 无论成败。 单桠的手指几乎要触到闻情的旗袍边角。 只差一寸。 她扑在冰凉的舷墙上,指尖擦过空气,而两道身影相拥着坠入黑暗,落水声被海浪吞没。 下一秒,浓郁的血腥气就让人窒息。 这片海域刚才有人落过水,血腥味早已随着洋流扩散。 灰色的背鳍如死神镰刀般切开海面,势不可挡。 海水剧烈翻涌,暗红迅速晕开。 单桠跪在舷边,浑身僵硬。 她缓缓转头。 柏赫就站在几步之外。从始至终,没有上前,没有阻拦,没有任何表情。 海风将他苍白的脸吹得愈发没有血色,他很平静,就像望着一场与他无关的戏剧落幕。 单桠浑身冰冷。 挣扎,呼救,都听不见。 生命就这样转瞬即逝,在场的人都有些傻眼,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这下是真的了。”裴述喃喃:“惹了Mia的人是真会被丢去喂鲨鱼。” 柏赫偏过头:“……” 那简直是看傻子的眼神。 毕竟柏家人在他面前一个接着一个挨个上吊,他都不会有什么感觉。 岁瓷猛地回神,通知海上救援注意防范,而自己往舷梯冲去。 所有人都知道来不及了,那片血红已经不再扩散,海面在迅速平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一条看不清颜色的领结浮上水面,如朵颓败的花,随着浪涌轻轻摇晃。 裴述讪讪闭了嘴,抹掉脸上的雨水。 他忽然想起,柏赫的母亲当年就是当着柏赫的面,从柏家老宅楼顶跳下去的,那会柏赫连十岁都不到。 柏家人确实命都不长久,这十多年来一个接一个地死,裴述忽然有种强烈的不安,可是来不及了———我艹完蛋了,这大概是裴述被吓死前最后的幻想。 “柏———” 单桠的声音甚至没来得及冲破喉咙。 一声闷响被海风吞掉大半,柏赫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头。 大衣彻底湿透紧贴着肩背,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甲板上迅速汇成一小滩,又被风滑开。 左侧靠肩膀的位置,一个细小的孔洞正在迅速洇出深色。 将明未明天色里更暗的红。 柏赫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太疼,膝盖先一步软了下去。 他抬起眼,瞳仁里倒映着单桠拼命扑过来的影子。 裴述:“……” 他站在原地有那么两秒简直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接着就被撞开了。 不知道暗处哪里还藏着狙击手,周围乱成一锅粥,只有岁瓷的小队迅速在受伤的人周围警戒,对讲机的声音变成嗡鸣,一切都远去了。 单桠膝盖重重落在湿滑甲板上,柏赫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温热黏腻。 再一次染红了她的手指。 单桠想开口却怎么都说不出来话,七年前的那一幕仿佛在她面前重现。 “不,不要……” 湿透的黑发一缕缕垂下,雨珠沿着下颚最锋利的角度往下滑,过了喉结,砸进锁骨。 柏赫眼睛湿了,不知道是雨还是溅上来的海水。 他忽然弯了弯唇角:“柏,柏斯没说……错,所以,你看清楚了么……” “闭嘴。”单桠扭头喊岁瓷:“紧急医疗救援呢跟上来了吗?!” 柏赫的手撑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指节泛着青白,雨水淌过紧蹙的眉心,他勉力伸出手:“要救我,就一辈子……”救我。 话音未落就被单桠抓住了手,单桠捂着他的出血口,浑身发抖一句话都骂不出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跟我说这个?!” 疼痛让意识短暂游离,柏赫眼神涣散了一瞬,手却更紧地攥住她:“……” 单桠吸了记鼻子,在暴雨里低头替他挡住眼睛:“你别以为就这么简单,好好醒着,没打中心脏阎王不收你!你死不了。” ———镜头越过漆黑海面。 从甲板上这一跪,到周遭乱成一团的人群,再越过船舷,穿过狙击镜残留的冷光。 镜头放大,狙击枪里是一双眼尾下垂羽睫浓厚的眼。 瞳仁颜色极浅,在黑暗中泛着某种近乎透明的冷漠。 阿善收了枪,缓缓勾起唇角。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更无善意,眼里纯粹皆是对神经病的赞赏。 “老板,祝你福大命大。” 毕竟尾款还没结。 他收了枪,拆解,装进脚边的黑色琴盒。 动作流畅,不紧不慢。 快艇正在雨中破浪而去,阿扎尔咧嘴笑了下:“哥,这次任务算是彻底结束了吧。” “走吧。”阿善不置可否。 艇引擎低鸣,阿扎尔调转方向,朝着公海更深处疾驰而去。 邮轮上终于炸开了锅跟本摁不住,探照灯的光柱划破海面,岁瓷的吼声震天:“海上追捕!嫌犯佩戴枪支所有人立刻———” 然而快艇已经消失在夜色与海浪的交界处,无从查找。 …… “手上怎么这么多小口子,”余温后怕地看着单桠,给她上药:“还有额头,你微微抬一点。” 单桠偏头,任由她给自己上药,她就说眉骨那里怎么那么疼,原来是有破口。 她疼得一缩:“靠,这么疼是不是破相了。” 胆子那么大。 余温听完单桠说的,冷汗都被她吓掉一身。 但凡其中哪个环节出了错,她就再也见不到单桠了,于是这么温柔的人都没忍住一棉签摁在单桠伤口上:“你还怕破相?” “当然啦。”单桠笑嘻嘻地哄人:“我破相了还怎么卖脸养你啊。” “别贫,就为了你这么个所谓的正义。”余温心疼得不得了,不吃她这套:“哪儿有万无一失的事,你给别人干活别人把你当烈士预备役。” “哪有什么正义,唯我……嘶,本心而已。” 她不在乎能救多少人,没这么高道德,不过是烂命一条,她一个人将所有人拽下地狱,是她赚了。 余温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她这个朋友在娱乐圈浸染了这么久,竟还是这样纯粹到有些傻气的性格。 从小坚持一报还一报,即使从没受到过公正的待遇,仍然固执地坚持自己心里的三八线,余温从没见过这样浓烈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情绪能分得这样清楚的人。 别人不给的正义,她就自己挣。 知道这次是真把人吓到了,单桠去勾余温的手:“不是还有你吗?数落我数落得这么理直气壮,你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余温同学。” 单桠伸手在余温额头一点:“还不从实找来。柏赫看不上华星压根就没在内陆经营关系网,谁帮他跟岁支搭上线的?还搞了个合法合规的外援。这么大的事还瞒着我,真是出息了。” 一点儿也没既得利益者的自觉,余温摸摸脑门儿,知道她就算没人来救,也不会想要自己重新跟江景绎关联上。 毕竟连后路单桠也给在她不知晓的时候,偷偷安排好了。 余温抱住她的手臂,额角抵着她靠着:“你饶了我吧,我错了。” 单桠气结:“谁能有你认错快。” “那柏总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呵。”单桠冷笑:“跟你一栋楼呢。” “……”余温小心翼翼试探:“那你去看他了吗?” “没。”—— 作者有话说:情人节快乐呀看到这里的阿宝 这章评论送小红包[抱抱] 感谢观看《 》 【正文完】 第79章 余温蹙眉。 她并不希望因为单桠因为自己跟柏赫争执。 “安啦, 跟你没关系。”单桠靠过去,轻轻枕着余温的肩膀:“我不会因为任何人跟你生气,我也不会生你的气。” 就像余温突然被她母亲带走搬了家, 连道别也来不及。 单桠最开始是生气的,气她就这样走了,连纸条也没给她留下, 后来又在不怎么美好的夜晚里反复想起,说不定余温留了字条是自己没看见。 某天她被那个人渣半夜赶出来, 其实都习惯了,去找个遮风的地方窝着睡一晚上。 才出筒子楼就看见就别的朋友站在对面, 手里捧着一碗关东煮, 里面有海带, 香菇,豆腐和半袋很小的干脆面, 都是她爱吃的。 从小学到初中,两人在旧街口的杂货铺约定着一定要出人头地。 后来余温先一步违背诺言, 却小心翼翼藏着她与这个世界的唯一关联。 两人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只有对方的存在, 才能真正拼凑出自己前半生唯一值得回忆的。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我不会这么没良心。” 余温把头偏了偏跟单桠挨着, 摸摸她的脸没说话。 两人朝阳坐着, 阳光洒在脸上,就像少女时期并肩坐着等待每一次日出,一个几分怯懦内敛安静, 一个伤痕累累却更加不逊。 “你怎么想的,要见他吗?” “……我不知道。” 余温苦笑,手放在小腹上:“可能我就是贱吧, 割舍不掉又觉得痛苦,明明都死过一次把命都还给他了,我却还是没办法跟自己说真的不爱他。” 爱。 可两个人不合适也根本解决不了根源上的问题。 单桠闷闷嗯了一声:“爱才是最无解的命题。” “得了,我明白你什么意思了。你的德签我会帮你想办法,总之现在也是被他发现踪迹不用再藏了。” 单桠坐起来,从一旁拿过小镜子对着看了看:“等我看完他就回a市了,你跟我一起回去玩几天还是立刻就去柏林?” …… “醒了啊影帝。” 单桠走进来。 柏赫靠在床头,神色淡然,一脸你说什么我虽然听不懂但也不太在乎。 病房很大,最好的私人套间那档完全为柏赫独一无二打造的环境。 在一周前这位躺在病床上“与世无争”的柏家现任家主,已经完成对圣安的全面收购,彻底并入柏氏版图。 单桠略过桌面上不会有人翻的财经杂志,与此同时柏赫沿着床沿撑起身,他动作很慢,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左肩仍缠着绷带,白纱布下星点药渍早已干涸,柏赫握着杯壁的手稍一用力,绷带立刻泅出一小片新鲜的红。 “嘭———” 该说这玻璃杯质量太好没碎,还是房间地毯太厚。 单桠三两步过去就打掉他手上的杯子。 水完全泼开溅到柏赫身上,他抬起眼看她。 “你就这么作践自己!你以为我会信你这样拙劣的把戏。” 单桠指着他手,那片正在扩大的红刺眼得要命。 柏赫身旁怎么可能没个人照顾,他要是想别说拿水了,喂水都有人送到嘴边。 还得自己可怜兮兮地扯开伤口就为了喝一口水?! 并不意外她会发脾气,柏赫看也没看自己的肩膀,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受伤的流血的都不是他。 “没想让你信,”他嘴唇苍白,这半个月根本没能把他养回一点儿气色:“所以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单桠似乎觉得很可笑:“是你要为我做什么。” “是,我自己想做什么不能做吗?” 单桠:“……” 她深吸一口气。 真是故意找茬都说不出来这种话。 外人说她嘴毒心刻薄。 真是没人来体验下近墨者黑。 “是你不要。”柏赫很平静。 “霍天雄落马,董事席上周慕贞会投你一票,时至今日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权利没有拿到?” “是啊,权利才是我最大诉求。” 柏赫偏过头,不再看她。 单桠的笑容陡然消失。 窗外草坪阳光正好,只是一个人也没有,毕竟是他独立的区域,安静得有些失了真。 柏赫下颚绷紧,侧脸在光里显得愈发苍白,睫毛垂下,遮住眼睛里所有情绪。 “所以你就拿你的命去赌?” “无论定下来是霍天雄买凶杀人罪加一等,还是柏家内斗刻意谋杀———怎么着你都是赢的那个。” 单桠走过去,挡住他的光,往下腰逼他与自己对视:“你这一枪真是中得漂亮啊,柏先生。” “是吗。” 柏赫失笑:“怎么就不能是想让你心软。” 单桠没动。 不避不闪,柏赫看着她:“你也说了,这是要我拿命去赌的事。” 她忽然直起身,后退半步,眉眼微压,柏赫能从她丝毫的表情里感受到她的情绪。 这是一种审视。 单桠在衡量什么呢。 “闻情用自己的死盘活了整个棋局,但就差了那么一点。”单桠嗓子发紧:“她和柏斯一起死了,尸骨无存。” 柏赫没开口。 “柏老大涉嫌侵占公司财产被送进去,柏三涉黑被爆跟霍老爷子作伴去了,柏老爷子现在也住在这家疗养院吧?禁止探望。” 单桠顿了顿:“哦,唯一拥有自由的柏二爷被柏叶夺了权。是柏叶还年轻心软,还是她同人作了交易,选亲人还是选事业?不过裴述已经在这半个月里,陆续接手了柏二爷从前的所有生意,更有传闻连带柏叶在内,柏家二房的所有人都会在月底清算好公司债务后移民。” 她看着柏赫的表情,终于确定下来,冷笑:“好了,现在不是传闻了。” 毕竟是从小被娇惯的大小姐,柏天再怎么对不起柏二太,对柏叶却真的没话说。 这么突然弄一出,并不够柏叶完全放弃这个一戳就破的幸福家庭。 柏叶选了前者。 单桠听小希汇总时简直叹为观止,不是不报,只是一下子能把所有人拉下马的时候未到。 忘了说,小希已经正式从a市过来,帮单桠理账了。 她再一次对柏赫曾经告诫她,不要做无用功有了种全新的认识:“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斩草除根。” 血已经不再流了,纱布上颜色变深。 单桠其实可以做些什么,她这些天的担心不比谁少,这人因为身体太差即使没伤到关键器官,也仍然在ICU住了一周才被允许转出来,这一周单桠都没离开门口半步。 她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去了吧台。 重新拿了玻璃杯,倒了半杯温开水。 柏赫偏过头看着她,没伸手去接。 “等我喂你?” 柏赫看了她两秒,似乎确定了什么,在单桠没耐心要撂担子之前,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过水杯。 冰凉指尖擦过单桠的,她垂眸看了眼。 “我现在其实挺生气的,”她抱臂靠在墙边,面无表情:“所以你别再做些有的没的,我也很清楚地知道我现在心脏跳得这么快是被你气的,而不是心动。” “裴述说你在外面陪了我一周。” 单桠没打算否认:“所以你是现在更信我的真心,信我多喜欢你了?” 她从来不羞耻于自己的喜欢,从前没提只是觉得时机没到,真有那么一天她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可以平淡也可能很浪漫,但那天那样惨痛的剖析质问,是完全不在单桠的告白预划内的。 其实不用解释,心思深沉如柏赫,不可能不知道单桠为什么要推开他。 柏赫蹙眉,第一次露出不解的神色。 对柏赫来讲,单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意义实在不同。 是不一样的。 柏家人和单桠完全是不同的两个概念,她怎么会觉得自己会为难,他当然永远站在她这边。 既然如此就不存在推开才能保护的必要性。 这是他至今耿耿于怀无法放下的。 能这样冷静,甚至默契地顺着她的意思配合,对那些个野男人,哦,有了未婚夫名号的野男人并不蓄意报复,也只有一个原因。 他知道单桠是喜欢他的,即使只是最喜欢。 总是会把那些人甩掉的,柏赫从小就知道怎样狩猎,最忌讳的就是心急。 是以,不在单桠面前流露出那种丑陋的嫉妒面貌,是柏赫能做到的最大克制。 可这在单桠眼里确实是另一种意思。 毕竟两人从前一直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除了拿捏我爱你,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没有了。”他摇头,抱着水杯,难得有几分乖样。 人总是这样,想要的东西拼了命地去争,等有天真到手里了又不敢信,没法接。 非得磨得精疲力竭了,要对方折下傲骨真正地全身心送到你手上,还不满意,不满足,内心恐惧更深,只得假意弃如敝履,再游走在边缘试探真心。 这下好了,爱里到底掺杂了什么? 好像除了爱不敢信不敢认不明晰———由爱而生的一切却无可指摘。 所以爱到底是什么啊。 单桠看着他,突然开口:“我信你对我有几分真心大过利益。” 柏赫怔然,情绪终于被激得装不下去,完全落了出来,讽人功力丝毫未退:“几分?” 她不答。 “余温说我是为了正义,我说不是。” 柏赫眼尾几不可查地颤了下。 “其实说再多不过是怨霍天雄当初舍了我,才让我前十六年过得那样艰难,梁素丽自己都没爱过我更别提她找给我找的便宜后爹。” 简单两句话,轻描淡写概括了她自己的半个生平。 柏赫这时候才开了口,说:“我知道。” “我从那天看到那份名单起就,”单桠顿了顿:“确实拿不出手,我俩的初遇本来就不光彩,怎么到了最后我还要求这段感情干干净净。” 她笑了下,是她本末倒置了。 她同柏赫的感情里,互相利用本就是最逃不开的一环。 “所以我明知道你对我好,却不信你……一边不信你一边又利用你护着我,我知道我一个人做不来这些事,有你在无论成败起码能保住我一条命。” “我就是这样自私自利,处处算计。” 他失笑。 “笑什么。”单桠不悦,这一番话对她来讲堪称得上是剖白了。 “还有地方能让你利用……” 说明无论从哪方面我都赢了那些野男人,作为现在唯一一个能留在你身边的人。 最终赢家。 “我不该笑?” “……”她喉咙滚动。 “疯子。” 细碎的阳光落在杯中晃动的水面上,柏赫欣然:“是。” 单桠刚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她为了防止余温被人带走,在柏赫入院的第一天就亲自去把余温带回了圣安。 之前的地方不用想就知道暴露了,不把人转移难道等着江景绎趁柏赫病要她命么? 终归是要撕破脸的,余温住在圣安反而更舒服,她就在柏赫隔壁套间。 单桠二话不说起身出去。 柏赫也意识到了什么,暗骂江景绎来的不是时候。 肩膀白疼了这么一遭,他无奈按了铃,叫人来换药。 柏赫这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会是他在港岛,最后一次见到单桠。 …… “余温,你……” 单桠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拉开门,听到声音冲出来。 走廊尽头,午后的光从落地窗斜斜射进来,将那道身影拉得很长。 江景绎站在那里。 他这两年瘦得很厉害,曾经那张无可挑剔带着少年气的英俊面孔,如今死气沉沉。 余温就站在离单桠几步远的地方。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有什么血色。 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江景绎,并没有对方眼中的欣喜若狂,更像是恍如隔世旧梦的怔忪。 她跑过去,侧过身将余温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那个动作极轻。 可就是这样一个近乎本能的动作让江景绎浑身一震,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他死死盯着单桠。 不,不是单桠。 是盯着她身后那道被遮住的安静身影。 “余温。” 他又叫了一句,声音如砂纸磨过喉咙。 “你回来吧……” 江景绎往前走了一步,就像是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忍着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你回来,”可眼眶还是没忍住渐渐泛红:“我就什么也不要了。只要你一个……好不好?”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护士站隐约的说话声,窗外风声过耳,余温没有说话。 单桠察觉到身后之人的不安,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你做梦。” “……”他愣住。 那双眼睛里的红还没有褪去,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冷却,他看着单桠脸上这种毫不掩饰的嘲讽。 “……是你。”江景绎如梦初醒。 他恨不得撕了单桠。 “是你把她藏起来。” 这两年每一次他找到线索,每一次快要接近余温,却总会被人模糊掉方向。 “是你让她死遁,是你给她换的身份,是你让她———”江景绎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卡住。 他死死盯着单桠,胸膛剧烈起伏。 “是我,如何。” 单桠没有退,甚至微微扬起下巴:“江景绎,你凭什么来找她?” 江景绎的呼吸骤然一窒。 “高中在一起,你让她当你见不得光的情人,大学四年控制她的人生,毕业又让她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想起她了,再施舍一点时间。” 单桠掷地有声:“你给过她什么?是名份还是你那不值钱的承诺?哦,一个孩子———” 她声音忽然顿住。 衣角被人很轻地牵住,单桠反手握住余温冰凉的指尖。 别怕。 江景绎如今还真奈何不了她。 “她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在哪儿?” 江景绎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所有血色都在这一秒被抽干。 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在他、妈、地、准备结婚。” 单桠替他说完。 “你未婚妻是那个门当户对,能给你江家带来好处的千金大小姐。” “我们阿温前途大好未来会一帆风顺,凭什么去给你当情人。” 实在是勾起他太惨痛的回忆,江景绎在发抖。 他忽然撑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如同溺水之人,眼眶通红睫毛也湿了。 这大抵是他造坏自己身体这两年,第一次在人前如此不体面。 可他还在看着余温。 “……乖乖。” 他叫她。 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两年没日没夜的寻找,日日夜夜的失眠,一次次地失望。 “我错了。” “我错了,你回来……你怎么罚我都行,你回来……你想我怎么还都行,打我骂我恨我都可以,只要你回来……” 他撑着墙慢慢往下滑,膝盖触地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 江景绎似乎是再也支撑不住了,半跪在走廊冰冷的地面上,一手捂着胸口疼痛难忍的样子。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想再说什么声音却已经完全破碎。 他找了余温两年。 每一夜每一夜他都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是余温落下去的样子,了无生气被盖上白布…… 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求你。你回来……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单桠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呼吸乱了,可她还是没有开口。 单桠侧过身让出半步,余温缓缓抬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景绎。 两年了。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让她仰望了整个青春的人,如今跪在她面前,狼狈得同丧家之犬没什么两样。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江景绎。” 江景绎猛地抬起头。 可余温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看着他,不再说话。 意思很清楚了。 “走了,哈巴狗有什么好看的。”单桠伸手轻轻揽住余温的肩,带着她往回走。 身后江景绎倒在地上,被闻讯而来的护士带去急救。 余温当夜就悄无声息走水路出了国,单桠在离开港岛前去见了两个人。 “桠,我很遗憾,他实在给得太多了。” 阿善仍然是那副悠闲到没睡醒的样子,一点儿也没干了坏事儿的紧张感。 “是他给的太多还是你本来就是他的人,谁帮你脱离的缅北要我说吗。” 阿善难得一噎。 衣摆猎猎作响,黑色风衣让她几乎同夜色融为一体:“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用你。” “哇,”阿善笑了声:“最毒女人心。” “收两份钱?” 阿善偏了偏头,说了句是。 单桠:“分我一半。” 阿善:“……” 阿扎尔摸摸头,有点不好意思,刚想劝:“哥……” 阿善:“行。” 谁能想到嗜钱如命的赏金猎人这么好说话,连阿扎尔都被他哥惊了一下。 “桠姐。” 单桠面无表情:“你比我大,三十岁的老东西。” 这下阿善是彻底笑得不行了:“你别生气。” 单桠冷眼睨着。 “都是朋友,我认真的。” 阿善懒懒靠在船边,高帮靴踩着窗沿,看了眼手机时间:“友情提示,离那个男人远点吧,真是个疯子。” 单桠简直一言难尽自己现在什么心情,一方面确认是阿善,那么确实不会再有后续危险,派去跟着柏家人的也能撤回来了,但:“……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雇主呢?” “唔。” 他等了几秒,手机终于一亮。 “现在不是了。” 反手把屏幕伸到单桠眼前,她一看,是尾款接收短信。 此单已完成,柏赫不再是阿善的雇主了。 “……”她一句都懒得开口,转身就走。 后面阿善特别大声地在笑,难得见他有这么精神的时候:“钱一会转你啊。” 单桠没回头,摆了摆手:“藏好点。” “下次见?”阿善满不在意地笑。 她终于转过身,叹口气面无表情道:“我不想再每天上演真人版死神来了,真他妈累。” 阿善:“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扎尔单纯地开口:“桠姐,你可以来找我们练拳嘛,不要钱。” 毕竟她算是阿善和阿扎尔独一脉的半亲传弟子。 单桠失笑:“不如请你来当保镖咯?” “……但我们现在得赶紧走,暂时不能入境了。”阿扎尔为难道。 阿善叹口气,刚要说她在逗你,就听单桠道:“把我的那份给你弟,短时间内别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儿了。” 阿善一怔。 他看着单桠的背影,突然大喊一声:“朋友!” 阿扎尔吓得一个踉跄,跟看鬼一样看着他哥。 “我欠你个人情,只要我还有命,随时还。” 单桠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好好把命留着吧。” 霍老爷子的枪决很快就下来,这是单桠竭力为那些家破人亡的死者争取的。 不过他就算到了这种地步也没悔改,庭审被带下去时还念念有词。 “我不是魔鬼,我只是给了那些人他们想要活下去的机会———即使是用别人的命!” “神经病。” 这是单桠对于她生理学上父亲的最后一句评价。 霍天雄枪决的日期下来了,这么好的事情,单桠当然要去知会霍凛一生,免得某人还在做着有人来保释他的美梦。 “家里的金条全都被敲出来了,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很遗憾,没想尽办法把这些脏钱送进保险柜?” “但是没关系,霍先生,我会帮你的情妇们支付遗产继承的税费,分期还款到霍家属于你的产业彻底被,”她轻飘飘落下一句,而后直起身:“啃食殆尽。” “你凭什么这么做?!你以为你是谁———” 面对霍凛的暴怒,单桠很平静:“你错了吗。” “我有什么错?!这些事不是我做也会有别人做!” 这段日子是霍凛人生中最黑暗的,往日养尊处优全然不见,如今凹陷的眼眶仿佛要跳出来,那略显松弛的皮肤跟从前单桠见过的那些赌鬼一个样。 “那就这样吧,觉得自己没错也没关系。” 单桠沉沉地看着他。 因为无论怎样。 “你余生都要待在这里,体会他们体会不到的苦,为那些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忏悔。” “霍总,好好享受你,接下来的人生。” “作为如今执掌大权的,”单桠笑了下,她终于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态:“你的亲妹妹,我一定会对你多加关照。” 霍凛在听到单桠前半句话时就瞪圆了眼睛,猛地暴起:“什么?!什么亲妹妹,你是什么意思———” 他拼命地挣扎,被狱警按下去。 单桠只是站起来,看着他笑,却一句也不再回应。 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包括单桠和温夏年的订婚。 …… 「我人傻了啊」 楼主 [图片]x9 百乐宫事件后续!刚刷到官方通告,港岛霍家那一串终于判了!!!非法经营人口器官贩卖、洗钱、组织公海非法交易、故意杀人……数罪并罚! 底下还一串名字,全是当初在港岛呼风唤雨的那帮人。哇,天理昭彰报应不爽看得我头皮发麻。 9L:「不是,你们仔细看名单了吗?霍天雄,霍家老二,霍家老三,还有柏家那些个……这几乎是连根拔起了吧???」 44L:「不止,你看底下还有一堆行贿名单,都是以前在港岛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案子办得够彻底的。」 56L:「等等等等。我有个问题。霍家被端了,那……那个霍家刚认回去女儿呢???」 61L:「对哦!!!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当时不是说她是霍家主家唯一嫡系吗?怎么名单里没有她???」 72L:「细思极恐。我去翻了通告全文,三遍,真的没有。就连霍家那边十万八千里的旁系都全在名单里,唯独没有她。」 128L:「我有个朋友在港岛做记者,当初追过这个案子。他说……有些事情不能明说。反正单桠在判决下来后就离开了港岛,回A市了。」 15L:「不是,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全进去了,她一个直系女儿安安稳稳回a市?」 楼主:(捂嘴)花生你发现了盲点! 161L:「……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楼主:(捂嘴)现代版《碟中谍》+《无间道》+《潜伏》……她要是出自传主播一定买。好了可以不用再说了,主播养号不易不想被封号。 199L:「卧槽卧槽卧槽,你别说,我突然想起之前那些事了。」 211L:「就之前不是有她一堆黑料吗?什么伤人、靠男人上位、娱乐圈交际花、一女四男……后来那些黑料突然就没了。提示(一堆人被**)」 250L:「懂了。不说了不说了,这种事情还是少议论。」 266L:「我就弱弱问一句。那我们Mia……是回归了吗?(热泪)」 299L:「……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312L:「我刚刷到一条微博。说是有人在A市那个顶级别墅区看到她了。和温总一起,好像是去看房。」 366L:「所以她和温夏年是真的???」 419L:「不是吧,那我的青也…(爆哭)」 420L:「别说了,再说我又要去重温那段修罗场了(孤零零扛起柏桠大旗)」 楼主:Cp粉别吵了别吵了,有新消息!有人拍到单桠进了一个小区,不是她和温夏年看房那个,是另一个!!! 楼下齐齐:「哪一个???」 楼主:「就是市中心寸土寸金那个顶级大平层,栋据说有新买家,姓柏。(言尽于此,楼主真的很害怕,溜了)」 520L:「……………………咪勒个天」 777L:「所以未婚夫在A栋,前男友(存疑)在B栋,她两边跑??」 788L:「还有谁记得我们青桠(捂嘴流泪)」 799L:「影帝不是早就下场了吗?港岛名单里没他啊。」 818L:「抱走我们青也不约,请大家多多关注青也新戏《狂豸》末路之下携手同行!」 888L:「吾辈楷模。」 同一时刻,单桠从电梯里出来,脚步停在那扇门前。 她站了两秒,抬手输入密码。 “嘀———欢迎回家。” 门开了。 果然是她生日,真是……老土啊。 她毫不客气,推门进去。 899L:「天啊好长,有没有人能直接拉一个表?」 楼主:「来直接上mindmap NO.1她新公司的合作对象,网传未婚夫。NO.2前老板,如今港岛柏家家主。NO.对,还是一个未婚夫哥,江家那位(是的,她有两个未婚夫且时间线重叠)NO.4ulq影帝一个流量骚包男一个清纯小生一个…太多了且不一一举例了。」 「关键是现在她回来了,这些人呢?」 「可靠消息,都回来了。」 「这是要决战紫禁之巅吗?」 好了可以不用再说了,主播不想被封号。 「狗仔呢!!!快去蹲啊!!!」 「这要是拍到点什么,绝对是年度大瓜!!!」 是的,狗仔已经在蹲了。 都叫狗仔了,鼻子当然是很灵敏的。 鼻子确实比药师还灵,但镜头怼在长焦取景框里,手却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操,你稳点行不行!”耳机里传来老板压低的骂声。 “我他妈稳不住!”小江攥着相机,手指冰凉,取景框里那扇落地窗大敞着,大概是才搬过来还没来得及换玻璃,里面发生了什么简直一览无余。 单桠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后,她站在男人跟前,落地窗大开,轮椅后月白纱帘随着冲进来的风纷飞。 难得有这样一个平静,又舒服的午后。 “我要结婚了。” 她公布喜讯, 往日高高在上的人此时看起来苍白又无力极了,单桠欣赏着他紧绷的下颚,因为用力而青白的指尖。 该,不好好养着a市港岛两头跑,多大人了还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招。 又坐上轮椅根本不意外。 她忽然笑了下,视线落在他手上。 “不祝福我吗?” 这句话终于打破柏赫竭力维持的体面,分明在阳光下,柏赫的眼神却有种蛇毒入骨的阴冷。 “单桠。” “你要和谁结婚呢。”他开口,嗓音哑而涩:“你也会让别人那样亲你么。你偏怜悯苏青也这种随处可见的路边野狗,还是只喜欢江景绎这样能装的千年狐狸?” “他们到底哪点比我好?” “他们哪里比你好……”单桠笑了下:“柏先生是人病了耳朵也不太好了,现在圈里的风向不应该是我这位明日的准豪门弃妇。柏先生不是这么想的?华星可是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啊。” 圈内铁律,不发声即默认。 霍家大厦将倾,单桠并没打算做什么补救措施,从罪恶里扣出来的财富,自然要还回去。 每一位受害者家属都得到天价补偿金,当然,主动将子女亲人卖掉的罪魁祸首也被一一揪出。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她这位霍家如今仅剩的独女,谁都知道只是个空壳罢了。 “……”柏赫沉默了一瞬。 头一次大脑差点被气到宕机,一口气没提上来。 他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凸起,青筋毕露,胸膛剧烈起伏又被他死死压住。 “单桠,没有你这样冤枉人的。” “是你自己选的要走……不留在我身边,你不能要我这样大方去给你和别人洗白,替别人铺平前路。” 他离得单桠近了些,坐在轮椅上想看她就得抬着头:“你在想什么,嗯?想倒打一耙说你被全网黑的时候我也无动于衷?” 单桠眼眸微眯,似乎只是在考量柏赫的反应,而这一切她其实早比谁都清楚。 “我要是明目张胆护着你,你今天还能站在这?” 到时候气他坏了布局的人也会说是眼前的女人。 柏赫觉得自己确实是遇到克星,而他竟然甘之如饴:“单小姐,找茬都想不出来你这样的理由。”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像是在等他消化完这一遭情绪,然后继续说下去。 “是啊,我就是这样的人。” “柏赫。”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 “你把我教成这样,会有哪个好人家愿意娶我吗?” 柏赫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更何况,他们又不是你。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净得近乎一眼看穿,又仿佛什么也叫人看不懂。 单桠习惯了有利用价值,习惯了利益置换,不懂该怎么正常跟人相处。 但没关系。 将她三观完全重塑的那个人告诉她,想要的就要去抢,去夺。 想得到什么就得先学会付出什么,用可有可无的换你最想要的。 她弯起唇角,听见柏赫开口问。 “还来得及吗。” “———当然来得及现在立刻开直播!” 老板的声音带着赌徒下注前的亢奋:“快,这是独家,全网都在等她的料,只要画面切出去,咱们就发了!” “可她刚进去,还没发生什么。…”小江有点犹豫,这太不厚道了。 “等她发生什么就晚了!” 小江没说话。 他把眼睛重新凑上取景器。 镜头里,那两道身影动了。 他的手指按在快门上,机械地连拍,快门声像心跳一样密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小江听到自己的声音,无法言说的干涩……却带着兴奋。 “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腾出手点开了直播键。 与此同时,单桠弯下身,手攥住柏赫的衣领。 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被她轻易从轮椅上硬生生拽下来。 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柏赫下意识想撑住地面,可手臂根本使不上力。 “你问我?” 她低头看着他。 “现在来问我了。” 柏赫没有说话。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慢慢撑起身,仰头看着单桠。 “你做什么事之前,跟我商量过吗?” 单桠蹲下来,略带疑惑。 她伸手点在柏赫伤处:“子弹打进这里前……跟我知会过一声吗?” 柏赫咬牙。 他瞳仁漆黑,羽睫浓密,此刻被额角滑下的汗浸湿了几缕,往下垂着。 单桠看着他。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不着痕迹地掌控一切,轻易就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现在他跪在自己面前,却还是在看自己,毫无怨怼。 “我有时候真的恨死你了,你凭什么敢这么做?觉得你一次又一次伤害自己,就能成为挟制我的工具么。真是有病。” 你凭什么,这样吃定我。 柏赫的神情一寸一寸冷下来。 单桠见他这样,反而笑了,抱着胳膊毫无不在意道:“终于不装了?哪儿来滚哪儿去吧。” “我有没有病你不清楚?” 单桠抿着唇,似乎咬牙要再说出什么刺人的话,又忍下来。 “你太不体面了。”她居高临下,轻飘飘丢下这么一句。 柏赫:“……” 他一动,牵扯到伤口疼得脸一白。 “下辈子都要自己过了,还要体面做什么?” “所以买凶杀自己就体面了?”单桠冷笑。 胆子是真大。 仇家那么多,就不怕真死了。 “至少……你会永远记得我。” 死去的人不是不可超越么? 一个温夏年能让她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甚至复制出一个苏青也。 那么他呢……如果那天自己没了命,单桠会记他一辈子的。 柏赫不用猜就能确认。 “换种方式要你一直记得我也不错。温夏年确实需要未婚妻,你知道我与人合作最看重价码,其他的我不在乎。” 柏赫看了她很久没说话。 单桠在这几秒的沉默里越发兴奋,那种浑身血液要逆流却在沸腾瞬间被炸起来的感觉。 “你试试。” 柏赫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种难以言喻的深幽:“试试看,我会怎么做。” 他人生第一次无法对于一个问题,给出确切答案。 但可以知道的是。 “我不会放过你。” 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你单桠情愿还是不情愿,都要留在我身边。 你的那些野猫野狗,我一定会替他们找个风水宝地。 屏幕一卡,直播间人数开始疯狂跳动。 10001w9w70w…… 弹幕已经炸了。 「这是哪儿???」 「卧槽真是Mia啊!」 「那不是轮椅吗怎么跪地上了???」 「何意味?!谁来告诉朕何意味!不是说顾客是上帝吗?谁来告诉我地上那个是谁啊」 「……这是要求婚还是要打架啊?」 「进来的麻烦看看标题,当然是后者了(温总正在赶来)」 两人丢在一旁的手机屏幕疯狂闪烁,但几乎不静音的两个人,这回都默契地提前拨了音量键。 单桠盯着他,就像看着自己手中完全掌控的猎物,眸光是兴奋的亮。 可柏赫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剧痛从肩膀传来,眼前骤然发黑。 他的身体晃了晃,单桠下意识伸手去扶。 柏赫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很浅。 半死不活这么多年。 身体确实不如从前。 “我不会放手的。” 他重复。 “就算你恨我……” 我也会把你抢回来。 单桠没吭声。 心里暗叹真是本性难移。 「妈呀这是什么修罗场!!!」 「热搜第一了兄弟们」 「我只想知道没人去提醒他俩吗……」 当然有了。 裴述才亲自去把柏宝妮拎回来,就见柏宝妮在车上怪叫,他就随便看了一眼,在柏宝妮的尖叫声里差点出车祸,只好随意选了条道下了高速。 此时两人也在看着直播,裴述的手机已经要被打爆了,柏宝妮还在一旁格外兴奋:“求婚吗?这是要求婚了吧?” 她把手机给裴述看:“裴哥哥,我哥是在下跪对吧?” 裴述皮笑肉不笑,应付完电话另一头的合作伙伴,在对方说话的间隙按下静音,秒开大:“海水泡多眼瞎了吧妹妹,你哥这是要挨揍的姿势。” 正好弹幕飘过。 「看起来不像啊,Mia看起来真的很生气我觉得她要打人了」 柏宝妮:“……” “大小姐不要超速不要超速!”小希坐在副驾驶,第三视角看着自己在车流里左拐右拐,无数次惊险地躲过剐蹭:“别超速———重要的事情喊三遍下着雨呢太阳还这么大你注意安全———” 李仰油门一踩一松地没个规律,几乎是吼着喊:“我没超速这叫卡红灯土鳖———怕什么怕信我的车技啊!你声音放大点啊我听不见声音,不是要你打电话吗?娅姐那边为什么还没接!” 俩人急死,这简直是史诗级公关灾难。 看到直播的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单桠了,无人问津。 “离得这么远当然没声音了,狗仔也不敢说话,被扒出来了得被骂死。” 李仰愁得要命,想到单桠之前被扒出来故意伤害罪,心里更是烦躁,只能祈祷单桠别动手,要动手也不是现在动,千万别让黑子捏了把柄。 小江攥着相机,手指抖得不像话,他眼睛死死盯着取景框里那两道身影,一秒都不敢移开。 旁边直播间已经彻底沸腾,跃至热搜榜一。 他知道,自己拍了到了作为狗仔,这辈子最大的料。 柏赫起身,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将袖子挽起。 单桠看清了上面不知什么时候新出现的纹身,她刚才就注意到了。 如玉无瑕的肌肤上,终于出现同她身上一样的图案。 柏赫手背至虎口处蜿蜒着幽青墨绿的藤蔓,青筋交错进手骨,鲜血涌动着顽强的生命力。 他抬起右手。 “别要他们了,你带我走。” 可以吗。 单桠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单小姐,你敢要吗?” 单桠看起来还是像在思考,她没说同意不同意,反而:“你还没对我说过……” “我爱你。”柏赫毫不犹豫。 “………………啧。” 爽了。 真的。 单桠眼眸微眯,定了那么两秒,面上并不对此有什么反应。 呲——— 但她点了根烟,火星燃起烟雾稳定飘着。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在柏赫眼前点烟。 良久。 “你少抽几根。” 算是表白被拒了,柏赫却还绷得住,风度很好的样子,还没忘关心她少抽点烟。 单桠偏过头看他,突然笑了下。 “行啊,就算你刚才单膝下跪了。你问问看咯。” “单小姐,港岛十八岁就可以结婚。” 所有人都在叫她的新名字,蔓儿两个字本也是因他而生的。 柏赫却再没唤过。 “所以呢。” 她声音平静,却难掩尾音颤抖。 “二十七岁的单小姐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十九岁的单小姐,愿不愿意嫁给我。” 遇见柏赫那年她十九。 那天暴雨雷鸣,此时窗外亦有雨。 单桠沉默,抬手摸了下他身上的弹痕。 这是柏赫人生中最漫长的等待,以秒计时。 于是在第八秒,主宰他此后人生的女人开了口。 “我的事业在a市,我不会跟你回港岛,但我同样不接受分居两地。就算回了港岛我也要搬家,不管是柏家还是你自己的住处,从卧室到露台都要走两分钟,太远了,我不喜欢。” “好,”柏赫心里大石终于落地:“搬。” “柏赫。” “嗯。” 阳光正好,这落地窗显然不怎么遮光,反射出一片白茫,单桠眯了眯眼。 偏过头靠在他怀里,柏赫伸手挡住她脸侧的光线,轻轻碰了下她耳朵。 有点痒,单桠偏头。 她开口。 “再有下次我就弄死你。” 你现在是我的了,能伤害你的只有我。 而我是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人。 “这是你送我的记号么。” 单桠只是随手一发牢骚,没想到柏赫却突然问:“能比得上你耳后的纹身么。” 这有什么好比的,这都要跟她比?! 难道是比谁更爱谁吗? 心里这样想着,单桠嘴上哦了一句。 “还行,算你赢吧。……这么想娶我啊。” “想。”柏赫毫不犹豫。 “我不会离婚。” 柏赫轻笑:“单桠,你在小看谁?” “我要你所有的股份和不动产。” 柏赫:“好。” “都给我并且做婚前公证。” “好。” 柏赫实在答应地太果断,单桠反而顿住了,她直起身看着他:“不犹豫一下么。” 这些年在圈内,实在看了太多因为离婚割席面目全非的例子。 婚前公证当然有人做,但没人会像她这样做的。 柏赫摇头,他紧紧抱着单桠,一切对他来讲都不再重要了。 “你需要我吗。”她开口道。 “多活几年,多陪我几年。” 这是柏赫的答案。 单桠白了眼他,对着他吐了口烟,笑了下。 “好啊。” 柏赫在烟雾里眯了下眼。 他们怎么会真正需要你呢。 只有我。 只有我才真正的需要你。 后来来的后来。 某一天单桠坐在地毯上,隔着落地窗。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爱好,沐浴着窗外的阳光。 想起来时,记得那天下午太阳很好,整个人有种沐浴在阳光下洗完澡的清爽。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好像大事放下,所有的枷锁都被解开,如同学生时代每一次大考之后,走出考场得到短暂自由的日子。 连房子里的空气都更要清新,落地窗大开,纱帘随着冲进来的风纷飞。 就这样一个平静,又舒服的午后。 单桠忽然就有一种,原来活着是这样美好这样轻松的感觉。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样放松,感到幸福的时候。 她觉得一切都好像一场梦,从那个雨夜伊始,却在这个初春有终。 只是画面里的人从来未变,以后……大概也不会变。 不过谁能肯定呢?唯一能确定的……她永远会抓紧当下就是了。 单桠在柏赫的视线里,偏过头看着窗外。 今天窗外有雨,枝桠作响,是太阳雨。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好险,顺利完结。 如果桠不求婚,柏总就要变成法制咖强制爱了,那么将会很难收场。(bushi) 他当然无法接受单桠嫁给别人,这已经是他的最后一步棋了,苦肉计到这种程度上都还没用的话,他只能来强的了,起码老婆不会跑,还是他的。 但这样一来,按照单桠的性格,强制爱就会彻底be。 于是乎。 让我们恭喜娅姐,桠姐又一次自救成功。 女人中的女人成就ge 达成成就: 「单桠小队全员通关 达成所愿」 「喜欢哥哥的获得哥哥」 「想要事业的得到事业」 后面会有阿桠跟柏总的番外,还有弥补一些前文缺少的相处日常还有快乐的小故事,我们番外见~骑上我的小摩托来接阿宝们。 在最后会写一篇青也和Mia的番外,仅有他们俩人,从籍籍无名的开始到如今的声名显赫。 最后,祝各位客官们现实生活亦顺顺利利! 力竭了,每天睁眼倒欠世界六千字,还好跌跌撞撞还是遵守约定日更了,因为突然生病请了几天假真的很抱歉,下次一定全文存稿再开! 这次换了种新写法,尝试了一下华丽的描写,剧情占比重了些然后发现我可能还是比较喜欢写感情戏……圆剧情圆得头要秃了,好在有惊无险完成,特别感谢追更的阿宝给我的精神支撑,在这里亲一个(bushi啊哈哈哈 没意外下本应该是开专栏的《欲妄》or《橙琥珀》两本风格完全不同的书,前者都市后者先校园再都市,希望路过的阿宝点点的收藏呀,万分感谢。 感谢观看我的这么多废话,希望下一本还可以和你见面~更希望看到这里的阿宝现生顺利,身体健康。 最后ps: 1:哦,我们小江总也是焦虑症,惊恐发作。 活该的。 2: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博尔赫斯 3:Give me your hand在西方婚礼的传统仪式中,新郎用右手去握住新娘的左手,而一个男人单膝下跪也通常是右手,下面一句往往就是Marry me,这里省略后半句,是因为我们Mia的英文是柏赫教的,俩人从前吐槽过这一点,Mia问为什么是右手,柏赫解释过因为心脏在左侧,古时候新郎右手握剑以保护自己站在左侧的新娘。是这样的,但我们Mia当时抬起自己的左手,无言翻了几页财经报告。 4:正文最后一首歌,很应景,配合食用。 (Fea. ) (A Song From A Dream) 春临冬逝。 感谢观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