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没搞懂为什么这种饭总是分子料理, 名字一长串听着花里胡哨。
不就是肉菜酱?跟打碎的呕吐物有什么区别。
这地方是小希精挑细选的,档次够但狗仔也容易混进来拍照,相邻座位之间有水幕和绿植隔断, 也不怕别人听到他俩实际在聊什么。
单桠转了转手指上的新欢,从周慕贞那要来的红宝石戒指,对面温夏年正慢条斯理地, 切着盘子里的慢煮和牛。
两人已经沉默了五六七八分钟?
“我俩吃饭真无聊。”
单桠终于停下摆弄她的戒指,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泡沫状酱汁, 橘子还是橙子味?
温夏年抬眼,轻笑:“协议里没要求我们必须有共同语言。”
“是。所以更无趣了。”
时间轴跳转到几周前, 这位从前的老朋友如今的合作伙伴忽然联系了单桠。
她确实需要点欲盖弥彰来转移霍天雄的注意力, 既然柏赫那边要开始动手清算, 她就会尽最大能力帮他解决外患。
毕竟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这场斗争中,将柏家彻底收入囊中, 真的……不该浪费时间在她身上。
“什么条件?”
“订婚,我和你。”他说。
单桠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学长, 你脑子是不是抽了。”
话虽是这样说, 但单桠语气却无半分责怪, 显然也考虑过只是要温夏年先提出来, 半点下风不肯落。
她需要宋家的席位来作为钩子转移霍天雄的注意力, 也威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单桠不想落得个残疾病退, 她得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等老了自由自在去某个日照充足的小岛晒太阳。
所以只要能利用的,她都会用, 不过是名声而已,在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温夏年需要一个有足够分量,又不会假戏真做的未婚妻来刺激某人, 而她需要一个能让自己跟霍老爷子讨价还价的追求者。
听温夏年说完缘由,她觉得再划算不过了。
“成交。”
于是乎两人有了多顿沉默寡言的用餐,她跟温夏年这几次的会晤更像是在交流工作。
她虽然打算退圈了后半辈子也还是要吃饭的,不认真工作怎么能行,刚好借此机会转行咯。
对于单桠说的无聊温夏年表示分外认同,他又打开看了一眼寂静无声的对话框。
手机是好的,没声响只是因为确实没消息。
“……”温夏年轻轻叹了口气。
单桠刚准备嘲笑他,旁边就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主要是被她分外熟悉的嗓音吸引。
柏宝妮今天依旧花蝴蝶,头发是夸张的波浪卷,荧光粉吊带裙,金色高跟鞋。
柏叶跟她站在一块就比较割裂了,头发一丝不苟盘起,深蓝职业套装非常适配。
看到柏宝妮这样她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刚打算勉强顺着毛摸一下她,就见她忽然眼前一亮。
柏叶的话卡在喉咙里。
“姐姐你等我一下下!”柏宝妮抓起手包就跳起来。
柏叶皱眉:“你去哪?”
“拯救世界!”柏宝妮头也不回,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小跑向餐厅入口。
那里正走进来一群人,是某家模特经纪公司的聚餐。
领头的男孩她认识,上个月在兰桂坊的夜店见过,好像叫……William?
“Willian!”柏宝妮精准出击,拉住其中一位奶油小生气质的高挑男模。
男生脚步一顿,低头看她,略有些委屈:“Waler。”
“……什么?”柏宝妮眨了眨眼。
“我叫Waler,”Waler耐着性子重复,语气里带着惯常服务客人时的温柔,和几分恰到好处的失落:“柏小姐,好久不见呢。”
柏宝妮脸上一热,但立刻挺直腰板:“Oaky Waler你帮我个忙,我会给你报酬的。领班那里你去说今天出台给我。”
Waler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但碍于同事们都在,有明文规定不允许私下接活:“柏小姐,我们是正规模特经纪公司,不是……”
“哎呀没关系!”柏宝妮拽着他往单桠那桌方向走:“你就装作跟我吵架哦越大声越好,事后我给你转二十万,还是你不能收的话给你开这个价格的酒吧?”
Waler的同事们全都一个表情,视线在柏宝妮身上转了又转,最后看向Waler,都一脸你是怎么遇到这种如此爽快貌美的冤大头?求介绍!
Waler有苦难言,他能不能讲自己跟柏宝妮根本没睡过啊,小公主只是孤单所以找他陪陪酒,真的只是很单纯地在一起喝酒啊。
“不用的柏小姐,”Waler很温柔,没人会不喜欢这样素质高又尊重人,还没什么心眼的客人:“您有什么忙跟我说就好了我一定帮的。”
不远处的柏叶听到这对话,面无表情翻了半个白眼。
不愧是跟她大伯那个草履虫一脉相传的生物,从来记不住人名,不过按她跟她daddy招人的频率来看,分得清那些花花绿绿的名字才怪吧。
于是Waler被柏宝妮半拖半拽地,拉到单桠那桌附近。
“你现在就说我花心!说我在外面还有别人!”柏宝妮压低声音快速指导:“然后我哭,你甩手要走,我拉着你不放———懂了吗?你拽得紧一点别看起来不熟的样子,握着我手腕没关系的,一定要演得像一点!”
Waler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挂起职业化的怒气:“柏小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真的受不了了,上次在会所那个Jason,上上次游艇派对的Michael,还有———”
“还有谁?你说啊!”柏宝妮立刻进入状态,眼眶说红就红:“Willi…ler,你明明知道我现在只喜欢你!”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她家小孩儿呢?
单桠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温夏年侧过头:“有聊的这不就来了。”
单桠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好意思啊,见笑了。”
而后起身。
Waler站的位置最先看见她,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他在杂志上见过这位霍家新晋千金的照片,事实上他从前选秀没落榜前,还做过成为她家艺人的白日梦呢。
“宝妮。”
单桠叫住她。
柏宝妮回过头,她眼泪瞬间收住,松开拽着Waler袖子的手,有些尴尬地捋了捋头发:“单姐姐……”
单桠没接话,而是看向Waler。
她的目光很静,但静得像深潭,看得Waler脊背发凉。
“这位是?”单桠问。
“我、我男朋友!”柏宝妮抢答:“我们在吵架。”
“是吗。”单桠不拆穿柏宝妮的结巴,这丫头一结巴就是撒谎没得跑了,她转向Waler,“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工作?”
“Waler,我叫Waler,”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微微欠身:“目前在做营销和模特。单小姐您好。”
“嗯。”
还算诚实。
单桠点点头,重新看向柏宝妮:“你跟谁一起来的?”
“我堂姐。”柏宝妮指指远处冷眼旁观的柏叶。
单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柏叶挑了下眉,隔空对她致意。
“宝妮。”单桠收回视线:“最近离柏叶远点。”
她看到柏叶的瞬间就明白了。
他们是要柏叶来柏宝妮这儿探消息,这只能说明一点。
柏宝妮一愣:“为什么?她……”
“你哥哥最近动作挺大。”
单桠打断她,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你应该感觉到了吧?”
柏宝妮脸上的表情僵住。
她当然感觉到了,哥哥最近突然开始频繁出入公司,本来从前根本不屑完全放掉的产业,也被他尽数收回。
爷爷跟叔叔们找过她很多次了,可她是最不可能背叛哥哥的那个。
“我不太懂公司的事,但这个会影响到你吗单姐姐,你在那边有没有人欺负你啊我去整他……”柏宝妮超小声。
单桠抬手轻轻摸了摸柏宝妮的头。
这个动作很突然,也很温柔,Waler震惊得无以复加。
天啦噜,柏小姐跟他女神是什么关系啊?!
“不会,但是你这样会让你哥哥为难。我现在要跟你说一件事,你能忍住不立刻冲回家吗?”单桠问。
柏宝妮下意识点头。
单桠俯身,在她耳边开口。
“你哥当年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柏宝妮:“?!”
“是柏斯和你二叔策划的,他们尾巴扫得很干净找不到证据。前些日子你二叔被送进去关了一阵就是你哥动的手,他这意思就是要开始清算了。”
Waler有些奇怪,女神到底说了什么能让柏小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柏宝妮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睛里那种天真娇纵的光,像被一盆冰水灌顶浇灭。
单桠直起身,握住柏宝妮顷刻间就冰凉的手:“所以最近出行不要再甩掉保镖,有事快捷键立刻打我电话,记住了吗?”
柏宝妮机械地点头。
单桠这才松开她,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Waler。
“Waler,”单桠记住了他的名字:“你是哪个会所的?”
Waler喉结滚动:“天……天海国际模特经纪。”
没听过名的经纪公司。
“有定期体检报告对吧?”单桠的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HIV、梅毒、乙肝,全套。”
Waler的脸白了:“当、当然有,我们公司很正规……”
“那好,走程序的话今晚我全包。还是说———”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你单纯只是宝妮的朋友?”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
如果说是朋友,那他刚才配合柏宝妮演戏就说不通。
如果说是工作,那等于承认自己是柏宝妮花钱雇来的。
Waler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是他在这个行业学到的第一课,不该说话的时候沉默最安全。
柏宝妮看着单桠:“单姐姐,是我……”
没等她说出口,单桠摸了摸她脸边的发:“你朋友条子不错,他要是想签传媒公司你可以帮他,如果他想到我这里来的话。”
Waler大吃一惊,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旁边的同事们都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三人。
单桠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或多或少都听到一点,众人羡慕地看着Waler,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单总。”
Waler开口,他有点难为情却坚持:“其实我称不上是柏小姐的朋友,我……”
“你现在是了。”
单桠扫了眼他:“好好哄她开心。”
轻轻拍了下宝妮的后肩:“你今天跟柏叶一起来的,把情绪收拾一下,不要让人看穿了。”
柏宝妮点点头,走向柏叶那边的时候她突然回头看了单桠一眼。
单桠站在原地,像从前无数次很有安全感一样,对她微微颔首。
回到座位时,温夏年正在吃甜品。
“处理完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嗯。”单桠坐下,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心情不错:“柏斯要倒大霉了。”
温夏年抬眼看她:“你这么确定?”
“他忍了那么多年,现在动手说明证据链快达到闭环了。”
单桠相信柏赫绝对会将他们一网打尽,按到再也无法翻身。
她用银勺搅动着杯里的咖啡,自己一直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已经日思夜想七年多了。
单桠心情很好,于是决定奖励自己:“饭就不吃了,明天拍卖会见。”
温夏年失笑:“行。”
……
柏叶看不顺眼她这副样子回公司加班去了,不顺路。
Waler遵照单桠的吩咐,将柏宝妮安全送至住处便离开。
柏宝妮一路都浑浑噩噩的,只在临走前突然回头叫住他。
“Waler.”
这次叫对了名字,Waler敛去来不及掩饰的关心:“怎么啦柏小姐。”
“你想进圈吗?换个工作。”
柏宝妮见他脸色不对,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陪酒这个工作很辛苦,每天晚上都不能早睡觉……”
“没关系的柏小姐。”
Waler笑了下,他确实是那帮朋友里条子最出色的,身上那种在风月场里仍然清澈的劲儿很抓眼:“我都知道的。”
没有人比眼前这位柏小姐还要善良,还要单纯了。
Waler相信她,真的只是在觉得这份工作很辛苦。
可这已经是他能找到最好,赚得最多的工作了,Waler不觉得很苦。
“如果可以的话,”Waler的眼睛很亮:“柏小姐麻烦你了。”
柏宝妮点点头:“我会帮你签约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Waler在原地看了她很久,小公主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能给一个人的人生带来多大转变。
到柏赫那边的主楼会穿过漂亮的花园,还有……著名的鳄鱼池。
柏宝妮还是有点怕的,虽然走过几次。
月光淡到被层层叠叠的树影切碎,空气里混着某种水腥气。
水域四周用黑石砌成矮墙,墙顶装着隐蔽的激光感应器。
波纹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几段枯枝半浮半沉落在上面,玫瑰开得正盛。
“没事没事没事,训练有素……”
柏宝妮小声念叨,贴着离池最远的那侧走,脚跟几乎要踩进花圃里。
就在这时,水面哗啦一声。
一条近两米长的暹罗鳄缓缓浮起,黄金色的竖瞳在暗夜里闪着冰冷的光。
它没有动,只是盯着她。
柏宝妮全身汗毛倒竖。
“阿、阿疤……呀?”
柏宝妮记得单桠说过,这条左眼有疤的雌鳄是池子的老大,她私下里给这些暹罗鳄都取了名字:“单姐姐带我给你们认过了哦,你们不可以咬我……”
阿疤依旧盯着她。
“我受伤了单姐姐会生气的,你知道吧?”
柏宝妮快哭了,但她没跑。
单桠说过在鳄鱼面前转身跑是最蠢的,它们会把奔跑的背影当成猎物。
心里在后悔,到底为什么大半夜不找人通传就来她哥的住处,柏宝妮继续慢慢地一步步往后挪,眼睛不敢离开阿疤。
“单桠,Mia,你知道的,她会揍……”
她话还没说完,阿疤似乎是认出人了也可能是想捉弄人吓够了,才闭上眼又潜了下去。
柏宝妮一口气卡着不上不下,静静等了一会,缓慢挪到拐角。
而后像颗炮弹一样弹射出去,大波浪在后头飞。
此时她没回头。
如果回头一定会被吓死。
因为阿疤下去了,可小伍六七们全部都浮了起来,一起目送她。
柏宝妮砰一声撞开主楼厚重的橡木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时,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
柏赫坐在靠窗的沙发里,身上盖着薄毯,平板在膝上放着,屏幕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抬眼看过去。
“鞋呢?”他问。
柏宝妮这才想起自己把限量版高跟鞋丢在路上了。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脚底还沾着草屑和泥土。
“丢……丢在鳄鱼池那边了。”她小声说。
柏赫放下平板,按了按额角。
如果单桠或者裴述任何一个人在的话,都知道这是他头疼时的习惯动作。
但柏宝妮不知道。
她以为柏赫在骂她蠢。
实际上我们小公主真的很委屈,毕竟柏赫并不久居港岛,即使单桠专门让人训练时加上了柏宝妮的气味,俩不靠谱的哥姐也没一个人记得给她个准话。
“明天会有人捡,过来坐。”
柏宝妮磨磨蹭蹭地走到柏赫对面的沙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她有很多话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柏赫看着她这一身装扮,蹙眉,没说什么继续看文件。
古董座钟滴答滴答。
良久,柏宝妮终于鼓起勇气。
“哥,我…你七年前那场……”
柏宝妮没说完,因为柏赫抬起了眼。
“你见到她了。”
柏宝妮手指绞在一起,犹犹豫豫地点头:“嗯……”
“没关系,她说什么都可以。”
柏赫显然是误解了。
“不不不是……”
柏宝妮声音越来越小:“单姐姐说,说车祸不是意外,是二叔和四叔……”
她说不下去了,后面的含义太重,重到她舌头打结。
柏赫看着她,而后很轻地笑了下。
“她跟你说什么都是真的。”
柏宝妮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哥……”
她知道柏家有多危险,可不知道那些人这样丧心病狂。
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呢?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没用。”
柏宝妮一愣。
可柏赫的语气明显不是指责:“你那时候才十六岁,告诉你除了让你害怕不能怎么样,只会让你每天活在疑神疑鬼里。”
柏宝妮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这次罕见地没掉下来。
她其实知道哥哥说得对,她骄纵天真,除了买包追星包男模什么都不会。
即使告诉她真相,她也真的只会直接冲去二叔四叔那里砸东西,然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是宝妮。”
“人总有想要守护的存在,我说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单姐姐也觉得你这样就很好。”
柏赫不是会安慰人的性格,能说出这么多已经不错了。
没得到回复,他也就收回目光。
柏宝妮就这么坐着,看着她哥哥因久病而瘦削的肩骨,看他在灯光下苍白的侧脸。
“哥哥。”
“嗯。”柏赫头都没抬。
“虽然我不能帮什么很大的忙……”
柏宝妮的声音很轻,很坚定:“但你们有什么事要我做,我一定是嘴巴最严的那个。”
我会是你们累了的时候可以完全放松的避风港,会是你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任不用防备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恰好同柏赫对上。
“我不会再乱跑也不会乱说话,不会拖你们后腿。我知道我很笨,保护好我自己就是不给你们添麻烦了,但……但我也想保护你和单姐姐,裴哥哥。”
柏赫静静等着她说完,看着她。
有些诧异。
“行。”
就一个字,柏宝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这是哥哥第一次没有推开她,没有说你管好自己就行,没有用保护过度却也疏离的态度回应她。
柏宝妮好像忽然明白,单姐姐为什么在这时候跟自己说这件事了。
她一直苦于跟哥哥不够亲近,其实心里是有些怕柏赫的。
单姐姐为什么会这样做呢……只可能是她以后或许不会再参与他们的生活,放心不下自己才会想办法让自己同哥哥破冰。
而不会再参与他们生活的理由……柏宝妮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柏赫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鞋子明天让人去捡。”
柏宝妮接过纸巾,也不管妆花了胡乱抹脸,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她起身,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哥。”
“说。”
“单姐姐说……鳄鱼认得我。”柏宝妮小声说:“所以下次我不用那么怕了,一切都是虚惊一场,对吧?”
柏赫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片黑暗中的鳄鱼池。
柏宝妮这小孩大概是真被吓到了,跟通了灵窍一样还学会暗喻了。
单桠真的很会教小孩。
柏赫当然希望能自己能直接赞同柏宝妮的话,可如今事实是没人能阻拦单桠想做的事。
本就不是合理的抉择,隔绝汪洋的器皿势必会被打破。
“它们认的不是你,是她认的人。”
而她认可你,所以才会在这时候做这些。
柏宝妮眼睛又热了,她懂得,她都懂得。
她怎么可能会去怪单姐姐打破她的乌托邦,这分明是单姐姐想用最后的时间,再为她加上一道安全锁。
柏宝妮用力点头,转身上楼。
赤脚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渐渐远去。
柏赫重新拿起平板,屏幕上是加密的聊天界面。
他随手划过今晚新收到的图片,神色晦暗不明。
月光下,鳄鱼池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七年前,单桠站在那个刚挖好的池子边驳他:“畜生又怎么样,畜生通不通人性我们另论,你现在不相信也没关系。”
“你身边永远都会有值得信任的人,我向你保证。”
那时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是看她难得这样兴致勃勃,并不愿意压她情绪。
连柏宝妮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柏赫怎么可能想不明白。
她将所有人都纳入保护圈,留了后路。
唯独……没考虑过他——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72章
柏宝妮经过鳄池跟阿疤打了个招呼, 思考了两秒是要人来接,还是自己开车去旁边的东侧别墅区吃个早饭。
柏家老宅东侧是柏赫父亲及叔叔们居住的地方,粉色Mini Cooper驶入时晨雾还没完全散尽。
细化之下一堆西式建筑里出现一片白墙青瓦的中式合院, 是柏二爷一家的住所。
柏宝妮昨晚跟柏叶约了吃早饭的,柏赫住的地方不开火,她回来住了之后裴述才找了几个厨子, 但她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吃饭。
白搭。
平时这个点应该只有园丁修剪枝叶的细微声响,但今天还没停稳车, 柏宝妮就听见了摔东西的声音。
女人的尖叫从主宅大敞的雕花木门里涌出来,柏宝妮推开车门, 薄底鞋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隐约透着凉意。
昨晚弄丢的高跟鞋还没找回来, 她今早随意穿了双软底芭蕾鞋, 雾气沾湿了她的睡裙下摆,但柏宝妮顾不上, 小跑着穿过庭院。
“白纸黑字!三十年前我女儿死了,你就随便从别的女人肚子里掏一个来骗我?!”
“你还是个人吗能做出这种事?把什么人生的东西都往我身边带?!”
柏宝妮硬生生被这句话砸在了门外。
青花瓷瓶的碎片溅了一地, 混着泼洒的早茶和撕碎的纸张。
“阿瑛你听我说, 当时你产后抑郁医生说再受刺激会疯!我才……”
柏二太打开柏二爷的手, 指甲划破他手背:“所以我该谢谢你?谢你让我把贱人生的杂种当宝疼了三十年?!柏天你好样的, 用我的嫁妆养你的外室, 用我娘家的关系给你私生女铺路———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哪样不是我陈家给的?!”
柏宝妮吃惊地看着柏二太,那个向来以优雅著称的女人此刻头发散乱,眼睛赤红, 手指颤抖地指着站在客厅中央的柏叶。
柏宝妮下意识看向陌生的中年女人,她面容有些憔悴,乍一看竟然跟柏叶有几分相似。
那女人突然抬头, 眼泪混着额角的血:“太太您怎么能这样说?叶儿不是杂种,她那么优秀对您比谁都孝顺……太太,错的是我们大人孩子有什么罪?”
柏二爷烦躁地扯松领带:“够了闭嘴!哪儿有你说话的份!”
“是,我骗了你。”柏二爷吸了口气,试图好声好气跟陈瑛好好谈:“但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要什么我没给?叶儿又哪里不好?她比所有柏家孩子都争气……”
那女人怯生生想去拉柏叶的手,却被柏叶猛地甩开。
柏宝妮从没见过这样的堂姐。
那个永远一丝不苟连发丝都精致的堂姐,此刻像尊被雷劈过的雕像。
她身上还穿着晨跑的瑜伽服,身上还带着露水的气息,明显是被突然叫回来的。
脸上没有表情,但眼里显然有什么在寸寸碎裂。
柏宝妮瞬间明白了。
哥哥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挑了二叔家最致命的那根软肋。
她从前撒娇非要听柏家密辛,好奇哥哥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二叔能让出那块地。
柏宝妮自然是不敢问柏赫的,于是跟单桠撒撒娇就知道了个惊天秘闻。
单桠当时随口喝了口咖啡,说出来的话让柏宝妮恨不得把一分钟前撒娇打滚的自己摁回去:“柏叶其实不是二太亲生的。二太当年撞见柏二爷偷腥难产孩子没了,她家势大本来也不是非柏二爷不可,柏二爷怕事情收不了场就把外室刚生的女儿抱来顶替。那外室也是聪明,知道男人的爱如镜花水月靠不住,怕被灭口辗转躲了起来,直到柏总发现端倪把她找到。”
柏宝妮跟柏叶关系其实是不错的,没有外界大家传得那么坏,只是单姐姐跟哥哥习惯了不对人付诸信任,柏宝妮也就不会强行要他们相信自己的观点。
因着这事儿柏宝妮躲了柏叶好几个月,最后柏叶气汹汹一把在会所把她逮住,赶走她那晚上点的六个陪酒男模才算完。
穿堂风吹得她冷汗都干了,柏宝妮清晰地意识到,他哥这是要把二太一家从二叔的阵营里,连根拔起。
柏二太抓起又一个茶杯要摔。
柏宝妮又不知道他们把正品藏着,外面都放着一比一定做的仿品,以为他们都跟柏赫一样真品当破烂摆,赶忙眼疾手快冲过去拦住。
“二婶!别摔了,这、这是什么年的……”
“滚开!”柏二太甩开她,茶杯脱手,砸在墙上,又是一地碎片:“你们柏家没一个好东西!合伙骗我!把我当傻子!!”
那个憔悴女人一直在哭,她想去抱柏叶:“叶儿……妈咪对不起你……”
“你不是我妈。”
柏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妈咪在那里。”
柏二太却像被烫到一样后退,她疯狂地摆手:“别!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我女儿三十年前就死了……死了!!”
她双目血红,都是泪。
谁都知道她向来最疼女儿,可到头来丈夫骗了她,养了三十年的女儿竟不是亲生的。
到头来孤家寡人,一场空。
这句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柏叶的身体晃了晃。
柏二太抓起烟灰缸砸向柏天:“我要的是我亲生的女儿,那个在我肚子里待了八个月,我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
她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毛骨悚然的寒意:“柏天,是你害死了她。你把我女儿的尸体……埋哪儿了?”
空气骤然冻结。
柏二爷脸色铁青:“医院处理了。”
柏二太盯着他:“是吗。”
她不是不知道柏二爷跟柏老四背地里的那些勾当:“怎么处理的。”
柏二爷声调忽地一高:“能怎么处理,埋了!”
“埋哪儿了。”
柏二爷倏然噤声。
“虎毒都还不食子,”柏二太眼里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柏天,我会去查。查清楚我女儿是怎么死的,死在了哪,查清楚这三十年来的每一笔账。”
她忽然偏头,看着柏叶的亲生母亲笑了下:“至于你———你以为认回女儿就能当姨太太?做梦。我会让你知道动了陈家的东西,是什么下场,没了陈家的帮扶柏天又是个什么东西!”
大抵是触动了柏天心中真正关心的利益,他终于崩溃般吼出声:“那你们要我怎样?!当年那种情况,内忧外患如果不是我找了个好盟友,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老宅里对我呼来喝去?我选错了吗?!选错了吗?!”
柏二太冷笑,谁也没看就径直出了门离开。
柏叶怔怔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柏宝妮心里难受,再也忍不住小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姐姐,我们先出去……”
柏叶猛地抽回手,赤红的眼睛瞪向她:“你个米虫懂什么。”
这话很伤人。
柏宝妮咬了咬唇,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姐姐,”柏宝妮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可是妈妈还是你的妈妈呀,她只是现在太难过了你要给她时间。”
柏叶僵住。
“二婶养了你三十年,给你最好的教育,陪你练琴到深夜,你流感高烧不退时她三天都没敢合眼……”柏宝妮轻声说,“这些都不会因为血缘改变。爱你的人,从来都不是因为你是谁生的才爱你。”
柏叶的嘴唇开始颤抖。
她看着柏宝妮,这个她向来瞧不上的米虫站在碎瓷片里,睡裙下摆沾着泥,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神干净得像清晨的露水。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有……”
柏叶的声音哽住。
柏宝妮抿唇,柏叶偏过脸去。
但柏宝妮知道她的个性,并不介意:“可单姐姐跟我说过,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比血缘更重,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满地碎瓷,映着柏家人撕破了的脸。
柏叶没看那个女人,也没理会柏天的叫喊,沉默着转身离开。
柏宝妮赶忙跟上她,两人走出住宅时朝阳刚好完全升起。
柏叶耳尖动了动。
后面是柏宝妮在叹气。
她转过身来,没开口但柏宝妮知道她要问什么。
“走太远了,我好累。”柏宝妮头发太长,皮筋到处找不到,本来想着来东边了问柏叶要一个,这会跟着她少说走了四十分钟,一脑门的汗。
柏宝妮试探道:“我们能不能坐车出去啊?”
如果是平时柏宝妮一定会收到一句谁跟你我们,但柏叶这次没开口,她顿了顿,走到前面的石凳上坐着,背如往常一般笔直。
柏宝妮快速跑过去挨着她坐下,柏叶把手腕上的皮筋拿下来给她。
柏宝妮用手臂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三下五除二把厚头发揪成结团在脑后。
瞬间凉快多了。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真丝。
是睡裙配套的眼罩,她顺手就塞进去了。
她递过去。
柏叶没接。
于是柏宝妮笨拙地,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柏叶眼角。
而后她沉默下来,就静静陪柏叶坐在这里,就像小时候那样。
只是哭的人掉了个头。
不知道坐了多久,柏宝妮小声开口:“其实,我觉得她俩都挺可怜的。”
柏叶睫毛颤了颤。
“她当年也是被骗的吧?生了孩子却被抱走,三十年了连远远看着你都不敢,我听单姐姐说找到她的时候她人已经快不行了,废了好大劲儿才救回来,养了很久才能下地。”
柏宝妮绞着手里跟咸菜一样的真丝:“当然二婶更可怜她什么都不知道。最可恶的是二伯,他骗了两个人。”
她说完就顿住。
这话太直白,像在指责柏叶的父亲。
但柏叶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都对。这是柏赫动的手,对吧。”
柏宝妮心脏一跳,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不用回答。”
柏叶转回头,看向庭院里那棵百年银杏:“我早该想到的。”
他蛰伏六年,如今大张旗鼓地动了所有人,又怎么可能独独放过柏天。
她轻声开口:“男人总以为能用谎言维持平衡。”
殊不知每个谎言都是埋在地下的炸弹。
时间一到,炸死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
她转头看向柏宝妮:“跟他说我同意了。无论什么代价,柏家确实该改朝换代了。”
他真是好手段,就连收买她这个同辈里最大的敌人,也是兵不血刃。
担得起这个尔虞我诈的地方。
她看着柏宝妮,忽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有一天你发现你也不是亲生的,你会怎么办?”
柏宝妮愣住。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看着柏叶苍白的侧脸,她认真想了想,然后说。
“不知道。”
柏叶:“……”
“我不喜欢我daddy,妈咪我不记得,哥哥虽然对我很好但我最喜欢的也不是他,我喜欢单姐姐,算上所有血缘关系,她虽然跟我非亲非故但对我最好。”
柏宝妮在很认真地回答:“但最重要的是我会更爱我哥哥。因为不管我是不是亲生的,他是我的哥哥,那就是我一辈子的哥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柏叶死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终于转过头,正视柏宝妮。
她向来觉得没脑子,但有些事情她又只会跟柏宝妮讲。
大概就是因为她身上有的东西,自己一辈子也不会有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瑜伽服上的褶皱,柏宝妮看着她,只觉得就这么个动作做完,她又变回了那个一丝不苟的柏叶。
“走吧。”
“送我回去换衣服。然后……”她顿了顿:“陪我去见个人。”
“见谁?”
“我妈咪,还有她……两个都见。”
柏宝妮怔了怔,然后用力点头。
她小跑着追上柏叶,很自然地,牵住了她冰凉的手。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柏叶手指僵了僵,没甩开。
金光穿过庭院里的紫藤花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晨光里,两个女孩手牵手穿过庭院。
……
柏宝妮这边倒是把柏叶哄住了,殊不知她亲哥那边水深火热。
中环的霓虹流淌成一片冷调光河,苏富比冬拍“瑰珠与翡翠”专场即将举槌,衣香鬓影的名流鱼贯而入。
单桠挽着温夏年的手臂出现时已近开拍,镁光灯瞬间炸成一片银白色的海。
她一袭墨绿丝绒方领长裙,肩线削得极利,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
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拂过耳际,从前那双惯常写着冷然疏狂的眼,此刻被灯光映得粼粼,倒真显出几分对珠翠的兴致。
温夏年照旧是温润如玉的模样,浅灰西装,笑容妥帖,指尖轻轻搭在她手肘上方。
一对璧人。
所有细节都记录下来,数十米外的车内闻情盯着四块分屏。
旁边电脑里是两人近期的照片,闻情眉头越皱越紧。
太完美了。
这就是最不合理的地方。
“闻助。拍卖会内场的监控已经接入,但贵宾区有三个死角。”
闻情戴着蓝牙耳机:“用人盯。”
她调出拍卖会场平面图:“A3、B7、C12位置都安排上我们的人,单桠今晚碰过的每件东西,接触了谁我都要知道。”
单桠和温夏年被引至贵宾席。
拍卖开始,前三件翡翠镯子竞价不温不火。
直到第四件拍品出现,一条满绿玻璃种珠链被推上台。
丝绒托盘上,颗颗珠子浑圆,浓艳翠绿,在场内响起一阵低低赞叹。
“这条珠子不错。”
单桠的声音刚好能让邻座听见。
温夏年:“确实。水头足颜色匀,做成毛衣链你带会好看。”
话落他笑着举牌。
他们斜后方第二排的男人,一身纯黑西装仿佛落在阴影里,未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对比极其明显的皮肤。
柏赫唇色极淡,脸色在晦明光线里显得愈发苍白,周身散发的气息与这衣香鬓影格格不入,座椅旁有想跟他交流的人都被他这幅样子给吓回去。
他目光落向拍卖册,长睫低垂,指尖搭在座椅扶手上,安静得近乎虚无。
他不觉得单桠会喜欢这种东西,尤其是带在身上,她一贯觉得不如换成金子来得更有安全感。
所以她今天来这里是做什么呢……
“三百八十万。”拍卖师报出温夏年的出价。
起拍价三百万,这个加价幅度还算温和。
“三百九十万。”裴述替柏赫叫价。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单桠背脊微微一僵,咬牙。
该死的裴狐狸。
温夏年笑容不变,再次举牌:“四百二十万。”
“四百四十万。”裴述跟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四百七十万。”温夏年继续。
“四百九十万。”
竞价陡然变得胶着,却又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单向碾压。
每一次温夏年刚报出价格,裴述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抬价跟上,幅度精准地卡在既能形成压力,又不至过于骇人的区间。
拍卖师的目光在温夏年和后方之间游移,语速不自觉加快,场内的宾客也开始窃窃私语。
在场谁都知道,这位港岛上流社会新晋的话题女王一身反骨,未婚夫不知道换了几个。
可后面那位……没什么人敢真转过去盯着他看。
裴述谁都认识,能让他这般妥帖随行的人,除了柏家那位正在篡位的柏二少,也没别人了。
价格很快突破八百万港币。
单桠的笑容有些勉强了。
这不是她计划内的支出。
但这价格必须要往上加,竞价本身的差价才是她真正要传出去的讯息。
温夏年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很小声说了句无妨。
“八百五十万。”
“八百九十万。”
单桠:“……”她从来没有觉得裴狐狸的声音这样难听过。
“九百五十万。”
“九百九十万。”
拍卖师的声音亢奋起来:“后排,1098号,九百九十万!还有哪位出价?”
单桠倏然松了口气,几不可查地对温夏年轻轻摇了摇头。
温夏年放下号牌,假装安抚地揽了揽她的肩。
“九百九十万第一次……九百九十万,第二次……九百九十万第三次!成交!恭喜1098号先生!”拍卖槌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珠链归属于1098号。
之后几件单桠原本计划参与的拍品,无论是翡翠耳钉,还是冰种戒指,完全是柏赫用不到的女款。
可只要温夏年一举牌裴述必定紧随其后,并以同样慢刀子磨人的速度加价,单桠全程提心吊胆,这败家的要是打乱她的计划,近期再找这样的机会就不容易了。
结果就是几乎所有拍品都被柏赫收入囊中,完全抹杀了其他人参与的可能,整个专场几乎成了他一个人的清场表演。
拍卖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压抑,无人敢公开质疑或与这位柏先生斗气,连拍卖师的声音都多了几分谨慎。
各种猜测在无声中发酵,预定明日圈子内的八卦头条。
单桠如坐针毡,终于走到这条预设暗号序列的尽头,场内响起礼节性掌声的间隙,她低声往旁边靠了下:“我先去趟洗手间。”
她能感到后方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单桠快步穿过灯光柔和的走廊,走向尽头的女士洗手间。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腕,才让她急促的心跳略微平复。
她快速从手包夹层摸出那个装有u盘的口红,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贵宾区补妆室的门被推开。
单桠浑身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将手合拢背到身后。
她抬头,从镜子里看到来人。
咔哒。
门被反手关上,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得刺耳。
柏赫脸色在洗手间冷白的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唯有一双眼黑沉,透过镜子,锁着她。
单桠猛地转身,背抵着冰凉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
她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只进入防御状态的猫科动物般,昂起下巴。
“做什么。”
柏赫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盯着她,目光像是带着滚烫一寸寸刮过她的脸,从湿漉眼睫到她紧抿唇瓣。
“满意吗。”
单桠没懂,但不妨碍她赶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柏赫道。
“每一次他举牌你都很紧张。”
单桠的瞳孔骤缩。
“他肩膀会先于手臂抬起半寸,目光会下意识看向你。是在确认什么暗号……还是等待你的指令?”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单桠咬死否认:“柏总如果对拍卖结果不满,大可以继续在场上较量,您就算再财大气粗,尾随女士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柏赫极轻地笑了一下。
“单小姐的把戏确实光彩。”
一场一个多亿今晚没比你单桠还光彩的人了。
柏赫目光扫过她背在身后的手。
“让我猜猜看,”他声音近乎耳语:“你一向不喜欢那些翡翠珠玉,你手里这个,才是你今晚真正想拍出去的东西?”
“柏总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
单桠打断他,挑衅般笑了下:“我不过是喜欢那些珠子,温总愿意哄我开心仅此而……”
“我就不能哄你开心么!”
柏赫那股迫人的压力几乎化为实质,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可他下一秒脱口而出的话却全然相反。
“你到底,”他顿了顿,似乎是想通过这么两秒钟的时间来给自己疗愈,问出一直让他难受的原因:“为什么一直要找别人?”
单桠背抵着冰凉台面,那寒意透过单薄的丝绒衣料,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掌心紧握的金属圆管已被体温捂得发烫,边缘硌着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神智清醒。
再坚强的人都有弱点,有些人只需要那么一句话就能把所有你筑起的围墙熔解,你爱的人往往伤你最痛。
同样。
见他痛苦心里也好受不到哪儿去。
可她没办法回答柏赫,任凭她见人说鬼话七窍玲珑舌,也答不出柏赫这般模样问的问题。
她试着想从他身侧的空隙挤出去,哪怕只是半步。
但他看似病弱,那副清瘦身躯堵在面前,竟像一堵无形的墙封死所有去路。
柏赫身上那股混冷冽气息,无孔不入。
似乎早料到她的反应,柏赫不见丝毫恼怒。
冰凉指尖几乎要触到她耳侧散落的一缕发丝,却又在咫尺之距停住。
“不过没关系。你不可能跟他们走下去的,哪怕只是成功订婚,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凭你一病就倒的破烂体格,还是自身难保被柏家人围剿的权柄?”
她笑了声:“柏总,您口气未免太大了点。”
“是吗。”他平平地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我刚才没帮到你么。”
“什……”单桠猛然反应过来。
是了。
有人盯着。
所以柏赫刚才做的那些才是最好的掩饰,将目光带到她本人,而不是拍品本身。
知道她瞬间就想明白了,柏赫轻笑。
真聪明。
“你要事业要地位没必要求别人。我让你利用,让你踩着我的资源和人脉走到现在……更不是让你最后跟别人结婚的。”
“单小姐。招惹了人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抬抬屁股想走就走?没这么好的事。”
“……”什么叫抬抬屁股,一瞬间想到什么不太美妙的事情,单桠对于他的用词不当眯了眯眼:“谁利用谁?”
“恕我提醒。柏老爷子当初的要求是把华星做起来,谁能掌控华星谁就能得到控制权。”
她看着柏赫,发现他并不意外。
“那么你就该更清楚,那些人为什么要去抢一个你不在乎的娱乐公司,只是为了来大陆赚钱?你看不起华星带来的收益,你觉得你是为了我才入主的华星,我告诉你柏赫!要是没有我你拿不到柏老爷子给的那些股权!华星为什么叫华星,你去搜搜木华娱乐的创始人叫什么名字,那个老不死的有多恶心。”
她指尖戳着他锁骨。
“别说你没想过,觉得自己纡尊降贵入主华星是为了我,是为了帮我站稳脚跟结果我还不领情,你真的要委屈死了呢。”
单桠字字诛心,柏赫抬起手指尖刚触碰到她的手,却忽然面色痛苦地捂住胸口——
作者有话说:柏总: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退圈结婚?
单·高贵冷艳·Mia姐:关你什么事。”
柏总(捂心脏):我不允许。
感谢观看
第73章
单桠:“……?”
她猝不及防吓得根本来不及捞人, 柏赫捂着心口几乎就要半跪在地,药瓶从西装口袋里滚落。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就像被人忽然掐住咽喉, 呼吸异常急促浅薄。
单桠连忙单膝下跪扶住他,顺手把药捞过来:“你怎么了?这什,什么药你又生什么病了?!”
柏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冰冷的手指无意识般抓住了她伸过来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别…没事。”
单桠借着灯光辨认标签, 是速效的镇定类药物,她拧开瓶盖, 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递到他唇边:“张嘴。”
柏赫紧闭着眼, 眉心痛苦地拧成一团, 嘴唇微微翕动,却似乎失去了配合的力气。
他指节绷得发白, 青筋暴起。
单桠心一横,用指尖抵开他的唇齿, 将药片塞进他嘴里。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冰凉而干燥的嘴唇, 她伸出手熟练抚着他的背, 声音干涩紧绷:“没事了, 慢慢呼吸, 看着我, 慢慢呼吸……”
“别怕……别怕。”说着别怕的人脸完全白了。
才见他缓过来,又想起柏赫刚才捂着心脏,单桠头都晕了那么一阵。
“你心脏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
“没事, ”柏赫拽住她的手没松:“别和别人在一起……除非你永远也不打算管我了。”
“……你威胁我?”
他沉默。
单桠刚才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就像每次哄着柏宝妮一样,此时手隔着一层布料贴着他。
你还想从我身上拿到什么呢?
该是没有一点利用价值了啊。
柏赫拽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整个人碰上她的瞬间,停滞的呼吸才得以重新涌动。
“可以重新爱我吗?”
“我现在懂了……真的,你再重新爱我一……”
他一滞,似乎胃也不太舒服,但摁下去的手很快就被单桠扯开:“别动,别按。”
胃疼捂着胃更容易胃出血。
“别废话,”她面容略过一闪即逝的忧愁,声音却听不出来什么问题:“你怎么了,什么病,再不说清楚就滚。”
“焦虑症。”
柏赫知道不可能这样容易,他调整了表情,见好就收还补了句:“不严重。”
都这样了……
即使单桠不了解也知道刚才是惊恐发作的程度,都这样了他还若无其事。
裴述和柏宝妮到底是怎么照顾的人?好好一个人从来了这破地方开始就接连病不断,上一次来这里断了腿,这次来这里差点摘了半个肺。
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柏赫这种人竟也会有焦虑症?
单桠如遭雷击。
在圈子里这么多年,情绪病有多严重她比谁都清楚。
怎么会这样呢,他怎么可能……
柏赫低头,额角抵着单桠的肩,带着近乎自弃的扭曲:“你多陪陪我就好了……就算是利用,为什么不能只用我一个?”
他最受不了单桠一个换一个,就算是利用人也不用他。
每当他觉得有些可能的时候,单桠都会狠狠给他一击。
不能想,一想他几乎又要窒息。
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单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她别开眼。
“别得寸进尺,好了就起来。”
“起来。”
柏赫抿唇照做。
他垂着眼,单桠琢磨不透他此时在想什么,她狠拧着眉看他越加清瘦挺拔的背,越看越觉得有种浓重的丧气。
落进她眼里叫人分外不舒服。
柏赫手指搭上门把手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拍品我会派人送给你。”
说完没等她拒绝便走。
门外不远处,一位身材瘦削的侍应生藏在立柱阴影里,别着耳麦缓缓收回窥探的视线。
“目标仍在休息室,第二目标离开,状态略有异常,两人接触时间约七分三十秒,未观察到明显物品传递,是否按原计划进行请指示。”
耳机里传来指令声,扮成侍应生模样的男人低声应了句“明白”,随即若无其事地托着空托盘,朝着与单桠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融入拍卖场外围流动的人影之中。
与此同时,距离拍卖场两条街外,一辆伪装成电信维修车的监控车内,气氛不似拍卖场那般紧绷,狭小的车内挤满了各种闪烁的电子设备和屏幕。
“啧,还得是Mia。”
“当然,”一个年轻些的探员嘴里叼着根能量棒:“我女神转业之后依然如此优秀,这胆识这行动力,简直了。”
旁边一个正戴着耳机,监听另一路通讯的探员闻言,也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笑着压低声音感叹:“是啊,我真感觉她做什么都能成功,我女朋友特别喜欢她。”
旁边年纪大一点的探员有些好奇:“钉子从前不是经纪人吗?”
最开始挑话题的那位是外派合作进的重案组,港岛一位格外年轻而出色的情报员,他从被分来支援单桠时就分外兴奋:“当然,但你可以理解为永远不可能塌房的顶流明星,追她比追星有意思多了,真不知道她最后会选谁……”
话没说完,监控车侧面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傍晚微凉的风灌入车内。
“那你说选哪个?”
声音平静无波却让车内温度骤降,年轻探员差点被能量棒呛到,车内轻松的气氛瞬间冻结。
是岁瓷。
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也是这次联合行动的现场指挥之一。
她一贯冷峻,那双眼睛利得像能刮开所有人的伪装。
车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嗡嗡声。
年轻探员一个激灵卡了个壳:“岁,岁队。”
他挺直腰板,语速飞快地汇报:“报告岁队!预设的几次举牌暗号,对应的动态密码已经成功截获并破译,但是u盘目前还没有离开钉子,约定地点外不止一股人监视。”
他脸有点红,众人无声憋着笑。
岁瓷看着监控上分割的各处画面,指尖在某个屏幕上轻轻敲了敲。
她多少也清楚一些这位的个性,她一定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才按兵不动。
“没法接应?”
稍年长的那位摇了摇头:“太明显了,暴露风险很大。”
岁瓷当机立断:“放弃Plan A,所有人保持最高级别监听和监控。预设的B点、C点接应小组进入待命状态。”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通知内线,暂时不要主动靠近任何预设接头点,等我命令。”
“是。”
……
“不好意思单小姐。雇主说这些如果您不要的话,就让我原地放在这里。”
单桠:“……”
她不欲为难别人:“行,那麻烦你们送到霍公馆,多谢。”
“等等。”
单桠回头。
“单小姐。那个……托我将这些交给您的先生还有一句话需要带到。”
他看了眼温夏年,见对方仍然面带温柔笑意,越发不好意思开口。
心说果然是正牌未婚夫,大小姐真爱的底气就是不一样啊。
这年头小三真是太猖狂了。
可这是他的工作,再难以启齿收了钱也得办事:“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没关系,换成你喜欢的。”
温夏年眼里笑意更浓,看着单桠:“怎么说?”
单桠呼出一口气:“不怎么样。”
温夏年神色几不可查一变,忍住了没往旁边看。
单桠似乎是接着他刚才问的话往下说,随口抱怨道:“有人想当冤大头一直盯着就盯吧,这是人家的自由,拦不住。”
温夏年伸手:“那走吧。”
单桠挽住:“好扫兴,我想多逛逛再回去。”
“行啊,你想逛什么都可以。”
购物中心灯火如昼,单桠长裙外罩了件西装,温夏年在她身边。
两人看起来都不觉累,从一家高定珠宝店出来,又有说有笑进了隔壁腕表店。
真是跟附骨之蛆一样令人难受。
单桠借着调整耳坠的姿势偏头,冲温夏年笑了下:“还在啊。”
“嗯,十分钟前在VCA那伙。”
单桠手提包里的口红早就被拆掉又恢复原状,芯片贴在西装袖口处一个极其细微的缝隙里,跟个越来越烫又丢不出去的定时炸弹没差。
鬼知道她多难才在重重监控下搞到这玩意,再不送出去就来不及了。
“去那边看看。”单桠抬了抬下巴。
不远处巨大的黑色logo衬着店里暖黄明亮,戒指陈列在水晶般剔透的柜里。
温夏年会意:“好。”
店内客人寥寥,空气里浮动着令人舒心的淡香。
单桠目光扫过陈列柜,最终停在一个独立展示的玻璃柜前,里面铺着的黑色丝绒上只放着一对戒指。
男戒简约宽厚,女戒纤细,镶嵌着一排细钻,如星河流淌。
“这对。”她示意:“还有刚才那些都帮我拿出来看看。”
店员戴上白手套,小心地取出。
温夏年拿起女戒,单桠手指微弯,冰凉的金属圈触碰到她的无名指尖,尚未推入店门的电子提示音就清脆响起。
熟悉又危险的冷冽伴随着夜里凉风,一同卷入这方温暖明亮的空间。
单桠背脊微微一僵,没有回头。
温夏年抬眼的瞬间,脸上温柔笑意化为礼节性的疏远。
是柏赫。
剪裁精良的大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脸色却比在拍卖厅时更臭。
视线落在单桠被温夏年握着的左手,那抹即将被戒指圈住的指尖。
他身后没有跟任何人,独自一人,却带来比门外所有监视者加起来更令人窒息的压迫。
店长显然认得他,结合着近期八卦头条,她态度恭谨,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柏先生,欢迎光临。”
柏赫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缓缓从单桠的手指,落到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看戒指?”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飘,却像冰珠砸下。
单桠终于转过身,抽回了被温夏年握住的手,指尖那枚女戒滑落,被温夏年稳稳接住。
她迎上柏赫的视线,下颌微扬:“柏总也对这个感兴趣?不过,这里好像只卖成对的东西。”
柏赫牵了牵嘴角,一步步走近。
他垂下眼,看着柜中那对原本被取出的戒指留下的空位。
“成对?”
他重复这个词,语气玩味眼底却毫无笑意:“单小姐确定,你要成对的人是谁?”
温夏年一脸看戏的表情,被单桠瞪了一眼后微微收了收。
她没答。
店员们亦紧张地看着这里。
下一刻柏赫忽然伸手,猛地掀翻旁边那个放着数枚昂贵钻戒的丝绒托盘。
“啊!”店员惊呼。
托盘翻倒,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凌乱。
店员惊呼一声,脸色煞白,想上前又不敢。
只有店长看起来很紧张,神色却有些微妙。
“让我看着你跟别人挑这该死的对戒。”
柏赫对着一地狼藉全然无所谓,只死死盯着单桠:“你真有种啊。”
单桠眸光复杂地落在他身上,似不解又似乎早已料到。
柏赫就像表面冷静内里全然失控的困兽,又一挥手,将旁边另一个立式的小型玻璃展示柜狠狠掼倒在地!
“砰———!”
巨大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店铺内炸开,玻璃碎片四溅,警报器被触发,发出尖锐鸣响。
温夏年第一时间微微侧身挡住碎片飞溅的方向,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真有人能疯成这样?
他怎么听说柏赫也是从小接受礼仪教化长大的,真是传闻信不得。
保安从门口冲进来,听到店员说了什么,一时间不敢上前。
在一片混乱尖叫和刺耳的警报声中,单桠轻轻推开温夏年护着她的手臂,向前走了半步,高跟鞋踩过细小的玻璃碎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看着柏赫,语气平静无波:“砸够了?”
柏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单桠转向吓得魂不附体的店长和冲进来的商场经理,声音清晰,压过了警报声:“不好意思,一会我签支票,送霍公馆。”
说着蹲下来帮她们一起捡东西,店长连连点头,惊魂未定,赶忙去扶住单桠的手臂,十指紧紧抓住她的西装袖口,将人扶起来:“单小姐,怎么能让您来帮忙收拾呢,您在这休息就好。”
说完店长使了个眼色,所有店员都围过来,她去店外跟经理交涉,顺带将店门口封了立柱条带。
“不好意思经理,我们会解决……”
单桠回过头,心里陡然一松,看到柏赫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就变得格外浓烈。
她鼻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他身上熟悉的药味淡得几乎没有了。
柏赫喉结滚动,乌色眼瞳里映着她沉静得过分的脸。
他没有再开口,却仿佛从单桠眼里看出什么。
那紧绷着的,仿佛立刻就要断裂的神经稍松,苍白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而后,在越来越多的保安和闻讯而来的人群注视下,在温夏年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柏赫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没有跟单桠再说一句话便转身。
“支票不用送了。”柏赫声音恢复了些许惯常的冷意:“会有人来清点损失。”
“啊,”店长显然是人精,愣了那么一刻便马上应和:“是,请问柏先生需要人手开车送您……”
说完,柏赫不再停留,径直穿过面面相觑的人群,走向店外。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商场明灭的光影走廊尽头,留下满地破碎的璀璨。
单桠站在原地,在这刺耳的警报余音中,诡异般得到了些许平静。
她忽然低下头,发遮住了侧脸,外面瞧不清她的表情。
可温夏年却是知道她在笑,心里祝福友人得偿所愿,转而一想到自己,又顿觉追妻路漫漫,任重道远。
但该他表演了。
于是温夏年上前,手背碰了碰单桠冰凉的手腕:“没事吧。”
单桠摇了摇头,她弯腰,没多刻便从满地狼藉中,捡起了之前那两枚她看中的对戒。
给店长看了看,便随手放进西服外套兜里,似笑非笑睨着温夏年。
她穿着裙子什么都没带,自然是他来刷卡。
“行。”
他失笑:“新婚礼物。”
“不客气。”单桠勾了下唇。
没人看得懂他俩在打什么哑谜,收银的店员星星眼般看着两人,越看越觉得般配。
“好浪漫呀单小姐,祝你幸福啊。”
单桠点头:“也希望你幸福。”
说完两人便离开,在这层楼又逛了几家店才回。
“就这样?”
“是,二少那边的人说他心情看着就很差,只是后面他回到主楼有鳄园,我们的人就不太方便离得太近了。”
闻情蹙眉:“单桠呢,确定没有接触过其他陌生人?”
下属摇头:“我们的人一直都跟着呢。”
“她现在回去了?”
“回到了霍公馆,温夏年依旧是回酒店。”
闻情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凛:“去,把她今天接触过的所有店员都查一遍,包括后来上来的保安,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
“闻助,”下属神色有些为难:“这是霍氏旗下的商场,霍家那边现在对这位小姐很是看中,您看我们……”
他们本来就是私下里偷偷查的。
霍老爷子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不容许任何人质疑他,已经明令同柏斯说了,不允许再动手。
闻情脸色很难看。
时间要来不及了。
年后单桠就会被送入董事会,等到了那时候就真晚了。
霍家这个老东西真是怕没人接班么?那么着急找死。
“去查,”门忽然被打开,有人进来,闻情神色缓了一些:“去吧,有什么事我来担着。”
柏斯笑吟吟地进门,对着下属也只是抬了抬下巴,身后门被带上,他径直过去掐住闻情,俯身吻下去。
刚才还面色苍白冷然,人人畏惧的女魔头面颊瞬时有了血色,指尖忍不住却很轻地抓上柏斯衣角。
指腹在闻情后耳处捏了一下,她红得更甚。
柏斯难得这样发自内心地笑,手顺着腰下去拍了拍闻情的屁股,她立刻会意,翻身坐到柏斯身上。
然而他什么也没做,就这样抱着她,将自己埋在闻情怀里,唯独一双眼露在她肩膀之上。
滚烫的气息烧得闻情前胸一颤,但她没躲,抱得很紧。
“你还在揪着她不放啊。”
闻情动作一顿,指尖轻轻在柏斯背上缩了缩。
柏斯好像叹了口气,又仿佛别的什么。
闻情知道他最近很累,柏赫开始反击,从柏老爷子到柏二爷他们全都被收拾了个遍,柏家如今唯一能勉强跟他撑着的,就只有柏斯。
可确实。
大概是因为柏斯的母亲确实是被柏老爷子丢推下船的,即使那或许是他母亲早就了无生意,在柏家的人谁又能心里不病呢?
老爷子从来没说过,可他对这个四子一贯的防备,看起来疼爱却什么实权也不给。
明明柏斯才是柏老爷子四个孩子里,最出彩的那个。
可他就这样被迫韬光养晦十多年,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却亲手被他父亲毁了。
大概没想得到闻情的回答,柏斯又问了下一个问题:“情儿。”
“嗯。”她应。
手轻轻在柏斯背后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现在是为什么呢,做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柏斯忽然笑了下,从得知自己亲生母亲,是被柏老爷子在船上亲手送给合作伙伴,她万念俱灰之下跳了海后,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少有人知,他跟另外三个没什么脑子的不是一个母亲生的。
柏老爷子瞒得很紧。
可还是叫他查到了。
母亲不是母亲,父亲又是仇人,兄弟无关兄弟。
被柏老爷子当了这么多年柏赫那家伙的磨刀石,他终于得到了柏老爷子的认同,放他在台面上同柏赫争了。
柏斯体验了下,却觉得好像没什么意思。
“四爷。”
闻情开口:“您想要什么呢?”
她只知道柏斯从前想要权势,那她便帮他去争,帮他去扫平一切可能破坏他康庄大道的危机。
可如今……
闻情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柏斯往后靠了靠,从她怀里退出来与她对视。
所有的伤口和连日来的疲倦,都在刚才那么一个拥抱里重新得到修复。
他说。
“我没有退路了。”
闻情疼得心尖儿都颤。
是啊。
根本来不及。
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犹豫了下,低头吻在柏斯的眼上。
他没有躲。
“那就往前走。”
柏斯眼皮颤了颤,听到了闻情的声音。
这是他最信任的人,最得力的下属,永远会陪在他身边的枕边人。
柏斯听到她说。
“我会让你一直往前走,我保证。”
闻情从来没有食言过——
作者有话说:某人发疯1.0
感谢观看
第74章
“老爷子不会喜欢在这里看到你。”
夜色下, 单桠顿住脚步。
“是不喜欢在这里看到我,还是不喜欢看到我跟你在一起。”
柏赫什么时候也会玩这种文字游戏了,单桠皱了皱眉, 外套仍然是温夏年的那件,手落在兜里,摩挲着对戒。
柏赫也没给她好脸色:“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单桠随手折下路边花园里的一束枝桠, 心说这物业质量还挺好,也不知道园林绿化是不是外包出去, 霍家有个绿植培育基地荒废已久了。
转过身看了柏赫几秒,视线落在他腰间, 定制的裤子腰围果然合身。
她伸手, 柏赫蹙眉。
单桠叹了口气:“怕我打你啊。”
柏赫一脸你是不是有病。
单桠才不介意, 她只要做自己想做的。
她将这束枝桠,插在柏赫腰间衬衫与西裤相连的那处缝隙。
“送你。”
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是在点他。
柏赫反手抽出枝桠, 转身就走。
单桠在后面突然笑了下,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
等他走了几步, 突然大声喊:“专柜记得签单。”
昏黄小灯盏下, 一排排稍亮的路灯应声而亮。
柏赫步伐稳健, 单桠失望转身, 当然听不见他骂了句死丫头。
“喂。”
见人真要走了, 单桠叫住他。
柏赫脚步一顿, 没转身。
“转过来我看眼呗。”
柏赫无奈:“单小姐,你……”
话音未落,他被人几步抱了个满怀。
柏赫脸上的那么点笑意瞬间消失, 风一吹背后都开始发寒。
单桠抱得很紧,就像再也不会跟他见面了那样紧。
柏赫闭了闭眼,掐着她小臂把人硬生生拽开。
他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偏偏离着半步距离的人仰着头,满不在乎地笑,刻意让他连问出口的机会也不给。
“生日礼物。”
单桠开口,她心满意足,略有些遗憾地看着柏赫:“我二十七岁的生日礼物。”
他当然记得她的生日。
柏赫垂下眼,眉目在灯光下透着疏离的冷硬:“喜欢什么?”
单桠眨了下眼,他就这样站在离自己半步远的距离,却好像始终孤身一人。
她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离别前要做什么呢?单桠不太擅长这个。
记忆里的离别总是来得突然,也都不算什么重要的人。
单桠没答:“走吧。”
“去哪。”
“想去哪儿去哪儿咯。”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哦,”她抿了下唇,“想要个回礼的话也行,有件事儿我瞒你很久了。”
柏赫视线淡淡落在她的西装外套上,又收回,语气平静听她鬼扯:“为什么现在说了。”
“觉得你烦,想说就说了。”
柏赫:“……”
单桠呼了口气。
“你肯定不记得了。”
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从故事的最开始。
柏赫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凝滞,就像什么被发现,但很快,淡得抓不住。
“你一直没给过我回应,是我强求要你给我们的关系一个……”
她皱了下眉,似乎没找到一个准确的形容词:“我期望的解释,所以时间到了要交答卷了你没给,等我把卷子收走了你又不乐意想重新答。”
“可柏先生,这世界不是什么都要围着你转,我有我的规划我的想法。”
她就像是怕现在不说以后就再没机会说了一样,一股脑儿地把话吐出来。
柏赫想说什么,却由着她讲,静静听着。
但单桠笑了下:“这是我之前的想法,我一直以为这才是问题本身。”
“是什么。”
柏赫终于开口:“告诉我你的顾虑。”
然后我来解决。
“其实很简单啊,”她看着爱人的脸,就像是要把他的模样认认真真刻进心里:“是我从最开始就没能真正理解我们的差别,才会从十几年前……就错到现在。”
“……十几年前。”
“是。”
单桠笑起来,这段时间从来没有这样释然惬意地笑。
“你早把梁素丽查个底儿掉了吧,疗养院那边也是你帮的忙,我才能把她藏这么久。”
柏赫很坦然:“她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所以这么多年,没人挖出单桠真正的过往,找到她唯一的弱点。
早在单桠将梁素丽接到疗养院时,柏赫就已经封了所有人的口。
“是不是觉得她现在挺神经的?像个乱糟糟的疯子。”
“梁素丽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很好看也很温柔,比大户人家的小姐还有修养,她聪明又敢拼,只是出身不行吃了太多苦。”
所以遇到点甜的就想拼了命抓住,看也不看这梯子既然能高到一步登天,摔下来会有多疼。
梁素丽是单桠小时候见过最漂亮,最有智慧的女人。
单桠觉得梁素丽拥有在那个遍地黄金时代,独自也能过得很好的女人身上所有特质。
到现在也依然记得她牵着自己的手,走动间落在鼻息的清香,下巴是抬着的眼是笑着的,俏丽的身段背脊永远挺直。
还有冬天时她带着点暖意的,在太阳底下毛茸茸的毛衣袖口。
单桠记忆里,后来她再没穿过这样柔软的毛衣了。
“小时候梁素丽带我回过一次霍家,但那天很不凑巧,老头子跟你爷爷约了有事商谈,提前就去书房等着了,她连老头子一面都没见到就被霍夫人赶出来。”
可惜梁素丽也有着最致命的,最无法预料结果的欲望。
人一旦尝到超过能力的甜头,就真的停不下来了。
“我在门外从一开始就没能进去,刚好看见你被你爷爷带进去,”单桠看着柏赫,笑容不变:“是不是很意外?命运真是捉弄人啊。”
“车窗降下的时候我远远偷看了你一眼,那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站在太阳底下满头大汗,心想这么热的天,黑色轿车里的空调是什么样的?
所以,柏先生。
自那之后不曾谋面的岁岁年年。
我一直记得你,记得我们初遇的那一刻。
“我一直记得你。”
柏赫蹙眉,他明白单桠为什么要跟他说梁素丽了:“不是这样算的,你跟她不一样。”
单桠只是摇摇头:“其实她早就该死了。霍夫人会那么好心留着她,你以为只是承诺吗?”
是梁素丽手上的东西。
也是单桠最初拿到的,足以立案支撑这一场跨省行动的证据。
这半年多来一切伊始的根源。
梁素丽只是一个空有美貌,又想凭借那点小聪明一步登天的蠢女人不错。
可正因为她的贪心,才一直留存着足以将霍家拉下水的东西,等以后穷途末路时再拿出来,换她下半辈子无忧。
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比穷途末路先来的,是她失败婚姻,一眼看得到尽头,完全反转人生带给她的神智不清。
痛苦让梁素丽成为了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一个喝酒赌博喝坏脑子的老拆家,一个神智不清陷入抉择悔恨而癫狂的精神病人,这份东西自然落到这家庭里唯一一个清醒的人手里。
单桠拿到原件又将痕迹抹平,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霍夫人设计了一出好戏,顺理成章将那个姓单的送到她身边,拴住她的心。其实只是为了看住她别再来港岛找老爷子罢了。”
“没想到二十多年后我作为梁素丽的女儿故技重施,在七年前到了你身边。”
是命运让她比无可避,所有的一切终将指引她走上这条路,要她理清这曲折缠绕着两代人,牢牢勒紧无辜之人的绳索。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重叠。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所以才在雨夜里拦下那辆车,我无数次想过利用你来达到我的目的……只是你对我确实还挺好,让我中途突然良心发现了而已。”
那么现在。
遮羞布被扯下,过往的一切纠葛被打上心怀鬼胎的标签,我让你知道我的目的,却没求你饶恕罪责。
“你说,我们还能是什么关系呢?”
她也只是另一个梁素丽。
只是最大的不同……单桠深深地看着柏赫,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是她会把选择权紧紧攥在自己手里而已。
她单桠从来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她是个疯子,更是最疯狂的赌徒。
所以。
“你现在真正理解我们的差别了吗,柏先生。”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换回从前的称呼。
“真正理解我们的……差别?”
柏赫重复了一遍,似乎不明白她说的这几个字,单桠却从他话里听出些许好笑的意味。
“单桠,你让我理解我们是什么关系……到了这种地步你竟然还能说出这种话。”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脖颈,压着人往上兜,单桠猝不及防扑进他怀里。
“你……”
她蹙眉,这不是她意料之内的……
“那又怎样?你以为自己是第二个梁素丽?你还真是抬举自己了单桠。”
你要真能像梁素丽一样为爱痴狂,因为爱情头脑不清醒,能被我迷得神智不清,那我还得去给她上香拜拜。
可你是吗?
单桠当然不是,她从不示弱:“那你也真是眼光差,掐我脖子掐得爽么?”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么矫情,想要什么就去争去抢。所有的事情都能用这句话解决,怎么到了我这你就做不到了?”
他低下头,对着怀里朝思暮想的人笑了下:“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想让我知难而退还是傻缺一样地认同你说的话,说是。”
“……”单桠抿唇,竭力避开同他的气息交缠:“你现在说的好听,老头子一开始一定说得比你更好听。”
可以前的周小姐,如今的霍夫人根本不用说,她只需要开出更好的价码。
一个不懂什么是爱,她教了这么多年都教不会的人,叫她怎样去信任。
利益才是永远比金真。
柏赫失笑:“既然你让我真正理解我们的差别,那你是不是该把欠我的都还回来。”
“嗯?”他逼问。
单桠抿唇:“我不欠你,从那次公关之后就还清了。”
单桠指的是关于苏青也的码牌视频。
柏赫还不至于被一个彻底出局的人影响心情。
“我小时候符合你审美么。”
完全没料到他会问出这种问题。
她冷笑:“裴狐狸见了你这样子都得认世界第二。”
裴述是最自信的那一挂人,裴特助的名言之一,无关性别我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
他这种自信给了二十出头年纪的单桠,不小震撼。
“我不介意你去云顶问他,但现在讨论我和你的问题。因为降下车窗让佣人给你倒杯水,我被老爷子关了三天禁闭,断食缺水。”
柏赫笑起来其实很好看,那种阴而冷淡的疏离都化开,大抵是没被酒色胭脂场浸染过,三十过了也仍能从他少数的笑里,窥见几分清爽的少年意气。
“欠了十几年这利息要算的,单小姐打算怎么赔我?”
离得太近,单桠眼神巨震藏也藏不住:“那杯水是你给我的?”
她以为是霍夫人要人送的水,毕竟没上头的吩咐,谁敢跟她搭话。
一个个都觉得她晦气的要命,能躲多远躲多远了。
单桠从小就防备心很强,更何况那会清楚梁素丽跟霍家的关系,她最开始以为梁素丽当三儿来着,根本不想陪着她来,闹了又闹年纪小硬是被拽过来。
单桠巴不得梁素丽被赶出来,有手有脚的哪里不能活,一定要去做这种事吗?连带着她自己也厌恶了自己一段时间。
于是那水因为心虚,也根本不敢喝。
也因为心虚从小就脾气很臭的人装了乖,认认真真地道了谢谢,虽然没人理她就是了。
单桠专门捧着玻璃瓶,跑了很远才找到没监控的地方,偷偷把里面的矿泉水倒掉。
又跑回去,在门口等梁素丽。
大夏天的差点没把她热死。
“不然呢,你觉得霍家有这么好心的人?”
单桠:“……”
她沉默片刻:“一瓶水而已,算上通货膨胀还你一车也够够的了,明天会有人送到公司。”
“行。”柏赫也不纠缠:“那么现在来说你刚才的问题。你让我理解什么关系,我想是什么就能是什么吗?”
“不,”柏赫看着眼前这个比谁都狡猾的小狐狸:“只要我说出口的话没达到你心里的预期,你就根本不会认。同理,你觉得我应该在这时候独善其身,你就要逼我说出独善其身的话。”
柏赫指尖在她耳后纹身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单桠,你根本从没给我选择。”
柏赫低头,看着眼前难得傻眼的人,很轻地在她耳尖吻了下:“就像你倒掉的那杯水……”
单桠今天穿的鞋完美符合两人的身高差。
不受控制地一颤,耳尖的触感一下子蹿上脑袋,单桠下意识闭上眼。
柏赫看见了?
随即她被放开。
他松开她:“你从小到大都这么自以为是。”
男人的笑容消失,又恢复从前那般冷漠疏离的状态。
“想滚就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单桠后退了两步,眸光复杂地看着柏赫。
她确实自以为很了解他。
“你确实不会因为我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我都知道。”柏赫开口。
这些天他太了解,也体验得太充沛了。
心脏像撕裂般酸涩地开始痛,柏赫强压着把人扛走塞进车里的欲望。
再等等。
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单桠垂眸,眨了下眼,于是错过柏赫那一瞬间的阴鸷。
想到他今晚突然发病的样子,单桠欲言又止,可最开始没能讲出口的话,现在也做不到:“……你知道就好。”
柏赫:“嗯。”
单桠不再多说什么,点点头:“那再见了。”
单桠抬头看了眼夜色,难得不是个下雨天。
却有可能是真的最后一面了。
她苦笑,随即大步离开。
柏赫站在单桠背后,同样向她的视角望去。
今夜无星,云覆天幕。
而他站在原地看着单桠走进大门,良久,拨通了一个未知联系人的号码。
“喂。”
时间不算早了,可那边似乎是一直守着电话,很快就接起。
女声带着一种后天刻意培养的温柔,和想改掉却根植于性格里的微妙怯懦。
“你的提议我同意了。”
“……”
通讯那头的余温抓紧了手机,心里终于一松,那种骤然落了地,和一瞬间明白自己将会又回到那个困境的情绪冲击,让她手脚都开始发麻。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需要我怎么配合?”
“会有人给你准备新的电话号码,你只需要在电话拨过来时向那个人证明你还活着,具体怎么做会有人联系你。”
“好,”余温欣然同意:“柏总,希望您遵守您的诺言。”
柏赫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当然。”
……
夜色已浓,老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到山风吹过林梢的细微呜咽。
单桠从来不喜欢,觉得跟闹鬼似的。
于是走路走得很用力且快,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在空旷宅邸里回荡。
“小姐。”佣人接过她脱下的外套,单桠点了下头就准备去乘电梯上楼。
单桠在家从来不苟言笑,不敢拦人,只好低声在单桠身旁:“您……”
单桠脚步未停,眼神却暗了暗。
果然。
“Daddy在书房等我?”她面不改色。
“是的,老爷让小姐您回来之后就去书房找他。”
“好的,多谢你。”
书房厚重的木门虚掩着,在外透出一角暖黄射线。
一丝极淡的雪茄味弥漫在走廊,单桠抬手,即使门未曾关严她也没直接开门,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Daddy?是我。”
“进来。”
声音听不出喜怒。
单桠这才推门而入。
此刻窗帘未拉,夜景如同一片流动星海。
霍天雄就坐在宽大的书桌之后,手里把玩着枚温润的玉把件。
“Daddy.”
单桠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并无卑微。
“回来了。”
霍天雄声音平稳,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扶手椅,“坐。拍卖会还挺热闹?”
单桠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墨绿色的丝绒裙摆垂落。
“还好,没遇上特别合心意的。”
她答得轻描淡写,仿佛今晚在拍卖场和商场掀起波澜的主人公与她无关。
霍天雄笑了笑:“是吗?我看外头的新闻倒是热闹得很,我的一些老朋友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老朋友是假,监视她的人才是真吧。
单桠腹诽。
霍天雄放下玉把件,拿起桌上一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晚报。
头条位置赫然是拍卖场外的模糊抓拍,标题耸动,直指“名媛周旋新旧男伴,霍家女究竟花落谁家!”
“被我截下了。”
单桠扫了眼,面上没什么特别的:“八卦小报惯会捕风捉影,daddy也信这些?”
“我自然不信那些胡编乱造。”
霍天雄将其搁到一边:“但我信我看到的,蔓儿,你最近动作实在不小。”
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称得上慈祥。
“Daddy说过给我时间。”单桠蹙眉,恰到好处露出一丝不解。
“朋友确实要多交,你的行为daddy并不会置喙。”
单桠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上交叠,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丝绒细腻的纹理。
她知道这不过是霍天雄用来打亲情牌的……开场白。
果然霍天雄话锋一转。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这是他惯来的掌控姿态。
“Daddy知道你的名头需要打出去。确实你在外面这些年不容易。如今回家了想压下手底下的那些老骨头,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他停顿,观察着单桠的反应。
单桠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眼神专注地回望着他,一个乖巧聆听长辈教诲的后辈。
“所以daddy决定帮帮你。”
单桠微笑。
“你的生日原本跟凛儿同一天,但原来的日子不能用了。”
“我不在乎这些。”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霍天雄并不在意:“日子我帮你改好了,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我找人算过了是个好日子,暂且就算你的……”
“二十七,”单桠适时接上:“按照日子算的话我今年过完就二十七了。”
霍天雄很满意她的上道:“Daddy决定为你举办一场盛大的生日宴。”——
作者有话说:配合食用:雾中花———947.ASH/霍含蕾Rea
感谢观看
第75章
“好啊, ”单桠笑了下:“多谢daddy。”
“嗯,届时温家的就不要去了,江家那位你看着办。”
“是。”
“地点就定在柏斯名下那艘荣耀号上, 该去的人都会去,我会给你机会向所有人证明,你是我霍家真正的一份子。”
柏斯的邮轮并不只是他自己的, 这号邮轮做过什么单桠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霍天雄跟柏斯深度绑定,也是靠着霍天雄的资金和支持, 柏斯才有能力趁着柏赫不在港岛的时候,拿下柏家从前的港口。
这是霍家近年来最得意的产业之一, 也是霍天雄掌控的, 游离于霍家传统产业之外最重要的核心资本运作平台之一。
岁瓷说过, 家里送了无数人想上去,一直没能成功。
与其说这是一艘邮轮, 不如说这是一座公海上移动的顶级私人会所,与无懈可击的堡垒。
单桠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指尖微微发凉。
来了。
比她预想里的更直接。
霍天雄果然按耐不住了。
将她推向聚光灯的最中央不够, 霍天雄终于在一次又一次试探的放权里, 真正意识到她的利用价值, 贪婪让他迫不及待地想将单桠彻底绑上霍家的大船。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雪茄薄烟在灯光下袅袅盘旋。
单桠迎上霍天雄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
没有立刻表现出欣喜若狂,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感谢daddy厚爱,我真是……受宠若惊。”
她的声音平稳, 听不出太大波澜:“不过排场是不是太大了些?我怕自己太年轻压不住,也怕给daddy添麻烦。”
霍天雄摆了摆手,笑容深了些:“什么话。”
“你现在是我霍天雄唯一的女儿, 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放心,daddy会将一切都安排好,你只需要在那天漂漂亮亮地出现,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就好。”
霍天雄顿了下,他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真心流露出一丝对于岁月的惆怅:“蔓儿,霍家终究要交到你的手上,你也是时候,见见世面了。”
没有人会对着霍家这座巨大的,藏满宝藏的城堡视若无睹。
单桠放在膝上的手松开。
她等的就是这天。
落字无悔,她早就将一切置之度外。
今晚之后更是。
“既然daddy都安排好了,那我就听您的。”
她声音轻柔,似感动似决心,又带着即将打开宝藏的一丝颤音:“谢谢daddy为我考虑。”
霍天雄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孩子,你近期的决策完成得很漂亮,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嗯。”单桠也站起身。
“好了,时间不早你也累了,早点回房休息吧。”
单桠微微躬身:“您也早点休息。”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书房内的暖黄灯光。
走廊里光线幽暗,单桠脸上的依赖与感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朝着前方走去,背脊挺直。
窗外灯火依旧璀璨,墨绿裙摆随步摇曳,如同深夜中悄然滑过水面的孤舟。
……
傍晚时分,维港晚霞金红靛紫交融。
荣耀号如同移动的城堡,静静停泊在专属码头。
灯火将周围海面映得波光粼粼,舷梯铺着深红色地毯,一直延伸到岸上。
两侧皆站着身穿笔挺制服的船员,安保也比平时多了两倍。
霍家如今唯一大小姐二十七岁的生日宴,一张请柬就名流云集。
豪车络绎不绝,记者被严格限制在特定区域,上不了船,伸长脖子捕捉着每一位抵达的宾客。
单桠是在霍老爷子心腹管家的陪同下抵达的,没有选择从下车到登船的那段红毯,而是从贵宾通道直接来到了舷梯下方。
她出现时周围原本嘈杂的人声,皆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没有想象中的华丽礼服,也没有精心打理的造型。
很简单的墨蓝双排扣西装,就连款式也是宽松的设计,袖子挽在手肘分外干练。
同色系的西裤笔直垂落,内搭了件简单的黑色真丝衬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白皙锁骨。
长发随意在脑后绾成一个低髻,脸上妆容倒是她标志性的蓝调正红。
总之不像宴会的公主,更像是来收购场子的。
简直跟周围的珠光宝气,裙裾翩跹格格不入。
霍老爷子在宴会的前三天病了,至今未好因此并未参加。
单桠步入灯火辉煌的邮轮主厅,各种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单小姐,生日快乐。”
听声音是熟人啊,单桠转身。
看到闻情款步走来,她今天也是跟单桠差不多的装扮,不过大概是怕冷,在外面加了件月光白的软呢子大衣。
“闻特助,多谢赏光。”单桠微微颔首。
“单小姐今晚这身真是别致,礼裙确实不如西装自在。”
闻情笑意不减,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神情有几分古怪,竟有种惋惜:“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她也总爱这样穿。”
单桠挑眉,没对她这个故人发表什么看法,只是道:“同闻特助一样习惯了。”
在场的都是人精,当然听得出两人话里有话,旁边有几位想要上前攀攀关系的,都停住脚步。
没什么营养的客套后,闻情顺势被一位相熟的贵妇亲密拉走。
单桠在管家的陪同下,一一应对了几位与霍家有交情的世交长辈。
就在又一轮寒暄结束,人群稍微散开些许时,江景络才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作为单桠官方认证的未婚夫,他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
“未婚妻,”他走到单桠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渐渐亮起更多灯火的港,声音不高:“最近的绯闻风头很劲啊。”
单桠侧头看他一眼。
“这让我压力很大。”
单桠毫无波澜:“客气了。江总什么场面没见过。”
江景络笑了下:“有你这样的盟友很难压力不大。”
但笑意很快淡去,江景络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服务生若有所思,望了一眼舷窗外正在缓缓收起的跳板,远处码头上远远比来时更严密的警戒线。
“这船……”
他蹙眉,压低声音,“今晚的航线改了吗?要开去哪里?”
江景络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更何况以他对霍老爷子行事风格的了解,这绝不仅仅是一场生日宴。
单桠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旁边侍应生托盘上的一杯苏打水。
目光也顺着投过去,指尖冰凉。
维港的璀璨夜景正在缓缓后移,邮轮启动悄然驶离码头。
远处是更深,也不可测的海域。
“江总,”单桠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在旁人看来更像是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听说你今晚吹了海风,夜里犯了急病,会头疼?”
江景络一怔,看向她。
单桠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既然不舒服不如早些回房休息,或者……等下个补给点,让快艇送你回去?”
“我不觉得你会做多此一举的事。”江景络忽然道。
两人本来就约好了的,江景络会帮她通过霍老爷子的考察,谈不成感情没关系,利益确实才是他们这种人要追求的唯一终点。
那么单桠为什么忽然暗示他下船。
“海上看夜景确实美,但久了也晕。”
江景络心头一凛:“你呢?”
单桠这才转过头。
她的眼睛在璀璨灯火下分外明亮,也格外冷静。
“我卖江总一个人情,”单桠笑了下:“您会拿到自己想要的,也希望您日后看在今天的份上,若有机会……能抬一手。”
她没说抬谁的手,但江景络瞬间就明白。
她是在给那位他素未谋面的弟媳上保险,为她在江家留一条无人能改的退路。
至于原因……
这可能是单桠觉得自己可能无法亲自护着了,所以提前来跟他这个盟友讨个口头承诺。
江景络沉默下来。
海风透过未完全关闭的舷窗缝隙吹进,带着咸腥凉意。
邮轮破开平静海面,朝着无法预定的航线驶去,将岸上一切灯火渐抛身后。
“我没有帮人托孤的打算。”
江景络沉默片刻后开口:“单桠,你想护着谁,得你自己来。”
单桠极淡地勾了下唇:“当然。”
“我不过是给江总一个感谢我的机会而已。既然您不要,”她耸肩,笑了下:“就算了。”
她作势要转身离开。
江景络下意识叫住她:“单桠!”
单桠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影落在她侧脸,分割明暗。
江景络看着她这样冷静到漠然的样,那句“真不需要我……”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下去。
他能做什么呢。
他是绝不会堵上一整个江家,来陪她这一场。
而单桠本就不指望什么,不再停留,走向大厅中央更为璀璨的灯火交织。
江景络站在原地,最终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第一次恍然意识到什么,他脸色难看得要命。
单桠从来不相信别人的好意,尤其是掺杂莫须有情感的。
江景络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将那杯没动过的苏打水倒入海中,玻璃杯被她随手放在岛台。
宴会渐入高潮,单桠正式被推到台前,简单说了几句祝酒词,在如潮水般涌来的祝福与掌声中打了个哈欠,借口透气,悄然退场。
走廊迂回,她离开了主厅的核心区域。
奢华装饰在壁灯之下泛着冷光,单桠脑海中思索复盘着可能会出现的缺漏。
就在她走向自己位于上层甲板的套房时,在一个拐角处与一个匆匆跑过来的人影,撞了个满怀。
“哎呀!”
对方惊呼,趔趄着后退,手里拿着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单姐姐?!”
柏宝妮抬头,看到单桠时眼睛都亮了。
单桠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才没让人摔在地上,待她看清对方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电光火石之间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冷却。
“宝妮?!”
单桠声音压得极低,却是罕见的慌乱与猝不及防:“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来的你哥知道吗?”
风有点大,柏宝妮只穿了件浅粉色的蕾丝小礼服,冻得手臂都是凉的。
单桠把西装外套脱了披在她身上。
“单姐姐我不冷啊你……”
“穿着,我还有备用的衣服。”
单桠先前就远远看到了她那头标志性的金棕卷发,毕竟这上面不止一个人是金头发,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柏宝妮脸上带着的不安跟困惑,在抬头看到是单桠时瞬间找到主心骨。
“我,我是受到邀请来的呀。是二叔二婶跟堂姐说的,他们要来,主动邀请堂姐也来了。”
“柏叶?”
“嗯,但是堂姐来了之后并没有看到二叔二婶,她觉得不太对劲,你致辞之后就找不到人了,我俩怕你出什么意外就分开来找你。”
柏宝妮语速很快地努力解释着,但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尤其是在看到单桠骤然凝重的脸色后。
单桠的心直往下沉。
她迅速扫视四周,确认走廊暂时无人。她一把将柏宝妮拉进旁边一个相对隐蔽的凹角。
“你俩怎么联系?”
“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开船之后手机突然就没信号了,我们约好一刻钟后有没有找到你都要回到房间见面。”
“还有多久?”
柏宝妮看了眼手机:“七分钟。”
“好,你现在听我讲完立刻回去找柏叶,路上碰到谁都不要回头,也不要跟人交谈。”
单桠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柏宝妮知道自己这回闯祸了,也不敢耍宝认真听她讲。
霍老爷子虽然手段老辣,但行事有他的章法,如果不信任她也不必非这么大功夫。
能用柏宝妮来威胁她,换句话说知道柏宝妮对她重要性的人……
只有她了。
一直派人监视自己,深谙她跟柏赫之间的纠葛,数次反对她的提案,从来不相信自己到霍家后做的一切。
“柏叶现在是你哥阵营的人?”
柏宝妮点头:“哥哥是这么说的,但,但现在看来二叔好像是故意的……我们都没想到二叔会对亲生女儿下手。”
如果是独女说不准,可要柏叶不是他唯一的孩子呢?
是陈瑛摘了子宫,却不是他柏天不能生。
真让人恶心。
“你哥知道你来这里吗?”
柏宝妮摇摇头:“如果二叔是故意的,那他说派去的人肯定没通知哥哥。”
“没关系。”
心说她也太小看她哥了,单桠深吸一口气,握住柏宝妮冰凉的手。
“别害怕,回到房间之后把所有人的灯关掉,有人敲门也不要开就当作睡了。等到邮轮全部停电的时候,记住,是所有电都停掉的瞬间,不要犹豫立刻去我告诉你的地方,放下救生艇,和柏叶一起往回开,不要停也不要联系任何人,直到安全上岸,明白吗?”
单桠快速报出一个位于下层甲板,相对隐蔽的救生艇释放点:“一定要记好。”
柏宝妮听着连指尖都在发抖,她再蠢也听出了不对劲。
什么情况下邮轮会全部停电,还要用到救生舱?
“单姐姐,”柏宝妮抓紧单桠的手不让她松:“那你怎么办?你在这里一定会有危险的。”
她突然反应过来单桠一开始看到她时的震惊,这救生艇根本就是单桠为了自己准备的。
她和柏叶占了这个救生艇,单桠自己怎么办呢?
柏宝妮开口:“我不……”
“听话。”
柏宝妮立刻就噤声。
单桠伸手,轻轻理了理柏宝妮被海风吹得糟乱的卷发,动作是罕见的柔和。
“我有办法你别担心。你在这里只会影响我,宝妮也不想被她当成把柄来威胁我吧?”
柏宝妮眼睛红了,咬着唇摇头。
“真乖。”单桠伸手在她鼻尖上勾了下,笑起来:“去吧,回房间呆着。”
柏宝妮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用力点头,转身就要走,预感到什么又迟疑地停下。
她回过头,单桠站在原地。
“帮我带句话吧。”
柏宝妮猛地捂住嘴,泪被接到手心。
“我不走了,单姐姐,你不用管我跟堂姐,你……”
“你平安回去了告诉柏赫,”她一字一句,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顽劣又无比认真的告别:“我要是在这死了,他这辈子只能爱我一个。”
“我做鬼都放不过他。”
柏宝妮愣住,眼泪都忘了流。
她第一次体会到这样浓烈的情感。
“我会的,哥哥一定会过来,我们都会没事的。”
单桠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柏宝妮咬了咬嘴唇,终于提起裙子,转身朝着客房区的方向快步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单桠独自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
本该是灯火通明的货运码头,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肃杀之中。
海风带着咸腥的水汽,穿过集装箱的缝隙,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更远处有临时拉起的警戒线,穿着不同制服的人员神色严峻,低声交谈。
浓雾不知何时从海面弥漫开来,模糊了远处的灯塔和航标灯。
柏赫站在那里,衣摆被潮湿的海风吹得微微拂动。
脸色在码头探照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紧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
一个穿着港口管理局制服,鼻青脸肿的男人瘫坐在地上,眼神惊恐地看着自己身前的男人,嘴角渗着血。
裴述脸色难得厌恶情绪如此明显,他一边整理着自己因拉扯而有些凌乱的西装袖口,一边用脚尖不着痕迹地踢了地上那人一下。
柏赫接管了这片本就有柏家一半的码头,并顺利通过江景绎搭上岁瓷,成为合法外援。
而半小时前裴述收到确切消息,荣耀号根本没有按照申报的观光航线行驶,它偏离了航道,正朝着公海方向加速驶去。
今晚整个港口区域的非必要出海活动,也忽然都被一股不明势力以极高的代价临时禁止。
多方势力拉扯角逐,才有了柏赫这片刻问话的机会。
这个被裴述手下请来问话的港口调度小头目,在高压下终于吐露:“那娘们……霍家那位小姐的船,现在已经离港很远了,等、等到了公海……那边接应的人……”
话未说完,柏赫一直压抑的气息骤然紊乱。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种肺部被撕裂般的痛楚感低下头。
肩膀几不可查地颤,却不是因为恐惧。
某种情绪即将到达顶点,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将药拿出来干咽下,苦涩找回几分理智。
“……她在等我。”
旁边的裴述没听清:“怎么了?”
但用处不大,引线点燃了柏赫体内所有压抑的暴戾,和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心焦。
他一把揪住地上那男人的衣领,如同拎起一只破布口袋,五指如铁钳般死死卡住对方的脖颈。
手背上青筋虬结,苍白的皮肤下血管仿佛要爆裂开来。
“你最好祈祷。”柏赫的声音嘶哑。
“她平安无事,否则连带着你愚蠢的下属……”
话音未落,柏赫另一只手攥紧成拳,狠狠砸向对方脸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错位的细微咔嚓,裴述立刻扑上去:“冷静点。”
看似是阻拦柏赫继续施暴,实际上却在混乱中又狠狠踹了地上那人一脚,将他踢得滚出去半米远。
旁边不远处,几名便衣下意识就要上前制止这种暴力行为,却被旁边一位面容冷峻的女人抬手拦住。
是岁瓷。
她看着状若疯狂的柏赫,还有旁边那几个明显被上面收买,并非全然无辜的港口人员,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把剩下的压下去,撬出他们的上线。”
“是。”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中心,落在稍远处另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英俊男人。
今天不算冷,他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外面随意套了件卡其色风衣。
站在那里,身形清瘦气质干净。
脸色同样苍白,他唇色很淡,但与柏赫带着病气的狂戾不同,他更像是长期处于某种压力消耗下的虚弱。
他静静看着柏赫发狂,态度温和甚至带着分外的理解。
江景绎明白岁瓷的意思,他迈步走了过去。
“先找到人要紧。”——
作者有话说:感谢一直追更到这里的阿宝 这是最后一个大剧情啦~
感谢观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