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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作者:Jici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6章


    “又没瘸, ”柏赫扫了眼他的腿,走到窗边,将窗户彻底推开:“整天拿着个拐杖装什么, 想体验下我那六年不难,随时找柏家人。”


    所以你觉得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去当经纪人?


    入行六年多几乎全年无休, 所有的一切精血都耗费在华星两个字上。


    她从一开始就奔着拼命去的。


    那天自己是气昏了头。


    单桠当然是最聪明的,她最能利用周围的一达成她想要的结果。


    ……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她为什么一定要进华星。


    “是你逼她的么。”


    冷风刮进来。


    柏老爷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逆不道,弄得心里惊怒又恐惧掺杂, 一时没回过神:“……你说什么。”


    “华星, 是你逼她去的。”


    风带过柏赫衣摆, 幽深苦闷的气息一下子全部散开。


    柏老爷子下意识回头望去,供奉的香烛摇曳几下没撑住, 竟然全都灭掉了。


    柏赫将老爷子的反应完全看在眼里,心里落了定。


    “你做了什么。”


    空气全通了。


    柏赫一而再再而三地逼问。


    这个他造了业障才落进柏家的, 杀千刀就该在那场车祸里尸骨无存的孽畜!


    柏老爷子终于挂不住他那张绅士面皮, 与年龄不符的年轻面孔因为僵硬而皮笑肉不动, 看上去可怕极了。


    柏老爷子:“你就为那破地里长出的荆条顶撞我?”


    柏赫:“……”


    这表情简直是不可置信了。


    单桠要在估计会笑出声, 难能见到柏赫这样。


    他只觉得豁然明朗。


    真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形容单桠。


    原来真是他做的不够, 是他……不对。


    “———柏赫!”


    没得到回应, 柏老爷子像幼时那样出言斥责。


    可时光飞逝。


    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


    柏赫只是看着他,就这样看着他怒火最盛的那么几秒。


    被打碎了的体面啊。


    是谁的?


    柏赫轻嗤,风过时眼睫微压, 脏话就这样滚出口。


    “你、他、妈才是烂了一片野地的毒罂粟。”


    柏老爷子:“……?!”


    他捂着心脏,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到大的孙子。


    门外的管家是进也进不去走也没办法,挂心着门里的近况心急如焚, 奈何这门过于隔音,只好时刻盯着裴述。


    突然见他石化在当场,那张披了假面的脸古怪得要命。


    别说是柏老爷子被气被惊得没站稳,声音清晰地传入耳廓,就连裴述也震惊到无以复加。


    不敢承认,但内置监听器流畅到没有丝毫电子杂音,柏赫的声音就这样清晰地砸进他脑海。


    裴述需要缓缓。


    他敢发誓,柏赫就,就是那种虽然坏得一肚子黑水但这辈子自小接受最严苛的礼仪规范,是那种天崩地裂也从来没爆过粗口的人啊!


    柏老爷子一副柏赫犯了弥天大错的样子,手都在抖。


    这个孙子完美按照他的心愿培养,克己复礼端重自持,冷静冷血,谨言慎行……他将掌管家族需要的所有特质都压在他身上。


    这是他花费无数心血培养出来最适合接班的机器,是他的百年依托……他绝对,绝对不会允许这最精密的设备有任何行差踏错!


    “你疯了,真是疯了,”柏老爷子又看了眼灭掉的香烛,心里悲痛难以复加:“你就是被那些内陆的杂菜……”


    “既然如此,”柏赫打断他:“为什么你喜欢的人在内陆呆了二十多年你都没敢过去?”


    有裴述在,就没查不出来的事。


    老爷子从前日常往马赛跑,后来干脆借口去欧洲养老,随便找了个地方当幌子掩人耳目,实际上定居马赛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木华。


    华星。


    当真是灯下黑,就怕别人品不出来他心里那点龌龊。


    在华星之上,国内首屈一指的娱乐公司木华娱乐,由木雯女士一手创办。


    如今交给孙女搭理,而她本人不知何缘由回了马赛定居。


    她的丈夫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其独子当年干翻父亲那边本家时,柏老爷子也是出了力的。


    那时候柏赫才开始接手业务,这事儿是他跟着去办的。


    港岛柏家如今是无人敢置喙,上流社会的游戏成为子子孙孙的日常生活,但跟木家本家比也不过算个暴发户。


    木雯母家在并非以华人富豪,聚集著称的马赛世代屹立壮大,清末民初时青木瀛洲母公司就已经把持港口跟石油化工。


    木氏家族人员庞大,以其中成员多次担任南法华人总商会会长,木雯是本家最受宠,也是唯一一个回国另辟蹊径的小女儿。


    也就是那时候,偷渡的柏老太爷受了她的恩惠,得以发家。


    如今要这样掩人耳目,不过是他心虚,依然在木雯面前抬不起头,连带着不敢让外人知道罢了。


    柏赫欣赏着柏老太爷的脸色,缓缓开口:“木家在欧洲是有名的慈善家,救济过的华人不计其数。”


    木氏家族产业以马赛港为心脏,是南法华人屹立不倒上百年的守护神,说木家是南法最大的华人望族一点也不为过。


    连欧盟都会为他们关心的问题出台新指令,能与布鲁塞尔权利核心对话的家族这称号不是白给的,他们连早期马赛旧港区存在的华人移民就业问题,都能慷慨解决。


    柏赫幼时曾经跟随柏老太爷踏足过一次家族府邸,那是每两年都会承办商会的青木庄园。


    那里没有如同柏家一样奢靡到过分的装潢,也并没见到传说中让柏老太爷爱而不得一辈子的木雯。


    据说她是不爱在老宅住的。


    他那时候还很小,但他在家族记事大厅见到木氏家族的编年史时,就莫名的,知道爷爷这辈子都无法达成这个心愿了。


    木家的第一任家主在十八世纪末漂流至马赛,最上方木致远的名字旁并没雕刻他天神般的英雄事迹,只有他的生卒年月与家训。


    ———是海浪将财富推至我们脚下,我们长于这片海,亦立誓回馈依海而生的人。


    巨大的家族训言高刻,而当时柏老爷子给柏赫的训诫是分利必争。


    木致远死于西班牙流感,而他的儿子木怀远在十九世纪初战乱笼罩的阴影下,建立战时孤儿院,女儿木侨远在那时的港口亲自设立木家厨房,港湾灯火彻夜不息,名字旁边是她共救济难以统计数额的同胞。


    二战后老城区逐渐破败,那时木氏家族企业已经拓展至整个南法,木侨远的儿子木思源替政府出资修建老区的建筑立面,商政终于结合,自此属于木家的时代正式开启。


    后来其名下的木氏基金会,在本地顶尖大学设立的以家族成员名字命名的研究中心,乃至如今的海洋公益计划,随便拎出来一件都是柏老太爷这样纯粹的商人决计到不了的高度。


    这样久远的事情柏赫却在无数个关节口想起来,这给了他极大的震撼,同时也清晰地意识到柏家的根从一开始就烂了,他们的财富里沾了灰沾了红。


    而木氏生机勃勃的血液遍布蔚蓝海岸,横跨南欧与中欧地区,往小里说地中海二分之一航运,阿尔卑斯山下的名贵酒庄北欧稀有木材之类,随便拎出来都有他们收留接济过的华商。


    定居马赛不过是人家念旧而已,却成了柏老爷子恬不知耻去纠缠的目的地。


    柏赫就站在一旁看着,幼时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柏老太爷,因为自以为是的爱情满面红光,蠢成这副模样。


    他像最惹人厌恶又恐惧还干不掉的反派一样,笑出了声。


    “您有什么特别的。是她生下来就有的高度———您孜孜不倦爬了一辈子?”


    柏家是做码头起家的,没等柏老爷子掌控港岛百分之六十的港口,从老钱口中的外地佬真正成为本地富豪,木雯就火速嫁了。


    嫁的人是内陆真正往上数三代的豪门世家,即使柏老太爷背井离乡闯出名头,也依然要为此自惭形秽的程度。


    这话简直是谋杀血条的当头一棒。


    可柏老太爷终归是走过那么多路,对于这样戳脊梁骨的话容忍度比柏赫想象中高,他甚至还能反将一军:“那又如何,你敢么。”


    “连爱都不懂是什么的人,”柏老太爷笑起来,其实是很奇怪的,光滑的皮肤突然就堆积起了褶皱:“你只会赚钱,还会什么?”


    柏赫:“……”


    他确实……不是不敢。


    反而是现在想明白了才处处掣肘。


    柏赫轻叹,白月光真是世界上最恶心人的东西。


    不过是自尊心罢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老不死的比他自己看的更清楚明白,比他自己更早意识到单桠对他有多重要。


    绑死单桠就能让他离开港岛的核心产业,去替他在白月光面前争口气,完成他宏伟的遗愿。


    不用细想就知道,这个老不死的是怎样让单桠心甘情愿走进那个圈套。


    无非是他成了瘸子,前有狼后有虎,凶手谁都知道可毫无证据,柏家内部又虎视眈眈,他的地位岌岌可危。


    他是所有人眼里永远站不起来的瘸子,一旦从主位上掉下来就再无翻身可能。


    于是要牢牢把握住柏老爷子的心啊,总归是从小亲手带到大的孩子,只要能拿下华星做出成绩证明他依然有能力……


    柏赫下颚紧绷。


    不过都是借口。


    “您当然希望我永远站不起来,这样就能跟你那个四儿子斗得你死我活却伤不了他们,一辈子受制于人不得不依靠柏家。”


    想让他卖命,又不信任他。


    真是世界上所有的好事……都让这个老不死的占尽。


    “可您别忘了最初为什么选我,让我守着柏家白卖命延续你的产业百年。真到那时候你都入土了,还图这些身后名有什么用?”


    骄奢淫逸的日子太久了,久到从前在码头上被人踩着脊梁骨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


    现在柏赫———这个他亲手教养的继承人,却再次把这种感觉带到他面前。


    画皮终于被撕扯而下,柏老爷子浑浊的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窥探:“你腿好了,翅膀硬了,什么意思!现在打算跟我算账了?你是不是忘记这一切是谁给你的?”


    “别可笑了。你选我只是因为我比起你的儿子们有能力,或者说你那个四子上位之后柏家人,你看不起却又期待无限蔓延的血脉还能留几个?”


    柏赫眯了下眼:“他母亲为什么去世啊,是你推她下船的?”


    柏老爷子脸色巨变:“柏赫!你放肆!”


    柏赫并不在意。


    “所以你怎么敢要求我给他们留什么?”


    你千般不要脸万般不做人,都不该拿我的宝贝去当你的垫脚石。


    “要是按照你教我的,我该把他们挨个送到床上躺七年,再重新结算。”


    柏赫饶有兴味地欣赏着柏老爷子的溃败,适时给猎物松了松绑。


    “我不会踩着至亲上位。”


    柏老爷子一口气还没放下,就看见他最骄傲最出色的后代笑了下。


    “羊群结伴,猛兽独行。”


    柏赫说的很慢,刻意的慢刀子磨在柏老爷子心尖上,碾压:“这是你说的。”


    “所以我怎么会有至亲呢?”


    “爷爷。”


    他终于看起来恭敬地对待眼前这个终于意识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的老人。


    “您要是想健健康康回马赛,还能站着去拜访您那位至亲至爱,就将过错挽回。”


    柏老爷子意识到柏赫今天的目的。


    他不是来示威的,他根本不在乎别人包括自己如何看待他。


    他是来替那个外地佬撑腰,帮着别人去算计柏家自己人的!


    “从你儿子手里将我要的东西拿过来。”


    柏赫不再半靠着窗沿,随手拉上玻璃窗,砰地一下这个小阁楼不再拥有与外界联系的能力。


    他过身时伸手轻轻在老爷子肩膀上一抚,似乎是想拍掉他身上的香灰。


    就同幼时柏赫从水里爬上来,柏老爷子也只是随意地看了眼他,伸手在幼童的肩上一抚,挥挥手就让人带走看病一般无二。


    “您才还能有往后再跟我算账的机会。”


    柏赫说道。


    管家早被人拦在外面。


    柏赫迈步出门,裴述落锁。


    资本下场#单桠割肾#单桠刑事责任#心疼W# 等词条迅速冲上热搜前列。


    华星大楼被围得水泄不通,楼下那些媒体和所谓义愤填膺的民众,动作意料之中的迅速。


    短短几天,单桠从王牌经纪人变成了利用资本逃脱法律制裁的罪犯,成为恶名昭彰的黑心资本刽子手。


    落地窗的单向玻璃前,单桠冷眼看着楼下如同蚁群聚集的托。


    时间差不多了,她一口气把热茶喝完。


    华星有不为外人所知的内部通道,此刻从这条路径直下到地下室驱车离开,是离开围剿的最佳选择。


    对于港岛那边知晓建造内幕的高层,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安全的撤离路线。


    “我陪你去。”小希开口。


    单桠回绝得干脆:“你能打才怪。”


    旁边李仰噗一声笑出来:“听见没?锻炼吧你。”


    小希怒:“别废话!你也注意安全。”


    李仰撇撇嘴:“我肩膀早好了。”


    单桠失笑,语气笃定:“她不会有事。”


    小希看着眼前这两个仿佛无所不能的女人,百思不得其解,又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暗下决心要去健身。


    低头看到自己膝盖上的电脑,监控录像终于有了变化。


    西连庄迅速跟自己和解,术业有专攻,他还是放过自己。


    单桠现在照片满天飞,为了逃狗仔从秘密通道出行,却被人堵住出了点什么事,这简直是理所应当,一切都打着正义的旗号。


    如果这时候她出了点什么意外,所有人都会喜闻乐见。


    果然。


    厚重的门被解锁,带开许久不动落住的灰。


    单桠刚踏入出口处,连接地下停车场那片略显昏暗的路,几道身影便从承重柱后闪出,堵死她的去路。


    惨白幽暗的灯光,让他们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浑浊。


    意图明显得要命。


    “单大经纪人,仗着有几个臭钱犯了罪还能逍遥法外,你真当没人治得了你了?”


    为首的男人没什么外地口音,说着还流利啐了口,正义带着愤慨。


    好演技啊。


    虽然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意图,李仰还是忍不住炸毛。


    “傻逼眼瞎了还是照片上看不见人血?受害者有罪论真被你们这群渣滓玩明白了!


    而单桠只淡淡开口问:“打哪儿来的?”


    那些人警惕地看着她,没说话。


    “行吧,”她说:“受不住了记得把霍世纪供出来。”


    那些人不理解她什么意思,面面相觑。


    “保安五分钟之内会到,”单桠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把袖口扣子解开,随意卷到手肘:“来吧。”


    她这些天实在憋了一肚子火,比预计时间早下来也是想找人陪练出口恶气:“你们只有五分钟。”


    李仰在门口以防万一,那些人围上来单桠刚准备动手,忽然刺眼的大灯打向所有人,单桠眼前白了一瞬,心里暗骂哪个神经病反应极快地往后退,同时挡在李仰面前。


    紧接着几道魁梧阴影迅速从面包车上车上下来,手法称不上多专业利落,但劲儿出乎意料地大,五个人毫无防备之际关节就被狠狠按住,扭曲着压在背后。


    歹徒五人组:“……?”


    “唔唔唔———”他们跟鸡仔似的,连嘴巴都被粗糙的手捏住。


    为首的老大还算有点功夫,但耐不住一当十,被按着头往车那边走时还不忘对单桠怒吼:“不…不是还有五分钟吗!”


    单桠:“?”


    摸了摸手臂,一下子人都没了,有点冷。


    她也不知道啊。


    这群人是谁?


    李仰在他路过的时候上去狠踢一脚:“叫你们欺负老实人。”


    覆着深色膜的面包车门哗地打开,又咚一下关上,车立刻载着摇摇欲坠的门跑远了。


    单桠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眉角狠狠一跳。


    她手机已经拿出来准备打电话了,突然有个耳熟男声响起。


    “会有人送他们到警局。”


    单桠手一顿。


    这声音……


    卧槽,李仰心里简直八千个弹幕疯狂闪过。


    紧接着:“瞎乱动什么。”


    李涧的声音在地下停车场回音里,特别明显中气特足。


    果然李仰一抬头,就看到入口处面色不虞的人。


    个头很高宽肩挡了四分之二个门,抬手就能碰到顶杆,但李涧八百年前就不干这么幼稚的事儿了。


    李仰不吭声。


    她哥在她面前站定,笑了声,极具嘲讽意味。


    “这就是你说的自已把自己照顾得特别好。”


    单桠略偏头,难得一脸wf?怎么不回嘴。


    她怎么看都觉得自从李仰在家养了半个月再出来,她跟她哥的关系就发生了质的变化。


    这氛围很奇怪啊。


    单桠嘴唇微动,但数十年如一日的表情管理让她迅速将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张死人脸。


    “单老板。”


    李涧的视线转向她,打了声招呼。


    单桠挑眉,察觉到他称呼的转变,直觉李涧可没这么礼貌。


    只见李涧意味深长地笑了下,过去搂着李仰,手臂将她整个肩膀完全搂在怀里:“回见。”


    单桠明白这会儿是真变成家务事了,天要下雨仰姐要嫁人,她等着包红包就成。


    于是态度也好,没拦着,甚至心情不错地说了个:“回见。”


    但超载了吧,她打算提个醒,眼瞳就在下一刻骤然压紧。


    “怎么。”


    听到声,李仰心里一句我靠?!就扭着脖子要回过头,又被李涧大手摸着脑袋转过来。


    那边说了什么单桠听不清了,她的笑淡去,面无表情看着柏赫走过来,心里把李涧问候了个遍。


    果然她最讨厌不懂法的傻x!


    柏赫出现在这里简直太让人意外。


    “不欢迎我?”


    那边李仰一下子反应过来李涧没憋什么好屁,破口大骂他。


    李涧抓着李仰的脖子,几乎是把人半压在怀里出去,让她别掺合别挡人桃花。


    李仰怎么可能听?


    声量大概是这时候如果有别人,没一个会记不住李涧是个这个心黑眼瞎的,什么都不知道就瞎他妈牵线,完全是个掉钱眼里的人黑心烂肺……的程度。


    他的状态看起来不怎么好,难得堪称得上是风尘仆仆。


    这样寒凉的天气里只穿了一件衬衫,单桠不易察觉地蹙眉,没开口。


    “视频如你所愿解决了。”


    她依旧装不熟。


    一脸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的状态。


    外面悍马驶离,一切嘈杂归于平静。


    柏赫边走边将袖子挽到手肘,动作慢条斯理却有种逼人的紧迫:“见到我不满意还是根本就不打算再见我?”


    单桠轻轻出了一口气,这其实是她心里警铃大响的前兆,抬步是一个后退的趋势。


    鱼已经钓出来了,还不用她送去刑侦支队,审问是阿Sir的事,她又不怕那些媒体围楼就围楼吧,更何况小希还在楼上,她现在也没有一定要急着去的地方了……


    没来得及。


    楼道明亮的淡黄灯光暗下,半合的侧门被人重重一踢,单桠脖颈处有风袭来,她下意识抬手却硬生生止住攻击的动作。


    下一秒灯光重新亮起,她被托着后脑重重压在墙面上,两人又重又紧地撞在一起,单桠咬牙偏过头,柏赫指尖掰起她侧脸。


    “……你越界了。”——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下错别字~


    柏总:自己的错误自己修改


    感谢观看


    第57章


    单桠终于出声。


    她下意识往后靠, 却只能贴着墙壁,后脑柔软的发在这个动作里更紧地揉进柏赫掌心。


    而后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有多不应该,陡然僵住。


    “越界就越界吧。”


    柏赫察觉到她的动作。


    如果真越界……


    越界就越界吧, 我不记得也省了事。


    用她说过的话来呛她。


    但这根本不如,柏赫竟然能将她说过的话记得这样清楚,来的更令人惊诧, 她像看神经病般看着他。


    多少次刻意练出来在危险关头的条件反射,终于在这时候奏效。


    单桠抬臂就用肘挡掉挟制自已侧脸的手, 按理说下个瞬间应当是顺劲压住柏赫的肩窝,拉过手腕将手臂反折在背后。


    不仅逃脱还能将人反摁在墙上。


    如果这时候被困在这里的是阿善, 或者阿扎尔的话。


    事实上是收在她后脑的手, 下滑摁上单桠最脆弱的脖颈, 用劲那样一收。


    柏赫硬生生受了她一掌,而后她撞进柏赫怀里。


    用他教的动作保护所有人, 却唯独尖牙利刺都扎向他。


    他不是没脾气的人。


    相反他时常没什么情绪的眼极异让人感到恐惧,此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却酝酿着生动至极的风暴。


    疼啊, 气啊, 薄底皮鞋当然挡不住什么。


    单桠一脚踩上去的同时柏赫低头就吻下来。


    他做了见她第一眼就想做的事, 心中难以言喻的微妙酥麻酸涩, 在见到单桠的这一刻不减反增。


    无数跳脱理智的思绪让他极度渴求。


    轻嘶脱口却送进另一人唇间, 同先前的每一次一样,舌尖被吮吸到发麻气息交融到让人耳红。


    柏赫掐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松开,离开时轻咬了下单桠的唇, 似不舍。


    手肘轻易就将快要下滑的人捞起来,而后迅速放开。


    单桠手肘落了空。


    她要给阿善扣钱。


    柏赫伸手,抹掉唇角血迹的同时看也不看后退半步。


    笑了下:“没有你说用就用说丢就丢的道理。”


    皮鞋已经不能瞧了, 即使是提前规避好,衬衣也依然皱得不成样。


    比起厮混,更像是被抢劫。


    “单小姐,买卖不是这么谈的。”


    她语速特别快:“你凭什么来跟我谈买卖?这都你自愿的不是么———”


    柏赫眼眸一眯。


    单桠眉骨压着的眼凶悍极了。


    “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话。我没要你帮我,从始至终都是你心甘情愿。”


    她狠狠一抹嘴巴,唇间不痛却看见指上极其淡的血迹,非常,非常刺眼。


    单桠话音一转:“或者说,是你自作多情。那我有什么义务?”


    她语速慢下来,挑衅道:“回应你。”


    柏赫不愧是对情绪的把控堪称极度自制,尤其是对于单桠一向恶趣味的挑逗。


    习惯性压抑的人是很恐怖的,即使心里已经气到火顶破了天,脸上也能将体面人的自持架起来。


    只是说出口就不那么体面罢了。


    “那天在车上你的反应我不觉得是自作多情,你睡得多开心?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


    他不会承认单桠无论是事业还是生活上都不再需要他,这点光是想想柏赫就要无法控制地做出些什么来。


    单桠:“……”


    被她石化般的表情逗笑,这种难得占上风的感觉实在是———


    没等胜利者开口就听到单桠反驳。


    “柏总。您是家教太好了所以没听过火包友两个字吗?”


    火包、友。


    两个字又重又狠地砸下来。


    在柏赫眼里这跟柏宝妮在会所里叫的那些鸭没区别,他脸色从来没这样难看过。


    单桠一哂,看着柏赫终于满意了,刚才落了的下风迅速就吹回来,她满脸欣然,解释道:“我们村里粗人就是这样的,睡一觉睡两觉有什么区别?又不会少块肉。”


    “柏总啊,你不会觉得我跟你睡了就得你谈恋爱了吧。”


    柏赫:“……”


    不是睡了就要谈,是谈了才能睡。


    空气凝固。


    完全凝固了。


    所以他一直不喜欢柏宝妮跟单桠走太近,柏家人都是花花肠子。


    少顷。


    单桠摇摇头,啼笑皆非的样,而后伸手轻轻一推,大概是冲击太大柏赫真就倒退两步。


    如果有狗仔此时在这里偷拍的话,这是极其精致堪比电影的画面,颓然出现在一个不可能沾染这个词的男人身上,脸色精彩极了。


    也就那么一瞬。


    因为下一刻单桠转身就走,毫不犹豫。


    柏赫站在原地,顿觉荒唐无比。


    灯灭了又亮。


    嗤笑从喉咙里滚出来一声还不够,像是被荒唐到极点的理念炸了个对穿,别的再多的想法都化为乌有,只有气音又落了第二声。


    单桠在华星的休息室昏昏欲睡了两天,期间不止舆论发酵,还有个退圈已久的曾经昙花一现的顶流,爆出她跟苏青也的亲密合照。


    其实所谓的亲密合照也不过是两人都是小糊咖时,单桠凑近了给苏青也画眼线的图。


    类似的还挺多,但这男明星写了长文,发文说遭到了单桠和苏青也的霸凌,这时候发文简直是把热度蹭了个遍,不出意外成功收获他下半辈子最灯光瞩目的时候。


    谁都知道单桠和苏青也的关系,从隐婚传闻到如今古早神图发出来后,友谊之上恋人未满,各地自称在民政局工作的网友纷纷表示真没见过他俩领证,两人的cp粉的活跃度高得可怕,瞬间掀起不小波澜。


    就一天不到的时间。


    男明星早上发的微博,下午就被锤了一圈的黑料。


    金姐在小奶狗床上刷完全程,庆幸自己第六感惊人,在前情人找上门来的时候果断拒绝他。


    她不知道单桠要做什么,老对头了,平时单桠有什么她都会跟着偷偷踩一脚,没别的就是闲,要不是单桠她也不至于有这么个空闲时间,闭环了属于是。


    但这次舆论发酵显然不太正常。


    外行人可能看不出来,她可深谙门道。


    单桠手上握着一千六百个营销号不是开玩笑,这次竟然无人给她洗白,她本人更是摆烂般毫无反抗的意思。


    她一定是要做什么。


    金姐心里想着,看见前情人发来说单桠和苏青也的料还忍不住磕了一口,苏青也这样好的条子怎么就不是被她先发现呢?Mia那个死丫头还真是会享受。


    小奶狗从厕所漱了口出来,金姐肩头裸露,翘着腿半靠在酒店Kingsize的白床单上,随手将手机静音,将前不知道几个情人发来的求救讯息抛之脑后。


    小奶狗凑上来问她自己香不香,金姐食髓知味地把人的头按下去,腿勾上他脖子,说再来一次。


    掀翻一个没事找事想翻红的糊咖太容易不过,如果不是裴述提醒,他都要忘了自己曾经还封杀过一个小明星。


    不过并不是因为那人嘴巴不干净。


    柏赫根本不在乎别人如何贬低他的腿,真正会用这个能恶意中伤到他的人,永远也不会开口,所以这个假设永远不成立。


    不过是派去保护单桠的人,说这个小明星进了单桠开的宾馆而已。


    那是柏赫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嫉妒到面目全非,痛恨那场车祸。


    如今这个人又在这样的关头冒出来,连裴述都觉得这个出气筒简直是自寻死路。


    两天之后单桠想办法离开华星,而后不知所踪。


    柏赫终于意识到,单桠这次是来真的。


    而自己真蠢到心甘情愿送上门给她的利用,竟是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次交集。


    真应了大师那句话。


    从此前尘已消,今后路明。


    山水无相逢,谁也不欠谁。


    单桠找来开解他,后又给柏家人洗脑的大师。


    他六年前不信,六年后更不会信。


    一滴水融入大海是该无影无踪的,可单桠是个大活人。


    那天开始谁也找不到她的踪迹,别说狗仔无孔不入地蹲点依然毫无所获,连柏赫也没摸到她半块衣角。


    外界关于她的黑料仍然声讨得天翻地覆,谁也没想到始作俑者正在城中村买菜。


    女人头上戴着印上Lb两个字母的帽子,假得一眼看穿是fake,身上套着最普通的运动卫衣,一身灰素面朝天。


    饭点时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油烟,饭菜伴随着后巷隐约的垃圾腐气,不少人捏着鼻子匆忙走过。


    单桠低着头,面不改色穿过电线如蛛网般纠缠着的狭窄巷子。


    居民区热闹极了,小孩哭闹跟麻将胡牌声,组成这里每日生活必不可缺的伴奏。


    从精装大平层,重新回到泛黄墙壁与吱呀作响的旧家具间,说实话,单桠没什么很大感觉。


    每天自己下楼丢垃圾,即使这里的垃圾分类跟摆设没什么区别,她还是在家里就把垃圾分类好,再慢悠悠地丢进不同垃圾桶。


    不至于为了把青菜跟小贩讨价还价把自己暴露出去,但每天饭点后去菜市场晃悠一圈,人少的时候捡摊位上卖不出去的菜,已经成了固定日常。


    然后提着菜市场标配的大红塑料袋满载而归,满脸轻松地穿过神色疲惫的主妇们,回到地板被她拖得光滑的老屋。


    毕竟她不会做肉更不会做海鲜,黑色厚塑料袋她是无福消受了。


    单桠的步子停下来,嘴唇无声碰了下。


    看样子是不太爽在这里看到熟人。


    不然她一会乒乒乓乓做完饭,就可以有大把的时间体验她最爱的娱乐活动。


    靠在斑驳的铁栏杆阳台上,就着穿过晾晒衣物缝隙的阳光,闭着眼睡觉。


    不一定睡着,但难能在这样暖洋洋又安静的地方晒着太阳。


    ……


    “西连庄。”


    柏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小希吓得浑身一僵,闭了闭眼,他大概是鼓足毕生勇气,才能转过身堆出这个比苦还难看的笑。


    “二,二少……”


    他硬着头皮,接触到柏赫冰冷无机质的眼时嘴立刻卡秃噜皮,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个……”


    从帮单桠做账跟整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时,西连庄就已经做好被秋后算账的准备。


    没法,他卖身契还在柏赫手上。


    要是柏赫现在追究他叛逃到单桠跟温夏年的新公司,他大概率要赔得倾家荡产。


    不过没关系,大不了转行累一点,他退圈以后不给人做妆造。靠着审计和财务的硬本事也饿不死。


    这几秒什么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没想柏赫根本没打算接茬。


    只是盯着他,问了个让小希大脑短路的问题。


    “她中午吃的什么?”


    小希:“……”


    他懵了,什么?


    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确实他这么大个老板怎么可能关心他这个小卡拉米的归属…不过就算不是来兴师问罪就为了问桠姐中午吃什么———这算什么问题?!


    小希在心里咆哮。


    “她、她、桠姐最近吃的……还行吧?”


    小希脑袋一团遭,语无伦次试图蒙混过关。


    然而柏赫是谁。


    “吃的什么。”


    他每个字都像冰锥,砰地砸在小希心上。


    小希都快哭出来了,这问题简直比逼问他银行密码还过分。


    “二少,娅姐现在都自己做饭,我……我真不知道啊!”


    柏赫没再看他,转身就走。


    小希:“……”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柏赫回到车里,并没急着启动。


    西连庄现在连同单桠团队一多半的人,都去了温夏年的新公司,他不知道单桠中午吃什么就意味着他没给单桠做饭。


    两人没住在一起甚至连送饭都来不及———


    两地相隔甚远。


    单桠生活上什么样柏赫再清楚不过了,什么情况下需要她自己做饭?


    点不到外卖,也不方便叫私厨送。


    连小希也不方便带在身边住的地方……


    范围在一点点缩小,柏赫心里却罕见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焦躁。


    他几乎将整个a市翻过来,却忽略了最明显的可能。


    内线里秘书部严阵以待,等着老板的要求。


    最近找人是重中之重,本来以为是件多简单纯拿奖赏的事,没想到单桠比浪里白条还顺,滑得什么也摸不住。


    然而今天boss的要求简单得让他们意外。


    “去找苏青也入行前被抹掉的那个居住地址。”


    秘书办的个个都是神人,老板娘找不到,找个情敌之前的住址还不简单吗?


    新角度丢过来,切入得极其顺利。


    不到半小时,一个精确的地址就发到柏赫手机上。


    不过如果不是他们效率如此之高的话,他们老板今天大概可以免除一次无妄之灾。


    单桠从前在城中村居住的地址,精确到了门牌号。


    柏赫站在那片拆迁好几年动动停停的豆腐渣工程前,旁边零零散散还没被推掉的筒子楼,烟火气息十足,字面上的烟火意思。


    尘土飞扬顷刻间就将薄底皮鞋吞没,从来没有闻过这样难闻的味道。


    他几乎要气笑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狡兔三窟。


    故弄玄虚。


    她真是把孙子兵法学得淋漓尽致。


    柏赫抬头,在这栋楼前站了没几秒,就迈步进去。


    防盗门甚至都是坏的,一推就开。


    他根本懒得去思考,但这破地方,就是单桠最早跟另一个人相依为命挣扎求生的地方———这一点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反复地被鞭尸。


    单桠带着让小希笑到昏厥的拼接字母帽,随意踩着菜市场门口要价十九块九大促九块九一双的洞洞鞋,手上还拽着一袋沉甸甸的菜。


    完全没有做好在这里看到故人的准备。


    在这里看到谁都不奇怪,奇怪的是谁会闲着没事来找她。


    温夏年竟然不嫌这里脏,倚在斑驳的墙边,像是等了有一会儿。


    姿态依旧从容,与周遭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单桠走近,没等他开口便率先划清界限,语气平淡:“我不会叫你上去吃饭的。”


    并没对这不速之客有什么反应。


    温夏年挑眉,对她的直接并不意外:“有所耳闻。”


    单桠敢做他也不敢吃啊。


    手里那个硕大的红色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温夏年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所有食材,都一模一样地买了两份,完全是生活新手笨拙又固执浪费的采购方式。


    一份喂垃圾桶,或者两份都喂垃圾桶。


    单桠满意了,率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楼道铁门,走进去头也不回地问:“你车停哪儿?”


    “很远,我走过来的。”


    温夏年跟在她身后。


    言下之意清晰明了,放心我足够谨慎不会做暴露你位置的猪队友。


    另一头小希还在烦李仰,让她给自己分析分析前顶头boss到底是什么心路历程,突然就打了个无比响亮的喷嚏。


    李仰一蹿三米远,一脸嫌弃:“你感冒了?让你多穿衣服。”


    小希:“没……一定是有人在骂我。”


    很奇怪。


    单桠发现温夏年来这种地方还挺轻车熟路,一点也没不自然之感。


    这地方是她和苏青也曾经的家,这栋楼离苏青也原来的老房子也不过三条街的距离。


    想来两人确实是比预料之中更早就认识了。


    真是奇怪。


    但单桠不是八卦的性格,她一个混娱乐圈的人竟然没有八卦心也是最奇葩的。


    她家在顶楼,劣质洞洞鞋的塑料声吧唧吧唧,单桠一言不发专注爬楼梯。


    温夏年忽然开口:“现在网上流言越演越烈,那边甚至已经对你提起正式诉讼,你却什么也不做,有人报了案你也没被传唤。”


    尤其是最后一点,这显然……


    单桠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嗯,想说什么。”


    “作为合作伙伴,我可以。”


    “你不可以。”


    单桠失笑,打断他。


    “温夏年。”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重逢后第一次这样清晰平等地叫他名字。


    “你这人真的……嘶。”


    偏了偏头,似乎难以找到确切的形容词,语气中带着个性里压不住的调侃。


    “是从小没受什么苦所以没苦硬吃吗?高中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也要这样。”


    她就差没直接指着鼻子说他圣父心发作了。


    温夏年脾气不算差,更何况他熟知单桠的行为模式,她高中时浑身的刺比现在更盛。


    “我不觉得帮你洗清冤屈回公司,是只在帮你。”


    他用了只。


    这些天她是在被全网骂,但手机私信快要被猎头骚扰爆了。


    没人不想把她挖去自己那,她不是绩优股而是几乎不存在的永动机,明摆着亏不了本的事。


    资本家看的永远是投资回报率。


    单桠叹了口气,继续吧唧吧唧慢悠悠地爬楼梯。


    温夏年第一次见她没穿高跟鞋,动作这样迟缓。


    “其实很多人穷极一生的追求从最开始就有了,睡到自然醒,干净还有太阳能照进来的窗户,无忧无虑睡醒了就吃,想晒太阳的时候下楼逛逛,哦,还有晒太阳的时间。”


    这好像是很多人的童年,起码剧本里都这样写的。


    但不是她的。


    她记事以来直至十九岁之前,都没能停下来好好晒过太阳。


    “欲望满足就无聊,人干什么一直做欲望的奴隶。”


    单桠说完回味般一哂:“我从前没试过这样的日子。”


    温夏年注意到了,可她没说最近试了这样的日子后,她喜不喜欢。


    “我会给你时间。”


    “哦,报答我把满昭佑带到你身边来的恩情?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我想起来满昭佑那事儿最开始是青也提的,不过是知道你喜欢她才顺手一帮,利益置换我也从你这里拿到了我想要的,你真不必这么客气。”


    温夏年从小生活的那个环境,大概除了他亲妈,还没见过这样不给脸且直接的人。


    他无奈极了:“你有你的算法,我也有我的。”


    况且,温夏年跟在单桠身后,无声笑了下,谁又确定到这就结束了,不需要再互相利用了呢?


    凡事开了一个头,就得开头的人收尾啊。


    单桠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踢开脚边的石子:“如果我从前喜欢过你呢?”


    如果此时有人能看见她帽檐下的表情,就会明白她完全是心血来潮,又对于温夏年出现在这里的不满,捉弄人般的取笑。


    但柏赫没有。


    他站在单桠家门口,单桠走过楼梯转角,一抬头就跟他的视线隔着半个楼层台阶远远撞上。


    这会要到午休的点了,安静得不得了。


    空气中细小的尘埃都清晰可闻,这话当然一字不落地听进柏赫耳中。


    温夏年:“……”


    他跟在单桠后面一拐弯,看清上方柏赫的身影,无奈提醒她。


    “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单桠一下子就看清那个倚在转角阴影处,如同凝固雕像般的身影。


    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没。”


    她下意识便反驳,她认真的啊,怎么能叫开玩笑。


    “没开玩笑。”——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闭嘴]我爱


    感谢观看


    第58章


    其实也不算, 遇到柏赫之后她更坚定对温夏年的不是喜欢。


    那时候日子太暗,她自然而然会被温暖干净的人吸引,莫名其妙跟温夏年传上绯闻, 让他名声被污她实在很抱歉来着。


    大概是单桠太早就知道温夏年心里有人,以她这样骄傲的个性,别说还没来得及发展, 就是在知道的一刻起就绝不会跟人去抢这一席之地。


    要,她单桠就当得全部。


    公交车站那张照片完全就是意外。


    温夏年身上出现长度及肩的黑发, 完完全全是他亲哥的,并不是单桠的。


    那时候被人误会又莫名其妙扯上单桠, 温夏年也是抱歉的。


    于是那次公交车站是温夏年主动去找单桠解释, 两个人本来就不算朋友, 只是因为绯闻被联系到一起。


    后来也没几次交集,大概是互相帮过几次, 再后来……就是温夏年突然退学。


    只有单桠清楚,其实是她顶了那人的名号, 一切跟温夏年发生的故事都在另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的女孩身上, 温夏年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同她互相利用, 在单桠打瞌睡时递上枕头, 也只不过是用她能接受的方式感谢。


    感谢她曾经帮了他心里的那个人, 温夏年亲口说过的, 有事他会帮。


    所以才给了她走投无路时能去云顶找他的错觉,结果当然是被拒之门外,物业大门都没能进去。


    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男人的话不可信。


    单桠心里叹了口气,她真是大善人啊。


    柏赫本来也没靠着门,站在楼道尽头的中间, 骨节分明的手紧握,青筋暴起。


    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让楼道里的温度都下降几度。


    单桠的话落下后独她一人感慨,另外两人都僵着没动。


    狭窄昏暗的老旧楼道里,气氛僵持到落针可闻。


    有人快要被下了命令禁止表露的爱,折磨到被占有欲彻底吞噬了。


    来之前怎么想的全都不在考虑范围内,柏赫觉得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第一次……这样想把一个人藏起来。


    真正,彻底地关起来。


    空气瞬间凝固。


    柏赫那双深邃的眼眸先是落在单桠身上,然后缓缓移向她身后的温夏年。


    最后那双乌黑的,几乎能渗出寒气的阴湿冰冷重新钉回单桠脸上。


    单桠:“……”


    她下意识想挡住温夏年,毕竟柏赫的手段她很清楚,但她止住了。


    为防止事态更恶化。


    真的,毫不怀疑他这眼神撕了自己的心都有。


    这样阴暗潮湿的眼……也很他妈好看啊。


    喜欢。


    柏赫真是完美长在她审美点上的男人,不是玩笑。


    不是玩笑?


    柏赫什么都听不清了,唯独后面这四个字,简直是会心一击般地响。


    到如今,温夏年仍然是唯一一个被她承认又放不下的人。


    疯狂的嫉妒像毒藤般瞬间缠绕,顷刻间就要将他勒到窒息。


    “不是玩笑。”


    这四个字在他喉间滚过,是被理智残骸勉强压下去的灼烧。


    “那是什么,缅怀过去青春还是规划新的未来?”


    这话实在不太礼貌。


    单桠怒从心头起,本来还莫名有种被抓包的心虚,这下一点也找不到踪迹了。


    柏赫就是这样能轻易惹怒她。


    单桠:“你发什么疯。”


    温夏年站在单桠身后一步之遥,将柏赫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温和文质,没退没进,连挑衅的话也无。


    这种姿态落进此时的柏赫眼里,跟稳坐钓鱼台的既得利益者没什么不同了。


    可他凭什么有这样的表情,单桠心里想。


    他凭什么用这样,好像是受到莫大伤害的眼看着自己。


    单桠略偏过头,同柏赫视线错开。


    身后的温夏年无声勾唇,从单桠这个细微的动作里明白她的未尽之言。


    于是开口:“回见。”


    他话里的意味深长不需要细想就活脱脱地落进眼里,随后转身下楼。


    塑料袋窸窣地响,单桠揪着,迈上台阶。


    这时候才有了想开口说话的兴趣。


    “腿好了脑子病了?大白天来我这里发什么疯。”


    “我发疯。”


    柏赫一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单桠不语,避开他,侧过身低头摸兜里的钥匙。


    下一刻手里的菜撞上木门,柏赫的手简直冰到没有温度,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碰撞。


    “跟别人高谈阔论喜欢忘不掉,到了我这就是发疯。”


    “跟我谈自尊跟我谈信任,指责我高高在上自作聪明让我们变成现在这样,转头就欢天喜地跟着———”


    白月光朱砂痣肩并着肩,柏赫一顿。


    他点头:“单桠,你真是好样的。”


    这语气……单桠完全没想过,他有一天也能有这样几乎是委屈般的情绪。


    人一懵,完全没懂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还没开口下一瞬就被柏赫的话砸了个迎面喷血,满头红花开。


    “你问我遗憾。我倒是问要问你跟我浪费七年,少了七年时间跟你的旧爱复合你遗憾么?!”


    这话太重了。


    跟一记耳光似地落在她脸上,单桠脸色瞬间白了。


    “你是这样想的?你哪儿来的脸质疑我?”


    他竟然不相信自己是真的喜欢他。


    这话什么意思,觉得她脚踏几条船?!


    单桠荒唐般嗤笑,破罐子破摔:“有病吧,真有病。”


    她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人生气,气得爆炸。


    他就是脑子有病,固执偏执得认死理,纠缠是无意义的。


    单桠的诡辩大多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意识,深知自己骂又不一定骂得过,别理他就好了。


    门压根没反锁,钥匙一卷就开,单桠拉开门。


    冷暴力别人的人才最受不了冷暴力,她就该让柏赫也尝尝……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哼,伴随着木门撞上硬物的阻滞感让单桠心跳骤停。


    她猛地松开手,愕然回头。


    木门本就老旧,不锁门都能卡得严严实实不会弹开。


    此时尚未完全关紧的门缝将柏赫苍白的手背死死卡在那里,指节因瞬间的巨大压力充血,刺目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柏赫竟然直接用手挡住了门!


    她惊呆了,迅速松开门把。


    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应声落地,刚买的蔬菜水果滚落一地也没挽回她的注意力。


    “你……”


    单桠声音都变了调。


    柏赫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离得这样近了才能看见他眼里布满血丝,看起来很久都没休息好了。


    柏赫下颚紧绷,眼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


    他第一次做这样耍赖的事,自己心里的震撼不比单桠少,难以开口只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来这种地方就是做这样的蠢事!?”


    单桠又惊又怒,下意识想去查看他的伤,又被他这副样子气得硬生生止住动作。


    柏赫喉结艰难地滚动。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来做什么?


    只是想见她。


    理智摇摇欲坠。


    很想,想到心脏像是被无数只手攥紧撕扯,一想到单桠就这样跟他分割开界限,他就快要疯了。


    他要做点什么……他再不做点什么他真的不能保证……


    柏赫闭了闭眼,只是一瞬。


    仿佛感受不到手背几乎要骨裂般的剧痛,顺着单桠开门的力道往里迈了半步,撑住门板阻止她再次关门。


    声音嘶哑又疲惫极了。


    “他能给你什么。”


    又来了。


    又来了。


    他到底在想什么。


    两个人的爱情为什么要扯上别人?


    这个人就真的一点信任也给不出来吗。


    单桠被他这副不管不顾的撒泼样子气得头脑发昏,一把拽住他那只受伤的手腕,就要把他强行拖进屋里用凉水冲洗。


    “你有病吧?!先滚进来冲水!”


    柏赫却像钉在原地一样纹丝不动,反手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也感到生疼。


    “我艹?”


    她震惊抬头看过去,他就势把她卷进怀里。


    脑子里疯狂在叫嚣着就这样把她带走,最终开口时仍然是克制的。


    “这些我做不到么……”


    他压着怒意低喘的声音落在单桠耳际,她闭着眼艰难找回神志:“……什么。”


    猛地就推开他。


    怀抱一空,柏赫这下真的怒极反笑:“你没有用我给你的宝贝金疙瘩造势?还是没利用过我给他洗白黑料。”


    那笑容扭曲而冰冷,眼底却是一片赤红荒芜:“既然做了,下手了,为什么不一直做下去?!”


    “今天换一个,明天换一个。”


    单桠的手下意识抬起,这人就该打……


    他的目光像是要将她凌迟:“你到底有几个?!”


    却随着柏赫终于低吼出来的这句话顿在半空中。


    明白了。


    她这下是彻底明白柏赫什么意思了。


    心里叹息,真的太晚了。


    晚到……来不及了。


    她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的红,却没舍得再使劲甩开他的手。


    “你跟我进来冲水。”


    单桠软了态度,比起柏赫这样癫狂的样,她语气堪称得上是平静:“我不会说第三遍。”


    “……”


    单桠是他见过最高明的谈判家,没有之一。


    他似乎是委屈到极点。


    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却在单桠下一个用了点力的拉扯里往前迈了一步。


    单桠脱了鞋光脚踩进厨房拿冰,看也不看身后的柏赫。


    而他站在门关,像是失去所有的力气。


    连看也懒得看单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总之不会是好的。


    柏赫蹲下,右手不自觉地在抖,他轻嗤,不知道是在笑谁。


    不知道是手摸了这样古老的门脏,还是从意识到单桠这回是真要离开了更让他心慌,柏赫几乎是麻木地把地上乱七八糟的菜,一点一点捡进塑料袋。


    单桠拿了毛巾包着冰块出来就看见柏赫半蹲在门关,挺大一个红色塑料袋在他手上变成了mini款。


    不……不不不,让她冲击的是柏赫为什么会在她家捡菜?


    这也太……单桠抿着唇,下一刻视线落在他迅速肿起,甚至开始渗血的手背,唇角平直得吓人。


    “进来。”


    故意没对他人生中,大概是第一次捡菜发表什么感言。


    难不成还要夸他做得好?


    单桠去接了一盆凉水,出来他还站在原地。


    就这样用跟平时不同的,沉郁的眼睛勾引她。


    单桠深吸了口气。


    哐当———盆子被一下放在茶几上,水珠溅了几滴出来。


    “手不想要了是吧?”


    她卷起卫衣袖子:“赶紧的!”


    这下是要给他处理伤口的意思了。


    柏赫走进这间狭小却收拾得很干净的屋子。


    “手。”她命令。


    柏赫沉默伸出受伤的右手。


    手背肿得老高,皮肤被木屑划破了几道口子,渗出的血珠混着灰尘,看起来有些狰狞。


    单桠心里嘶了一百下,觉得实在暴殄天物。


    她是想在这个人身上留下自己的记号,但不是这种记号啊。


    单桠蹲下身抓起他的手腕,动作算不上温柔,几乎是按着他的手浸入了凉水里。


    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口,柏赫肌肉瞬间绷紧,几不可闻地倒吸一口冷气。


    “现在知道疼了?”


    单桠低着头,看也没看他。


    “用手挡。”


    撩起水冲洗他手背上的污迹,声音闷闷地数落:“小孩子都知道不能用手挡门,柏赫,你几岁了?”


    柏赫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长而浓密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情绪。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垂眸盯着单桠紧抿的唇线一动不动。


    水流冲走血迹和灰尘,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肤和细小的木刺。


    单桠蹙眉,她怕这有什么陈年脏东西才先用盐水给柏赫洗。


    但这看起来太严重了。


    这得去医院。


    “裴述呢?”


    不开口。


    “裴述呢。”


    她又问一遍,显然没了之前的耐心。


    “不知道。”


    这就是摆烂了。


    单桠被他这种态度气笑,又觉得格外新奇。


    “行吧。”


    她起身快步走进卧室,片刻后,她拿着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盒回来,里面装着最基础的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这是小希给她准备的,没想到先给柏赫用上了。


    “那你自己走吧,没人给你当司机。”


    单桠的手稳稳地按住柏赫手腕,碘伏棉签精准地压在了伤口上。


    故意用了劲儿的。


    柏赫手指神经般蜷缩下,但没抽回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都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单桠垂着眼,认真地一点点地帮他清理伤口,用棉棒挤出细小木刺,动作从最初的粗暴到不自觉暴露本心,变得仔细而轻柔。


    柏赫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因为低头露出的纤细脖颈,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们能给你的,”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哑,却固执地回到了那个问题上,不得到一个答案绝不罢休:“我也可以。”


    单桠正在给他贴创可贴的手猛地一用力,这下是真疼了。


    “嘶——”柏赫猝不及防,痛得皱紧了眉。


    单桠抬起头,终于迎上他的视线,眼睛里燃着两簇冰冷至极又违反常规忍不住冒起的火苗:“你到现在还以为,问题在于你能给什么吗?”


    他固执地不语。


    单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柏赫。


    “现在,滚出我家。”


    难道不是么。


    他对于她来讲没有丝毫利用价值。


    她拍拍屁股走得比谁都潇洒。


    为他挡刀不是在谈恋爱,没关系,他理解,那时候毕竟还早。


    克服PSD去学车,只是因为猜测就替他拿到E级场地赛车执照不是示爱,比所有人都要关心他,在他最崩溃的时候无论如何,都守在身边贴身照顾也不是在恋爱,用自己的前程替他谋柏家的权,踏入这吃人命的虎狼窝也不是恋爱。


    就连睡了……也不是确定关系的意思。


    所有翻腾情绪最终堵在了胸口,柏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这小房间里显得有些逼仄。


    柏赫没有再看她,径直沉默地走向门口,拉开门。


    门被甩上,隔绝两个世界。


    柏赫站在门外,抬起手。


    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单桠指尖的温度。


    意识似乎剥离掉她身上的熟悉气息,心里疯狂的念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柏赫什么也顾不上地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轻嗅。


    什么也没有。


    只有熟悉又令人恶心难闻的碘酒,柏赫扯掉创可贴,摁在单桠家锁眼上。


    野狗剧组那场意外不出意料地爆了雷,单桠伤人事件的风波还没平息,苏青也将单桠护在身下的照片轻易登顶热搜。


    葱白指间划过屏幕上角度刁钻氛围暧昧的照片,单桠回忆着那时候能从这个方向拍到照片的人,眼神渐冷。


    给小希发了个讯息,让他去抓人。


    这回沾了苏青也,单桠危机公关的速度比谁都快。


    拨给苏青也却显示占线,单桠挂断。


    果然,下一秒苏青也的号码就闪烁在屏幕上。


    “也。”


    “阿桠,我……”


    “不要回应。”


    单桠打断他,态度决绝:“任何形式的回应都不要有,把微博交给小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苏青也几不可闻地苦笑一声。


    “我的微博你不是已经让小希去收了吗,密码现在都已经改了吧。”


    单桠抿紧了唇,没有否认。


    上一次那样不欢而散后两人就没再说过话。


    明明是这六年间最亲密的人,此时隔着电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亲密的,关心的话语再也无法如同之前那样开口。


    细微的呼吸慢慢流淌,却比任何争吵都要让人窒息。


    “阿桠。”


    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听得出声音干涩。


    看到热搜的那刻苏青也就想打这个电话,他想说我可以陪你一起扛,却在听到她声音的那刻脑热直接冷却。


    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在吐出这个名字后生生刹住了车。


    现在成了那些人攻击她的筹码,让她掣肘的人,不就是他自己吗?


    没有哪一刻让苏青也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单桠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存在。


    单桠亲手将他推进光芒万丈,他不该让她站在自己身后,做这无处遁形的阴影。


    单桠极少愧疚,面对苏青也时却罕见地感到心烦意乱。


    她想说点什么,但在圈里浸染这么久,苏青也比谁都明白。


    是的。


    单桠从前确实需要苏青也的光芒,让她被看到,可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苏青也现在……也确实成为拖累她的存在。


    “我会听话的,你别担心。”


    那头苏青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重新恢复常态,说完这句话就挂断通讯。


    单桠胡乱抚了把自己额前的发,发丝被拽得生疼。


    心里埋怨自己嘴笨,可她真的不擅长处理感情。


    真的……太难了,无论是什么,亲情友情爱情,她都搞得一团糟。


    她躺在地毯上,屏幕照亮她在黑暗中的脸,没有工作的日子实在闲得发慌。


    她胡乱点着微信对话框,一千零一次打开置顶。


    上面是小丫头晚上给她发的晚餐照片,覃生带孩子比她有一手,Wren瞧着比在她身边天天吃外卖时滋润多了。


    单桠回了个香,那头没声儿,大概是睡着了。


    也行,早睡长高。


    她把手机丢到一旁,随手扯过旁边的薄被,在客厅地毯上闭了眼。


    ……


    同样作为熬夜冠军,柏赫自然能看到热搜。


    即使他没有微博账号,手机软件也会跳出来提醒热点。


    他比网友们拿到的信息更多,人被他找出来,还花了大价钱把始作俑者下一波要发的视频买走。


    画面里苏青也扑向单桠的动作那样敏捷,那样轻易就能跑到她身边,将人护进怀里。


    短短几秒钟的视频柏赫看了很多遍。


    那时候他在哪儿呢?


    在哪儿不重要。


    在哪儿他都只能像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坐在轮椅上。


    冰冷粘稠的窒息感又来了,比先前一次一次更猛烈地攫住他心脏。


    嫉妒来形容都太单薄,那是无可挽回不可重来的六年,她陪在别人身边的六年。


    那段时光铁定永远刻在他的骨头上,无论如何掩饰,被光一照所有的残缺就无处遁形。


    铺天盖地的心慌焦躁全部揉杂在一起,压得人喘不上气。


    怎样都不对。


    直到柏赫碰到手边冰凉的金属,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手机,连名字都不需要存,十一位数字从指尖流动。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冰冷的系统音将最后一丝理智抽离,下一刻———砰。


    手机被狠狠掼向墙壁,屏幕瞬间如结蛛网。


    一声过后空旷的房间里恢复寂静。


    门没关,许伯闻声回来,被眼前的狼藉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见柏赫这样情绪不稳定的时候。


    “二少?”


    柏赫背对着他,没动。


    几秒后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强压平静到嘶哑的地步:“我出去一趟。”


    柏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备用手机,风一样地就出门。


    电梯叮一声打开时,许伯还站在原地。


    等反应过来柏赫出门竟然没换衣服,他笑着摇摇头,又把宵夜端走。


    孩子大咯。


    ……


    那路他近期实在来过很多次,将车开到那片破败街区的附近,再于几条街外步行去她住的地方。


    深夜的风带着凉意,柏赫却总觉得心中酸涩更甚。


    从前这样的天气,她要是在自己旁边,此时毯子已经边念叨着边披上来了。


    柏赫站在一条街外,望着不远处那扇没亮灯的窗户。


    他有时会忍不住想如果腿没好,单桠是不是会留得再久一点?


    连日来心里那种空洞的,压制不了的焦虑盖过本心,无限驱使着他的冷静,算计,分崩离析。


    柏赫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腿。


    手指受了蛊惑般按下号码,手机被贴在耳侧,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存在于自己身边。


    哪怕只是声音。


    “……喂。”


    单桠清了清嗓子——


    作者有话说:如果当初……


    人生常觉遗憾,幸福近在咫尺却因骄傲永远失去。


    今天是后妈:柏总,如果当初,如果再来一次……


    柏赫(坚定)(抢答):我会。


    依旧是后妈(微笑):不,你不会。


    柏赫:……


    配合食用:Il aurai suffi


    感谢观看


    第59章


    深夜被吵醒的沙哑和疑惑在下一刻就消失殆尽。


    这是她的私人手机号, 最近工作号被炸掉,有些工作上的收尾就转到了这个号码。


    柏赫的手紧了紧。


    心脏快挣脱胸膛,传来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一刻好像什么都对了。


    他不是话多的性格, 千言万语都是落下一句:“单桠。”


    单桠笑自己处理不好感情。


    柏赫亦是。


    两人连什么所谓的亲密称呼都讲不出口,更何况表达爱意。


    电话那头单桠才是莫名其妙。


    听出柏赫声音的一瞬彻底愣住,看了眼号码确认不是他的私人手机号, 睡意全无。


    我艹。


    这是怎么了?


    棉花太重压得她一身汗,坐起来时脖子的汗一凉, 单桠无端打了个寒颤。


    她第一反应是出了大事。


    “你……”


    电话突然被挂断。


    单桠坐着没动。


    柏赫身边的安保她再清楚不过,他能出什么大事。


    她摸摸肚子, 没买菜, 今天一天都没吃饭, 睡一觉起来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窗帘一直拉着,于是看不见楼下有车子飞速开进小路停住, 恰好堵住她这栋楼的出口。


    将定位发给裴述,柏赫将手机慢条斯理放进西服内侧, 目光冰冷地看着下车的这些人。


    ……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 单桠提溜着拖鞋慢悠悠晃过去。


    有了心理准备知道来人是谁, 于是也没开口问。


    这门根本不隔音, 拖鞋声停在门口时, 柏赫开了口。


    “换地方, 你这里不安全。”


    单桠蹙眉,手搭上门锁。


    柏赫与她一门之隔,他伸手在腰腹间随意一抹, 蹙眉看了眼手上的湿痕。


    还没来得及擦掉,下一秒门就被狠狠拉开。


    一只手把他拽进来,还带着些睡醒之后的温热:“你什么意———”


    话音戛然而止。


    门关处小盏的夜灯之下, 衬衫藕断丝连般随着空气翕动,破口处溢上来点点猩红。


    她猛地抬头。


    有酒味,但不浓烈。


    可他是个不怎么喝酒的人,没人会灌他。


    不用半个高脚杯就倒,柏赫向来克制自己,从不多饮。


    “怎么回事。”


    单桠大惊,她真的看不了柏赫身上染一点红。


    下意识就伸手去摸,手腕却被柏赫攥住。


    他半靠着支出来的一点木台,一只手虚虚落在身侧,掌心向后收着。


    “脏。”


    “你有病吗?”几乎是同时单桠就回嘴骂。


    手腕翻转就那样一挣,轻易得了自由。


    柏赫腹部下意识绷了绷,抿唇咽下痛喘。


    她抓起身侧那只手的腕骨。


    果然。


    掌心是未干的湿红。


    单桠简直是看疯子的眼神了。


    “你做什么了?”


    见她这反应,柏赫心里跟泡在温泉水里似的,说不上来的舒服。


    柏赫本就是薄情面相,还剩了双狭长眼,哪儿哪儿都尖锐。


    单桠最喜欢看他睡着的样子,跟平时截然相反的温润。


    此时尤甚,那双眼仍然漆黑得望不到底,却眼尾勾起。


    他在笑。


    于是单桠瞧愣神的那么几秒,就被人拥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卷进鼻尖,她还握着柏赫的手腕。


    温柔乡都是穿肠毒药。


    这道理单桠体验了七年,当下就要把人推开。


    “……嗯。”


    他闷哼,怀里的人僵了一瞬。


    柏赫没打算放人,有些事迈出第一步接下来的所有都顺理成章,堪比死皮赖脸的膏药又怎么样,人现在是被他抱在手里。


    那些阿猫阿狗一个二个……


    他就跟榫卯的拼接木一样,将头搭下埋在她肩上:“让我抱会。”


    没用。


    难得的温柔乡,让他忘记单桠并不是会矫情的人,更何况她力气简直是惊人的大。


    完全不在乎会不会让他的伤口撕裂更甚,就这样把他推开,摁在这不到一米宽走廊的另一边。


    柏赫后背撞上老式的镂空博古架,抬手示意她自己无害,下一刻却喘息着微躬了背,指尖在衬衫的破口处抹了一把。


    单桠心里抓狂,整个耳尖腾一下烧起来。


    “……你别叫。”


    “嗤。”


    柏赫看了眼手心:“没叫啊。”


    这人怎么都不像浪荡公子哥儿的。


    他微微低头垂眼,目光灼灼落在单桠身上。


    本是笑着打趣的一句话叫他说的又重又飘,话尾落了钩子。


    能有多远呢其实,不过半米不到的距离。


    心知他在想什么,目的就差摆在台面上,堂而皇之地。


    单桠眉头皱得死紧,转身进屋。


    “换鞋。”


    转身扭得急,直发扫过,他下意识抬手,看到指尖时却罕见一愣。


    复而垂眸看着,唇角一提,无声自嘲。


    这房子老旧,也没什么人气。


    这博古架看起来倒是好木头,一个能抵这一套房的家具,沙发也是真皮,柏赫虽然一次没来过,还是轻车熟路坐在沙发上。


    单桠出来就见他靠着沙发,双腿微张,挺大一个双人沙发他占了大半多个位置,姿态放松。


    见主人过来也没要让位的意思,在哪儿都高高在上地让人想曲折。


    单桠没过去,三五步的距离外就把医疗箱往前一丢,落在他腿边。


    “处理好就滚。”


    说完看也不看柏赫一眼。


    这里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这样老旧的小区,这间房进去却是别有洞天。连厨房都是那个年代,普通人家少有安装的开放式岛台。


    那边的微波炉一直插着电,昨天留的米饭还没吃完,单桠熟练撕了包萝卜榨菜,打开辣椒酱舀了两勺一起盖在米饭上,放进微波炉叮。


    不怎么大的客厅毫无遮挡,这一连串熟练的动作看得柏赫直皱眉。


    旁边放着隔热手套,脚尖一勾椅子就滑过来,单桠坐下拿出热好的饭就要吃。


    浓郁的辛辣味在客厅炸开,辣椒油包裹着粒粒饱满晶莹的米饭,单桠搅了搅就着榨菜往嘴里送。


    她低着头,没管坐在沙发上的人要做什么,所以谁也不能管她。


    手腕被抓住,挣了下没挣动。


    单桠开口:“松开。”


    “你就吃这个。”


    “关你屁事。”


    “西连庄去……”


    砰———


    柏赫话没说完单桠一把掀了他的手,啪地把勺子摁在岛台锃亮的瓷面上,石米饭混着辣油溅了柏赫一身。


    “我说,关、你、p、事?”


    她不是非要这样故意激他,是本性。


    这时候才是真正的,毫无掩饰的单桠。


    什么装模作样的低眉顺目,咫尺之外的恭敬自持,统统都被撕扯开。


    一掌推在他身上,用了力气要给挡道狗的教训。


    掌心之下是隔层衫带着韧性的薄肌,手腕就这样被扣住,按在上面。


    柏赫气息沉了些,她手心之下的温度渐升,人却没动了。


    单桠挑眉,若有所思地睨着他。


    她在等,等柏赫能说出什么让她也心动的理由。


    “我来,我给你做。”


    他声线本就冷,还是那样淡的语气,他说话从来不急,单桠却无端听出恳求的意味。


    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让我给你做。


    求你让我给你做。


    这话听着,真是让人……


    她嘴唇微张,兴志完全上来了。


    柏赫会做饭?


    就他这样养尊处优跟块玉石般的人。


    太好笑了。


    单桠收回手,手背向外是个看你了的动作,她往后退了几步,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他腹部又收回。


    “行啊。”


    她没什么站相地靠着岛台,说是做饭其实单桠这里没菜。


    除了鸡蛋就是罐头榨菜。


    一点新鲜果蔬都没有,单桠看他拿起鸡蛋跟罐头就知道要做什么了,自认是没什么含金量的菜,兴趣稍减。


    煎个蛋而已,谁不会。


    但柏赫动作利落到不像话,鸡蛋打进平底锅用铲子轻轻一提就翻了面,金枪鱼罐头打开也没溅出油,指腹在容器上一点,盐就恰恰好地洒上。


    微波炉毫无用武之地。


    肉香味随着煎煮的细小油炸声飘出来,盛在光滑的瓷盘上。


    单桠喉咙一动。


    面包轻易就在平底锅上过了道味,切碎的萝卜榨菜拌着辣油,均匀折返撒了面包上煎蛋跟金枪鱼的三分之一,保鲜膜将热乎乎的三明治包起一半递给她。


    完全的意料之外。


    本来是想看他出丑的。


    下一刻意识到什么,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地有些难过。


    柏家的事她有所耳闻,只是柏赫上位之后,他小时候的事情就变得讳莫如深,不再敢有人提起。


    她情愿他生下来就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淡漠样,受所有人精心照料。


    柏赫却看着她轻笑,眼角眉梢都染上化了雪的柔。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煎蛋凉掉之前就通通进了单桠肚子,水声停下。


    单桠下意识站直了,保鲜膜揉成一团握在手里。


    柏赫将锅洗好挂在漏架上,抽了张纸擦手。


    厨房这条管道的热水坏了,单桠一直都懒得去报修。


    不知是不是她手心太热,衬得柏赫指尖冰到吓人。


    腹部本来不太大的伤口因为动作撕扯开,血晕得越来越大。


    柏赫从她手里拿过带着渣子的保鲜膜丢掉,手却没松,带着她在水下冲干净。


    离得近了,他的唇越发艳,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颓靡气息。


    这纸糊的人一看就是又烧了。


    单桠打开他的手,三两下把自己手擦干净。


    “揩什么油。”


    她转身,见柏赫还站在原地,语气硬邦邦得要命:“跟上啊。”


    他其实不太有力气了。


    连日来都没睡好,他从前听人说身体接受不了情绪时就会崩溃。


    当时只觉得那算半个合作伙伴的朋友矫情得要命,天天不是胃痛进医院就是吐血,这样的日子过了八百年还有一条命在,怎么都见不了阎王。


    柏赫想大概今晚单桠要是没放他进来,自己也就是这时候了。


    撩开衬衫时才发现伤口比想象中要严重,这会才发现血没大面积晕开,是因为他里面那件贴身背心。


    单桠心里把柏赫骂了八百遍,讨厌他什么都不动声色的习惯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下意识去拿碘伏,但上次Wren摔伤单桠给擦了碘伏,开久就不能用了小希自然没给她收过来。


    撕开衣服血就随着微微起伏的吐息间冒出……估摸着要缝针,去拿酒精时单桠手又控制不住地抖。


    柏赫低垂着眼,睫毛又轻又长,敛去视线瞧不出在想什么。


    他伸手,稳住她的手腕。


    “单桠。”


    “闭嘴。”她立时。


    他抿唇。


    酒精沾着棉花在伤口上过了两道,柔和的暖光只开了一盏内置灯在沙发旁,细密的汗衬得皮肤更苍白。


    直到贴上纱布,柏赫真就一声没吭。


    单桠心里的火更甚,脸上表情绝对称不上好看,可动作却轻得要命。


    她踢开垃圾桶就要起身。


    没成。


    被人摁在沙发上。


    柏赫忍着,压着,沉沉的痛喘就那样落在她耳边一瞬。


    紧接着往下,从居高临下的压倒姿态,变成匍匐在地般的恳求。


    “……别赶我。”


    不知是烧得,还是疼得声音都在在颤。


    难以启齿的话,说了第一遍,剩下的就都那么顺理成章。


    柏赫抱住她的腰,整个人都弯下来,他头低着,膝盖也半跪在地。


    “就一会。”


    让我抱一会。


    只是抱着她,柏赫就像是被水浸透了,心里惴惴不安时刻惦念的终于重新回到他怀里,手收紧的瞬间满足感难以言喻。


    本该就是他的。


    原本就是他的人。


    柏赫固执地陷在执念里,高烧让他的皮肤剧痛,可每一次收手都抱得很紧,意识无比地清晰。


    我的。


    就是我的。


    这不是执念,是客观事实。


    所以单桠怎么能走?


    他又怎么可能甘心把人放走。


    柏赫贴着她柔软的腰腹,气息吐在上面,是热的。


    单桠心里紧巴得难以言喻,心脏在被揪着,在颤,又死不了的难受。


    何必呢。


    她想开口问句何必呢。


    是不是人就是这么贱,总喜欢做不合时宜的事。


    但说不出口。


    她猜到今晚发生了什么,选这个地方就是为了那些特殊的人能找到。


    第一波来的人既然被柏赫解决了,那么明天她真正要等的……也是时候到了。


    到了那时,你会怎么选呢?


    柏先生。


    我怎么会让你做那样的选择题。


    你也不该……不该再经历这些。


    她闭了闭眼,仰着头。


    昏暗的灯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上,单桠的手落在柏赫肩上。


    不是拥抱。


    下一秒抱着她腰间的人,就被强硬而不容置疑地掀开。


    “别他妈跟我玩这种手段。”


    柏赫的手机滑出来落在一旁,被她拿起来,拍在他身上:“我不吃这套。”


    他身上很烫。


    就那么几秒的时间单桠也能隔着衣服感知,可她无动于衷。


    或者是可以无动于衷。


    柏赫当然知道。


    换了从前,不,不用是从前。


    即使是去年,她也不会任由他就这样烧着,更不会推开他。


    是他自作孽。


    可这不代表什么。


    他从前不明白时就不想放人,现在他要,就更不会拱手让人。


    单桠不止爱一个又怎么样?让她只爱一个就好了。


    单桠怎么对他都行,他都受着。


    柏赫垂着眼,握着手机的指尖紧到泛白,唇又是红的,眉眼浸透了般的黑。


    他气质冷沉,不语的时候像个山鬼。


    单桠蹙眉看着他膝盖落在薄薄地毯上的膝盖,不耐烦极了:“滚啊。”


    他没错过她的反应,可又好像怎么都看不懂般,拿着手机站起来。


    他要的,不是单桠回来。


    单桠当然从来就只能是他的。


    她能爱上他一次,他就会不择手段让她再爱上他一次,然后……只爱他一个。


    今天连着被下了这么多次脾气也都没落脸,他喉结微动,紧接着当单桠的面掀开衣服。


    撕拉———下一秒单桠瞳孔骤然紧压。


    我艹。


    纱布带着血丢进垃圾桶,伤口泛白了一瞬,大股的鲜血就涌出来。


    她猛地站起来。


    却被柏赫搭住肩,他弯腰埋在她脖颈间,极其眷恋般地蹭了蹭。


    “那你吃哪套?”


    他对单桠的需要远比他心里想象中更甚,嗅到她熟悉气息的那瞬间,什么都轰然倒塌。


    没办法慢慢来。


    他受不了。


    即使这三年两人很少见面,可总有根线连着,她无论多忙都是会回来的。


    柏赫知道在哪可以见到她。


    即使隔着华星那张他痛恨极了的办公桌。


    可现在那根线被剪断了,被单桠更是被他自己。


    从这条线真正消失开始他就变得不对劲了。


    柏赫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患得患失。


    就像地狱缠人的恶鬼。


    “你说……嗯。”


    他闷哼,是单桠一拳头捶在他身上。


    他没松手,不想离开她。


    柏赫到今晚为止,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懦弱。


    承认自己是个被感情支配的废物。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想要单桠。


    只想要她像从前那样……再抱抱他。


    心里越发渴求,手上的力道越紧,柏赫的声音逐渐不稳,越发带着质问带着嘶哑:“你告诉我好不好?”


    你吃哪套啊?我都做给你看。


    “……”单桠用了力气,将人一点点推开。


    她摇摇头:“太晚了……裴述在楼下等你?”


    柏赫的眸光一黯,他不会蠢到以为单桠只是说现在时间太晚。


    她后半句话更像是欲盖弥彰。


    柏赫根本不是会体谅人的,此时看着她垂下的眼,却无端难以说出口。


    单桠瞒不过他。


    只要有一点微妙的不对劲,柏赫就能顺藤摸瓜揪出所有陈年旧事。


    他是最了解单桠的人,从她开始决定要走这条路的每一步,都在柏赫预料内。


    所以怎么会存在晚不晚。


    他从最开始就选了她,以后也一直会选她。


    单桠不信,那就做到她信。


    柏赫一哂,似乎觉得自己的血恶心,手就一直垂着:“我没打算留下。”


    她抬眼。


    恰好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规律的一长二短。


    单桠立时偏过头去。


    这是她从前同裴述的暗号。


    单桠走过去开门,柏赫跟在她身后,单手扣上衬衣。


    裴狐狸并不意外眼前的景象,对自家二少手上的血充耳不闻:“人送过去了,再晚怕是赶不及明早。”


    单桠蹙眉。


    明早什么?


    她咬牙,裴狐狸就是故意的。


    柏赫点头,率先出去,转身时大概想回头看她一眼,但停留的那一刹又仿佛是错觉。


    脚步声渐远,裴述看了眼单桠,心里叹了口气就要走,却被叫住。


    “他会做饭?”


    裴述轻嘶,一脸想笑但我在工作呢我要保持专业性的样。


    单桠早就上下扫了眼,见人好好的一点没受伤,当即给了他一手肘:“别没事儿找事。”


    裴述:“?谁没事找事。”


    她抱着臂,眉目不耐:“你再浪费时间他的血就要流干了。”


    这一下是真疼。


    裴述揉着小腹:“不必如此,是你老公自己要单独来的,一打四才被划了一刀,就他那体格还能使出以前的动作已经是老天眷顾了。”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单桠都不知道自己要忙着震惊哪个词了。


    一打四是什么鬼?


    谁让他一打四的,对方还有刀?


    腿那么长着用来干嘛,不会跑吗?!


    “神经啊,”单桠又给他一手肘,裴述早有预料地躲开,她扶上把手就要把门关上懒得废话:“想找老公出门左转别在我这发癫。”


    门砰地就被关上,差点擦到裴特助那张斯文俊逸迷倒华星上下的模子脸。


    裴述摸摸下巴,新说好险,差点工伤。


    他叩了叩门。


    单桠没回,但也没脚步声,裴述知道她还在门后没走。


    笑了下,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会啊。


    “不然小时候要饿死,但他八百年没做过饭了,不然你去问问宝妮?起码我没吃过。”


    单桠静了一瞬。


    门外裴述笑声渐远。


    单桠拿出一部老式手机,发了条短信:他们今天大概就会来。


    那边回复很快:什么时间。


    单桠:天亮之后吧。


    说完没再等回复,将老式按键机包起来,黏到窗台外的短阶之下——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下一次见面就是另一个身份了[墨镜]


    下一张:欢迎我们 大长公主回宫


    第60章


    ……


    天色微明, 微博词条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洗牌。


    很快就有早起的网友察觉端倪,突然消失的东西一下子就蹿上热搜,这次却是在瞬间就被违规下架。


    所有人:……忽然嗅到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娱乐论坛→八卦讨论区】有篇帖子的热度逐渐升高。


    #关于某某事件全网消失的诡异后续, 你品,你细品#


    之前爆了的二字“伤人”“亲密照”“视频”一夜之间蒸发得干干净净,连关键词都屏蔽麻了, 请问这阵仗?这位什么背景谁能来给我解释一下?


    被顶到1L的人显然代表着所有人的疑问:「她不是离开华星了?这架势是跟老东家闹得很难看才对,最近在微博包月了都没人给她撤, 很显然是跟资本彻底闹掰了,无人敢救。」


    楼主:如题, 凌晨三点还有营销号在发复盘长图, 我早上七点醒来世界突然清净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撤热搜, 是完完全全的蒸发。


    原博删除,二创下架, 甚至聊天记录里带大名和字母都会被审核,而后发送失败。


    2L:「何止见过, 简直震撼我全家。」


    3L:「我存了那个让她道歉视频的录屏, 现在文件损坏打不开了。」


    回复3L:「她跟影帝的照片也没了, 完全找不到。」


    「不止, 那个发照片后来还补了视频的博主之前很刚, 现在突然怂成狗…凌晨四点唰唰上线发了痛哭流涕的道歉声明, 说自己恶意剪辑故意误导,现在账号注销但澄清的视频还在,u1s1她确实是被冤枉的, 苏过去救她,两人马上就分开了。」


    7L:「呜呜呜我们青也就是小天使呀,我看背上都有血, 心疼死了,还有人不知道他们两个是纯朋友吗?」


    9L:「+1 真是思想龌龊 事业批狂喜 我姐不用洗就是白的」


    17L:「其实我一直她长得很眼熟来的,名字也是(铁血韩娱粉不混内娱)」


    回复17L「新闻里看到的吧,前断时间那个金融案的证人。」


    顶楼上:「就m是她啊!我姐最顶,证券案那个惊天丑闻里唯一敢出庭的人!救了多少人的钱包还要被这样骂呜呜呜」


    28L:来个技术帖


    [截图内容:微博后台数据监控图,显示“xx”词条在3:47-4:12期间有三次异常峰值,随后被强制植入屏蔽协议,操作权限级别:xx」


    29L:「来解释一下,这不是普通公关,是直接插了数据刀。能在这个时间点动用这个级别权限的,全市不超过五个部门。(别扒我,厚码)」


    单桠刷新了一下,这个28L和29L就消失不见了,她叹了口气,心里明白是谁做的了,慢悠悠退出去,点开苏青也的工作室微博。


    果然。


    她随手就刷到几条。


    苏青也受伤#超话


    「娱乐兔哥(黄V)」


    最新进展:苏青也工作室已联系律师,即将对造谣者提起诉讼。据悉视频中女子系工作人员,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恶意剪辑事件。


    [评论区已开启精选]


    热门转发:


    @吃瓜不吐籽:“工作人员?哪个工作人员半夜扶顶流去私立医院?而且这医院背景很深啊,一般不收明星只接……”


    (该用户已被禁止转发)


    @代码窥天:“我刚爬了那个道歉博主的IP,他最后登录地址是市刑侦支队网络科机房。懂的都懂。”


    (该转发已删除)


    @爱吃草莓:“等等啊,为什么会屏蔽关键字啊,直觉沾了点颜色……”


    @我回来了:“小声,吓死lz。我也觉得这事儿不对劲了,我不会被**吧?”


    平板屏幕被丢在一边,泛着幽暗的光。


    手机接通,影影约约传来指挥中心的电波杂音。


    “岁支队长。”


    “副支队长。”岁瓷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酷。


    “……好。”


    单桠叹了口气:“岁警官,网警不是这么用的。”


    如果有第三人在旁边的话,这其实是很奇怪的。


    单桠竟然在教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如何正确使用网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岁瓷开口:“我们有义务保障线人的安全,便衣已经二十四小时轮班在你现在住的地方,舆论再发展下去,单小姐,这会危及你的生命安全。”


    单桠眉梢一挑:“我说过不需要。”


    她走到窗边,微微掀起窗帘一角。


    那么昨天柏赫是否跟那些便衣碰面了?


    不,并不像。


    单桠心里惊疑不定,可岁瓷没出口问,她并不想暴露太多把柏赫也牵扯进来。


    大清早的,楼下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单小姐,舆论只是表象。今早境外暗网有人出高价买你最近三个月的行踪和流水记录,我们必须把水搅浑。”


    “哦,”单桠来了兴趣:“我有多值钱?”


    岁瓷一顿。


    单桠知道她当然不会告知自己,只是闲的,开个玩笑而已。


    楼下送早安奶的快递员正抬头核对门牌号,两人目光接触的瞬间,对方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好吧不开玩笑,搅浑之后呢?”她淡声问。


    之后?


    “就该请君入瓮了。你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的项链现在已经被激活,里面有定位和紧急录音功能。”


    岁瓷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从今天起,任何时候都不要摘下来。”


    电话挂断后,单桠松开窗帘,室内重新恢复黑暗,她回到卧室打开抽屉。


    单桠没立刻伸手去拿。


    普通的银链静静躺在那里,吊坠是很常见又赶着时髦心意的款式,静立平放时一动不动。


    但单桠知道,只要拿起来,里面这颗合成钻就会不断地颤动,不停歇地。


    她无声笑了下,捉摸不透是苦涩还是释然般的意味,拿起项链戴在颈间。


    ……


    关外村的这间老屋,单桠住了很多年。


    这里面的家具是梁素丽做情儿时候攒下的,原来那间养她的房子几乎要被搬空。


    屋子还是一样差的质地,室内会在雨后散发潮湿的霉气,墙壁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她小时候罚站靠着地方的边角早就卷曲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


    多可笑。


    单桠一直觉得这间房子,就在无时不刻提醒着梁素丽的愚蠢可笑,但那位被称作她母亲的人从来不以为耻,从小就跟她说着大房子,好器具。


    就像博古架的木头是什么名贵木材,还有那扇防盗门是多先进的门匙。


    单桠坐在卧室这张小床上。


    其实住进来前她就思考过要不要换了,但看到墙壁上一道一道的划痕,又觉得没必要。


    这是她十三岁那年,恐惧极致时用指甲抠出来的。


    满手血呢。


    她就静静坐在床上看着墙壁,直到叩门声响起,才起身出去。


    单桠没工夫给这个梁素丽口中……多么高级的门换个有电的门铃。


    不是寻常隔壁家那种粗鲁的敲门,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随后两道克制而清晰的叩击。


    单桠没问是谁,直接拉开了门。


    光从昏暗的楼道涌入,深色的手工皮鞋一尘不染,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映入眼帘。


    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簇拥着六名沉默的保镖,将本就狭窄的楼道衬得更加逼仄,保镖在后面根本站不下,他却从容得要命。


    本人比财经杂志封面上看起来更精瘦些,约莫六十上下的年纪,背脊挺得笔直,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中山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虽有岁月刻下的纹路,却并不松弛疲态,那双眼睛跟对面的女人简直如出一辙的磐石般坚硬。


    霍老爷子看到单桠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骤缩。


    随即,堪称慈祥的笑容在他脸上缓缓绽开。


    单桠特别明白这种笑。


    完完全全是精心计算过的弧度,牵动了眼角的纹路形成最公式化,最完美道到不出错的笑。


    “像。”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长期发号施令的平缓笃定:“真像啊。”


    单桠早就做好准备。


    微微躬身侧身让开的动作一气呵成,姿态恭敬不失礼数:“您的女儿,自然与您相像。”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同霍老爷子的姿态极其相似。


    尤其是两人站在一起时,血缘的印证简直无法反驳。


    同样高折叠度的面部骨骼,深邃的眼,只是单桠的面容更精致冷冽,而霍老爷子则因年岁与久居上位的经历,眉眼间的严苛与不经意的审视挥之不去。


    霍老爷子踏进屋内,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狭小破旧,却意外有着完全不般配家具的老房子。


    他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下,霎时间的,很快舒展开,恢复慈父神情。


    摆摆手保镖们就无声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霍老爷子伸出手,拍了拍单桠搁在身侧的手背。


    聪明人说话并不需要绕圈子。


    他这个女儿做这些的目的霍天雄很清楚,自然也不会浪费时间假惺惺地关怀。


    他掌心干燥有力,带着些微凉意:“这些年,怨不怨爸爸?”


    如果不是他神色里完全没有愧疚,单桠就差点要信了。


    单桠摇头,抬眼。


    这个动作她对着镜子练了无数次,这个角度与霍老爷子年轻时的照片最为相像。


    她与霍凛是异卵双胞胎,长相除了鼻梁都高点,并没有相似的地方。


    单桠难得目光清澈地迎向别人:“不怨。我见过大夫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轻了些,却字字清晰:“您是在保护我,我知道的。”


    霍老爷子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跳。


    他知道单桠没说谎。


    他那出身老派名门的正妻手段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即使生不出孩子,也比谁都理直气壮。


    若当年真将这小女儿接回霍家,在那种环伺的豺狼虎豹中,她的下场恐怕比在这城中村艰难求生还不如。


    这份不闻不问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成了对单桠的保护。


    这丫头,看得很透。


    他眼中那点装出来的,因环境而生浮于表面的心疼淡去,掩盖不住地露出审视。


    “那你就是恨你哥哥了?”


    “不应该吗?”


    霍老爷子:“……”


    气氛及如同冰川之下涌动的暗流,同单桠现在一般表面平静。


    她没让场面冷太久。


    “从小到大他享受了本应属于我的另一半,这也就罢了。可他在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要将我彻底摁入泥潭,永不得翻身。”


    她顿了顿:“用最脏最毁人的办法。”


    霍老爷子当然知道单桠指的是什么,霍凛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肮脏手段,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以往觉得无伤大雅,懒得为小事费神。


    如今被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硬生生捅破,这性质就不大一样了。


    霍老爷子确实听说过异卵双胞胎的说法,一个天才一个蠢材。


    他心底那点因血缘而生对儿子不成器的失望,从没哪一刻变得如此尖锐。


    确实被养废了。


    是不是他那妻子有意为之,把霍凛养成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将来好让她娘家势力更容易掌控霍家,这些都不得而知。


    但现在霍老爷子清楚地明白,霍凛确实得是个废子了。


    只要他想把真正可以做继承人,还能拥有顺理成章的怨恨,可以将他妻子娘家人收拾掉的继承人……接回来。


    房间内陷入沉默,只有老式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良久,霍老爷子声音低沉:“丫头,他毕竟是你亲哥哥。”


    单桠忽然失笑。


    “我不在乎,父亲。”


    她刻意将恶毒,将尖锐将精明算计全部流露出来:“全世界过得好不好,都跟我没关系。只要……”


    她抬起眼,直视着霍老爷子那双与自己肖似的眼。


    “只要同为双生子的霍凛,从我们成年后遇见的那一刻起,要开始变得不幸。就很好了。”


    霍老爷子没有动怒。


    相反,他脸上那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彻底褪去,心里迸发出真正看到璞玉和希望的声音。


    “你没想过你会失败。”


    霍老爷子继续开口,他如今跟刚来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心里有个声音叫嚣着这就是他想要的。


    这才是真正的,霍家子。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可以给他陪葬。”


    单桠唇角勾起,那笑容美丽极了。


    她明明说着最极端的话,令人心神寒意,可姿态却依旧保持着对父亲的恭敬,甚至从刚才到现在她都是微微颔首的。


    “我有这个能力。”


    “您知道的。”


    是啊。


    他当然知道。


    从她巧妙利用舆论又果断借助官方,孤注一掷拿到霍凛的罪证,再到毫不留情地将他彻底送进牢笼。


    每一步都走得险之又险,却又精准致命。


    这份胆识谋略,还有走钢丝般的决策力远非霍凛那蠢货可比。


    霍老爷子长久地凝视着她。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


    没人知道这个曾经纵横港岛黑白两道的大佬在想什么,单桠背后已然渗出冷汗。


    “那走吧。”


    霍老爷子抬起手,抓起单桠冰凉的手,笑了下。


    “走吧,跟daddy回家。”


    “稍等。”


    霍老爷子蹙眉,看着她拿起玄关博古架上的眼镜,带着打量意味缓缓道:“你近视?”


    “没有,最近眼睛不太舒服。”


    单桠戴上眼镜,扶着霍老爷子的小臂。


    “回去家庭医生会给你好好检查。”


    “多谢daddy。”


    加长宾利行驶离去,送牛奶的快递员和周边溜达的大爷对视一眼,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指挥中心收到简讯:「钉子已按入」-


    人被接走了一切顺利


    浅水湾,霍家老宅的茶室。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暗红酸枝木茶桌上投下细碎光斑。


    柏赫并没理会手机新冒出来的讯息。


    窗外庭院里,白兰花的清甜混着陈年普洱特有的醇厚香气,极易让人放松警惕。


    一身香云纱旗袍的侍应生无声布茶,青花瓷笼打开,露出虾饺烧卖叉烧包,豉汁凤爪等量小而精的点心。


    周慕贞坐在柏赫对面,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他亮了的屏幕上,又收回。


    岁月对她格外宽容,全然看不出年近六十,一身墨绿银丝苏绣旗袍妥帖合身,腰身依旧纤细。


    常年精心护理的肌肤白皙光洁,只眼角与唇边动作时显现几道极淡纹路,非但不显老,更添岁月从容。


    她挥挥手,侍应生退下。


    她亲自为柏赫斟茶,只有腕上一只冰种翡翠作为饰品,泛着温润光泽。


    “赫仔。”


    她开口,声音温和,并没有那些老世家说普通话时的调调,中文讲得格外标准。


    “怎么突然想起过来看看周姨了?尝尝这普洱,你霍伯珍藏的,说是比我年纪还大些。”


    茶汤红浓明亮,确实是好茶。


    柏赫略颔首:“周姨客气。近来一切顺心?”


    周慕贞轻轻笑了笑:“劳你小辈费心啦,家里一切都好。”


    怎么会好呢?独子入狱,无论怎样托关系都没转圜余地。


    所有人都知道她与霍老爷子成婚十多年才育有一子,中年得子宠得不得了。


    可霍凛进去了这么久,她却看不出一点憔悴。


    她顿了顿,用银筷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虾饺,放入柏赫面前的瓷碟。


    “阿凛的事情倒是多亏斯儿前后用心打点,斯儿那孩子平日里不管事,关键时候还是顾忌情分的。”


    柏赫没应下这句明显的指桑骂槐。


    柏斯在港岛确实颇负盛名,醉心艺术,柏家的慈善大使,与上面三个风评极端的哥哥们相比,简直是不能更好的人了。


    可其实在明眼人里,都是笑话。


    谁会信他真正不弄权柄,他要真这样安分,柏赫也不至于当了六年的瘸子。


    与其说霍家将来会站队哪边,不如说柏斯早早在霍家内斗中投了边。


    只是现在看来结局并不怎么好,不然周慕贞也不会见他。


    “周姨。”


    “今天冒昧前来,其实是想向您打听个人。”


    “哦?”


    周慕贞端起茶杯,眉眼微抬,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兴趣:“谁这么大面子,能劳动你亲自来问?”


    “您即将要被接回来的养女。”


    周慕贞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


    柏赫语速平缓:“或者,是失散多年的那位亲生女儿。”


    餐厅的空气仿佛凝滞,侍应生早已退至十米外。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庄园里的清脆的鸟鸣,更衬室内愈发安静。


    磕嗒———杯底与托盘碰触。


    周慕贞缓缓将茶杯放回桌上,脸上笑容淡了些。


    “赫仔,”她缓缓吸了口气,声音带上丝不易察觉的冷:“我听说你同那孩子……有些旧谊?”


    柏赫不置可否。


    “既然你问起,周姨也不当你是外人。”


    周慕贞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那些陈年旧案没什么好说的,你也该知道我能容她活到现在,让她平平安安长这么大,就连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生母梁素丽,我也放纵她好好呆到今天……”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话说得轻巧,可这背后细究便是她为梁素丽找了个好丈夫,在这庄园里细品她痛苦的后半生,又欣赏着丈夫的“私生女”深陷泥沼求生不得。


    “现在呢。”


    柏赫终于开口。


    目光落在自己碗里那被戳成两半,已完全冷却的虾仁上。


    他夜里离开单桠居住的地方后就乘机赶来,伤口及时得到处理,经他这么一折腾发言是必然的。


    虾是发物,他如今伤口未愈,避免留疤轻易沾不得这些。


    昨天的事想来早就传入周慕贞耳中,此时就看谁更沉得住气了。


    “现在?”她重复了一遍。


    柏赫目光如沉静深潭,直直落进周慕贞眼里。


    “周姨现在,怎么才再留她一次?”


    周慕贞总算知道柏家如今这个捉摸不透的掌权人,过来找她是要做什么了。


    “这话周姨就不太懂了。”


    “赫仔即然都猜到老霍这回去a市就是要带她回来的,也该知道她回来也都是做我女儿,我仍然是霍家名义上的大夫人。”


    周慕贞抿了口茶:“不是谁都跟你一样神通广大,她既然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又怎么会为难我生的阿女呢?”


    态度之坦荡,完全看不出来凌晨本要绑走单桠的那帮人,就是她派来的。


    “行。”


    柏赫并没同她拉扯这个:“那些人既然不是周姨的朋友,我也就不还了。”


    周慕贞手一顿,茶盖轻轻砸在瓷碗上,笑了下:“郝仔自便。”——


    作者有话说:新篇章也是最后一个单元啦还有十几章柏总追妻 感谢一起走到这里的阿宝 这章评论送红包呀[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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