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知是助理办事不力, 还是导演有意操作。
单桠晕倒#片场英雄救美#小温总等词条没多时便升温,女魔头被神秘资方片场公主抱的照片在网上迅速疯传。
但这一切都跟单桠无关了。
她坐在病床上喝着小希煲好的猪肚鸡汤,从昨天下午一觉睡到今天中午, 许久没有过的充足睡眠让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旁边的Wren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营养不良你知道吧?不吃饭就会晕倒,要多吃饭。”
单桠第二次开口解释, 说得更加通俗易懂。
小希在给她剥橙子,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柑橘清香。
“李仰晚上过来, 昨天在公司作交接忙的连轴转,一晚上没睡加一个上午, 我来之前让她去休息了。”小希顿了下:“我们手头的项目昨天总裁办的人下来接手了。”
单桠嗯了声, 搅动着碗里的猪肚, 铁瓢根在指尖压出红印。
“哪些?”
她问。
小希把橙子果肉切好放进盘里,一次性手套丢进垃圾篓:“除了狂豸之外的, 所有。”
“嗤。”
单桠几乎难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所以。
是无法眼睁睁看着我去送死的原因。
却不代表柏赫不能趁她病要她命,苟延残喘地活也是活啊, 不是么。
她下意识摸上自己右耳后的藤枝, 那晚柏赫反常地对这里流连, 忽然让单桠心底生出一丝极度荒谬之感。
犬齿尖锐的刺痛仿佛再次涌现, 每一次的呼吸交缠, 紧紧拥住她的小臂……偏低的体温变得滚烫。
那些爱与痴缠大概不是假的, 可柏赫能给的,却也不是她想要的。
“Wren去帮我洗串葡萄,要洗的干净一点, 再用盐泡泡。”
单桠难得明确的需求让Wren一个精神打头,迅速翻下椅子:“Wren马上去!”
单桠开口,Wren做事很认真, 得了令就抱着果盘进厨房去。
小希抿唇,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但没想到单桠开口就把他钉在了原地。
“西连庄。出生于s城农村,后母亲改嫁随着转学去港岛,同年家破人亡被福利院收养,读书期间因成绩格外突出得到资助,成为柏家人才培养计划的一员。本硕连读的港大金融与商管双学位硕士,哦……”
说到这里时单桠话音一顿,如果小希这时候脑袋是清醒的,就会看出她在竭力掩饰什么。
“还辅修过哲学。”
但出乎意料地,这位在读书上所向披靡的西王母幼年版竟然挂了。
按西连庄的性格,单桠不难笃定他是想将哲学变成玄学,港岛那边的大户都信这个。
遇到个冤大头,能比印钞机来得都快。
但哲学已死,玄学见鬼。
这都不是希王母能把握得住的。
吐槽归吐槽,单桠声音听不出丝毫差别:“本科期间因表现突出破例入职裕泊银行,却在硕士毕业后突然销声匿迹,被抹去一切痕迹。”
厨房传来断断续续的哗哗水声,小丫头大概在边洗边检查水果。
她做事一向超出年龄的认真。
“其实知道名字之后不难查,怪就怪在知道名字之后查出来的履历,竟然也毫无破绽。”
小希面色一青。
是了,他瞬间明白关键节点。
“高高在上的人大概体会不到我们这种最底层烂民,从前过的是什么生活。”
单桠轻嗤:“漏洞百出。”
小希脸色逐渐苍白。
“他没叫你回去吗?”单桠微笑,并没有平时那般强势,只是带着同老友洽谈般的温和。
“桠……”
小希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平时能言善辩的张巧嘴第一次这样艰涩。
她打断他,却是适时捞了小希一把。
不知道用什么称呼,那就先不用吧。
“我很好奇,他把你这样的能人送到我身边来当我的生活助理,一呆就是三年。西连庄,你竟然也甘心么。”
这算不得什么重用,更何况她的名声在港岛上流圈子并不好。
谁能想到柏赫抽什么风,把这样一个人才送到她身边空放着。
小希缓缓吐出一口气,压在心口的石头突然就被移开,一瞬间轻松得有些无所适从。
单桠静静看着他,目光没有指责。
“甘心的。”
她眸光一动。
小希苦笑,却不知单桠信不信。
“我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我确实是二少送到你身边当助理的,但这三年多他没有过问过一次你的项目和行程,从来没有。”
单桠留意到他的称呼变了,只有港岛那边家里的人才会称柏赫二少。
“起初我也觉得很奇怪,但不得不听从命令。”
他从小在激烈的竞争里长大,为了得到资助,为了能被看到一眼改变命运费尽心思钻营,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从福利院争到学校再争到柏家。
他只是柏家人才培养计划中无数个缩影的其中之一,想要出头想要出人头地就得拼命。
西连庄没想到自己会被柏赫选中,去照顾一个女人。
但他知道他们上面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善茬,他跟紧了一个人就得一直跟着,做一件事就得做到最好。
他本以为柏赫是派自己来监控单桠的,但柏赫从不过问单桠工作上的事。
日子久了,他有时候真会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无他。
单桠实在太温暖了。
她明明也一无所有,却好似只要在她身边,就有活着的实感,能够得到阳光照拂。
西连庄也是后来才明白,为什么柏赫的目光只在她一个人身上那么久。
她大概不太清楚自己对于在柏家那样适者生存环境下长大的人,拥有多大的吸引力。
单桠就如同善与恶的矛盾体,她精明,算计,狠辣,果决,拥有柏家那种模式培养出来的精英一般无二的特质,甚至更优秀。
她能抓紧一切机会逆风翻盘,却也能永远守住自己的良心。
良心两个字,何其难。
向来默不作声的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身边人撑起广阔天地。
她的感情太纯粹也太浓烈,干净得让人心觉羞愧,又宝贵得比谁都拿得出手。
单桠身上有着那些人没法拥有的烟火气。
虽然她生活能力十级残废,一点也照顾不好自己,甚至是个没办法把生活过成十分之一诗情画意程度的人。
西连庄出现在阳光下,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每天忙忙碌碌也吵吵闹闹,有朋友,像亲人。
就如同……热热闹闹的一家。
西连庄是愿意一辈子给她当助理的,也想一辈子成为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二少没有过问过,但我……最开始是一定会如实禀报的。后来,”小希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这样说太不要脸,但还是咬牙,低着头有些羞:“但我后来是真心照顾您……和李仰那个臭丫头,我也打算,打算跟着您一起离开柏家。”
无论您还要不要我。
单桠看着他,听完,倏然笑了下。
“您?”
“连您都出来了啊。”
小希抬头。
单桠只是笑他从一开始都没这样恭敬,不论是他怎么从众多来面试的助理里脱颖而出,自己也都会一眼选中他。
单桠前几年给那些港岛的大师送了不少钱,办了挺多事,正因如此她才更不信什么磁场什么玄学。
鬼怪如果摘下面具,撒旦脱下帽檐,最后露出来的一定是那双贪婪的人眼。
而她就是要这样的人。
她要有野心的,要拼命向上爬的。
这哪是错呢?要什么就要自己去争啊。
而后做到想要什么……就要得到。
“西连庄,你本硕连读还工作了这么些年,岁数怎么着都比我大吧,只是保养的好了点又天生适合吃造型师这碗饭,看起来年轻罢了。”
单桠终于叉了口他剥好,又切得晶莹剔透的橙子果肉:“还叫您,太不要脸了。”
小希:“……”
他咳了声,清了清嗓子,刚才酝酿的情绪就这么被单桠击碎了。
厨房仍然敬业地响着水。
职业病犯。
厨房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水漫金山,几人都对几岁大的小孩子没什么概念。
西连庄拉下脸:“我去帮Wren洗葡萄。”
说完却站着不动。
单桠叹了口气。
玉皇大帝发了话。
“葡萄酸,我想吃提子。”
希王母点头:“晴王还是妮娜皇后……我去买。”
“这么大方。”
玉皇大帝毫不客气:“要红提吧。”
门被关上前,小希忽然顿住步子,背对着单桠似乎要说什么,却难以启齿。
“我信。”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不似平时有劲,却带着点笑意。
“……”小希不忍,还是开口问:“那狂豸……还拍吗?”
“拍啊,狂豸当然要拍。”
单桠自信一笑:“不过是我们来拍。”
他刚要转身。
单桠催促,装不了玉皇大帝高高在上的样了,原形毕露得彻底,懒了语调:“快点儿的吧,我真是看不来你这幅窝窝囊囊的样。”
砰———
门被甩上,希王母脾气还是很大的。
单桠把橙子放到一旁,没忍住咯咯笑,差点呛到。
信啊。
为什么不信。
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也信人心是肉长的。
不然也不会蠢到以为……这七年可以把另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感化。
呕。
你是单桠,不是圣母玛利亚。
请不要有这种愚蠢天真又幼稚的想法。
单桠面容上的笑一点点淡去。
当笼中雀,还是什么别的,她懒得去想。
总之没人会如愿的,她以人格担保。
“Wren洗好了。”
小姑娘抱着盘葡萄过来,袖子都湿了,但果盘上没什么水,葡萄紫黑紫黑的洗得很发亮。
“是吗宝贝,”单桠回过神来,轻笑:“我看看。”
她声音很好听,懒散时尾音拖长,无端听得人心跳加速。
“唔。”Wren端着特别大的一个琉璃果盘站在半道,脸慢慢变红,袖子卷得乱七八糟,露出来的小胳膊跟藕节似,憨态可掬。
单桠:“?”
“没有。”Wren把果盘放到病床旁的柜子上:“你吃。”
“你吃。”单桠剥了半个皮让她吸:“甜不甜?”
她吃葡萄的时候单桠抽了几张纸摁在她袖口,重新给她整齐地卷到手肘。
“嗯嗯。”Wren点头。
然后就一连被喂了十几颗,小丫头坐在椅子上晃着腿,一脸幸福。
……
李仰睡了个午觉,下午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单桠居然戴着手套在给Wren剥提子,提子旁边的果盘里都是薄薄的一层皮,小希坐在一旁看着电脑。
天啦噜。
“你干嘛,要转专业啊抱着桠姐的电脑,I男容易头秃你的头发不要了。”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抓马的话。
李仰把包丢到沙发上小希旁边的位置,她只见过小希这双手拿化妆刷,可没见过他如此迅速地打键盘。
单桠失笑。
小希的脸更黑了,他今天脾气格外暴躁,像用来掩饰什么:“不会说话就闭嘴。”
李仰撇撇嘴,不晓得他今天又吃什么火药。
径直去洗手间洗手,出来时边卷袖口边打了个哈欠。
单桠:“困就回去睡。”
“不用,睡过了。”
说着捻了颗单桠剥得特别完美的提子:“小孩不能吃这么多葡萄吧?”
“这是提子,”那边小希冷哼一声:“文盲。”
“嘶,”李仰扭头:“同是九漏鱼谁比谁高贵。”
单桠轻嘶了声,看向小希。
但没人注意到她,两人,哦不,是三个。
全都看着Wren手上的提子。
有点不好意思。
Wren两颗黑白分明毫无血丝的大眼睛笑得眯成半圆,同样戴着手套的指头往嘴里塞了个提子。
单桠转头看向Wren的小肚子,又移上到被润得发红的唇,停下手:“小孩子不能吃很多葡萄?”
“不知道啊,”说着又捻了一颗,还专门挑单桠剥完皮的,旁边被撕开的包装上妮娜皇后四个大字闪闪发光,奈何李仰不算个会享受的,对生活水平的要求比单桠还低,根本看不懂。
“也可能是李涧小时候买不起,才让我少吃点,葡萄这么便宜的东西现在当然是随便吃啦。”
单桠:“……哦,有道理。”
她是清楚李仰家里那些事的。
小希:“……你知道这一串多少钱么,你哥那个抠门精能给你买红提就不错了。”
李仰怒:“你说什么你这个严监生谁准你说我哥!”
“哇,严监生诶!”小希抱紧电脑:“原来你读过书啊。”
李仰:“?”
她抬起手。
手才拿了葡萄没洗,小希我艹一声,抱着电脑起身:“你别过来啊———”
单桠笑,Wren小朋友终于又拥有了整盘提子的所有权。
“你俩晚上带她去吃饭,少吃点冰的吧,冰淇淋别吃了等下拉肚子,”单桠下床,随手拿过外套披上:“我回趟公司。”
那边打闹的两人同时停下。
小希第一个不同意:“医生让你住院三天,低血压不能小觑。”
李仰刚准备说行那我陪你回去,闻言蹙眉。
“没事。”
她拢了拢头发,语气很淡却不容质疑。
“你俩带Wren吃点好的,什么贵就挑什么吃,小希记得周一去把妮娜皇后也报了,还有什么能公费报销的这段时间都赶紧解决。”
言下之意很明显了。
单桠拿起桌上的u盘,穿上高跟,弯腰时手指在Wren鼻尖上刮了下:“Wren,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哦,回见桠。”Wren甜甜地笑。
门被随手带上。
李仰的一只手还装模作样要去摸小希的电脑,她停下来:“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小希合上笔记本,眼中含着担忧的复杂情绪。
“是,”他下意识抓紧笔记本电脑:“所以要提前做准备了。”
李仰无所谓,单桠做什么她跟着就是了。
她好奇地看着闪闪发光的几个镀金大字,感觉确实是好东西。
没吃过。
于是开口问:“妮娜皇后是啥?”
小希:“……”
“吃你的吧。”他由衷。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室内恒温,走入却毫无人气。
“西连庄给你请了三天年假。”
单桠站在办公室中央,抱着臂。
“哟,原来你认识小希啊,我以为柏总您贵人多忘事,三年前安的棋子早就忘了。”
柏赫仍然坐在轮椅上,单桠看他这副样子气的牙痒。
“送西连庄去是帮你。”
“不如把裴述也送我得了?”
“裴述你敢要?”
“这不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就可以往我身边按人的原因!”
“你气色挺好。”
“……什么?”
吵架吵到一半熄了火,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但单桠担保这绝对是阴阳怪气。
柏赫看着她。
单桠想到什么,眉梢一寸一寸挑起:“托您的福,睡得不错。”
柏赫:“……”
两人的关系不能说剪不断理还乱,顶多是她单方面玩了场众所皆知的暗恋,又在放弃前爽了一把,本金亏得没边但起码利息收了。
本质上,单桠觉得睡个觉而已,对于现状并没什么改变的意义。
“六年前你车祸卧床半年,”单桠开口,目光落在他仍坐在轮椅上的那双腿,语带嘲讽:“期间柏家重组海外信托过了我的手。”
柏赫蹙眉。
才从一张床上精密纠缠下来的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如此敌对,饶是柏赫也做不到。
某种程度上来讲他很老派,所以这会儿根本意识不到单桠会有这样翻脸不认人的打算。
然而单桠却异常冷静,背脊挺得笔直,如一株将被风雪压垮却不堪折的青竹。
“离岸家族信托是柏老太爷为了规避核心资产,不受柏家内部纷争波及设立,而当年裴特助带着当时初出茅庐的我非常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她终于向头狼露出爪牙,毫不忌讳地向柏赫表示———我确有异心。
“不得不承认裴狐狸做事确实构架完美路径隐匿,就连法律层面也无懈可击,柏家人至今怀疑但无从实证你做了手脚。”
单桠轻吐出一口气。
“很遗憾,这件事唯一的缺点是你们两个太信任我。”
吧嗒———
她将兜里的u盘放在柏赫的办公桌上。
“不用多,只需要资金流失的关键节点和最终受益人名单就好了,这是你教过我的。所以这个权限不涉及转移资产也不窥探机密,单向曝光不太好取信,但对你来讲也够了?”
将你的谋划你的算计乃至……你的人脉关系链,全部都以无法追踪甚至不能定罪的方式,完整清晰地展示在柏家那些人眼前。
柏赫周围气压低得骇人,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威胁。
才做了这样亲密的事,几乎是全盘托出交付了真心后,跟自己学生时代乃至现在仍记挂在心上的白月光,众目睽睽之下独自离开又共处一室!
柏赫没能等到单桠的解释,反而收到她早在六七年前就已经准备好的把柄。
而他愚蠢到担心她身体精神上吃不消,第一次公私不分将她的业务揽给总裁办做。
……真是做的好。
“单小姐,你做事真是漂亮至极。”
她垂眸:“是您教的好。”
柏赫气极反笑:“你觉得就凭这个可以跟我狮子大开口?”
“您没听听我想要什么,怎么就觉得不行。”
柏赫怒道:“单桠!”
他第一次这样风度尽失。
“你把这一切当什么?你心血来潮的……”
“那你又把我当什么———”
单桠吼回去。
“为什么霍家的账本上,会有以你太平山那套别墅经纬命名的坐标代号,为什么你的名字会出现在霍家最保密的账本上———为、什、么、你会跟毁掉我人生的畜生在同一条船上!”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为什么?
“你凭什么就这样瞒了我七年!看着我像条狗一样跪下来求你。”
明明我落到那步田地,也托你之福啊。
声音低下来,力气似乎就在刚才的质问中完全消耗殆尽了。
单桠眼里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冷荒芜的死寂。
“……这就是你不让我报仇,觉得我以卵击石的原因?”
柏赫并不意外她看到了账本上的内容,从她那天的失常开始柏赫就感觉到了。
只是没想到她的情绪反应会这样大。
他乌黑的眼眸沉沉盯着单桠:“霍家迟早会倒。”
不是没想过解释。
可他天生就站在云端,受到的教育也从不会告诉他。
柏赫,你要低头。
做过的事无法弥补,却是当下会做的选择,即使再重来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会更改。
更何况她因此来到自己身边。
柏赫并不觉得自己联合着那些人,封杀单桠有什么错。
他后来也给过她选择。
想拍戏就去拍。
她自己不愿意,那么现在就没立场指责他。
即使没有他单桠也会经历那些,甚至更差。
他不是救世主,他是精于算计薄情寡义的商人。
从不做没回报的投资。
他那时要的是看中的幼崽来到他身边,便会顺水推舟将人逼过来。
柏赫至今不觉得自己有错。
单桠:“是啊。”
果真如此啊。
她嗤笑:“大鱼吞小鱼,拆掉合作伙伴嘛,你们柏家赚这种黑心钱赚得还少了?”
“不,也不全是。不如我来说说是为什么。”
单桠微笑,语速却一步一步放快,已经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因为我无依无靠好控制,陷入绝境只有你能拉我一把,我只能依靠你只能死心塌地地为你卖命,就跟港岛那边的人才培养计划一样,你只是在挑选一条最忠诚的狗。”
“恰好我满足你所有的条件———也愿意从一开始就符合你互相利用的本质。”——
作者有话说:柏赫:真是会做坏事
单桠:你教的好
感谢观看
第42章
单桠永远不会告诉柏赫这份文件是怎么来的。
事实上她对于柏赫全然信任, 她真就这么蠢到全然信任这个在悬崖边拉了她一把的人。
自以为所有的一切巧合都是自己算计来的,殊不知从某刻起早已成为柏赫的笼中雀。
怎么办呢?
她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单桠看着眼前的人。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文件,这是她编的。
她赌柏赫不屑看, 更不屑证实。
胸膛不断起伏,她一步一步逼近红线,更赌柏赫对自己能到什么地步。
大概……
不, 应该是从来没人这样指责过他。
单桠不解。
柏赫的嘴有多毒她是知道的,她刚才发泄一般地把所有气全都撒在他身上, 他竟然毫无反应。
柏赫越加沉默,她的焰便越加猖狂。
“为什么不反驳, 心虚么。”
“反驳。”
他轻咬着这两个字。
“反驳什么。”
柏赫终于失笑。
他这几年大概从没笑得这么开心过。
单桠如今的质问就如同一把钝了的刀, 一句一句都在反复, 以极其刺耳难听的撕拉声不断切割掉两人之间,早就已经摇摇欲坠, 如今更是岌岌可危的联系。
“解释我是怎么又故意在雨里捡了你?”
“单桠,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比你那时候聪明又会来事的多的是, 你有什么。”
柏赫总能以最平静的姿态, 说出最扎她心的言论。
你有的只是。
“赌上命拦在我车前, 而我顺手一收。”
她信。
她当然信柏赫所说的所有。
他只不过就是心血来潮顺势而为, 是她自己在被纳入柏赫半个羽翼后拼了尖地往上冲, 想让他看见自己重用自己。
没谁一开始的心是单纯的, 细扒开了一个比一个肮脏。
所以她不会怪柏赫,没意义更没资格。
“当然。”
单桠朱唇轻启:“您贵人多事帮我不过顺手,收了把好用的刀也是我自己努力才能被你信任。”
“柏总。”
柏赫视线落在她开合的唇上。
视频里即使在别人怀里紧闭着眼, 她的唇也依然艳。
“您要怪就怪自己没把狗驯乖,没检查刀背有没有开刃,检讨检讨自己和自己的合作伙伴, 做了脏事烂事还露着尾巴叫人知道……”
单桠这几年来偏向极其艳丽的蓝调正红,这几乎要成为她的标志之一。
柏赫第一次意识到,嫉妒与背叛的怒火原来这样容易就能冲垮理智。
洪水倾泛只需要那么一瞬间。
堤坝在她的嘴硬之下,终于被冲垮。
“你不知道就会对我感恩戴德了?”柏赫截住她的话。
“单小姐。”
他冷笑。
“你从来都是利益至上又自私的那类人,做事全然只看自己想要的结果,你会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用尽一切过程,而在此之前的任何意外都处于你自己没管住自己的心。”
所以就别怪别人给不了你回报。
别人有意外,你凭什么不能有?
真当自己当代诸葛算无遗策了。
“现在摔了跟头就来质问,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她胸膛起伏。
“你该做的是把那天赌上一切拿出来的东西利益最大化,”柏赫喉结滚动,下颌线骤然绷紧:“而不是情绪掌控大脑,站在这里毫无防备地质问,我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霍家最核心的保险柜里,为什么你像条狗一样跪下来求我的那个雨夜我恰好出现,愚蠢到———觉得是我大发慈悲。”
输家才最没资格怨天怨地。
单桠记得这句话,而如今柏赫几乎要指着自己的头骂她才是现在这个输家。
“至于心虚。”嘴角几乎是轻佻地那么一勾,柏赫目光从她脸上,落到桌面从头到尾他都没碰过的u盘。
“到底是谁该心虚。”
“单小姐。”
柏赫伸手,指尖点在u盘上,勾唇。
黑发白肌衬得他专注盯着一个人时,眼神更浓更乌,似要把人看穿的透,又是泰山压顶般的利。
“这里面真有东西么。”
话落下的瞬间,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单桠心脏漏了一拍。
“你说呢。”
她毫不退让。
两人对峙。
几乎是零点零一秒的那瞬间,单桠尾音才落。
———砰。
根本不重要。
柏赫心想。
u盘被砸坏,飞溅着出去,玻璃器皿外缘染上血丝。
单桠:“你……”
“去吧。”
她站在原地,有种第一天才认识他的错觉。
而柏赫似乎不愿再跟她多说:“无论这里面有还是没有,你想做什么。”
单桠蹙眉,复而又一点点松懈下来,她捡起u盘,仍然将其放在柏赫桌上。
“你觉得我在虚张声势?”
摸到的同时,她确定了u盘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用,指尖划过烂掉的缺口,失笑。
“天啊,柏赫。”
她第一次以这样的口吻叫他名字。
“如果不是地方不对我大概能感动得哭出来,你真是把我想的太好了,自己教出来的人自己不知道吗?”
从西装内袋拿出手机,指尖调出一张图,屏幕落向柏赫的方向。
单桠:“这是名单……”
柏赫视线落在光点上。
“其中之一啊。”她慢慢拖长尾调。
见到他的脸色终于有变化,单桠痛快地笑。
柏赫开口:“你觉得我会害你?”
这时候才真的有了久违的怒,被她明晃晃的讥讽。
谁都能帮她。
谁都能助她。
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她跟防贼一样防着!
单桠着他,那双曾经无数次笑着蕴藏别样情愫的眼,此刻只剩下彻底的静。
她不回答,等同于默认了他的加害。
单桠转身,耳后的藤蔓似乎要活过来,嚣张地落尽了柏赫眼里。
———砰。
门被甩上。
柏赫的肩才终于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在单桠面前绝对压制的高位姿态不复存在。
他刚才几乎差点就要理智丧失,将她的质疑完全等同于对那些路边野男人的维护。
他偏过头,落地窗外的商场大楼挂着苏青也的巨幅海报。
苏青也不是特别的。
哪怕她为苏青也挡下明枪暗箭,从来以绝不容许的姿态不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在所有人面前毫不掩盖对他的重视。
……更用他教的一切回馈在这个男人身上。
他鹰隼般的视线掠过一抹讽刺,不知道是在笑路边一条野狗竟也能跟他同命相连,还是讽自己沦落到连野狗也要作比。
这一切都不是特别的。
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帮自己,最终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能够走上更高位。
这当然可以,是很好的事,柏赫乐意看着她一步步站在金字塔。
那样摇摇欲坠的地方,只有他可以接住。
可根本没这么好的事。
她特别的那个人,永远只有……
总裁办的人一声不吭,却偷偷看着从门里出来的单桠。
有人伸手调了调屏幕方向,上面是项目书。
有点心虚。
Boss让他们接手Mia的业务,不是夺权是什么?
“咚———”
单桠面不改色,甚至跟偷看自己的人报以微笑。
巨大的撞击声后零零散散落了一地的杂物,防窥的磨砂玻璃门板可查地晃了颤了几下才逐渐平息回稳,足可见力道之大。
秘书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下,视线不约而同看向那间紧闭的房门。
柏赫扯了领带狠狠砸到地上,他站在一团乱麻里,巨大的阴影仿佛在他身后笼罩,扣子被扯掉两颗,不再一丝不苟的衬衫下胸膛起伏剧烈。
他脸上终于流露出及其痛恨到凶狠的神情。
那是种被背叛了的,必将被展现出来的利刃。
不再掩藏。
只有温夏年。
那个温夏年。
柏赫从没如此厌恶过一个人又无可奈何。
只有这个人让她心甘情愿,拱手捧上自己最珍视的利益。
少顷。
心率终于缓缓降下,强大的意志力与终年保持不变的习惯,让柏赫迅速收回自己的情绪,变成那副精英面孔。
柏赫唇角重新挂上讥讽。
那就等着看吧。
谁会是最有风度的……输家?
没有人会知道,可赢家只能是他。
进电梯的前一刻,无人窥见的视角单桠伸手扶住门框,在银色光面上留下几道指痕。
她心脏狂跳,仿佛要被剧痛淹没,耳边又产生几乎是幻觉的嗡鸣,视线有那么几刻的恍惚,什么都看不见。
只是下一刻单桠就重新稳住步子,以昂首的姿态走进电梯。
门缓缓合上,面容瞧不出别的什么。
她就是这样的人,宁愿自伤一万二也要杀敌八千。
办公室空无一人。
除了狂豸的项目单桠自己在跟,她得到消息后就给其他人都提前休了年假。
“……Mia姐。”
犹犹豫豫却又清晰的声音,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许平平。
单桠转身,看见了抱着盆仙人掌的女孩。
“我本来想请您吃饭,但我知道您很忙,希望您能注意身体,青也哥那边我一天都不会疏忽的!”
许平平有点害羞地笑:“这个送给您,绿植放在电脑旁边会对眼睛好一点。”
单桠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仙人掌,外面套了漂亮的陶瓷盆,土壤覆膜外的间隙干净得没有一粒土,连灰都看起来像被轻轻扫走。
“仙人掌?”
倒挺适合自己,她伸手接过。
还很方便携带,一只手就可以拿住。
“谢谢。”单桠开口。
许平平立刻摆手,她工作能力不能说多强但学东西特别快,点子很多人却谦逊,也从来不出错,大家都说她深藏不露。
可面对单桠时她总是有些紧张,那是种类似于看见偶像的狂喜和刻意压制的激动:“是我要感谢您,这个月我多拿了两千块补贴,小希哥说是您给我额外加的出行补贴,还有房子也是组里帮我报了,这些都是因为您。”
而我只是送了一个小花盆,不值得您一句谢谢。
看着她拿了千把块钱就这样欣喜的样子,单桠莫名也有些觉得情绪被调动。
两千块。
她上一次会因为两千块钱欣喜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记不太清。
但第一次在柏赫身边,学着买下第一支基金,战战兢兢等着开盘,又拿下第一个单子,终于有了正向营收时……大概也像她这样傻。
土里土气的傻。
傻得好满足,傻得没什么忧虑。
人都是贪心的,越往后胃口越大越不知足,走到后面这种单纯又烂漫的情绪少之又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不会有了。
单桠看着她,倏然笑了笑。
“挺好。”
由衷地。
“挺好。”她缓慢又重复了一遍,摸着光滑的陶瓷瓶:“我很喜欢,谢谢你。”
许平平:“!”
她简直要晕厥。
单桠进了办公室,她立刻打开手机群聊。
Mia忠实的小狗狗们汪(5)-
许平平要加油:啊啊啊啊啊啊!-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妹妹,花儿送了吗?-
眼镜与我共生:Mia姐是不是收下啦-
许平平要加油:是啊是啊,她还跟我说谢谢,还说了两次!!!(狂喜JPG.)-
春眠不觉晓:安啦 跟你说了Mia只是看着吓人只要她发现你的真诚是不会
字没打完,可盈手抖发了出去-
许平平要加油:可是我没有送花,我想了想送了一株仙人掌!是很漂亮的仙人掌我挑了好久呢,一想到我送的仙人掌天天都可以超近距离看到Mia我就好!开!心!-
眼镜与我共生:!?????-
处处闻啼鸟:妹妹还是胆子大-
春眠不觉晓:妹妹还是胆子大-
qiqi:晕死…妹妹你怎么会送仙人掌,你不知道这是带刺儿的吗!Mia是玫瑰啊,唯一能形容她又带刺儿的当然是红玫瑰!-
春眠不觉晓:上一个骂Mia是仙人掌的法务已经被辞退了-
眼镜与我共生:带你第一视角感受内娱唯一·顶级红玫瑰(附视频链接)-
qiqi:链接:惊爆低价!厄玫7999!-
春眠不觉晓:对,这个也行,江总送的那种太贵了。
许平平抿了抿唇,想打字,又一点点退掉。
这几个月听他们说过单桠从前的事,在她看来,单桠是最坚毅也最能忍受荒漠孤独,又能创造生命奇迹的人。
华星是港岛老牌娱乐发家,后公司重组将重点挪到a市,港岛的那些经纪人前辈随之一起。
艺人参加酒局是常有的事,可诺大个华星,只有单桠手底下的艺人拥有选择权。
她用刺保护自己,却也反育身边人。
她知道大家都是好心。
但她真心觉得。
单桠不是带刺的花。
……
“不是约的今晚。”
随手开了视频,从珀里的面容跃上屏幕。
“是啊,”从珀里:“还没见面就想你了。”
单桠看着她,略微蹙眉:“你怎么了?”
从珀里看起来有些疲惫,摇摇头:“没事,你之前说的那个神棍借我用用。”
见她不多说单桠也不问。
单桠:“你什么时候也信这套了。”
“不信则无。”
从珀里:“蛮算一下,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不然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了。
意味深长看了她眼,却没再说什么,点了几下手机:“推你了。”
AAA算卦小王。
“哈?”
从珀里失笑:“这神棍有点紧跟时事啊。”
“挺年轻的,看着就没个正形,”单桠想到什么,冷笑:“算风水确实有一手。”
这神棍是她之前给柏赫找来,对付柏家那些七大爷八大伯的。
没想到真给人算出东西了,没少从她这捞东西。
“对了,你上次说的资料我找人问过了,拿不到。”
单桠意料之中,之所以问从珀里也是报着几分侥幸。
“没事,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嗯……”从珀里看着她眨眨眼:“但是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
单桠:“……劳驾,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大喘气儿。”
从珀里弯着眼笑,她五官都很淡,却胜在面部平整度高,眉眼与秀气却不小气的五官完美贴合在一起,清丽而端庄大方。
“能让陈家老三心甘情愿帮忙的也就只有她了。我今天约了她过来,一会事儿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了。”
“行。”
单桠干脆应道,她是利落的性格,从珀里能牵线她已经是很感激了。
事成在人,对方愿意看在从珀里的面子上过来,便是已经成功一半。
“这回欠你一次。”
“成啊。”从珀里也不客气:“能拿单大经纪人一个人情,这买卖划算。”
单桠谈事时常去这家茶室,环境好不说,主要是隐蔽又省钱。
前几天跟圈内一老前辈合伙开的,在里面算有股份。
不过瞒得挺严,没几个人知道她有参与。
廊道不宽不窄,并非寻常白壁,装修时用了带有天然肌理的浅灰色硅藻泥。
粗糙的视觉跟触感,在隐藏式灯带的柔和昏黄下给人沉静之感,更衬得女人一头及腰棕色卷发浑然天成,比丝绸更滑而顺。
侍应生都经过特殊规培,安静又不失妥帖地引着人往里走。
空气中弥漫着种似有若无的清冽,混合着点点陈年普洱特有的醇厚。
最左侧廊道的尽头,侍应生推开茶室的门,侧过躬身让宾客入内。
室内的光线比走廊更为柔和,没置什么形态奇崛的枯山水石景,以原木亚麻为主色调的内部空间开阔,又极致简约。
装饰只有一只釉色温润的宋代青瓷残片,自成一方小天地。
中央那张巨大的黑檀木茶台旁,两个女人应声抬头。
来人个头不高,跟在场偏瘦的两个人相比要显得丰腴,却一点不显胖,皮肤看起来极好,恰到好处的细腻和优雅的美人骨,一看就是从小到大精细着养出来的。
单桠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典雅。
陈茉莉拿着Delvaux Brillan系列的白牛小手袋坐下,她举止落落大方而不失婉约柔美,看到单桠先笑了下:“你好。”
又看向一旁的从珀里:“珀里。”
侍应生安静将门带上。
茶台表面光滑如镜,几乎能倒映单桠起身的侧影。
“你好陈小姐,我是单桠。单独的单,木字旁一个亚当的亚。”
朱泥小壶被热水浇腾,从珀里收回手。
陈茉莉落座。
“单小姐,”陈茉莉将包放在一边,同单桠轻轻握了下手:“我有听珀里提过你。”
“啊。”单桠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脑子转得很快。
“那你今天可能要重新认识我了,我跟珀里可是死对头呢。”
哪里的真死对头会姐俩好地坐在这喝茶,哪里的真死对头会利用人脉替对方牵线。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
气氛好了些,陈茉莉笑容未褪。
“倒是略有耳闻。”
空气里,茶香变得具体而浓郁。
“她家行三不染指娱乐圈,估计全是从陈臣那儿听的。”
从珀里适时开口:“我可没说你坏话,是他嘴里说不出好话。”
陈茉莉轻笑,她眼睛是很漂亮的冰蓝,笑起来灵动极了:“单小姐的能力和美貌有目共睹,机构里很多老师都很喜欢你。”
“盼我点好呢?”
单桠状似挑了从珀里一眼,抬手为陈茉莉斟茶:“陈小姐的赞美听着人心里舒服。
“尝尝看,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多谢。”陈茉莉微微低头。
没犹豫,指尖捻起茶杯,淡淡品了品。
这是单桠替她斟的。
喝了茶,就算是同意一半,至少单桠有开口的机会。
单桠心里松了口气。
从珀里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她开口:“陈小姐可能也猜到了,我今天邀您过来是有事相求。”
“单小姐不用这么客气。但说无妨。”
陈茉莉比想象中好说话太多,她一举一动都有种难言的修养,冰蓝色的眼眸沉静又不失温柔,声音就像是从小被培训过的不紧不慢,又稳当舒心。
“那我就直言不讳了,我现在需要查明一家酒店与私人疗养院的最初实际参与者名单,不是网上能查到的股权资料,是创立之初的品牌创立人有几位,还有他们的人际往来资料,事无巨细任何有关的信息我都需要。”
“但我试了很久都一无所获,派去调查的人不是无功而返就是不敢深挖,我听说陈小姐的爱人有这方面的关系,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借我一用。”
陈家两个孩子内部消化的事在上位圈里不是秘密,但从没人敢在陈茉莉面前说一句话。
陈家脾气最差的家主把这个非亲生的女儿捧在手心,实际上当家的主母更对家里唯一的女儿偏心到极致。
她幼时就被陈家家主的母亲当作娱乐帝国的唯一继承人培养,小小年纪便出入各色场合,受人追捧。
更别提她还有两个弟弟,陈臣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狂妄,触不可及般的人却在学生时代就无数次给她出头。
另一个也就是她的爱人。
小小年纪就能独挑大梁,成年时收购Azure北美研发中心,将这家总部位于欧洲,历史悠久的综合性制药巨头纳入陈家版图。
新开发的医药线让他一战成名,带来难以估量的收益。
只是前者脾气不好,后者从不给人好脸。
而心甘情愿让这些人将她视若珍宝的她本人……其厉害程度有目共睹。
单桠语速很快却又极其清晰地把话说完,末了善解人意地补上一句:“若是不方便过我的手,我可以只拿名单。这件事不太光彩,要被人察觉得罪的人也挺危险,我只是走投无路想再抱点希望,陈小姐若是觉得为难可以一口回绝我。”
这事儿不是陈阶回一个商人能做到的,陈家和周家世代经商,但托他们祖上荫蔽,旁枝的人如今都在实权上有不小的位置。
一旦接下单桠的话,就不仅仅是帮忙这么简单了。
单桠笑得格外真诚,给她添了茶:“只当今天是认识了新朋友。”——
作者有话说:用尽伤人的话去说~(今天是看戏ci)
感谢观看
第43章
话都说到这份上, 行不行也就一句话的事。
从珀里是看惯了的,她对面这人从来能屈能伸,漂亮话说得比谁都圆。
来之前她就叮嘱过单桠, 陈茉莉不喜欢弯弯绕绕。
看吧,她都多余提醒,话从单桠口中说出来就是比别人好听。
反而陈茉莉因为她如此放低姿态, 心中小小地惊了一下。
她没有撒谎,确实是听过单桠这号人的。
机构里的同事们都很喜欢她, 传闻中似乎是个比艺人更要有话题度的人。
托小时候被木雯带着去木华的那段时光,小茉莉见到的都是对她趋于奉承的人, 但她从小就玲珑心, 好赖辨得很明白, 那些人被捧惯了很难掩饰骨子里的自视甚高。
无意中看到很多次转过头就是另一副面孔,那才是他们的常态。
但眼前这人确实完全不同, 摆了姿态,却不卑不亢。
所有尺度就如同这茶室里的温度光亮一般, 把握得恰到好处。
“既然单小姐是珀里的好友, 这忙我是一定会帮的。”
这话说的很明显了, 这事儿的人情好处全落在从珀里头上。
是个爽快人, 单桠心想有了一纸证书就是不一样, 受法律保护家人支持……真好啊。
陈茉莉点开微信的好友二维码页面, 将手机转了个方向,微微往前一推。
“只是我需要回去问问阿回,若是能直接交给单小姐, 会有人跟你联系。”
从珀里也没想到事情办得这么容易,喝了口她喜欢的毛尖:“这下你可放心了。”
“她家那位天生就会谈恋爱的,可从来不拒绝姐姐的任何一句话。”
陈茉莉轻笑, 算是默认。
氤氲茶香带着蜜兰般的清甜,充盈着整个空间,吸一口气都觉肺腑如洗。
陈茉莉晚间还同人约了饭,就先告辞。
三人起身。
从珀里:“你在这等等我?我先送她。”
单桠点点头,知道两人是有话要说。
偏头看见桌上陈茉莉座位前的那盘小水果,里面只有小番茄被剩下来。
单桠看着,忽然笑了下。
出门了陈茉莉才开口,比刚才亲昵不少。
“点点,你最近还好吗?”
点点是从珀里的小名,但给她取这个名字的人,后来却再也没叫过这个名字。
是陈臣取得。
因为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从珀里浑身都是泥巴。
陈臣是真没那种多管闲事的兴趣,但从珀里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她在示弱,可陈臣却看见她手里握着的泥巴,还有眼里的不甘和防备。
毫无疑问她会被揍得更惨,一个人根本不是那些女孩的对手。
所以他走过去,让她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问她,想不想知道怎么做杀伤力最大?
所有人都定住。
从珀里却主动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抓着,然后抱住了他。
“你。”
女孩声音很低,只有陈臣一个人听得见。
她说。
“我只用抓住你。”
那些人就会嫉妒的面目全非,如果你没推开我的话。
要说她跟陈臣的纠葛,没人比跟两人一起长大的陈茉莉更了解了。
“没事。”
从珀里摸了摸她的手。
“好滑好摸,还是当老师好啊。”
“点点。”陈茉莉佯装微愠。
“好了,我真没事,你怎么天天那么多操不完的心啊。”
一个是陈家所有人捧在手心的蓝宝石,一个是从家旁支送过来不值钱的陶瓷胚。
两人的关系却远比外界想象中更要亲密。
“那个从珀玲也太过分了,”陈茉莉不轻易动怒,但现在想起来还是会生气:“再有下次我不会再顾忌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木华一定会联合业界封杀她。”
从珀里无奈:“你知道的我也不会让她讨得找好,你何必为跳梁小丑生气。”
不等陈茉莉再说什么,从珀里轻轻上前抱住她,声音很小:“知道你心疼我,不要因为没必要的人占据你的心神。还有……姐姐,我跟陈臣结婚了。”
陈茉莉:“!”
她简直要被这巨大的惊喜冲走了!
然而没等她开口,就听从珀里说:“但我马上就会跟他分开。”
陈茉莉:“……”
过山车都难以形容陈茉莉此时的心情。
“很抱歉之前没有告诉你,我有我的理由,等你有时间想听我解释我随叫随到。”
从珀里放开她,无辜又带着点难得的小心翼翼。
认错态度良好。
“现在,你可以开始生我的气了。”
陈茉莉:“……你,你。”
难得有她说不出话的时候。
要不是从小的良好修养使然,她真的很想尖叫!
烂了的u盘被放进床头柜,连同那张半旧不新的学生卡。
柜子合上,柏赫走到落地窗前。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是夜里仍然落着灯的花园。
柏赫从没开口提过,就连单桠也是。
他的夜盲症是心理病,小时候被闷在夜晚的雨里,多亏那扇窗破了,他只被关在密室里两天就被妹妹找到。
两天。
有水喝,就死不了。
几乎没人知道他患有夜盲症。
柏老太爷这个人极其强势,他没教养好儿子便把所有期待投落在孙子身上。
他时刻掌控着年幼的柏赫,却不忘灌输给他,要在任何一段关系中都要是掌控位的观念。
冷漠淡然要成为他不可窥见的情绪,漫不经心要成为无人抓得住的高位。
只有单桠能猜到,也只有她被允许猜到。
那样亲密又贴身的两个人,是怎么走到这样疏离的地步?
其实现在想来,一切有迹可循。
五年前的雨夜他让单桠上了自己的车,最初不过觉得有意思。
更早之前他见过她。
那是柏赫第一次去a市的影视基地。
哪里的片场都一样嘈杂混乱,他那时候不解爷爷为什么一定要把华星挪进内地,而且只将华星挪进内地,除此之外柏家的一切仍然扎根港岛。
华星娱乐初入内地市场,必要的应酬避无可避,他的出现纯粹是来给近年声名鹊起的导演面子。
准确来讲,这位导演就是柏家人才培养计划中出来的。
柏柏赫那时候坐在远离拍摄中心的休息区,大少爷对剧组特意准备的座椅没什么感觉,手边冒着热气的茶倒是一点没动。
他意兴阑珊,露个面就打算离开。
柏赫从来就不打算接手华星,志不在此,来这边不过是给爷爷一个面子。
目光漫无目地扫过那些身影时顿住。
时值深秋,人工湖也想必刺骨。
一个穿着单薄白色古装戏服的女人,正被威亚吊着一次又一次投入冰冷的湖水中。
导演要求近乎苛刻,不是角度不漂亮就是表情不到位。
她像一片无力的白色羽毛被反复抛入水中,又湿淋淋被拉起,周而复始。
他不认得这张脸。
总之今天说是女主的戏份他才来的,眼前这人并不是女主。
柏赫只一眼就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替身这种事在圈子里明码标价,司空见惯。
没意思极了。
不欲再看,起身时因一阵咳水猛呛的声音侧目。
恰好看到她从湖里被拉上岸那瞬间的眼,那种被压抑,扭曲到极点的平静藏得很好,下一秒就转头同众人笑,老道地问需不需要再补一条。
柏赫只是多停留了几秒,没什么情绪地走了。
没什么用,谁活着不是垂死挣扎。
接下来的所有事都发生得出乎意料。
午后柏赫远程同华星那边倚老卖老的那些叔伯线上会议,实则裴述在一旁记录,他自己什么也没听。
来这边也不过是想避开晚上的饭局,柏赫手边放了杯热气腾腾的新茶。
那位被华星力捧的女主角终于出现,在午后温暖柔和的阳光下拍摄一场文戏,一身飘逸白衣翩翩如蝶。
耳机里高层会议还没结束,对于下个季度的投资计划吵的不可开交,柏赫根本不在乎他们这么个一亩三分地,刚把耳机拿下来。
“啊!啊啊~~~”
片场突然爆发出女人惊恐到变调的尖叫,柏赫蹙眉。
他起身,剧组专门给他准备的观景位视野非常好。
那位平日眼高于顶又万分娇气的女明星,正毫无姿态地疯狂地跳脚,胡乱拍打着自已的裙摆和双腿。
离得近人能看清,却也下意识往后退。
她那身专门定做的昂贵戏服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虫蚁,正随着她的动作,沿着丝绸纹理快速移动,令人头皮发麻。
作为一个重度洁癖患者,裴特助觉得万分恶心,还没呕出来,就听见自家二少在笑。
裴述:“……?”
现场乱作一团,导演脸色铁青,女明星自带的助理化妆师慌忙上前替她处理。
裴述看着柏赫,发现他在这样一片混乱中似乎在找什么人。
越过攒动的人头,柏赫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道具区一个安静的角落。
上午那个替身站在那。
身上早就已经换下了湿透的戏服,一身白牛仔裤半旧不新,一点儿不起眼。
估摸着借不到吹风机还是中途又下水补拍片段,头发依旧微湿,落在眼前。
柏赫勾唇。
“是你。”
裴述一心二用还在做今天的会议总结,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柏赫不语,目光没分给裴述一点。
她在一堆器材里站得很直,背脊瘦弱却挺拔,脸上没有什么大表情,只有装出来与其他工作人员无异的,恰到好处的惊讶茫然。
仿佛眼前这场因她而起的闹剧,与她毫无干系。
然而,就在柏赫勾唇的瞬间仿佛心有灵犀般她抬头,远远地,直直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柏赫清晰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慌,外表假装的平静与僵硬背颈如同脆弱冰壳般骤然碎裂。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但让柏赫记住的,也仅仅是那么一瞬。
下一秒她便强行稳住心神。
她只是装作不经意般,微微垂下眼睫,避开柏赫过于锋利而直接的眼。
她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还摸了下肩头湿漉的发,满满地,从容地往后退。
柏赫看着她退入人群阴影里,穿过过杂乱器材箱,那一抹白隐匿进纷杂混乱的剧组,最终消失在片场。
从始至终柏赫站在原地。
茶杯彻底凉了。
他却一饮而尽,指腹无意识地压进空杯边缘。
刚才那场短暂的眼神交锋无人知晓。
会议彻底结束,裴述也摘下耳机。
“把她换了。”
裴述看向那边方寸大乱的女主角,这下知道在说谁了:“她是王导那边……”
“老东西公器私用还找了这么个人来,”柏赫想到他上午的那一句又一句cu,轻飘飘地落下一句:“把他也换了吧。”
这是柏二爷那边派来的人。
那时他们都在争华星的所属权,柏赫的心思全都在裕泊银行上,根本无心跟他们打交道,想塞人就塞了。
这还是裴述第一次听到他有要插手的意思,自家二少不是根本看不上华星那破娱乐公司么?
“是。”
裴述应道。
作为一个完美的特助,他没花多大功夫就把这对狗男女连人打包遣离剧组了。
那段时间柏赫烦不胜烦,也没再想起过她。
本就是场意外的插曲。
一颗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只能让他在乏味的行程里激起涟漪。
过后当然会忘。
柏赫从来没想过这么缕涟漪,最终会扩散为……席卷彼此人生的惊涛骇浪。
后来无意中得知她被那个剧组的导演彻底封杀,又惹了霍家那个纨绔快被碾死的消息。
那会有不少人想收了她,还没动手就被柏赫抢了先。
本就都是港岛来的,霍家作为外来又比柏家先的强龙,没接触不可能。
更何况两家本就利益纠葛极重,都是柏家人,霍凛当然愿意跟最有可能是柏家掌权人的柏赫交易。
于是柏赫顺利顶了柏老二,成为话事人。
那个女人呢?当然是要保的。
有什么比仇恨更让人满怀力量?大鱼吃小鱼,可大鱼从前也做过小鱼啊。
同霍凛去会所的当晚,她所有的资料被摆在他眼前。
柏赫知道了她的名字。
单桠。
后来那场暴雨如同台风过境,两人第一次被迫呆了一周。
雨在Huayra R的挡风玻璃上炸开,变成一片片模糊水幕,雨刮器徒劳,勉强维持着前方能见度。
恰好那天给裴述放了假,副驾驶上放着刚签完的并购协议,柏赫心里第八次骂自己不看天气预报。
闪电撕裂天幕,车前大灯打在一张脸上。
那瞬间柏赫清楚地记起她被从湖里捞起时的眼,与眼前的人重合。
引擎低沉的轰鸣混杂,炽白光芒穿透雨幕,车前灯将她脸上每一滴雨水,甚至乌黑长发上往下淌的都照得清晰无比。
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摩擦声,柏赫踩下刹车,车头在距离单桠衣角不到半米的地方稳稳停住。
她简直被浇透了。
单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张开双臂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拦在他车前。
在喘,在抖。
她该是害怕的。
柏赫就这样在车内,挡风玻璃外,她眼中那簇疯狂燃烧的,野兽般狠绝的野心直直落进他眼里。
这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至今令他头皮发麻。
于是隔着布满水痕车窗,隔着喧嚣雨声,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单桠没躲,反迎上来。
柏赫下车了,因为这双被雨水和野心洗过的眼。
她跪在地上,低下她折不断的颈。
其实后面柏赫回想,以单桠的性格还有她后来学车时对车的恐惧,毕竟那会年纪还小,大概是真吓得腿软并不是真要跪他。
她嘶哑的声音比雨声还响。
“求您收留我。”
“柏先生……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雨声浩大。
柏赫为她撑起伞。
单桠抬头,仰望他时下意识眨了下眼,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而他站着,高高在上。
柏赫知道这不是怜悯,只是一场引起他兴趣的必要交易。
而他愿意下注,在眼前这个一无所有的赌徒身上。
她比想象中胆子还大。
有惊喜,却不意外。
所谓的守株待兔,不过是柏赫默许下的筹谋已久。
“所有的选择权都在您……”
分明雨那么大,砸在黑伞上。
她的声音却又这样清晰。
“我没有砝码……但请您,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好啊。”
柏赫笑。
“你卖我七年,我救你。”
单桠看着他。
他玩味。
那时候柏赫骨子里还藏着轻狂,终于在这种时候,只有他和单桠两个人的时候,打破了高高在上的斯文。
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好啊。
单桠抬头,抓住了他向自己伸过来的手。
很冰很冰。
比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还要令人印象深刻的温度。
那个雨夜,不是柏赫第一次见到她。
却是单桠第一次,真真切切被逼到走投无路。
柏赫欣然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将湿漉漉的小狗带上车。
从此柏家好似平平无奇多了条狗。
无人在意的女孩在经年以后,如期成为柏赫手中最利的那把刀。
那天以后裴述问过的,明明把人带回来了却置之不理。
单桠整日不知道在柏赫的场子里做什么,无所事事。
那场过境台风的一周后,她就被柏赫丢去了尤其混乱,三教九流汇集的地方。
所有人都以为柏赫不会再管她,甚至会慢慢忘掉自己救回来的小狗。
只有裴述,差点要跟自家主子打赌。
柏赫只是照例看着手下人发来的照片,问裴述:“你就是这样小看你以后的同事?”
裴述大呼冤枉:“我巴不得有人来替我分担工作量,这个特助谁爱当谁当,赶紧找到人替了我,我就要自立门户了。”
柏赫只是笑,后来裴述追问,听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她不是得被苦难推着才能走的孤女,我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她是没汲取养分的藤蔓,是还闭着眼的———野心家。”
裴述是从这刻起意识到不对劲,他可以确定这是他家二少第一次牵起别人的手。
果然没多久单桠就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迅速在那里站稳了脚跟,将那些刺头收拾得服服帖帖,业绩更是逆势上扬。
她真正开始野蛮狂长,又漏洞百出。
拥有了被接到柏赫身边的资格,开始系统化却又不那么规矩地学东西。
是什么时候,他的视线控制不住地落在她身上呢?
或许是柏赫突然意识到柏老爷子口中的所有物究竟是什么,他第一次产生真正的掌控欲。
总之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心态。
只是柏赫每每看她亮出爪牙替自己扫清障碍,心情着实愉悦。
如果不出意外,不久后,裴特助会变成单特助。
只是他恶劣的又微妙到自己也尚未明晰的认知,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那场谋杀打断。
那场车祸里他侥幸被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命,却成了依靠轮椅的废人。
单桠也好像一夜之间长大。
仍会哭,还哭得不少。
在他人生最灰暗最暴躁易怒,又被被疼痛与无力感反复折磨的日子里,她变得越发沉默。
单桠好像天生不会说漂亮话,她身上的刺太扎了。
这样的人却会事无巨细地守着,比谁都敏锐地察觉柏赫每一个不适,明明怕又坚定地替他挡掉外界纷扰。
柏赫从没体会过这种无微不至,自然也不曾预料这会逐渐演变成一种……他不想承认的依赖。
于是他开始真正用心地教她,引导她,将那些曾经无人倾囊相授,不会写在条例里的规则与手段通通教给她。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愿意无偿为人提供阶梯的。
如果那个人是单桠,他愿意捧着她往上走。
……
回忆总是痛。
窗外许伯跟许嫂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人有说有笑一起去拿晒在花园的玫瑰。
柏赫闭了闭眼,试图驱散心里随之而来的窒。
他从没想过,这株他亲手浇灌培育的枝桠,会在他车祸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迫不及待挣脱他打造的温室自立门户。
单桠说她要进华星。
谁都知道来a市只不过是柏赫暂时的避退修养,他无意华星,谁也都看得出柏赫并不愿意她那时候离开,他有意单桠。
两个当事人更是心知肚明。
就连裴述,他比谁都要直接出言劝阻。
然而单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
从头到尾柏赫是最无动于衷的那个。
他问她确定了。
她答是。
蔓儿两个字早已成为港岛那些人眼里柏赫的爪牙,于是柏赫自然而然卷入华星争斗中。
而这半年来一直沉默旁观的柏老爷子,竟也力排众议,出乎意料地保留他执行董事的位置。
两人就那样憋着一口气,僵持着过了两年。
那两年是他身体上最痛苦的时期。
神经恢复带来的感知,不间断的复健,被钢板与钉子强行拼凑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
在无数个被幻痛吞噬的深夜,本该陪在他身边也见证过他最不堪模样的人,正同另一个人,成为逐渐风靡而冉冉升起的耀眼新星。
那时已经从夏浅浅入了秋,柏赫至今还记得那天她也感冒了,其实没那么冷的天,单桠却穿得很臃肿。
脸上比在他身边时素净,柏赫感觉她人瘦了很多,却看着比以往有精神有干劲。
她眼睛亮亮地跟自己说找到了要带人。
大概是太难了,单桠跟他说自己是怎么守了那人一个月,天天去蹲点,好说歹说地终于把人给拐回来了。
他说了什么呢?柏赫记不清了,大概是好之类的话。
他说自己不会管,想要资源自己去谈。
他让单桠证明她和另一个无名之辈的价值。
其实本意是要让她知难而退,可单桠在一瞬间的愣怔后,就像是猛然地意识到什么,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会将这些事情带到自己面前。
这是柏赫难得后悔过的话。
从那时起单桠就终日为了她找来的那颗,不知道能不能亮的星,整日地在外面跑。
不用柏赫开口,名为苏青也的小前半生经历就被人整理放在桌面上,连同那所高中其他的一些人。
单桠为了苏青也到处求资源,卖掉自己和裴述送给她的新年礼,为了苏青也整日跑片场整日地陪着。
所有人都说苏青也命好,第一部电影就是现象级的爆火。
一个没什么镜头的小角色,却在大制作里出尽风头,这样千年难遇的事都被他撞上。
可柏赫知道单桠费了多大的劲,三顾茅庐才拿到这样一个试戏机会。
那时候华星其实是能帮忙的,可柏赫没开口,谁敢动呢?
他眼睁睁看着本该陪在她身边的人,一次一次带着另一个她亲手挖掘出来的苗子,数次拜访被拒之门外也依然笑脸相迎。
明明是为了他才去学赛车的人,去屈尊当场务,给一个副导开了两个月的车随叫随到,又给他出谋划策拿下在大制作里掌机的位置。
多番曲折,这才拿到了苏青也后来粉丝口中天神一般救命的面试机会。
柏赫从来不看电视也不看电影,唯独这部,苏青也只有两场戏的这部。
他反反复复,看到将剧情都记得烂熟。
在男女主都顶配的班子里,苏青也作为剧里从头到尾清风朗月,戏份不多本不是什么重要角色的一个配角,也只有两幕戏而已。
第一幕作为男主从前萍水相逢的故人,救活男主。
而这个角色原本只有这一幕戏,加的第二幕才让苏青也的一滴泪至今仍广为流传。
他饰演的少年得志的神医,妙手回春救回了男主的腿,最后在早以被敌军重兵埋伏的城墙内,行医的手用了毒,拼死上了城墙向男女主示警,被在腹部捅了一把银枪坠落而下。
最出圈的是苏青也从城墙坠下,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泪。
他竭力偏头想要望向男主援兵的方向,因为腹部的枪而疼得面容憔悴不堪,最后的时刻息气已然要断掉。
眼里落了一滴泪没掉下来,明明他整张脸都因为疼痛而麻木了,可眼却是在笑。
所有人都夸赞苏青也是天选之子,粉丝更以他出道就受大导演赏识而骄傲。
柏赫对此嗤之以鼻,他是有天赋,可没单桠他算什么?
掉落城墙的高光,就这么两分钟不到的戏份,除了柏赫没人知道单桠是怎样去吃透剧本,又到处去求了编剧。
哪里能那么简单呢?许多事情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做到的。
最后是柏赫找人给她递的消息。
那位大导演名姓岁名稔,最早是编剧出身也是草根,初入行时昙花一现,年近三十才转行当了导演,至此开始事业第二春。
她的过去,精力,尽数被送到单桠手上。
他的女孩这样聪慧,自然知道要怎么做。
没多久柏赫就收到消息,单桠果然让导演同意她更改了这个角色的结局。
诚然这样故事是更出彩了,但其中的艰辛,一直到能确保这段拍了却不被剪掉的过程,是单桠跟苏青也从也人生中最紧张的一段日子,没有之一。
所谓的多方博弈,其实根本不需要担心。
柏赫早就出了手。
他明知道岁稔有一位见不得光的,身体病弱的爱人。
岁稔不是能被收买的个性,更不是能开罪得起的背景。
于是柏赫坐在轮椅上,第一次对人恳求。
他就这样明目张胆地用岁稔曾经相似的经历,拿捏她的恻隐之心。
可以说单桠如果没这个能力,苏青也没这个演技,柏赫最开始的投资和作保也成不了。
庆功宴那天晚上单桠和苏青也单独离席。
柏赫当然知道两人去了哪。
关外村的烂房子,破天台。
多自由。
这就是单桠的选择了。
无论是她铭记进身体里的温夏年,还是一心扶持的苏青也。
都在他之前。
也都被排在他之前。
柏赫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接受。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只是选择之一。
既然单桠先行做了决定,选了别人。
那些曾因依赖而生的特殊,也就没有了继续的必要。
三年前?
不,算上现在。
从单桠搬离云顶那日起,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
柏赫拉上帘子。
外面夜依旧静,也依旧明晰。
窗外是从单桠进来第一年,直至如今也没再更改布局的华美夜色。
可他与她,却在不知不觉间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我知道你心怀不轨,不可靠近又难以割舍……是光想到就会心绞般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配合食用:No Good———Always Never
OMG这首歌配上柏总从雨中向桠姐伸出手,画面感,要晕厥……
其实两个人要的都是非黑即白的感情,但也正是因为过于爱彼此(某人是爱而不自知),才能忍受这些灰色地带,更让两个人都受折磨。
这章是阿桠的如今与过去,还有柏总的心路历程,提前打个预告,后面这人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过分举动都是……(举白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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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二少。”
柏赫回头。
“苏青也跟柏四的关系有进展了么。”
裴述:“……”
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啊喂!
他本来是硬着头皮来催柏赫睡觉的, 许伯跟许嫂刚才在花园里看到楼上窗帘纷飞,猜就知道柏赫还没睡。
裴述顶着艰巨的叫睡任务安静几秒,真正的六边形战士是不会沉默的。
但没有任何电子或者文书记录的踪迹, 两个毫无交集的人是真找不出来什么问题啊!
柏赫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一眼,裴述觉得他愧对自己的天价薪酬和分红。
“柏四不会那么好心帮他摆平那些事,两人一定有问题。”
说完裴述没动。
柏赫:“继续查。”
还是没动。
柏赫:“?”
裴述艰难:“……那个, 现在两点了。”
两点对于资深熬夜患者来说,才刚刚开始。
一连几天单桠跟温夏年的绯闻都居高不下。
大部分都是cp粉的口吻, 可苏青也一眼就能看出不对来。
有人在买单桠跟温夏年的热搜。
是谁,又为什么……苏青也微微蹙着眉, 指尖轻轻划着平板, 手边是被摸卷边的狂豸剧本。
他坐在单人椅里, 姿态不如平时紧绷,即使是微微垮着肩也是很好看的。
窗户和窗帘都拉的严严实实, 室内的装修能看出是个挺老旧的房子了。
这所关外的独栋别墅说是别墅,其实跟乡下自建房差不多, 胜在人少安静, 早年苏青也用小希的身份买来投资的。
后来成了他在剧组以外的常住地, 比市中心那套住的还久。
这套房产比所谓的高级安保住宅更要安全, 所谓的灯下黑不过如此。
手肘不小心碰开iPad上的一个帖子。
「还有人不知道Mia跟照片上的人是高中同学吗?」
「我请问呢, 还有谁不知道。kswl(链接)」
「圈地自萌好吗?青桠党滚出去。」
苏青也停顿两秒, 才把链接点开。
温夏年的背景被扒得不是很清晰。
贴主只说妈妈是红了许多年的天才创作型歌手加制作人,名字不方便说,但说出来大家一定都知道, 温三外貌不肖母,禁扒他母亲是谁,提到的所有女明星名都会被删, 父亲的背景一句话说不完。
他们家里三个孩子都藏得很严实,只有温夏年进了娱乐圈,抛头露面,做着跟他性格完全不符合的事情。
所以在这样的家庭里,温三为什么会去关外这样偏得地方读书?
一切源由,都被人归结于最下面的一张照片。
配文:这就是白月光吧。
那是两人学生时代的合照。
像素不算高清,画面模糊定格在人来人往的公交车站牌下。
发出来的人挺讲义气,背景被虚化,看不出旁边意外入镜的人脸。
照片中央的两个人,都穿着那身再普通不过的蓝白相间宽大校服。
比起规整的温夏年,单桠书包随意挎在一边肩上,校服拉链大敞露出里面的白和一根缠绕的耳机线。
两人并没站得很近。
特别的是单桠的表情,她微微仰着头,那时候还没变得这样凌厉的眼,笑得眯起来。
她从未在大众面前有这样未经世事,带着少女般期待的面容。
夕阳余晖恰好勾勒着她半边脸颊,带着黄昏的温度让这笑意更加无比真实。
这张照片对喜欢单桠的人来说,无异于是凝固她从前那段与腥风血雨毫不相干,洗得干净发亮的学生时代。
对于苏青也亦是。
他指尖下意识碰了碰单桠的半边脸。
心里竟然更多的是释然。
他欢欣于她能有这样的时光,无论是谁带给她的。
这种功成名就的生活大概不适合他们两人。
单桠想过要退,苏青也亦然。
“人很多时候寻求建议只是为了要鼓励。”
……
“我没工夫鼓励你,想做还是不想做,要出人头地还是就困在这个麻辣烫店,带着帽子就以为能遮蔽自己一辈子,随你。”
……
“我现在没法给你什么,未来的大饼换算成文件我能给你拉来一卡车。”
……
“走吧,也。你跟我走吧。”
后来她站在不远处,再到她站在台下,他在台上。
苏青也明白她的眼神,脸上露出的几分矜傲是在看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手机上忽然冒出条讯息-
哥,那套市中心的房子真要卖吗?这边有人来问我了,价格不错。
苏青也垂眸,毫不犹豫回复-
是,麻烦你帮我全权委托出售,钱款你提百分之五后打到我卡里就行。
这样就够了。
他本就不是属于这里的人,亦因为她才会有如今的人生。
他会帮她做到她想要的一切,即使这需要苏青也本人来换。
消息发出去,那边给了肯定的回复。
苏青也就像完成了什么大事,轻轻松开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粉丝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世界破破烂烂,青也漂漂亮亮。
他确实是漂亮的,大概是他那双悲天悯人的眼,又或是他并不女气又永远带着温柔的笑。
苏青也在还不火的时候会自己带着帽子去菜市场买菜,遇到往里疯狂塞东西塞水果的小贩也不会生气,从来平和而宽容,面不改色地穿过整个菜市场。
起因是有人偷拍,发了一张菜市场里的大帅哥,笑说求这个人的所有信息。
但当时无人问津,后来在他爆火后统统挖出来。
可从他带着帽子也能从身型被认出来开始,就再也没有粉丝见过他逛菜市场了。
神真的被捧上神坛,不再拥有人的喜好。
苏青也点进一个视频。
那时候他站在台上还有些青涩,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主持人刁钻的问话只能沉默。
而镜头一转,是粉丝从花絮里扒出来,单桠一脸严肃站在台下,好明显不开心。
有时连本人看到都会恍惚的从前,被封进记忆里,成为粉丝特制的最为珍贵的翻阅留存。
苏青也看着视频,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真是不知不觉……好久了啊。
凌晨两点夜色浓稠,本该是最安静的时候。
车轮压过石板路,单桠甚至没等引擎完全熄火就推开车门,高跟鞋的急促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几步跑到到一栋外墙爬满藤蔓爬山虎,难掩温馨的小别墅前,抬手就“砰”地砸向防盗门。
她带着帽子跟墨镜,动作急促地恨不得把墨镜震下来。
一楼很快亮起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后门被从里面拉开。
苏青也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柔软的头发因为匆忙跑下楼而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讶异。
“阿桠?”
他愕然看着门外浑身裹挟怒气的女人。
“你怎么……这么晚一个人开车过来?”苏青也不赞同:“太不安全了。”
郊区特有的微凉草木气息也盖不灭她的火,单桠抬眼,苏青也侧身。
她招呼也不打就进门。
室内光线温暖昏黄,老旧的木质家具,柔软的布艺沙发,单桠蹬了鞋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径直上楼。
苏青也:“……”
他失笑,从柜子里拿出单桠的拖鞋,跟在她身后上楼。
这栋小别墅不算楼顶的花园只有两层,并不大,苏青也不是个爱晃悠的人,卧室什么的都在二楼,一楼空空如也连杯热水都没有。
单桠抓过桌上的玻璃水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整杯水,一口闷了。
两个小时。
从她听到文伏言的话,到现在出现在苏青也面前,整整两个小时她的气都没消下去!
单桠今天在公司呆到十二点,本来都打算睡休息室了,却突然收到文伏言的讯息。
自从签下他之后,文伏言依旧像从前那样兢兢业业演戏,并没有什么区别。
单桠有些诧异这么晚了他为何还要回公司。
“Mia姐,有空聊两句吗?”
“直说。”
其实单桠不喜欢被人叫姐,更何况这些人除了李仰跟新来的许平平,每一个人比她小的,但没办法这样比较有派头。
文伏言本人气质很正,其实看不大出来是个木头大犟种,反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我之前看到闻特助去找了青也哥。”
文伏言年纪比苏青也大,但还是按照华星里的辈分称呼苏青也。
单桠声音没什么起伏:“然后呢。”
闻特助是闻情。
公司里只有两人会被称为特助,也代表着两个最大的派系。
文伏言的本意也只是提醒单桠,毕竟自己现在是她手下的艺人。
苏青也跟单桠的关系圈内人尽皆知,单桠与柏赫的关系也耐人寻味,他并不愿卷入他们之间的漩涡,但单桠确实于他有恩。
她的反应完全出乎文伏言预料,并没有丝毫的震惊或者被背叛之感,可也能看得出她毫不知情。
“伏言。”
“是。”
他下意识答。
单桠异常冷静,看着他时的探究让文伏言心里一紧。
“这件事到此为止。”
文伏言一窒,他犹豫这么久就是怕单桠误会,他刚要开口为自己解释。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一切到此为止。你没有见过也没有跟我说过这些话。”
单桠的办公室没有明面上的监控,但有没有录音就不得而知了。
他预想过单桠的各种反应,却没想到她的第一反应是封口。
文伏言几乎是在瞬间意识到外界那些绯闻不全真,无论她跟哪个男人关系匪浅,与苏青也的情谊也绝不是做戏。
这潭水比他想象中更深。
但他并不心虚,他今晚并不是抱着离间的态度来的。
他点点头,说了句好。
“去吧,多谢。”
聪明人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文伏言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了她眼,单桠正从包里翻出自己的车钥匙。
被这样一个人全心信任是什么感觉呢?
那种绝不会背叛,刻入骨髓的笃信。
算了。
文伏言抿唇,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这不是他能妄想的。
几乎是文伏言电梯刚一下去,单桠就风风火火按了另一间直达地下三层停车场的。
引擎发出低吼,单桠调出导航定位的手都有些抖。
刚才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明白闻情为什么会找上苏青也。
不可能,没有任何时候。
唯一……单桠紧紧盯着前方的红灯,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为开阔的城郊,单桠从不怀疑苏青也的忠诚。
唯一有可能的情况。
她闭了闭眼,手狠狠砸在车前。
我操。
苏青也,连你也瞒着我。
苏青也是个爱干净的性格,加湿器静静开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香。
屋内设施陈列简单而便宜,与他顶流巨星的身份丝毫不符。
“砰———”
单桠把杯子放在桌上,扫过旁边那本略微卷了边的剧本。
看起来很生气,实则一路飞驰过来心里紧张更甚,开口时话有点抖。
“闻情。”
苏青也愣住。
“她来找你的事我不知道还有谁看见了,文伏言那边我已经解决好了。”
单桠撑着桌子起身,站起身看着他。
“闻情为什么来找你?”
苏青也垂在身侧的手很轻地动了下。
“你不会骗我,所以只能瞒着我。”
“五年前,不,”单桠摇头:“现在是六年了。”
单桠几乎要口不择言,强迫自己能跟他好好说话。
毕竟作为既得利益者,她哪里来的自信能去指责他,指责苏青也为她做的这些……去她妈的吧!
“那年我在宾馆打了金姐手下的艺人,自以为拿捏住他的把柄就可以不被报复,但我那时候懂什么,我搞黄了这么大一棵摇钱树,他背后的公司会摁死我,但我平安无事。”
“阿桠。”他苦笑。
“闭嘴。”
有根线突然就连上了所有脉络。
难怪……难怪了。
“所以后来我问你,实在不行我就上门去道歉赔钱求人怎么着都行……但那边的人突然就没声了,你说你找了柏总。”
“柏总。”
她轻笑,眼眶有些发红:“我以为你说的柏总……所以那时候闻情就找上了你。”
苏青也看着她不知因怒还是什么涨红的眼眶,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他本就不是个性张扬的人,这么多年娱乐圈的打磨让他平静到几乎残忍。
“阿桠,我们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是啊。
什么都没有。
所以告诉我只会让我跟着一起担心。
我兴致勃勃要干出一番事业来给那个人看,你知道我是不会回去求他的。
我甚至因为你去求了这个所谓的柏总,还跟你发了脾气。
“……那你呢。”
也,你现在什么都有了。
这么多年她真的……受之有愧。
单桠的手在抖,玻璃杯被印上指痕:“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苏青也沉默了一瞬。
就像所有人眼里单桠是柏赫的一条狗,那么温情更是柏斯手下的疯刀,见之破血。
“约满后如果离开华星,十年内不得有公开活动。”
这意味着狂豸将会是他辉煌又短暂演艺生涯的最后一部作品,而狂豸……根本不会被拍完。
“……”
单桠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又倒了一杯水,嗓子紧得不行。
“没关系。”苏青也开口。
她抬头。
“阿桠,狂豸不是拍不完吗?恰好借着这个机会,我本来也……不打算再有什么公开活动了。”
单桠闭了闭眼,根本他妈忍不住。
下一秒她抓起桌上那本厚重的剧本,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嵌进纸里。
页脚飞扬,剧本被狠狠摔在两人之间。
“那这又是什么?!苏青也你别告诉我这剧本是它自己把自己翻烂的!这上面的标记每一句台词的批注,都他妈是你的字迹!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打算拍了,要退圈?!”
“你现在风光大好谁能威胁你?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啊?!”
到后面几乎是吼出来的质问在寂静的老房子里回荡,加湿器静静嗡鸣。
苏青也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为自己焦急愤怒,甚至到了失态的地步。
这样鲜活的单桠,已经在记忆的长河里走失了。
如今重现,他却不忍再看。
垂下眼,昏黄灯光在苏青也眼底投下深深阴影,那双眼失去了平日镜头前的温润光彩。
他的声音一直很好听,此时却如同重锤砸在单桠心上。
“是你要干什么,阿桠。”
他抬眼,目光第一次如同最深沉的夜色,牢牢锁住她。
“从头到尾……都是你想干什么。”
单桠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瞬间僵住。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也知道你要做什么。从你开始查霍家,一次次铤而走险,我就知道你并不只是想报复那晚的事,霍家跟你有更深的渊源。但你不说,我也就从来不问。”
“你要把他们连根拔起,哪怕两败俱伤。”
苏青也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会帮你,我们最初不就是这样答应的吗?”
你跟我走吧,我带你过不一样的人生。
……
但我要用到你的名誉你的一切。
……
你放心,也,我不会害你。
……
“我当然会用我的名誉我的一切来帮你,你只要放手去做。”
单桠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所以……你觉得我会毫不顾及你?利用你的一切来达到我的目的之后,将你弃如敝履。”
“阿桠,”他垂眸:“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单桠被他垂眸的动作彻底激怒。
她猛地抓起茶几上的飞页,狠狠摔向苏青也的肩。
剧本砸在他身上,又沉闷地落在地毯,纸张散落开来,像为这一切做了场无声的祭奠。
砰———
单桠头也不回地摔上门。
她在这里有屋子,这么晚了闭不可能再开车回去。
苏青也站在原地很久,才缓缓弯腰。
你不会毫不顾忌我,也不会彻底利用我。
即使一开始的接近报有目的,你确实存了这样的心思。
可你心软。
修长的手在地上撑了下,苏青也单膝跪在地上。
你舍不得将我当作废棋,利用我的身份我的名誉来做这些。
即使这是最简单的一条路。
有什么比我身上爆出那样天大地大的丑闻,还能让人闻着味冲上来?
可你不会。
苏青也缓慢捡起地上那些散落的纸,抱在怀里。
你不会的,你不想的。
我都不会做。
但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只要能让你轻松点。
可苏青也永远也不会讲出这些来裹挟单桠。
他将剧本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我知你心知肚明,所以我不会说出口。
加湿器还在工作,是个安静又不太平静的深夜。
苏青也坐在桌前,将散乱的纸一张一张重新理好。
他抬头,恰好正对着单桠在这里的卧房。
阿桠。
我不是唯一爱你的,却是一定不会逼你的。
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当然不需要顾忌我。
苏青也这三个字,从入圈的那刻起,就心甘情愿成为你手中划开一切的刀。
……
气温骤降,车内弥漫着种比车窗上凝结雾气,还要沉的寂。
单桠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她从今早起来就没跟苏青也说过话,两人这几年来吵架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
苏青也从来就不会跟她红脸,就连这次也只是偏过头,静静看着窗外飞逝的模糊景象,下巴搭在围巾里,只是紧抿的唇难掩情绪。
忽然。
单桠的手机铃声尖锐划破这场冷战。
苏青也看向单桠,她的目光却扫向后视镜,蹙眉。
电话接起,按下免提。
“桠姐!”
李仰声音又快又急:“霍家那边出了纰漏,港岛那边没抓到账户上的对接人,反而让人抓了尾巴。阿善和阿尔扎已经回来了,我们现在带着人往你们那个方向去了!”
“你尽量拖延时间,我们马上就来!”
单桠心猛地一沉。
来不及回答李仰,她呵道:“坐稳!”
话落,不等苏青也反应猛地一脚油门,同时向右急打方向盘。
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车身剧烈晃动,险之又险地避开对方凶狠的别撞,堪堪停在路边绿化带的边缘。
而另一辆黑色轿车已经横拦在前方,几个手持铁棍面色不善的男人迅速围了上来。
不由分说,抡起棍子就狠狠砸向驾驶座的车窗!
“砰!”
钢化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可就这一下,外面的人便再没了动作。
这是在逼她下车。
电话那头的李仰也听见了声音,倒吸一口冷气。
单桠看了眼苏青也,问道:“还有多久。”
苏青也猛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十分钟!”
单桠:“我给你五分钟。”
电话被挂断。
苏青也:“阿桠!”
话落,单桠的手扣上了车门锁。
“单桠!”
苏青也猛地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里第一次这样惊怒。
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她。
单桠目光极其认真地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像在交代后事。
“苏青也。”
她很少叫他本名。
“你现在下去,就是要我的命。”
单桠极少把话说得这样绝,苏青也从她眼中看到前所未有的认真。
“要我这些年所有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
单桠腕上的手紧了一下,接着被她拽开。
她毫不犹豫推门下车,一点也不担心苏青也会跟下来。
车窗内彻底安静。
苏青也宛如石化般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单桠太知道怎样拿捏他。
他明白她的意思。
苏青也这三个字作为她捧上神坛,活在聚光灯之下的完美形象,如果在这个时候卷入暴力事件,甚至受伤,引发的舆论海啸足以摧毁单桠苦心经营的一切。
所有的一切满盘皆输。
又是这样……苏青也整个人像被裹在塑料袋里,而单桠的离去就是逐渐抽干氧气的开关。
他一拳狠狠砸向车位。
———砰。
单桠反手甩上门。
“哟,单大经纪人?终于舍得出来了。”
为首的男人晃着手中的铁棍,皮笑肉不笑:“哥几个也不为难你,把从先生那里拿走的东西交出来,咱们都好说。”
单桠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先生?姓甚名谁啊。”——
作者有话说:对于苏影帝来讲我们阿桠就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啊[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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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单桠的脸上似乎从来都很难看到惧怕:“倒是这位兄弟, 光天化日之下砸车,你们是已经做好解释的准备了?”
“少他妈装傻!”
另一个男人不耐烦地上前,却被领头的男人挡了一下:“早就听闻单大经纪人能言善道。”
单桠不躲不避, 手臂要抡到跟前了眼都没眨:“多谢夸奖。”
“可惜了,哥几个都是粗人,吃不了你这套, 不想受皮肉之苦就请单大经纪人乖乖跟我们走一趟?”
单桠后撤一步避开他的拉扯,蹙眉正要开口。
“叮———”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僵持的局面,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单桠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接个电话?”
说是这样说却没动,那些人一时没了言语。
“手机和车子都有实时定位。你们主子想要的是我自愿跟他走一趟, 是不是误会你们也都不清楚。大家都是拿钱办事的, 这里是a市, ”她眯了下眼:“不是港岛。”
许是这行做久了,她说话总有种奇异的震慑力。
指尖划开接听键。
“单桠?”
单桠没回, 顺手开了免提。
风有些大,那头的男声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在哪?”
是柏赫。
单桠若有所思看了眼领头的人, 他那表情显然是认出声音了。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远处道路的尽头逐渐出现逼近的车辆闪光灯。
希望来了。
单桠勾唇, 拇指点在按键上。
“柏先生。”
在他再次开口前。
“来接我。”
挂断。
单桠迅速往后退。
同一时间李仰下车, 刺耳的刹车声中几辆车迅速形成合围之势。
局势瞬间逆转。
李仰迅速跑过来:“桠姐!”
“让阿善来。”
李仰点头, 电话那头被挂断的人在回拨, 单桠任由铃声闹着,开门就要上车。
然而,异变就在这陡然间生出。
寒光一闪, 混乱中,落旁边的打手倏然悄无声息地抬起臂膀———
“小心!”
离她最近的李仰瞳孔骤缩,想也没想猛地扑向单桠。
她回头, 视线里比她高了许多的身体直接罩住了自己。
“我,艹……”李仰闷哼,声音都没了一半。
沉重的铁棍几乎是擦着单桠的耳边落下,冷硬的头划在黑车车衣上,更结结实实地砸在李仰的左肩胛骨。
令人牙酸的闷响就落在单桠耳边,她下意识闭眼,同时手紧抱着李仰。
“仰!李仰?!”
李仰:“没……没事。”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要不是单桠抱着能直接跪倒在地,右手死死捂住瞬间麻木失去知觉的肩膀,冷汗涔涔而下。
“肩膀?打到肩膀了?你别动……”单桠还能感觉到余震,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被落在地上的手机不知何时不再继续响。
远处。
更多车灯如剑,划破凌晨六点的灰蓝天幕,疾驰而来。
混乱的公路出现短暂寂静。
为首的那辆黑色Huayra R如同真正苏醒的凶兽,一个精准而危险的漂移甩尾,稳稳横亘冲入中心。
车门向上掀起,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迈步而出。
是柏赫。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聚焦在他身上,更准确地说,是他的腿上。
灰黑色的大衣随着动作在清晨的风中浮动,柏赫步伐快而稳地径直跑向单桠的方向。
在他身后,是紧跟着齐刷刷停在风神后的黑色悍马,在稀薄晨光中泛着冷冽。
柏赫那双沉寂七年,被无数人惋惜也逐渐成为他标志的断腿,此时竟然与常人无异。
震惊如同无声的涟漪,在空气中迅速扩散。
他步伐坚定,没有丝毫迟滞虚浮。
没人知道柏赫是什么时候好的,更没人知道他为何选择在此时此刻,以这种方式向外界宣告他的回归。
单桠显然无暇他顾。
她半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因剧痛而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李仰:“叫救护车啊,快!”
单桠两只手背都撑在泥石路上,垫着李仰的肩,抬起头时风吹乱她的发。
视线穿过混乱人群,与疾步而来的柏赫撞个正着。
时间被无限拉长。
逆着光,晨昏暧昧的光线在他身后勾勒出耀眼轮廓,柏赫踏过尚未散尽的硝烟,蹲下扶住李仰的肩,视线落在单桠被擦破皮的手背上。
她被压在地上的手得以收回。
柏赫眼里清晰映照着她略显狼狈的身影,单桠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眼,仿佛横跨了他们之间所有从亲密无间到分离的漫长时光。
到如今的恶语相向。
一切复杂难言都在这一眼里。
“去包扎。”
单桠手背蜷缩:“带她去医院。”
霍氏那边带头的男人在最初震惊过后,脸上血色尽褪。
偷偷拍了张柏赫的背影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凑上前,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的恐惧:“柏、柏二少爷!”
“您,您怎么……今天这、这完全是误会!”他就像给自己找到了救命稻草,声音越发大:“这简直是天大的误会!我们不知道她是您……”
柏赫甚至没有瞥他一眼,正要伸手将地上的单桠拉起来。
李仰因忍痛而咬破的嘴唇已经变得苍白,单桠视线落在掉落一旁的钢棍上,胸膛起伏,眼中戾气越盛。
跑过来的裴述指挥着人抬担架,柏赫收回手。
单桠半蹲下,摸了摸她的黑发:“放心。裴狐狸送你去医院,我马上到。”
单桠声音特别轻特别温柔,跟Wren说话的时候大概也没有这样。
李仰听到反而笑了下。
“嗯,我没事。”
单桠摸了下她的侧脸,裴述指挥人把李仰抬走。
几人侧身而过,单桠起身的瞬间手几乎就要碰到那根钢管……却被一双微凉的手扣住,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阻止她的动作。
单桠动作一滞:“松手。”
语气一点也不客气。
柏赫将她拉起身,侧身挡在身后。
视线转向那个战战兢兢的头目,就这样平静的一眼。
头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刚刚动手此刻面如土色的打手厉喝:“没眼力见的东西!还愣着干什么?!自己动手!”
那打手吓得浑身一颤,不敢抬头看柏赫,咬牙捡起地上的铁棍,对着自己刚才伤李仰的那条胳膊,就是一下狠砸。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哀嚎,“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一声压抑的惨嚎。
单桠冷眼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猛地用力挣脱柏赫的束缚:“我会亲自还回来的。”
这话没指是对谁说,在场人却都面色僵硬。
柏赫看了她眼。
单桠毫无留恋,拉开自己那辆车的驾驶座。
车子引擎轰鸣,迅速追着载有李仰的那辆车而去。
柏赫站在原地,眼眸微眯。
单桠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了副驾驶有人。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柏赫才缓缓收回视线,扫过眼前这群噤若寒蝉的打手。
薄唇轻启,声音带着定人生死的冷漠:“送进去。”
裴述站在他身侧,挥手让后面的人上前,等待这些人的将会是法律的制裁。
唯有那个头目。
“回去告诉你主子。”
头目头垂得更低:“柏二少爷,这……我该说什么……”
柏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他心里清楚。”
“……是,是。”
那人连声应。
……
圣安的特护病房里。
消毒水的气味被新鲜百合香掩盖,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向病床上的人。
单桠起身,去把窗帘拉上。
李仰半靠在病床上眯着眼,左肩打着固定绷带,脸色还有些因疼痛的惨白,但精神不错。
小希正叉着一颗妮娜皇后喂给她,还是剥皮版的。
“你皮没剥干净。”
李仰嫌弃。
小希:“……”
他看了眼李仰吐出来的皮,虽然这皮能吃。
“得了吧你,有得喂就不错了。”
说是这样说,小希再剥的时候动作细致了很多:“别乱动。”
他又喂了一个给她:“医生都说了你这次福大命大,要好好修养,幸好没伤到关节跟神经,必须好好养着。”
“不就是肩胛骨轻微骨裂,还是不严重的非常轻微的骨裂,连固定都不用好吗!现在看着肿两天就好了。”
李仰啧了声,看了旁边安静的单桠一眼,特别不耐烦地瞅小希:“我骨头多硬啊,就你说话吓人。”
单桠从李仰醒来起就没怎么说话,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李仰伤口上。
定的闹钟响起,她重新去小冰箱取了块护士早已备好的冰块跟纱布。
单桠细致地将冰块整个用纱布包了两层:“再来敷会,会有点痛。”
李仰不敢大幅度动作,配合着往前坐着:“哦,没事儿。”
单桠及其轻柔地将包裹好的冰袋,敷在李仰肿胀最明显的区域上方,施加的力道也极其轻微。
因为之前的用力紧握李仰,还有两人摔倒时的摩擦,单桠指关节处也有些破皮淤青,只涂了碘伏消毒。
小希葡萄也不剥了,目光担忧地看着她俩。
李仰嘶了声,咬牙忍下:“我还要吃。”
小希:“剥剥剥,给你剥你别乱动。”
“疼?”单桠动作放轻:“你忍一下,敷十五分钟再歇。”
李仰正要说没事,咔哒一声轻响,病房门被毫无预兆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几乎遮住了走廊透进来的光。
来人穿着件简单的黑色恤,可身材精悍,身高直逼一米九五。
并不是健身房刻意雕琢的壮硕,经年累月在生活中摸爬滚打锤炼出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走近了那寸头和带着野性的深邃眉眼,同着紧绷的下颌线让这人看起来极其不好惹。
李仰一怔,极其意外李涧怎么会来这里。
她异父异母的……哥哥。
李涧目光极快地扫过李仰打着绷带的肩膀,眼底几乎无法捕捉的心疼一闪而逝,随即就被他抬眼时的浓重不悦掩盖。
他迈步进来,完全无视了单桠与小希。
直接走到床尾,双手插在裤袋里居高临下看着李仰,嘴角扯出一抹非常欠的笑。
“行啊,长本事了只能医院见是吧,这次又伤的哪儿啊?”
李涧声音低沉,带着烟酒浸润过的哑。
看似含笑,却每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甩到单桠身上。
是她没有保护好李仰。
单桠把冰袋放到一旁,扶着李仰靠下,语气平静难得谦卑:“李仰的所有医疗费用和后续因此造成的一切损失,我都会承担……”
“承担?”
李涧忽然笑了下。
“不好意思是我听错了,还是单大经纪人的表达有问题?”
“承担。”李涧如今身上比几年前单桠见他时,更有种摸爬滚打的凶悍:“如果今天砸下来的位置再偏一点,我妹妹的左手真废了,你告诉我,你要怎么承担?”
李仰蹙眉,瞪向李涧。
“还是用钱吗?再买断她下半辈子。还是像如今这样干或者别的更危险……”
李仰瞬间炸毛:“李涧你m闭嘴!”
这要换个人在她跟前这样跟单桠说话,她会撕了那人的嘴。
单桠摸了摸李仰的肩膀,摇摇头。
她正要开口,李仰就拽起自己身后的枕头,因为动作幅度拉到伤口,苍白的脸涌上血色。
“滚蛋啊!谁准你过来病房钱是你交的么你就在这bbbb叨,我的事儿不用你管!”
单桠按住她:“别动。”
李仰没受伤的那只手抬起指他:“不是不回家了么?!那我的事情关你屁事你拿什么身份指责我姐!滚nm的蛋。”
李涧的脸色在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时变得极其难看,他下颌的肌肉紧了紧,死死盯着李仰看了几秒。
单桠蹙眉,不着痕迹地挡在李仰身前。
但李涧那股外放的怒气忽然就像是被什么强行压了下去,倏然嗤笑一声,好似刚才跟李仰气急败坏的那段全然无事发生。
“行,缴费。”
不就是钱,以前没有还能一直没有么。
“我去缴费。”
李仰别过头不看他,转头时眼带晶莹。
李涧转身就往门口走,快到门边时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有些生硬的声音很低:“……还是鸡汤?”
李仰小时候身体不好老生病,父母都还在时她住院都要喝鸡汤的。
后来父母死的死跑的跑,兄妹俩欠一屁股债,李仰也从无肉不欢变成素食主义,再生病住院只能喝到李涧煮得美滋没味的鸡汤。
李仰吸了记鼻子。
没答。
“吃不吃葡萄。”
也没答。
李涧的声音消失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小希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剥完的葡萄,嘴巴微微张着,看得一愣一愣的。
李涧的注意力全在李仰身上了,大概没注意病房里有葡萄。
他凑近李仰,眨巴着画着精致眼线的大眼睛,压低声音:“你……”
李仰怒:“干嘛!”
“哦,”小希虽然日常跟她斗嘴,但看这丫头哭的时候实在太少,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你哥喜欢你吧。”
单桠摇摇头,但显然脸上也有点笑意跟八卦的了然。
李仰的下巴被单桠扶着不让动,重新给她冰敷后颈,只能侧脸对着小希,说话时气势减了七分:“你是不是有病!谁家哥哥会喜欢妹妹!”
小希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门口:“他啊。”
又指指李仰:“你啊。”
李仰气极:“西连庄!”
“喜欢就去追嘛,我看他不像是对你没意思,你看他气得要死,在听到你说他拿什么身份管你的时候立马熄火,”小西辣评:“这心里绝对不干净。”
单桠轻轻换了个地方,指尖摸了下她下巴,赞同道:“不动。”
李仰:“……”好气啊。
单桠:“喜欢就拿下,两个人有什么误会就早点说清楚,时间久了再小的事情就会积攒成无可调和的矛盾,信仰变了……就没法相处了。”
她话音刚落,两人都闭上嘴。
单桠失笑:“你俩什么意思。”
李仰斜了斜眼,看小希。
小希:“……”
他硬着头皮:“那,那……”
他那了半天没那出来。
李仰怒其不争:“……没用的东西。”
单桠的手差点没拿稳冰块,有些凉了,她拿过一旁的纱布。
“我和柏总?”
两人一窒。
单桠:“还是我和青也?”
两人窒息。
单桠坐下来,第一次这样落了准话。
“柏总和我们不会是一类人,青也和我们也不会是一类人。”
李仰蹙眉:“柏总我知道,但是青也为什么?”
小希:“笨就闭嘴。”
“你烦死了别插话。”李仰骂。
单桠:“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阶段性的,只有少部分人能从最开始走到最后,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幸运。”
李仰:“可青也……”
“是。”
单桠打断她,指尖抵着纱布,又重新再缠绕一圈。
“他会走得更高更远也要站得更高更远,从我们决定要做那些事的开始,就注定会同他割席了。”
单桠知道李仰是个重情义的人,只是平时表现出来得毫不在意。
“我们可以一起享受鲜花和掌声,但无法一直陪着他去拿到所有荣耀。”
“可如果他不愿意呢,他就是要跟我们一起……”
单桠冰凉的指背摸了摸李仰的眼尾,单桠接住她的泪:“仰,你不能决定他的人生,我也不能。他有自己喜欢的事情有自己想走的路,我无法回应就只能送他到这里了。”
小希偏过头。
单桠一哂:“当然。你还有选择,你可以继续……”
“我不,”李仰从不在单桠和别人之间做选择:“我要跟着你,反正钱也差不多还完了,李涧也不想当我哥,我现在就是孤家寡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小希很快接了句:“我也不,同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李仰这次没骂他学人精,两人都看着单桠。
她失笑。
“那好吧。”
“后半辈子就请你们多多指教了。”单桠很少说这样煽情的话。
另外两个就更别提了,这种表忠心的事怎么做起来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嗯了一声后,都尴尬低着头。
病房里的暖气开着,房门隔音效果很好,窗外看得出大风呼呼刮,隔着扇玻璃,三人一片祥和。
只有妮娜皇后镀了金边的四个大字,闪闪发光。
单桠手机忽然收到讯息,她看了眼李仰:“你先照顾她,我去趟分局。”
他们最近没少跟刑侦支队打交道,不管是作为报案人还是作为线人。
嗯。
现在又多了条受害者。
“我跟你一……嘶。”
李仰被小希摁住:“你就好好养着,绑架有刑侦支队来管……”
凌晨时分,警局大厅的灯仍然冷白而明亮。
女人身着笔挺警服,一道银杠与三枚四角星花在黑夜里泛着微光。
她送单桠到门口,两人站得不远,她比单桠要高上许多。
她肩线利落,眉眼间的英气锐利逼人。
“岁支队。”
单桠明白她送自己出来是有事要说,静静等着。
“副支队。”岁瓷纠正。
她身上没有半分从其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温柔淡然,反而如一柄军刺,即使入鞘也仍然萦绕勃发着从无数现场淬炼而出的肃杀。
“我建议你申请证人保护。”岁瓷开口,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霍家的案子牵连过广,你作为关键举报人,处境会很危险。”
单桠停下脚步,夜色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多谢。但那样会打草惊蛇。”
单桠早就将收集好的证据递交,开设赌场,洗黑钱,买卖人口……器官交易。
她没那么大的善心,只想拔掉藏在最后面那条害了不知道多少女孩的线。
只有将这些数年收集起来的罪证一朝揭开,才能让上面重视,才能由刑侦支队牵头成立专案组。
岁瓷看着她,思索着单桠的盘算。
饶是她看到那些罪证也觉得惊人,眼前的女人是如何做到不动声色地收集这些,那么她也能做到毫无痕迹地手刃今天伤害了她同伴的人。
里面那些东西不知道让a市和港岛多少官员夜不能寐,不是轻易就能拿到的。
她做了什么?
聪明人总容易陷入死局,岁瓷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大发善心的人。
干脆吐出两个字:“行。”
单桠抬步欲走。
但没几秒。
大概是单桠身上太孤寂,那种肃萧之感太重。
“单小姐。”
岁瓷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不要轻举妄动。”
是警告,亦是劝戒。
单桠的身形微顿——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