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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作者:Jici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淇佩能混到这个地位自然有过人之处, 不是真蠢,就是恋爱脑太上头。


    眼前的局面一点也不利于她,况且跟这种道德残缺扯上关系, 以后接代言就难了。


    她彻底慌了。


    “Mia,我怎么办,我不能没有这个工作。”


    她转过身, 像是扒着救命稻草一样握紧单桠的手臂:“Mia,我真的只是以为这回找到真爱了,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感情的份上……”


    单桠扒拉掉她的手:“看来你还是没懂。”


    淇佩愣住。


    “别拿你那套赋灵论放在真人身上, 人跟你屋子里摆放的一堆娃娃不一样。异想天开地期盼什么纯真的爱情, 那你现在立刻就做好卷铺盖走人的打算,什么年纪了还这么天真。”


    她愕然, 单桠现在不可能真的不管她,但也懒得哄。


    淇佩都哭成这样了还是很好看, 可惜脑子不行, 三十二岁的转型期了, 仍然只能靠着美貌演古代偶像或者青春偶像剧, 明年她会把这个麻烦精的经纪约转走, 但在此之前她会把她的价值膨胀到现在的几倍不止, 让她看似风光地走。


    “我,我知道错了,Mia我知道你念旧, 你会心软的对吧,你再救我一次,看在我们认识那么多年的份上, 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了……”


    单桠在心里叹了口气,人她是一定要转了,这些年在她身上花的心思全都白花了,烂泥扶不上墙,到现在这个时候了,居然还能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淇佩,我们俩能有什么感情?”


    她面上仍然油盐不进的冷淡,淇佩看着她那张比自己年轻又漂亮的脸,还有她赶不上的脑子,忍不住又落泪。


    可唯一能救自己的也只有眼前这个女人,安逸的日子过得久了,她差点忘了从前是怎样青黄不接,空有嗓子却毫无用武之地。


    最开始几年单桠也是很用心帮她规划的,甚至还陪她去过剧组,是她,是她自己被浮华蒙了心……放弃事业辜负了单桠的良苦用心。


    淇佩咬牙起身。


    只要单桠能再救她一次,就一次。


    她刚要给单桠跪下,手肘就被握住。


    惊诧于单桠的力气竟然这样大,她一点也动不了。


    单桠见人被自己吓得差不多了,握着她的手臂,边把她压回座位边道:“要谈感情退了圈回去结婚,想干什么干什么爱生几个生几个……”


    “不!我这回一定听你的话我好好钻研演技,我再也不乱谈恋爱不会让你给我擦屁股了。


    单桠轻笑:“你上一次上上次恋情曝光也是这样跟我保证的。”


    处理完了,也就当没发生,继续不精进业务,继续被男人骗感情。


    淇佩急了,单桠伸手在她眼前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不听别的。你要继续留这,就得给我只讲利益。”


    单桠动作温柔地扒开她被泪沾湿的发:“你,还能给我什么利益?”


    室内安静得只剩下加湿器的轻微噪音,淇佩的泪粘在脸上变成白痕,哭都不会哭了,旁边的助理也一句话不敢开口。


    “我不是来扶贫的。”


    单桠半靠着化妆台,随意看着淇佩新收藏的几个娃娃手办。


    别说,有几个她还真觉得不错。


    但淇佩如今的最大问题并不是这段不健康的恋情曝光,而是她被撕开一条口子,岌岌可危的地位。


    解决了眼前的困境,她的商业价值也依旧会被重新评估。


    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单桠非常理解,但可惜,淇佩恐怕以后不会有那么多自由,能动辄拍下成百上千万的收藏级手办了。


    “你要没本事当他的正宫,让他承认你把其他人当屁,我救不了你。”


    单桠撂下一句话让她自己思考,转身出了卧室门。


    可盈已经在客厅等着了,见单桠出来,立刻开始汇报进度。


    “东西你都发过去了?”


    “发过去了,按照您说的打了码,但保留了能鉴定的原有轨迹,还有化妆师也封口了,新房子按照您说的,标准往下降两级已经找好,已经联系好物业那边最快明天就可以立刻搬。”


    单桠嗯了声,随手翻看实时舆论。


    卧室里面一点声音没有,门单桠出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


    可盈:“那淇佩这里……”


    单桠看了眼安安静静的房门,人估计给她刚才几句话吓得够呛。


    “真不管她了能给我折腾死。处理结果先别告诉她,让她长长记性。”


    “好。”


    “对接那边准备好,上次给她看的大女主剧本可以提上来了,趁着这个热度跟剧组谈,片酬不是问题,可以降但我们要两个带新人的小角色。谈好了让剧组立刻宣发,把风向洗成为新剧造势。”


    单桠顿住:“我记得那边有个很讨喜的悲情女二角色?”


    “是,要塞我们手下的艺人进去吗?”可盈低头开始查档期。


    “不。”


    可盈抬头。


    单桠神色淡淡:“把资料全都发给她,帮她搞定这个角色。”


    华星的经纪人自私动用资源帮别家公司艺人,显然是违规中的战斗机。


    但这个“她”,可盈很熟悉,不是第一次了。


    “她的事情还是老样子,那边有回复我亲自对接。”


    可盈:“好。”


    虽然可盈不懂,单桠为什么那么注意一个黑料缠身的二线恶女专业户,但她没有丝毫质疑。


    她一直信任单桠的押宝能力。


    可盈:“那个男艺人的黑料,我们是否要再联系营销号发出去?”


    “发。但不是我们发,把东西打包一份给从珀里,你知道怎么做。”


    单桠退出各个app上的帖子,关了平板。


    “淇佩那些合影照片实锤了洗不了,停止把她往受害人那个方向洗,现在把她前几任男友拉出来,走女海王恋爱自由的人设,多放点漂亮的照片,还有cp感的。那些男艺人都没有她咖位高,走姐夫的路线,让水军点评历任傍她大款的绯闻男友,万人迷形象姐狗买热搜趁热度冲上去。”


    单桠走到客厅的吧台,在迷你冰柜里翻了翻,拿出两瓶苏打水。


    可盈道谢,刚要伸手接过,就见单桠把水瓶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在瓶口密封处仔细核对密封口有无泄漏。


    可盈一愣,知道自己犯了错,她平时不出外勤,并不知道单桠的习惯。


    但单桠并没有刚才在淇佩面前的剑拔弩张,和故作怒火,她似乎已经疲惫到极点,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哑,听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以后出外勤入嘴的东西都要检查。”


    可盈接过苏打水,拧开:“是,我以后会注意的,多谢Mia姐。”


    “嗯,”单桠坐在沙发上微微闭了闭眼,伸手揉着自己的睛明穴:“这次的事儿不全是冲着淇佩去的,让你查的背景资料……”


    可盈立刻接上她的话,调出自己刚才查到的资料:“佩姐这次的绯闻男友是陸川娱乐今年主力捧的男星,走的路线跟青也哥很像。”


    “他跟佩姐结识是在上个月前的一个综艺上,那期综艺原先定的飞行嘉宾并不是他,金姐那边用了手段把人换了,合理怀疑是有意为之,就是为了搭上佩姐。”


    “嗯,苏青也跟周湛青的cp视频不用举报了,把之前压下去的热门送上来几个。”


    可盈点点头,想到自家总监跟木华娱乐那位的爱恨情仇,就忍俊不禁。


    业内最为人道的两朵双生花,不是女明星,是经纪界最有名的红玫瑰白牡丹。


    从珀里,目前接手木华这个老牌娱乐公司大部分业务的总监,红玫瑰白牡丹里的白牡丹。


    注,排名不分先后,说红白还是白红纯粹个人见解,可盈当然觉得自家Mia姐无人能敌。


    而从珀里手下最大的王牌———周湛青,同苏青也并称为娱乐圈两色青。


    如果说苏青也是女娲毕设,清冷谪仙,漂亮到让人心生柔软,那么周湛青便是天生渣男脸,桃花多情眼,帅到让人脸红。


    内娱两朵花两色青已经打擂很多年了。


    单桠睁开一只眼:“做得隐蔽点,别让Min抓到错处。”


    Min是从珀里的英文名,其实她英文的全称是Peppermin,不知道哪个缺大德的人给她起的,一点儿也不敞亮,单桠已经吐槽很久了。


    “是,那些炒作营销,将青也哥跟他放在一块拉郎的视频已经压下去了,同公司师姐师弟的ag也已经在撤。”


    淇佩的男友脸不差,坏就坏在想跟苏青也走同一条路线,绑上淇佩只不过是他们恶心人的第一步。


    那些想把苏青也拉下神坛的人,单桠往往只送他们六个字。


    单桠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扫了眼就按下拒接。


    “真是异想天开。”


    敢把脑筋打到苏青也头上来,那她就把他的资源一个个抢走,杀鸡儆猴的事她没少做,仍耐不住有人胆大一定要来蹭苏青也。


    单桠给淇佩重新找的化妆师正在路上,事情解决得差不多,她靠着沙发闭眼假寐,可盈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她。


    有时候可盈这个身在局中的人都觉得,单桠让人心生恐惧。


    手段太高明,雷厉风行到给人一种无所不能的感觉,还有……她对苏青也难以言喻的超高关注。


    所有人都开玩笑说这是对着自己的宝贝金蛋,生怕磕了碰了一点,就会影响上称的估值。


    更何况两人捕风捉影的绯闻,即使是组里的人知道他俩大概没有在真的谈恋爱,更没有隐婚时,也会生出一种两人不清不白的错觉。


    单桠和苏青也实在太过亲密,两人几乎事无巨细的渗入彼此的生活,从哪一种角度来看都是,可盈一直不觉得单桠是由感情主导的女人。


    她不觉得只是因为爱情或者密不可分捆绑住的利益关系,才让苏青也成为单桠的禁忌。


    或许她的职业习惯,从揣摩剧本角色到揣摩人心,这种日常分不开。


    她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看着单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作为单桠最忠实的事业粉,可盈一直觉得,单桠这种行为更像……更像苏青也是她走向什么的必然途径,她不允许任何人使轨道偏移,哪怕一丁一点。


    ……


    电话没响几声就被挂断,金姐明白再拨也无用,转手就扇了沙发里的男艺人一巴掌。


    “愚蠢!”


    谭麟猝不及防就被扇了一巴掌,整个人没忍住差点气到爆炸。


    这个老女人……


    谭麟敢怒不敢言,金姐手里全是他素人时期到现在的黑料,但两人在同一条船上,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娱乐圈里谁没点脏东西。


    但单桠那边为什么会有?


    谭麟能被公司力捧,废了大功夫去走苏青也的路线,自然是有极大的外貌优势。


    金姐看着他,极其愤怒,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怎么选了这样一个人带,最开始被年轻的**所迷,知道他是什么性子也愿意跟他保持open relaionshlp,工作生活都方便。


    后面越相处越觉得他除了张脸一无是处,拿了那么好的资源被公司力捧,业余时间却全用来吹b泡妞,那些女的到底是怎么瞎眼看上的他!


    她在气头上,全然忘记眼前这男人是怎么会当狗的了。


    “你知不知道你惹了谁!”


    谭麟:“……”


    金姐的手段他见识过,他根本不敢跟自己经纪人对着干,可也算是小红,被粉丝捧习惯了,当众被下面子还是忍不住怒吼:“不就是华星一个经纪人而已!看着nb华星内部有多乱谁不知道,说不定她明天就跌断腿,你竟然为了她打我?!”


    金姐冷笑,开始后悔刚才那一巴没有更重一点。


    “是啊,她就是一个经纪人而已!一个得罪了资本能顺利从演员转行,还一下子扶摇而上现在资源通天的经纪人!”


    金姐这一串话丝毫不讲情面,嘲讽拉满,助理们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谭麟脸色更不好看了。


    “去,你现在立刻去把淇佩给我哄回来,不管你用什么手段……”


    谭麟觉得他的经纪人加唯一的固定床伴,现在已经有点口不择言了。


    公司在他身上花费了那么大的成本,他不觉得公司会不保他,不过是个绯闻而已,怎么洗的流程他比谁都清楚,金秋现在能在这里骂他还不也是知道事情没那么严重,这种事情最要担心的是女艺人。


    他适时表忠心:“我哄她干嘛啊,你知道是她缠着我,况且我们接近她不就是为了搭上苏青也那条线,那个淇佩跟苏青也一点交集都没有,根本走不通,单桠再怎么样也没办法洗白她……”


    “你知不知道单桠背后是谁?”金姐不耐烦打断他。


    谭麟皱眉:“你什么意思,她一个经纪人再怎么样都是给资本打工,她有什么可保的,这次不如就顺水推舟把她弄下来,我就不信你找不到她的黑料,那个苏青也跟她一定……”


    金姐觉得自己血管要爆了,挥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


    谭麟见人走了,就去锁门,犹豫了几秒还是上前去,半跪在金姐面前,脸贴着她的小腹,软了声音:“姐……你怎么能为一个外人打我?”


    他的手缓缓爬上金姐的臀部,抓住她的裙边就要低下头:“但没关系,你开心就好,是我惹你不开心了,我伺候你好不好……”


    金秋是彻底的独身主义者,三十过半又事业有成,在生理需求上一向不会委屈自己。


    她一向喜欢年轻又听话的小玩具,这次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绯闻,对于男艺人并不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她借题发挥也只是看谭麟最近不怎么听话,管教一下不听话的狗。


    现在见他这样气消了些,手底下的人不是吃白食的,早就去危机公关。


    此时办公室里没人,门也被锁着不会有人进来,她顺势靠在沙发背上,高跟鞋没脱,就这样踩住谭麟的肩。


    她关了门就是打算收拾收拾不听话的狗,顺便讲点别人不能听的秘辛,在谭麟身上的沉没成本太多了,不到万不得已没必要换下一个。


    “你知道为什么她为什么一开始带着那个毫无背景的……嗯,轻点,”她夹了夹腿:“苏青也能在圈子里混的那么开?”


    谭麟含糊不清地唔了声,算作回应。


    金秋的头往后仰了仰:“最可靠的一版消息是,单桠签了协议卖给华星高层七年,这七年里公司的一切资源给她用,要她带人,华星最开始是从港岛那边转过来的,前辈一箩筐,没人放在心上,就带到你这个程度差不多了……”


    谭麟不满,什么叫他这个程度差不多了,但金秋根本不care他的情绪:“谁知道她能带出一个苏青也,顶了公司大半边天。”


    谭麟偏开头,不怎么开心:“是你说要借淇佩搭上苏青也的,能卖腐就……”


    金秋不耐催促道:“闭嘴,快点。”


    她保养得特别好,身材凹凸有致绝对是女生见了都要多看几眼的类型,谭麟看得眼热,起身抱住她的细腰,趁金秋晃神的时候吻上去,与此同时手指也往上堵住。


    门外守着的助理无动于衷,对于上司训狗一向见惯不怪。


    金秋大声尖叫着瘫进沙发里,谭麟立刻上前抱住她,他的姿势换了变成跪在沙发上,张嘴就想亲她的唇,被缓过来的金秋推开。


    “不然你以为,她得罪的那些人都去哪了,每次都能运气那么好地全身而退?”


    “那怎么办,我又不喜欢淇佩……”


    谭麟给她的肌肉做着放松:“你要我怎么办嘛,你说我都听你的。”


    “你现在立刻……”金秋仰着脖子任由他亲吻:“承认她的艺人是你的正牌女友。”


    谭麟:“…………”


    他真是没想到,这女人能如此清醒,自己爽完就翻脸不认人,对他一点情意都没有?


    “愣着做什么?你把她给我绑死了,那些料爆出来她的艺人也就脏了,我就不信……”


    门忽然被敲响。


    金秋懒懒地靠着沙发,a字裙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谭麟跪着给她穿上高跟鞋,站起来后她才说了声:“进。”


    “姐!大事不好了,”她的团队里都是帅气小伙子,此时拿着平板过来蹲在她身边:“您看。”


    金秋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沉着脸看向谭麟。


    谭麟当然也看见热搜词条,脸色刷地就白了。


    不打自招。


    金秋的心立刻冷下来。


    身上剧痛,是金秋把平板砸在了他脖子上。


    “你他妈哪里冒出来的孩子?!”


    ……


    一片狼藉。


    两个助理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稳稳挡在金秋身前。


    金秋想到从前跟单桠的交锋,最后看了一眼当众跪在地上的废棋,重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


    “是我得意忘形了。”


    ……


    “她该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单桠指尖点着扶手,顺嘴给可盈解释了淇佩的心路历程,和她压着时间不公关的原因。


    客厅。


    淇佩忽然跑出来,半坐在地上抱住单桠的膝盖:“Mia,谢谢你,真的呜呜呜呜,谢谢你,我以后一定努力,我要让那个狗男人……”


    “一百八十六万。”单桠没什么耐性听她讲自己的恋爱史。


    淇佩一愣:“……你说什么?”


    “你今天公关花了我一百八十六万。”


    买的料便宜,不过是因为谭麟连二线待爆咖都算不上。


    淇佩的手还搭在单桠膝盖上,女人依旧跟从前一样,像是不会对人类动心的冷漠,依然对她的示好和低头无动于衷。


    她紧紧咬着牙关,这笔钱她不是拿不出来,但这本来就该是公司为她做的,华星拿的分成可不比她到手里的少。


    可眼前的人是单桠,只要她说这钱要自己出,以自己目前的处境……


    跟着淇佩的助理们的呼吸也都凝重起来,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客厅顿时尖针落地可闻。


    “等你热度能值八百万的时候。”


    淇佩抬头,泫然欲泣的样子让她我见犹怜。


    然而单桠眼里没有丝毫恻隐之心,综合着她的外貌和行为,冷静地完全是在评估一个商品的价值:“这才是最大的报复。”


    你的前任,以后去不起你在的任何活动。


    而你,站到让他连仰望你的资格都不配拥有的高度。


    十三岁开始逃跑到不断失败,十六岁与那个恶魔分庭抗礼,十七岁遇见白月光以为生活要要开始有期盼,又在十八岁跌入深渊,十九岁最狼狈时遇见柏赫,那个将她变成恶魔本身的人。


    直至如今。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教会她一个道理。


    你要站的高啊。


    无论稳不稳,先爬上去。


    才有谈判的资格,开口才能被听见——


    作者有话说:单桠:人狠话不多


    可盈(托腮)(星星眼)


    感谢观看


    第22章


    李仰是饿醒的, 单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休息室,室内开了恒温,单桠把自己的椅子拉进来, 半个身体蜷在椅子里,脚踩着床尾。


    几乎是她一动,单桠就醒了。


    李仰摸过手机, 显然对这种状态已经熟悉了:“吃什么?”


    “小希过来的时候送粥。”


    单桠打了个哈欠,习惯使然, 她清醒得特别快,醒的瞬间就将自己的状态收拾好。


    总共也没眯半个小时, 她假寐前跟小希都交代好了。


    李仰唔了一声, 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困还是困,盘腿坐在床上, 两手腕分着搭在膝盖上,看着虚空中的一点发呆。


    单桠看了眼李仰面无表情到异常凶的脸, 失笑。


    还是小孩啊, 缺觉也可爱。


    忽然。


    “Lile monkey?”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打开。


    门口的人逆着光一身却差点闪瞎人眼, 脚踩Prada身披Burberry, 手上的五花叠戴三支, 两人的视线从小希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指甲, 落到他修长指尖拎着两袋粥上。


    是的,就是那种小区楼下推车里卖的那种,毫无新意。


    见两人都醒着, 小希的声音一下子大起来:“你们怎么看起来如此憔悴~”


    “背着我去当鬼了?”他哼着歌,把粥放在梳妆台上,解开塑料袋。


    李仰瞥了他一眼, 又缓缓扭过头,动作像生锈老化的机子:“我会把你揍成鬼。”


    小希:“…………”


    他闭嘴了,剩下两个开始吃。


    天性如此,西连庄生来就是个眼里全是事儿的人。


    他的袖子本就优雅地卷在手臂上,人其实一点也不娘,走过来叠被子的动作很利落,动作间还能看见手臂轻微消瘦的肌肉线条。


    李仰往旁边挪了挪……那就不是她了。


    小希轻轻给了她手肘一巴掌,完全不担心李仰的粥会泼,实际上她也确实是稳稳地把粥拿在手里,晃都没晃。


    “啧,”小希撑开被子抖了抖:“一看就是欲求不满……”


    眼见着话题要往下三路发展,单桠开口打断他:“希,她还是个孩子。”


    小希反应很快:“嗯嗯嗯,二十一岁的巨婴啊babe?”


    “……”李仰闭了闭眼。


    往后一仰倒在床上,刚好压住他刚撑平的被子。


    天神啊,谁来给她收了这两个万恶的“大人”。


    单桠看李仰直愣愣抬着手,硬是没让粥撒了,这动作她也忍不住笑。


    小希收拾完床铺就变魔术般从兜里拿出两个皮筋,其余两人木着脸像固定NPC在喝粥时,他三下五除二给她们把头发绑起来了。


    在这种三个凑不出一对完整父母的组合,西连庄一直承担着类似于哥哥的角色。


    肚子里被热粥暖了不少才活过来,单桠开口:“我今天还有行程吗?”


    这种东西都是刻在小希DNA里的,每天齿轮严丝合缝精准运作:“没…”


    话没说完,外面有人敲门。


    “单总监。”


    是裴述的声音。


    三个人木着脸,很显然有着假期破碎的不甘,不懂什么大事情会轮到裴特助亲自屈尊降贵来通知。


    小希过去开门,单桠在这两秒里擦了嘴并从床上站起来。


    “单总监。柏总要去港岛出差,陪同人员的名单已经下来了,还请你准备……”


    单桠偏过头,她浓妆显靓淡妆出尘,但这些都不是裴述会结巴的理由。


    单桠本来是戴了遮蔽美瞳的,但不舒服就给取了,次抛的隐形眼镜在垃圾桶里已经干得翻了边。


    裴述看见她的瞳孔愣了一瞬,下意识看了眼在场的李仰和小希,眼里极快地闪过几分不确定,又掩饰过去:“两小时后出发,今晚会在庄园用饭。”


    单桠的笑容无可指摘,心里已经把柏赫骂得狗血淋头。


    喝了酒记不住事的是她,又不是柏赫。


    昨天晚上的所有事情他一定记得比谁都清楚,今天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单桠的笑容像是缝在脸上,心也沉下去。


    不过只有一年了,不是么。


    “好的裴特助,我会准时到。”


    裴述点点头,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关了门。


    小希跟他一起出去的,回来的时候在旁边的服装间拿了两套衣服。


    李仰吃东西很慢,非常慢。


    单桠那边见了底,李仰还在一口一口慢慢磨,她靠在床边,屈膝支着脑袋看向那边镜子里的人。


    小希迅速给她画了个极淡而大方的妆容。


    这其实是很违和的,总裁出差关单桠这个经纪总监什么关系,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单桠眉毛虽浓却细,跟瞳孔一般深,这让她淡妆反而更显得五官抢眼,比素面朝天更显清冽,很典型的直鼻,天生疏离的高级感。


    她换了一袭Roland Moure的薄荷绿连衣裙,v领却不全收腰的a字裙摆,剪裁简单而轮廓明晰。


    里面纯色鲜亮的连衣裙被外面的深色卡其风衣遮了一半,白皙的脖颈在发丝间若隐若现,小希在她耳侧擦上香膏,将她蓬松的发拢好又撒开,优雅不失大气。


    做完这一切才不过半小时,小希利索地收了手。


    “完美。”


    李仰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李仰:“最完美的女人。”


    小希:“最漂亮的女人。”


    单桠打了个哈欠:“打个商量吧。”


    李仰、小希:“……?”


    单桠睁大眼,收回眼睑一丝生理泪水:“以后少穿裙子,不太方便。”


    李仰挺赞同地点点头。


    小希手指隔空对着李仰戳了下,就跟长辈摁不成器的晚辈额头一个含义:“墙头草闭嘴。”


    李仰张开嘴……打了个绵长的哈欠,遗憾错过两秒的黄金回怼期。


    怪单桠的哈欠传染人。


    “平时活动你要求不穿裙子当然OK,怎么样漂亮怎么样来,但是!你今天晚上吃饭的地方可是虎狼窝,你平时那些套装跟裙子代表的含义可不一样,咱们这回不是去打工的。”


    “他说的有道理。”


    两个人难得能赞同对方的观点。


    单桠叹了口气:“就是去打工的,唯一的区别是上一次去这种地方打工还是三年前。”


    所以柏赫为什么又开始带她去老宅了呢。


    单桠又打了个哈欠,看向梳妆台。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锐利,再怎么往贵了打扮,仍然改不了眼里透的算计。


    “你俩不是不喜欢柏总吗?”


    单桠喜欢柏赫瞒不过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但这两个人唯一,唯一永远统一战线的观点,就是柏赫非良配,不适合恋爱更不适合过日子。


    全然不顾港岛那些清楚知晓他家世背景,并不觉得他腿疾有什么问题的名媛们,能绕着华星总部跑几圈。


    那么凶,还是薄情长相咯。


    一看就是吃人不吐骨头,枕边人也会算计的。


    是李仰和小希的原话。


    两人都沉默,李仰先开口:“你说。”


    小希:“动脑子的事儿又轮到我说了?”


    “哦,”李仰嚣张而挑衅地看了一眼小希:“但柏总这张脸,能让人产生恋爱也不错的想法是很正常的。”


    小希:“……反水真快啊。”


    单桠勾唇。


    “面试的助理到了吗?”


    小希看了眼表:“十分钟。”


    “OK,”她站起身,揉了揉脖子:“这段时间你跟仰轮流跟组,青也那边有问题随时d我,今天就把助理定下,带着一起去。”


    “好。”


    ……


    柏赫自那次车祸后就不再乘坐公共交通,出远门连私人航线都是迫不得已才会申请。


    他能重新坐上车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只是除了单桠跟裴述没人知道而已。


    车门被打开,柏赫偏过头,见到单桠时唇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下。


    裴述在驾驶位,后排只有他们两个人。


    单桠忽然开口:“昨晚多谢你帮我。”


    柏赫本就不明显的笑容一滞,没来得及收回就一口气没上来,咳了个惊天动地。


    前排的裴述聚精会神微微侧着头。


    柏赫今早起来体温就偏高,却没到发烧的地步,就是像着凉了一样,咳了好几声。


    裴述差点要以为他是做了什么出汗的事,才着凉了。


    但现在听单桠一讲,又不像啊。


    “我没有做什么不得体的事吧。”单桠抬头,从上到下全副武装无懈可击:“如果有的话,抱歉,二少。”


    她从善如流换了称呼。


    裴述眉梢一寸一寸挑起。


    这称呼上一次从单桠嘴里说出来,还是三年前。


    港岛柏家四世同堂,柏老太爷之下被尊称爷,柏赫又是个例外,自小被老头带在身边,为了不跟长辈相撞,人人尊称一句二少。


    柏赫的笑意淡去,沉默看着她。


    单桠只看一眼就偏开头。


    她很不喜欢柏赫这种样子。


    两人看起来不过半米的距离,可实际上她只能借着不清醒,借着无数次不清醒拉近这只有半米的距离,而后在下一次清醒的时候发现……一切都是无用功。


    “昨天的事我会查,但如果涉及到港岛那边的高层……”


    她的语速放慢,看起来犹豫了,有点为难的样子。


    裴述:“……”


    什么意思,他简直像吃了嗯,一样难受。


    我亲爱的同僚,原来二少不是瞎说八卦,你喝完酒真的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柏赫挑眉,虚握成拳的手在唇边收回。


    单桠的样子有些陌生,陌生到让人想笑。


    看来她没继续走表演这条路是明智之选。


    柏赫难得有闲心地抖了抖腿上盖着的薄毯,慢条斯理地折好,放到两人中间,才开口:“可以把单桠放出来同我讲话吗?”


    单桠:“……”


    她的喉咙滚动两下。


    裴述强行忍耐,悄悄从车内后视镜里往后看。


    没几秒,就听人恶狠狠开口。


    “我也会把他剥皮抽筋,没得商量。”


    这就是谁的颜面也不看了。


    她偏过头,没听到声响又转回来。


    恰好就见柏赫在笑。


    他笑起来也并不张扬,反而是自小就养成习惯了般的内敛,从前这样时眉目还没有如今这样沉而瘦削,看着卓荦。


    如今却有点冰冷化骨,但暖意心生的意思,不再是淡漠的冷笑。


    单桠看得怔了一瞬,就听他又轻咳了声。


    “之前问过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插手帮伤害你的人,现在还不能回答我么。”


    “……有什么好说的。”


    单桠的情绪淡了下来,又觉得他身体差到这个地步,不会是昨天出了汗着了凉才咳嗽吧。


    不怎么信任地看了他一眼:“柏二少不向来是价高者得。”


    柏赫点头不语,算是默认她的话。


    就当单桠以为车内要重新安静下来时,柏赫忽然开口。


    “如果昨晚你做了越界的事,只是光抱歉?”


    单桠:“……什么。”


    她留意到柏赫将她的“不得体”三个字换成了越界。


    他的意思在单桠看来……已经很明确了。


    柏赫没想回答。


    车内空调吹的她膝盖有些凉,单桠静了一会。


    她拿起两人中间的克什米尔羊绒毯抖开,披到柏赫膝上。


    “如果真越界……”


    单桠垂眸,小小的一件事她做得很认真。


    “越界就越界吧,我不记得也省了事。但你也说了如果,不还有另一个选择么。”


    柏赫眉眼微压。


    她将褶皱抚平:“不过二少如今还有闲心重新磨一把刀?”


    有点乱。


    不,是全乱了。


    她不信柏赫不清楚三年后再次带她回到那个地方没有有任何含义,还是在……这样一个节点。


    从三年前那次开始,她从云顶搬出去,柏赫身边陪着出差的人就再也不是她。


    羊绒薄薄一层丝滑而柔软,轻盈地挡住凉风。


    她不再能作为最忠心最深得信任的下属陪伴在身侧,也不再肆意通行云顶十六号。


    单桠收回手。


    这个动作她熟练地像是做过一万遍,从前……也确实是做过很多次。


    柏赫被她这种看似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威胁的态度气笑了。


    昨天在他身上又抓又挠的人是谁?


    把毯子都盖走导致他着凉的人又是谁?


    他滚动的喉结上仍有一抹未消的红痕,衬衫之下就更多了。


    始作俑者再一次忘掉所有,又凭什么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最好,即使发生了你也给我忍着的姿态。


    更何况……算了,没意义。


    柏赫垂眸敛去嘲讽,再开口时语气也不乏嘲讽。


    “闲心有没有另说。单小姐,不会再有一个白眼狼能超越你。”


    “…………”


    单桠猛地扭头。


    说错了吧?


    完全说反了吧!


    柏赫重新掩着唇,偏头咳了个半死,也都没理她,甚至连眼神也没再给一个。


    后视镜里,单桠的表情一言难尽,如果她开口,裴述毫不意外她会说出“你脑子被狗吃了吧”这种话。


    但没有。


    裴狐狸十分惊奇单炸弹能忍下来。


    于是更生气的人好像变了位,柏赫至港岛都没再开口。


    ……


    库里南在暮色下无声滑过蜿蜒山道,最终停驻在一扇巨大的,雕着繁复狮首纹样的黑色铁艺大门前。


    门自动向内开启,展露出掩映在参天古木,与精心修剪园林中的庞然大物——柏家老宅。


    侍从站了两排。无声欢迎如今的掌权者归来。


    独占一片山头,从前是坟地的地方如今植被茂盛,柏油路新得浓厚。


    单桠最早知道这下面从前被当作过坟地时,心里是有悚的。


    这个古堡是柏家三代人的埋骨之地,权利在这里诞生又在这里被抢夺,庭院的石缝里沾染着暴雨永远冲刷不尽的鲜血。


    这里往上是古坟野鬼,如今是金玉其外。


    毕竟这样维多利亚风与东方元素糅合的灰白色建筑群,在薄暮中沉默矗立时是十分壮观的。


    最开始她为这里惊叹,而后来单桠每一次来这里心情都不怎么美妙。


    这里的一切都精美绝伦到过了头,作为了解内情的外人,她只觉得荒诞。


    她……并不喜欢这座,象征着港岛顶级财权的森严堡垒。


    人心画皮,各有各鬼。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百年沉香与新鲜插花的混合气息,厚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


    剧组今夜要拍大戏,众人都在准备,新助理按照苏青也的要求去浴室放水。


    走时嘴里还念叨着青柠香的泡泡球,要厄瓜多尔鲜玫瑰,装饰房间要Roseonly的……


    大概是第一次当助理遇到如此奢华的要求,许平平满头大汗,走的时候转身差点撞到同剧组的女艺人。


    满昭佑穿着高跟鞋,比她高出许多,垂着眼扶了下她:“小心。”


    许平平生怕哪里做错了,可越紧张越容易出错,还差点撞了人,连连跟眼前的女艺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没有影响到您吧……”


    许平平进组之前把所有人的脸跟生平都背熟了,眼前这位便是近几年顶顶黑红的女明星,不管都市剧还是古装或玄幻,妥妥的恶女专业户。


    满昭佑眉毛天生很细,眼更如柳叶下垂,有种古人的婉转,平白生出几分苦情向。


    按照这种走势,整个人本应像雾般薄而易散,但她骨骼一点不纤细娇小,下颚又明显而往后收,只余下巴小巧轻薄的尖,平淡看着人时生出一股韧劲和高高在上来。


    “没事,快去吧。”


    许平平却发现她笑起来其实特别漂亮,本人也很温柔。


    她赶紧跑去买苏青也要的东西。


    等人走了,满昭佑才开口:“你不是这么铺张的人。”


    苏青也笑了下,说是吗。


    满昭佑摸了摸兜,问他:“抽吗?”


    “不了。”


    她轻嗤,说他还跟从前一样。


    而后两人就静静站着,相对无言。


    少有人知如今风评截然不同的两人,过去曾经上过一个学校。


    不过两人都没挨到毕业就是了。


    “多谢。”


    冷风吹够了,满昭佑才开口。


    苏青也偏头,没对这句话做什么解释。


    他的话一向少。


    “不管是看在过去相识的情分上,还是……别的,”满昭佑顿了下:“我都该感谢你们能帮我推进这个剧组。”


    “是阿桠做的,同我没关系。”


    满昭佑对他这种什么好都往单桠身上套,早就见惯不怪。


    那女人一向无利不起早,自己曾欠过她人情,没多久她就想办法让还了。


    单桠简直坦荡得让她平生所罕见,又羡又钦。


    如果不是那时的单桠一身刺,满昭佑也没能拿到她的信任,两人或许真能成为朋友。


    今天站在这里,苏青也和她的位置大概也要换一换。


    满昭佑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对单桠能力的信任,实在是根植太久了。


    所以今天过来也算帮她一把。


    苏青也哪里都好,就是人不够强硬。


    喜欢,就要去追呀。


    她就值得这样不会变质的爱,值得苏青也这样的好人。


    “她去港岛了。”


    满昭佑偏头看着苏青也:“和你们公司的柏总一起,回了柏家老宅。”


    ……


    长条餐桌旁是一张张精心修饰的脸。


    “Rhys最近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柏二太率先打破沉默,听着关怀极了。


    女人妆容精致,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单桠身上扫视,不乏讶异。


    她旁边坐着面容严肃刻板的柏二爷,如果忽略柏赫未曾出席的亲生父亲,这位老头无疑是在场辈分最高的。


    没人知道柏老爷子为什么越过儿子选孙子,又在快二十个孩童里选择了柏赫。


    如今无人敢再小看当年那个孩童,也不敢再做出什么自不量力的事。


    柏赫理所当然地坐在那张沉重的,由整块紫檀木雕成的长餐桌主位,成为不再被小觑的最终得胜者。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铁灰西装,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掌控全局的气场,年轻的狼王不会被任何外物削弱半分威压。


    “看来瑞士那边的复健还是有效果的。”


    女人自顾自把话说完,看似关心,可话里话外都在点柏赫的腿。


    “也是时运不济,换个别的地方说换就换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有道目光如同利刃白光一闪,柏三太看向单桠,却没有丝毫异样。


    她顿了一下才接着把话说完:“偏偏是腿,Rhys受罪了。”


    柏赫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切割着盘中的神户牛排,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劳挂,尚可。”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只是咳嗽不愧是世界上藏不住的三大之一,时不时的掩唇低咳,让他像个吸血鬼跟痨病鬼的结合。


    柏老爷子虽在法国马赛疗养,但订立的规矩不可废,又或者这规矩就是针对如今当权者而定。


    雅各之子约瑟是圣经中少数未被记载任何过错的人,他被卖为奴被诬陷入狱最后拯救家族又治理埃及,能力可见一斑。


    其中最得柏老爷子推崇的,大概是他能与曾经的兄弟彻底和解,化干戈为玉帛。


    柏家老太爷坚定地认为,这是约瑟成为逆境中完全得胜者的最重要的一环。


    而柏家每个季度雷打不动的家宴,成为当权者也无法破除的规则。


    只是这次有些不一样。


    有人三年未曾出现过,一来就坐在了唯一一个非柏姓血脉的固定席位,就连平素一点亏不吃的裴特助,也闷不吭声让了自己的固定席位顺延至下位。


    “是啊,Rhys年轻,恢复力强。”


    柏三太立刻笑着接话,目光转向单桠,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也是多亏述仔照顾。”


    裴述保持人设不倒,疏离而笑眯眯地用餐,并不搭理她的引战。


    有他亲爱的革命战友,战斗力爆表的前同事在,尔等妖魔还不快快现出原型!


    场上安静了一瞬,柏二太开口:“瞧你粗心的,述仔一个大男人能做什么?还是蔓儿最知心,难怪Rhys离不得你。”——


    作者有话说:Rhys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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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为避免麻烦, 蔓儿是六年前来港岛时改的。


    管他们私下里怎么查,明面上单蔓儿跟a市那个被封杀的单桠毫无关系。


    柏赫定的名,没人能置喙。


    单桠拿了杯浅金色的香槟。


    她不喜欢红酒的酸涩, 却很喜欢气泡感在口腔里的感觉。


    痛苦的记忆从不像黑白电影那般沉重而忧郁,它大多随着时间的演变褪色,又在某个节点被人重新唤醒, 越发浓烈。


    五年半前那场车祸没能要了柏赫的命,却收走他的双腿打断他的筋骨, 连神经能感知的痛苦也不给他。


    港岛没人不说他命好,让柏老爷子跳过儿子选继承人, 没人在乎老天连他用拐杖支撑的权利也收走。


    都说柏赫命大, 只有这一桌知情人知道更幸运的是另一位, 只伤了手,这是那场车祸里最轻的伤。


    做生意的都迷信, 从那之后那些人才不敢再近她的身,后来的一切成就也被归结于上天庇佑或命极带凶。


    柏家人格外信鬼神之说, 单桠一直觉得他们是坏事做多了, 才半夜怕鬼来敲门。


    那时柏赫醒来不到一个月, 就强撑着回到这个吃人的老宅, 依然坐的如今这个位置。


    打碎柏家所有人的跃跃欲试。


    长桌什么时候都坐满了人, 巨大水晶吊灯之下的这些人生来套上画皮。


    柏赫的亲生父亲脸上挂着近乎恶毒的遗憾, 跟他不值钱的关切一样让人恶心,同父异母弟弟妹妹每一张脸上都裹着蜜糖般的虚伪,一个二个比淬了毒的针还要尖锐。


    但如今。


    用不了斗转星移那样久的时间, 那些人的面孔无一再出现在这张长桌上。


    “二太还是跟从前一样会开玩笑,想来柏叶小姐也是个冷暖知心的,就是不知道她今晚怎么没陪着二太?”


    柏叶是柏二太的大女儿, 这辈人里最风光的柏大小姐,自小被柏二太宠得无法无天,越长大越不逊,如今年纪到了要被送去联姻,嫌那男人长得不如她心意,当场掀了桌子让人下不来台,闹得天翻地覆。


    柏二太心疼女儿,二话不说将人送去国外避风头。


    话落,话落柏二太下意识看了眼柏经,果然见自家丈夫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柏二太娘家势大不受他掌控,女儿闯了天大的祸也都是妻子包庇,留一堆烂摊子给他解决。


    柏经警告地扫了眼妻子,也不给她面子:“少理咁多。”


    柏二太敢怒不敢言,因为女儿的事她和自己丈夫冷战多时了,也不愿让人看了笑话,咬牙硬忍下来。


    “那就不用蔓儿操心了,叶儿在集团里的地位举足轻重,那么多事情压在她身上,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想多让她休休假。”


    “哦,”单桠也懒得拆穿她:“希望二太您能一直保持这样……乐观的想法。”


    柏经看了她一眼,眉头紧蹙,欲开口。


    单桠没理人,垂眸盯着盘里早就冷透的分子料理。


    这种环境真是……让人毫无食欲啊。


    柏赫一直留神她那边,果不其然见她没动筷。


    哪里不合心意?明明都是她喜欢的食物。


    裴述比谁反应都要大,不小心碰倒了酒杯,众人视线刷刷地全落在他身上。


    “对不住各位。”


    有人赶忙过来收,裴述抬起手在笑:“蔓儿,面系人哋俾,架系自己丢啊。”


    面子别人给,丢脸自己丢。


    裴述一点儿也没把局搅了的自觉,就当玩儿似的:“留点面子。”


    单桠冷哼,倒也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


    只有柏经脸黑得能拿来烧炭了,心虚的人比谁都想发火。


    柏叶是他外头二奶生的,抱过来给柏二太当亲女儿这事儿没人知道,可这两人分明就在暗示什么。


    柏经欲再试探:“蔓儿……”


    “二叔。”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柏赫淡淡扫了柏经一眼:“少理咁多。”


    少管闲事。


    柏经一僵,柏二太见不得老公被这样落脸,嘴一瘪就要开口,却被柏经瞪了一眼:“Rhys啊。”


    他转过头好声好气地笑:“Rhys命好,手下人以一顶十,叶儿如今虽然在集团里但还是年轻,还得靠Rhys这个哥哥可唔通融。”


    单桠勾唇。


    这是背地里叫柏赫高抬贵手,放过他自己呢。


    没等柏赫开口,单桠指尖一抬,她身后的餐侍就过来。


    “九节虾今天还有新鲜的吗?”


    “有的。”


    “行,要三份鲜虾云吞。”


    “好的,蔓儿小姐。”


    “多谢。”单桠点头。


    等人一走裴述笑着也补了句,对着单桠道:“多谢。”


    她冷哼:“不为你。”


    餐桌上其他人神色各异,但绝对都不能称好。


    明明都是柏家人,却像这俩外姓人主场似的。


    柏二太这样的大小姐可受不了,她怨怼似地看了眼柏三太。


    柏三太立刻接上她嫂子的意思,笑容满面。


    她旁边的丈夫一样体型微胖,笑容总是挂在脸上,夫妻俩妥妥是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Liam,给我也来一份。”她扬声道。


    “瞧瞧,我也是嘴馋。蔓儿跟述仔关系也很好呢,说起来蔓儿跟了Rhys也有……五六年了吧?”


    室内常年恒温,进屋时风衣就被训练有序的菲佣接过。


    单桠身段并没那么高挑,薄荷绿的a字裙在模特身上极膝,到她这里刚好盖住半只小腿,掩盖了本该适宜却偏低温度带来的寒凉。


    结果柏三太的阴阳怪气让她起一胳膊鸡皮。


    “三太这样关心二少,真是可歌可泣。”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视线落在单桠脸上,带着点掩藏很好的不愤:“你这变化真大,当初Rhys出车祸之前见你还是个……嗯,很有冲劲的可爱小囡囡呢。可惜我们Rhys差了点气运,这些年多亏你和述仔配合默契,才让Rhys少操点心。”


    她把冲劲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在场的人谁不清楚单桠是什么背景,在他们眼里大概连给自己儿子当生活助理都嫌低,更别提成日带在身边了。


    从裴述把柏赫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空出让她坐下时,单桠就知道今天晚上消停不了。


    蔓儿。


    蔓儿。


    听起来多亲密,这边人总爱给小辈女孩取这样的名字。


    单桠才懒得管儿不儿的,跟她有个球关系。


    退一万步来讲这名字是柏赫取的,那这些人就没资格把她当小辈管教。


    那时候柏赫的叔婶们等着看老子儿子内斗夺权,在桌上附和的语气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那些同辈们则用悲天悯人的目光看着他,看着不再能够有能力跟他们争抢的柏赫。


    看着这样一个昂贵的,却已经报废了的花瓶。


    单桠最受不了别人用这种眼神看他,自然也不喜欢有人偏来提起柏赫这样的过往。


    她偏头看了眼主位上的人。


    没有立刻回应柏三太的话,一口闷下酒液,单桠放下酒杯时弄出的碰撞声音,故意带着让这些所谓上流人士不舒服的举动。


    粗鲁的。


    柏赫教会她上流社会的礼仪,更教她怎么打破规训。


    她那时候也是这样的角度在看他。


    当时裴述忙着攘外每天比溜溜球转得还快,安内就必须由她来。


    可她火候显然不够,真正被气到了的只有她。


    处于暴风中心的柏赫与现在没有分毫不同,只是那时的脸色更要苍白透明。


    必要跟柏家人同桌用餐时,即使不适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右手的刀也能切出如同丈量的肉,再咀嚼,吞咽,每一步都是精准到残忍的斯文冷静。


    在这样巨大重压之下的镇定自若,教科书般的礼仪风度,单桠再没有看过比这还生动的教学。


    见她久久不语,柏三太的笑有微妙凝滞。


    单桠唇角弯起。


    但区别又在哪?


    今天算是彻底知道了,她永远学不会。


    从前是怒火从心头起,几乎要言语手脚并用地,跟那个不知死活模仿残疾人跛脚动作,柏赫的不知道第几个异母弟架起来。


    但这么多年,皮毛还是能学的到的。


    单桠并不自诩聪明,但她要当柏赫最好的学生。


    即使柏家这潭水再深再冷。


    她也一定是。


    单桠在柏三太欲开口前堵住话口,似夸赞似阴阳。


    “三太确实记性好。”


    单桠眼神却平静无波,如同淬了冰的湖面。


    不少人见她这样,目光面露遗憾。


    柏家至今流传着单桠让之前笑柏赫跛脚的异母亲兄弟,挂个号去精神病院学骨科的言论。


    不过后来,那个人再也没能出现在他们面前是事实。


    “在二少身边做事冲劲是基本要求罢了,毕竟从裕泊银行开始二少的选人制度有目共睹,并不是什么关系户都能进的,否则怎么替二少分忧?当然……”


    她长发披散,露出的修长脖颈也并不给人脆弱之感。


    单桠顿了顿,目光扫过斜对面的柏三爷,笑容加深,谦逊与锋芒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背脊永远是直的,动作却并不紧绷,单桠随意的每一次动筷都仿佛被训练过无数次,即使拿着镁光灯来照也毫不出错。


    “柏氏家大业大,总有些地方需要像我们这样有冲劲的人,去处理一些不那么体面却又不得不做的事。但三太也别把我想得太重要,不过就是个打工的,这肯定不能算重用,不带脑子的事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您瞧着……”


    单桠目光在这对夫妻脸上扫了扫,轻巧落了结语:“大概也觉不错。”


    但此时没有镜头。


    只有巨大的,从挑高近数十米穹顶垂下的水晶灯。


    它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华,映衬着壁上悬挂的价值连城的古董名画。


    不同时期不同的艺术流派,却永远只以雅各的幼子约瑟为中心。


    柏赫唇角几不可查地一勾。


    许久没见单桠说这么多话,还是跟从前一样,脾气一点就炸。


    柏三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柏三爷老好人的假象也褪去,目光沉沉看着单桠。


    谁不知道他最不受重用,早些时候见不得光的事都是他来处理。


    以至于后来柏老太爷洗白,他成为第一个弃子,至今仍被柏赫一个小辈压着无法动弹。


    柏三爷脸色阴沉:“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可……”


    单桠微笑以对。


    “蔓儿。”


    一道年轻的声音拉回所有人的注意。


    打断自家daddy说话的是柏三爷的大儿子,他彬彬有礼,双手举起酒杯分外恭敬。


    “好耐无见,饮胜。”


    在柏家众人眼中,单桠是柏赫最锋利的刀,也最忠诚的狼。


    豢养在身边形影不离,又关系非常。


    她和柏赫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易与裂痕,外人无从知晓,所有人只道表象中两人的不清不楚。


    而她消失许久,又在这个关头出现,免不了让人多想。


    作为难得有脑子的谦逊公子,柏三爷的大儿子冒了一背冷汗。


    实际上单桠很冤,她是真不知道柏赫今天要她过来干嘛。


    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云吞一直不来,单桠低头,用银勺把盘里的松露鹅肝撇到一边去,戳烂,没理这杯酒。


    柏三爷几乎要暴起,被儿子一扫,硬生生忍下。


    裴述直觉这戏差不多了,用餐的速度加快,整个餐桌上大概只有他一个人在用心食饭。


    太感动了,这种背后有人撑腰的感觉……真是,久违。


    柏赫看了眼她挑挑戳戳一口没吃的餐盘,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抽风厌恶黑松露,却依然把离她很远的那盘芦笋换过来。


    长桌两侧依次坐着柏赫的叔伯婶婶以及他们的配偶子女,都看见了单桠的动作,还有柏赫的反应。


    想到柏老爷子已经为柏赫选定好的未婚妻,餐桌上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


    这……


    ……


    苏青也蹙眉:“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满昭佑刚想说我有自己的渠道,就见苏青也冷了脸。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不希望有人编排她,无论是关于什么。”


    满昭佑一怔然,明白他什么意思后失笑:“你这人真是奇怪,明明都难受到要支开助理一个人呆着了,还这样护着她一点儿都不让谈。”


    她想到什么,忽然问道:“有事一直憋着,明明是想为对方好却永远没立场。这样不难受吗?”


    “是。”苏青也不否认。


    “但她有她的选择。”


    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喜欢,只是我喜欢。


    “我可以帮你,你才是先来者凭什么让位?”


    苏青也低着头,很轻地笑了下:“那你又为什么不去见他?我听说他家已经开始给他找联姻对象了。”


    满昭佑蹙眉,她从入圈起走的就是恶女专业户的路线,一个简单的动作就格外有气势:“我就知道你一直同他有联系。”


    苏青也抬头:“昭佑,你想要什么。”


    她轻嗤:“我想要的你不知道吗。”


    “你帮我,同样的我也可以为你所用。”


    苏青也并不意外她的直接,摇摇头:“你同他跟我与阿桠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满昭佑想到什么,神情有几分冷漠:“都是人,吃粗粮长大的,不就是几个破钱谁还比谁高贵了?”


    “我会帮你。”


    “……”她怔然。


    “青也,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这个人了。”


    苏青也失笑:“你只弄懂他就好了。”


    ……


    忽然,有人笑起来。


    “蔓儿说话真是鞭辟入里。”


    单桠夹了条芦笋,慢慢嚼着,含糊不清接受夸赞:“嗯。”


    众人:“………………”


    作为柏赫最小的那位叔叔,柏斯是家族里最特殊的存在。


    他只比柏赫大四五岁,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带着一种与这个森严家族格格不入到近乎散漫的优雅。


    他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休闲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随意挽起,从用餐伊始就专注地用银叉拨弄着餐盘里的鱼子酱,仿佛眼前这顿价值不菲的晚餐远不如窗外一只飞鸟有趣。


    只有他这样叫柏赫,看向单桠的眼神也带着纯粹欣赏,开口同柏赫讲话时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难怪赫仔如此倚重。”


    只是他身旁坐着的女人跟他风格迥异。


    作为首席秘书,闻情在柏斯那里的地位不亚于裴述,但她看起来极度苍白到瘦弱,像个不见阳光的密林女鬼,一句话不说,安安静静替柏斯布餐。


    柏赫终于抬眸,深邃的眼掠过单桠,见她确实没兴趣继续了,才将视线移开。


    “小叔过奖,闻特助才是当仁不让。”


    闻情的手顿住了,背后陡然爬上冷汗。


    单桠这时候才来了兴趣,立刻明白柏赫这句话的意思。


    原来是她么。


    在柏赫如日中天之前,所有人都知道柏老太爷最属意的接班人其实是这位才华横溢,性格却过于出世的小儿子。


    然而柏四爷似乎对权力毫无兴趣,常年以艺术收藏家慈善家的身份云游天外,对家族事务敬而远之。


    他看起来是桌上最无害最不需要防备的人,笑容真诚眼神温和。


    柏斯:“情儿。”


    单桠却在他提醒闻情的这两个字里,感受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讳莫如深。


    闻情立刻反应过来,向柏赫道谢。


    单桠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挂掉的女人。


    从前见过她,不过那时候她还没能坐在柏斯旁边。


    银质餐具碰撞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在寂静得有些过分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系啊,”柏二爷终于开口打圆场,率先举杯道:“都是为柏家做事,一家人唔讲两家话!饮酒饮酒。”


    单桠从始至终都是那种云淡风轻的状态,全然不知自己这次出现在老宅,会在柏家人心里引起怎样的惊涛。


    她没搭理柏家小辈,不,同辈们崇拜的眼神。


    只觉得无聊,完全冷掉的分子料理并不好入口,叮铃桄榔又叮不起来,刀叉碰到盘子的声响让人丧失兴趣。


    野猪吃不了细糠吧。


    单桠叹了口气,只有香槟还能入口。


    “抱歉各位,我先告辞。”


    非常无礼的举动,可柏赫继续自顾自用餐仿若看不见。


    柏家老三气得半死,只有柏斯饶有兴味地盯着单桠,不忌讳也毫不避地到了一种刻意要人尽皆知的程度。


    他旁边的闻晴动作不变,缓慢地又将视线投向单桠离开的方向,那里已经没了人。


    她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半晌,才艰涩地眨了眨眼。


    ……


    单桠避开外人,像一缕幽魂拎着酒,悄无声息地穿过挂着古老壁毯,回荡着空旷脚步的长廊。


    作为已经几乎全线接管堡垒的柏家二少的人,单桠在这里的来如自如堪称自由。


    但她从不自找麻烦,对这个需要探险都不能完全跑完的地方没有丝毫兴趣,在房间里是避不开人的,不如在花园里坐着。


    毕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进了哪个花园。


    这里太大又太空旷,就显得夜晚更如喧嚣落幕后的寂。


    一会回去时用专门的导航软件就行。


    夜风带着草木清冽的气息铺面,彻底吹散了厅堂里残留雪茄与脂粉的闷浊。


    单桠吊椅里大大打了个哈欠,将自己陷入柔软的靠垫中。


    一处开阔的露台边缘围着低矮的大理石围栏,中央摆放着几组舒适的藤编沙发和茶几。


    柏赫这个视角看下去,恰好能看见单桠低着头,瘦削的下颚。


    这里视野极佳,能俯瞰山下港岛璀璨如星河般的万家灯火,与老宅本身的沉郁形成惊心动魄般的对照。


    “二少……”


    柏赫收回视线:“犹豫什么。”


    “既然你明知道他们这次给你准备了什么……”裴述顿了顿。


    “为什么还叫她回来?”


    裴述点头。


    是啊。


    为什么呢。


    柏赫垂着眼,这是他在柏家老宅时的惯性动作。


    “阿述。”


    柏赫的声音很低。


    “今年……是第七年了。”


    裴述是十二岁开始跟在柏赫身边,同他一起长大。


    柏赫不过是他父亲流连花丛时留下的种子之一,虽然是唯一原配夫人生的,可柏老大早记不得有这样一个安静又不会说话讨他喜欢的孩子了。


    连柏赫最开始的名字,也是学龄前随便顺着这一代的辈字填上去的,无人在意。


    裴述比他好不了多少,就连裴姓也是后来才被允许冠的。


    裴家从他爷爷那辈就跟着柏老太爷出海打拼,一直到他父亲他的兄弟们,他们姓裴的就如同辅政大臣一样,陪着每一个柏家的当权者。


    他那时候下去捞落水的柏赫,只是看不惯他那些兄弟,跟着来柏家吃酒也不是他本意。


    裴述做好了回去被痛骂一顿再关禁闭的准备,结果让人出乎意料。


    柏赫不知道跟柏老太爷说了什么,从此他就被留在柏赫身边。


    裴述记得柏赫那天明明没有溺水,却在半夜着了凉大病一场,神智不清好几天。


    柏老太爷记得找人来算命。大师说他五行缺火,什么法事就不说了,在病好后老爷子直接亲自给他改了名,大张旗鼓摒弃柏家下一辈的辈字,给他取字单名为赫,对他的期望可想而知。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俩小孩就这么在柏家活了下来。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还活的挺好。


    其实柏赫知道背后推他下水的人是谁,为了保命本来打算自己爬起来装感冒,没想到会有人跳下湖救他。


    “只要你想……”裴述顿了顿:“她会愿意长长久久留在这里。”


    古老的橡树盘根错节,枝叶在墨色天幕下伸展出沉而浓的剪影,月光艰难地穿透缝隙,在精修草坪摔下破碎的散乱的银斑。


    跟那天晚上有些像,她那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月夜下,又哭又吵,难得情绪外露得有几分孩子气。


    是吗。


    如今他自己也不确定了。


    柏赫失笑:“阿述,这是什么好地方吗。”


    琥珀色的液体在瓶中晃悠,映着破碎月光和她同样残破倒影。


    单桠换了酒,总之今晚无事,记不记得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就在这时——


    “唔呀!”


    一声小小的惊呼伴随着一个软乎乎带着冲击力的炮弹,毫无预兆地撞在了单桠小腿上。


    单桠猝不及防,手中的酒杯差点脱手,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染湿了裙摆一角。


    她下意识伸手揪住撞过来的小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两三岁?


    她没什么概念,总之看起来小小的。


    穿着柔软的粉色连体裙,乌黑微卷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小脸红扑扑像是刚从被窝里偷跑出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乌黑乌黑,眼睫毛看着单桠扑闪,又长又密,但唇却红红的薄薄的,看见是单桠轻轻地抿起来。


    此刻这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带着几分犹豫和憧憬。


    这些单桠都没能注意到,目光在小孩脸上停留了两秒,揪着她领子的手就没能松开。


    这张脸……跟柏赫也太他妈像了吧——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更新请阿宝们查收~差点就赶不及(流汗黄豆)(尖椒泡开)(爱冬令时)


    感谢观看


    第24章


    小女孩被单桠揪着领子也没有挣扎, 怀里不知道抱着什么,乖巧抬头看着她。


    眉眼轮廓尤其是那浓密如蝶翼的羽睫,沉静又乌黑的瞳孔, 与柏赫简直如出一辙。


    不远处几个小男孩从拐角跑出来,满脸追击兔子般的调皮,却在看见单桠的那刻远远站住。


    很明显了。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小孩。


    只是不知道这几个是叔叔辈的呢, 还是同辈的。


    单桠看着这张与柏赫神似的小脸,还有她怀里那盒明显是偷渡出来的点心, 一个恶劣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单手拎住小女孩的后领子,这起势看起来是个很凶的动作, 下一秒却抬眼, 黑而沉的眼扫向那几个小男孩。


    不用说话, 光是一个凶而硬狠的眼神,就能让这些认过单桠脸, 听过她添油加醋事迹的熊孩子们望而止步。


    个子最高的那个看着单桠敢怒不敢言,恨恨警告地看了小女孩一眼, 带着跟班们跑走了。


    单桠嗤笑, 大蠢货生的小蠢货。


    膝盖上忽然被放了什么, 腿被手轻轻抱了一下。


    单桠松开手, 低头。


    小女孩抬头, 冲着她甜滋滋地笑:“唔, 家嫂~”


    单桠:“………?”


    不说别的,这辈分也不对吧。


    小女孩站稳了,仰着小脸毫不避讳地看着单桠, 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全是看见漂亮事物的欣赏,完全没被单桠生人勿近的冷漠吓到。


    柏家人多脉多传的好样貌,对着这张肖似的脸, 心底那点压抑已久的想法蠢蠢欲动。


    “小东西。这么晚了不睡觉,抱着好吃的到处乱跑。知不知道,这里……有专门抓小孩的女鬼?”


    她并没有立刻被吓到,歪歪头,小奶音带着疑惑:“系咩嘢?好似你咁靓。”


    是什么?像你一样好看。


    单桠闭上嘴,面无表情:“……”


    她听得懂一些,但她没有裴述那么好的脑子和从小到大的语言环境,不会讲。


    浪费感情。


    果然不该奢望这张脸上会出现害怕的情绪。


    “回你自己房间,不会走的话打你妈咪电话。”


    单桠把手机拨号页面对着她。


    小女孩听到妈咪愣了一下,咬着粉嫩的嘴唇,似乎在挣扎。


    “唔……你呢?你唔惊咩?你一个人坐系度,仲饮酒?”


    你不害怕吗?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


    单桠冷着脸,正要开口让她说普通话。


    女孩小手就摸了摸单桠怀里的酒瓶,摇摇头不赞同的样子,拍拍放在单桠膝盖上的可露丽。


    “俾你食。”


    这个给你吃。


    单桠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住,月光下这样的眼睛仿佛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如此澄澈。


    单桠有几分无措,她一向对小孩敬而远之,没有跟这样幼小又易碎生物相处的经验。


    试着伸手,看起来有些粗鲁却很轻地,揉了揉她柔软微卷的头发。


    手感意外的好。


    单桠从来不在外面乱吃东西。


    但她有点…不知道怎么拒绝。


    拿起那盒甜点,摇了摇,单桠学着她的语气,说了句有点生硬的:“……唔该。”


    谢谢。


    小姑娘甜甜地笑,在柏家老宅出现这种生物就跟彗星撞地球:“应该嘅~”


    不用谢唷。


    说着她膝盖就被一个小脸撞了撞,她听到小女孩低下头在偷笑。


    单桠:“……”


    天。


    这种生物到底……


    单桠的脸有点冷不下去了,给小女孩抚平了被自己一开始揪乱的领子:“回去吧,现在很晚了。”


    小女孩蹭了蹭,对这个帮她赶走坏蛋蛋的家嫂非常有好感。


    “Wren,咁夜你系呢度做乜啊?”


    女孩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扭过头去,单桠也看清来人下意识抓住她的肩。


    “你叫Wren?”


    Wren点点头,似乎有点怕来人:“四哥。”


    “蔓儿这么晚在这里坐着等什么,只是同小孩玩?”


    来人一身花衬衫,在晚上也像个花蝴蝶,但他的气质显然压不住这样艳的衣服,显得人更轻浮。


    柏赫行二,他跟柏赫同辈,Wren刚才叫他四哥,说明两个差了二十多岁的人是同辈,那么Wren的父亲只能是柏老爷子没入族谱的儿子。


    名义上柏老爷子是只有四个儿子的。


    柏家老太爷早年独自在外闯荡,一艘船漂洋过海,赶上风口做什么成什么,年纪轻轻便打下大片江山。


    穷小子一身能力有处可发,终于出人头地美酒尝了美人抱了,在这边三宫六院过的潇洒快活了,才想起来大洋彼岸还有个原配老婆。


    大手一挥接回来了,老婆是个良善的性子,孩子从小在村里长大也没见过这样的花花世界,老婆管不住他,孩子更搞不过那些鸡鸟凤凰生的男男女女。


    柏家就从这一代开始乱起来,偏生老头子流连花丛但手段过硬,一句商业奇才形容他一点不为过,诺大的实体产业一应俱全,投资也井井有条。


    还学着那些老派豪门整了家族信托,平时对孩子们宠着爱着,可没出息的从来不让干涉染指产业,乖乖领分红不然坏心眼捣乱的根本不顾念血缘,说踢出去就踢出去。


    毕竟播种的是他,孩子有一个了激动有两个了开心,有七八九十个就无感了,更何况还不止。


    为了名声好听,不被扣上抛弃糟糠妻的名头,他只给了原配生的四个孩子名分。


    前三个儿子都是从前生的,只有老四是他发家之后的老来子,刚生下来没了亲妈,被他从小带在身边亲自养。


    单桠摇摇头,难怪刚才会被熊孩子追。


    她晃了晃盒子,并不看来人。


    膝盖上的可露丽比她想象中要重。


    柏越向来被柏三太宠爱,自然受不了父母被单桠一顿羞,找她一晚上了。


    见她不理自己,柏越走近没什么耐性地想要抓她的手。


    单桠却一抬腿,高跟恰好踩在他膝盖下方。


    她偏头一笑:“确实不只是陪小孩玩。”


    “转过去。”


    单桠开口,不知为何Wren就是知道她在跟自己说话,哦了一句,乖乖转过身。


    柏越风流惯了,还以为单桠是要跟他调情。


    Wren转过身的下一秒,他脸色就完全变了。


    被踩着的那条腿猝不及防在重压之下跪地。


    单桠仍然坐着,藤椅晃了晃,面无表情看着他。


    柏越不是不知道这女人有多厉害,他早动了心思,总之四下无人一时间也不恼。


    “蔓儿也不必这样饥渴,我知道二哥不行满足不了你,你想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娶你啊。”


    楼上离得太远,只见其景不见其音。


    裴述见两人快要打起来的架势,摇了摇头。


    “用不用我过去……”


    柏赫没想过单桠会被人欺负,语气带了笑。


    “不用,让她出气。”


    一晚上憋坏了要。


    “啊,”裴述忍着笑:“我的意思是给她带件衣服,穿裙子不方便打架吧。”


    柏赫:“……”


    说着柏越伸手就要摸上她的腿。


    单桠叹息,柏越的话实在刺耳:“给你体面你不要啊。”


    她从来不无能张狂,能嚣张就会有支撑她嚣张的资本。


    单桠把膝盖的可露丽放在藤椅上,拎着酒瓶站起来,下一秒冰凉的液体就顺着柏越的头淋下来。


    “啊———你这个贱……”


    “你先回自己屋,不管他,会不会走?”


    Wren背着单桠,但仍然很乖地点点头。


    她还没走远,只听———砰。


    “啊———”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Wren想到单桠的话,没回过身直直跑走。


    酒瓶被打碎,单桠一个巧劲儿卸卸掉柏越的胳膊,杀鸡一般的尖叫声响起却戛然而止。


    尖刃瞬间抵上柏越脖子,他颤抖着一动不动,左手无力地捂着另一只。


    “你就行了?你现在行个试试啊。”


    她笑:“被刀抵着的感觉怎么样?”


    单桠弯着腰,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柏越没听清,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女人垂眸冷笑,后半句话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看没看过男亲女爱?”


    柏越再也不会对她抱有非分之想了。


    这女人跟柏赫一样,就是个疯子!


    “什么?你,”他的手臂脱臼,可脖子被刀抵着,剧痛侵蚀他的大脑:“你别乱来……”


    “嗯,我也没看过,但我朋友跟我说过一句特别经典的话。”


    这句话被小希奉为律例,日日诵读。


    “Cheap—Cheaper———”单桠薄唇轻吐,咬字清晰边含着笑边用力刺了进去:“Cheaperper。”


    “啊———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


    “小四少如果听不懂……”


    “救,救命———啊!痛痛!”


    单桠小指轻易夹着玻璃瓶,手抓起他的手臂就那么顺手一扭———“咔”,柏越脱臼的胳膊轻易就被她接上。


    这一声让她从踏上港岛以来,所有郁结都在瞬间被通得透透的。


    单桠把人丢在地上,站起身神态轻蔑,语气却还是那副死人一样的淡:“那我也没义务教你。”


    她垂下来的手里还握着酒瓶,几滴血被酒液融合,越发浑浊地滴落。


    柏越捂着脖子,脸色铁青。


    “回去跟你爹妈多学学,别误会我是针对你,我只是不想近墨者黑变得跟废物一样太不值钱。”


    玻璃瓶易碎,但这女人显然有两下子,这酒瓶被砸得刚刚好,过一分刀口都没这样锋利。


    他往后退着:“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


    单桠并不怕他会冲过来,反而笑了笑。


    “来啊,希望下一次抵着你的不会是刀子,毕竟玩鹰的总容易被鹰啄了眼。”


    刀,刀子……


    柏越傻了,她是怎么知道自己曾经用刀划过柏赫?


    单桠丢了酒瓶,轻飘飘:“滚吧。”


    夜色里远处隐约可见玫瑰的轮廓,大朵大朵的深色玫瑰在夜色中沉甸甸地垂着头,散发出浓郁到近乎糜烂的甜香。


    单桠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转过身抬头。


    裴述正探出身看着下面给柏赫实时播报,一时躲避不及跟她对上视线:“……”


    Hi,babe。


    他无声挥手。


    单桠白了他眼,比了个口型。


    监控。


    说完也没等裴述反应,抱起可露丽就走。


    ……


    虽然不了解这座庄园,但六年前开始大片移植玫瑰和许多荆棘植物的地方,除了柏赫的领地,大概也没别的地方了。


    她穿过兽园,七只暹罗鳄随着她的动作缓慢地跟在她身后。


    单桠手里提着东西,它们以为单桠是来给自己喂食的。


    毕竟她从前经常过来陪着这些鳄鱼,将鸡块抛进水里,动作熟练得像在喂金鱼。


    “它们叫什么?”


    那时候单桠没回头,听到轮椅声就知道是谁来了:“没名字。”


    “不取?”


    “不取,”单桠摇摇头,随手又抛下去鸡块:“有名字的东西死了会难过。”


    这几只暹罗鳄体型较小但极其警觉,对震动和气味异常敏感。


    她重金聘请了马来西亚的驯鳄师,驯服它们成为这栋建筑最衷心的巡位者。


    外人如果想靠近柏赫的卧室,必须经过这条路,鳄鱼对陌生人的汗味非常敏感,它们在水里都能闻到。


    被驯服后只认柏赫和他身边亲信的气味,聪明又乖,平时没有陌生人不会躁动。


    “没吃的,一边玩去。”


    单桠话落没多久,也许是看懂她赶鳄的手势,七只暹罗鳄立刻散开。


    所有人都说她是最衷心的疯子,连鳄鱼都敢养,也不怕反噬自身。


    单桠听到只是笑笑,说有人怕就好。


    她是不怕的,毕竟这条防线就是她为柏赫筑起的,她的身份跟这些暹罗鳄又有什么区别。


    人会怕自己?那真是笑话。


    她脱掉了束缚脚踝的高跟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月光清冷,薄荷绿上的酒渍格外显眼。


    一丝寒意顺着脚心蔓延上来,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


    柏赫听到声音偏过头。


    裴述去解决今晚的监控和后续处理还没回来,单桠不知道从哪里找了瓶麦芽威士忌,拎在手里。


    琥珀色的液体倒入厚底水晶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仰头喝掉剩余的。


    她顺着找了好几个廊道,走一个喝一杯。


    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滚过喉咙,灼烧感直抵胃部,单薄的裙子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线条。


    “醉了?”


    单桠红着眼,看着他,半晌摇摇头。


    柏赫勾唇。


    那就是醉了。


    他抬手,声音软了几分,带着哄诱:“过来。”


    单桠带着浓重的酒气慢慢走过来。


    其实人看起来还挺清醒的,直线也走的很好,不过是斜的而已。


    她蹲下来,似乎觉得不舒服,又拽了拽裙子,皱着眉在柏赫脚边坐下。


    左手的酒瓶又扬起来,酒液倒进玻璃杯。


    她掌心握着,晃了晃,举起来给柏赫看。


    “嗯,没撒。”


    他轻笑,抬手准备接下她的举杯。


    单桠忽然又把手收回去,仰头一下子又喝掉玻璃杯里仅有的底。


    柏赫:“……”


    速度之快令他哑然。


    “酒给我,不喝了。”


    她眨了眨眼,月光洒在身上,带来一种更深沉的空落疲惫。


    单桠此时如果是清醒的,听到他的语气才会咂舌。


    某人完全不听话。


    柏赫只能伸手握着她手腕,想把被单桠这样糟蹋的酒拿下来。


    “有烟味吗?”


    她忽然开口,让他嗅。


    柏赫从前烟瘾很重,但他已经六年没抽过烟了。


    从那以后单桠抽烟也会避开他,柏赫已经很久没闻到烟味了。


    有,不仅有烟味还有酒味。


    都很浓。


    见他没回答,单桠蹙眉,似乎不解。


    “我喷过香水了。”


    是,所以更难闻了。


    “没有,”柏赫手上用了点力,压着咳:“来,过来。”


    坐在地上的女人任由着他动作,只不过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


    她忽然抬手捂上柏赫的嘴,似乎特别不喜欢他咳嗽,眉头蹙得很紧:“别咳了。”


    柏赫:“……”


    “我今天帮你报仇了。”


    柏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到腿上放好,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她的脚腕。


    没有被碎瓶溅到的痕迹。


    “我帮你报仇了。”


    她几乎执拗地要柏赫一个认同。


    柏赫低头仔细检查着她手心,心动时每一次的电图线都独一无二,但能记住回答的只有一个人。


    于是他只开口问她:“手痛不痛?”


    她从前不是这样游刃有余的。


    他记得自己刚开始坐上轮椅,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老宅,坐在那张长桌的主位时心里并不如面上这样平静。


    只是柏老太爷从小严苛到极点的变态教育,在此时救了他的尊严。


    无论何时何地何事,只要保持能拿去当贵族礼仪示范样本的状态就好。


    这样无论在任何重压下,都能不出错不闹笑话。


    不论是他那个种马daddy的阴阳怪气,还是他放任众多儿女挑衅。


    这些都没关系。


    隐忍两个字伴随着他从默默无闻到被柏老太爷看见,从无法反抗的幼童到初露锋芒的少年。


    无论多久,他都会记着,算上利息一一回报。


    就像那个爱学跛脚的家弟。


    无法解决的痛苦才是最大的难题啊。


    所以他能一辈子跟跛脚作伴是恩赐,他作为兄长大发慈悲给予的恩赐。


    只是有个人,对于这些都显得不太冷静。


    在场上骂回去,甚至骂都骂回去了却一个人在花园里偷偷哭。


    他连想找单桠在哪个花园都有心无力。


    柏赫做不出安慰的举动,没人教过他怎么做。


    好不容易找到了,看她哭成这样,柏赫心里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非常不舒服。


    他归结于单桠因为那些人无关紧要的话哭非常软弱,而她不该这样软弱。


    没柏家人那样高深又阴阳怪气的语言技术,也再正常不过。


    没想到下一刻就被单桠眼刀杀了过来,那本来应该是非常凶狠的,但因为眼睛红肿一点震慑力都没有。


    说话跟方才在餐桌上一样恶声恶气,区别大概是前者是真,现下八分装,自己却没意识到。


    “你心大,任由别人这样侮辱你你还你笑的出来,要笑去一边笑,我气都要气死了别在我眼前笑。”


    这是柏赫第一次听到有人会这样维护他。


    他和裴述自小听了太多这样的话,不是接受良好,只是久了便麻木了。


    习惯了一笔一笔记着,再在人松懈之时回报重击。


    好像真被气到了,柏赫心想,于是他开口。


    “蔓儿。”


    她仍怒瞪他。


    柏赫叹息。


    她不动。


    他招手:“来。”


    单桠愤愤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力道很重,鼻子都擦红,明知道他有洁癖,就这样故意站在他身前。


    从他车祸之后,站在他面前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弯腰,心怀鬼胎。


    只有她站着还是俯身,自己能完全弄懂。


    柏赫开口叫她本来的名字。


    “单桠。”


    那时候的单桠只是早熟了些,又不要命地莽了点,怎么可能察觉到有什么转变。


    只是闭着嘴嗯了声,还挺不情愿。


    从那时起她不再是无数个蔓儿,她成为柏赫心中唯一一个单桠。


    所以。


    “无论怎样你要成为的都只有你自己,管别人怎么看只是浪费生命。”


    柏赫坐在轮椅上,身体的损伤让他被迫多眠,可今天的刀光剑影又让他无从休息,面色越发不好,眼尾薄薄一层透明得苍白。


    声音也有些轻,带着疲惫。


    可他的话这样有力,几乎振聋发聩。


    从来没有人让她成为她自己。


    可她自己又是什么样的?


    真我本我自我超我……她呆呆看着柏赫抬眼看她时漂亮的眼尾,眨眼时煽动的纤细睫毛。


    这时候真不太适合思考这样深刻的哲学问题。


    单桠无言,半晌醒了记鼻子,回答时声音有点嚅嗫,只能说一句:“我还年轻。”


    意思是还有很多生命可以浪费吗?


    柏赫没问清楚,却笑了。


    那头真正的,第一个笑。


    后来单桠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不知道是记忆力确实可以练,还是真正的喜欢原来这样深刻,这样牵心,跟柏赫在一起的场景好像DVD在脑海里重复地放,再一直深刻到某些节点。


    习惯让她反复地思考,不断理清着每一个与柏赫的瞬间。


    然后恍惚,大概事情发展的一切都有缘故,只是她至今没弄懂,又或是她终究不是天平上的倾斜端。


    有些痒。


    单桠收回手。


    柏赫把酒瓶随手放在桌子上,刚转过头就听到她开口。


    “你怎么不那样笑了呢。”


    柏赫:“……什么。”


    “笑。”


    单桠重复:“没笑。”


    再没有那样对我笑了。


    柏赫沉默看着她。


    不爱吃肝脏,就算弄上她喜欢的黑松露也依然不喜欢。


    缺乏维生素b1又爱酗酒,她不生病谁生病?


    喝多了又来他这里发疯。


    “港岛十六岁就可以结婚?”


    还没跟上她脑子又跳到哪里去,没给柏赫反应的时间,单桠就开口道:“要是我十六岁,我会想娶你。”


    柏赫:“……”——


    作者有话说:叮———小天使登场 请姨姨们查收[烟花]


    感谢观看


    第25章


    不好意思, 你二十六了。


    就算你三十六也没你娶我的道理。


    单桠蹙着眉,似乎对他的反应不是很有耐心。


    “我说要娶你,你为什么不笑。”


    柏赫:“……”他该笑?


    “我真的想娶你……你看起来又不开心……”


    简直要被她的胆大包天肆意妄为气笑了, 但柏赫木着脸,跟醉鬼是没道理可言的,偏就不如她的意:“这两者有什么关联。”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记忆里有人也说过这样的话, 也是这样一幅醉得几乎快断片的状态。


    单桠抿着唇,不开心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回答。


    柏赫轻嗤, 喝酒了倒是挺会发脾气。


    单桠的酒精性遗忘综合症就跟六脉神剑一样,该记住的记不住, 不该记住的瞎操心。


    该死的偏偏无解, 柏赫喉结滚动了下。


    “这话你说过。”


    单桠看着他。


    柏赫很有耐心:“说过一遍。”


    单桠仰着头, 疑惑。


    她不喜欢被冤枉:“……我没有。”


    记忆里确实是没有的。


    好学生会把老师讲的东西复习,而用心的徒弟会将师父的每一句话刻进脑海。


    她说过的话一定记得的, 没做过的事情也不能认,要时刻保持清醒, 勇于提出问题……


    单桠摇头, 态度变得坚决了:“不可能。”


    “你看。”柏赫这时候才笑了下。


    “所以, 你明天还会记得今天说过的话吗?”


    她愣愣地看着他。


    不好看。


    她要的不是这样的笑。


    可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不记得。


    我为什么会不记得呢?


    是我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混乱的脑子想不出来雪山如果融化会是什么样子, 但大概只有最顶端, 才会有最临近天堂圣洁的水吧。


    就像金字塔的尖尖,不,是草莓绵绵冰的尖尖。


    单桠恍惚想着, 因为心里是甜的,又是有点酸的。


    揪着拽着的酸。


    很不舒服。


    “痛……”


    她忽然捂着胸口。


    柏赫抓着她的手臂把人半抱起来,显然很熟悉她的个性, 此时脑子里肯定不知道天马行空在想什么了。


    “哪里痛?”


    男人的声音很淡,却带着难掩的纵容。


    单桠坐在他的腿上,靠着柏赫胸膛,耳朵忽然听到很急促的,闷闷的声音。


    她摸了摸柏赫的腿,这个动作其实是有点奇怪的,但柏赫半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折腾。


    有点熟悉。


    味道也是。


    大概是什么也不会记得了。


    那么……


    柏赫终于开口,主动向她抛去了钩子:“你要娶几个?”


    这个问题引起不了她的警觉。


    因为在单桠这根本就不成立。


    当然是你一个。


    怎么可能还有别的选项呢。


    这话问的就好像她已经能娶了一样。


    真好。


    她吸了吸鼻子,反而安心闭上眼。


    柏赫静静等着她回答,怀里的人却不到几秒钟就呼吸规律,沉沉地睡去。


    “……骗子。”


    寂静成为他溢出口的一丝,难以言喻的喘息。


    轮椅行至床边,记忆里他也是这样把怀里的人从腿上弄到床边。


    只是那次要更为狼狈,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是这样无用。


    没了腿,还真的就是废人一个。


    可这次女人被双臂稳稳地抱起,好好放在床边。


    柏赫给她盖了被子。


    刚才眼中几乎疯狂到让人溺毙的迷恋,在深夜里终于倾泻,又逐渐在单桠平稳的呼吸里清醒,归于平静。


    他微微侧着头,出神望向落地窗外,山下那片繁华灯火。


    远处桌上,只有杯中冰块在慢慢融化,与酒液混合,与夜色同染。


    ……


    单桠醒来时在床上躺了两秒,又把眼睛闭上。


    最后的记忆是什么来着?


    收拾了个普信男。


    报仇而已,顺手的事。


    她挺能喝的,这是实话,但没人告诉过她能喝的人也会断片。


    直到她带着苏青也开始大干一场,结果第二天在宾馆醒过来,完全不记得前一天晚上发生过什么事。


    单桠做了很多测试,至今没懂这个会让断片产生的阈值到底在哪。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她清醒着见到第二天的清晨,不睡过去就可以记起所有事情。


    浅酌是没事的,这两年喝酒喝的不多,她已经很久没意识到自己还有这个毛病了。


    当初查出酒精性遗忘综合症的时候覃生差点要笑死,小希指着她就差上演一出Drama queen,说这简直是专门为小说女主准备的病啊。


    柏总一看质量就不错,借精生子还不用伺候公婆,十年以后回来争夺家产躺平下半生,完美针对一夜情带球跑等精品剧情。


    总之两位都差点没被她打死就对了。


    这种狗血剧情怎么可能跟她扯上关系。


    单桠坐起来,身上还穿着昨天那条裙子,揉了揉自己疼痛的太阳穴,直觉昨晚估计喝得够呛。


    心大到底是天生的还是能够后天练出来,众说纷纭。


    总之不会像单桠一样,从陌生的床上醒来,还能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晒太阳。


    她闭着眼,宿醉过后的肤色有些暗,眼皮至整张脸的皮肤却干净而通透。


    脸上的妆都被卸干净了,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柏赫不可能帮她做这样的事,可除了柏赫还能有谁会管她卸不卸妆再睡?


    裴狐狸就更不可能,他只会把自己叫醒,顶多在旁边看着让她别被水呛死。


    难得一觉睡到日头高照,简直不能更适合思考人生。


    她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才转身回去洗漱换衣服。


    床头边有一套白衬衫和条纹西裤,不用试就知道合身。


    单桠站在镜子前,她一向喜欢这样简洁的装扮,腕上那块粉色的花开有时变得格格不入。


    她轻抚了下腕表,还是没摘下来。


    放在洗手池旁的手机忽然响起,单桠接起电话:“什么事。”


    “二少现在在医院。”


    单桠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冷下来。


    柏赫免疫力从卧床休养那半年之后就差得出奇,只要生病往往要带出一堆麻烦的并发症。


    就说他怎么一直咳嗽,肯定是支气管又出问题,单桠抓起手机就往外走:“地址发我。”


    “你别太担心没什么大问题,下来的路上小心跟车,我们的人已经过去接你了,你先等一会……”


    “他怎么样?”单桠又跑过去,抓起那盒可露丽才匆匆下楼。


    “人还没醒,我们回去的时候车子侧翻……”


    单桠:“?”


    还没等她开口问支气管炎跟车子侧翻有什么关系,裴述的声音突然没了。


    单桠按了两下开机键,手机黑屏毫无反应。


    “Shi.”


    傻逼了吧。


    脸都知道洗,就不知道给她手机充个电?!


    柏赫在太平山顶有自己的住处,他并不喜欢住在老宅,既然昨天的家宴已经结束,今天就势必会离开,造成意外最好的地方就是下山的那条盘山公路。


    单桠跑下楼,站在一楼的大厅里,面色古怪,像咽了五斤盐巴那样苦涩。


    她昨天的鞋子去哪儿了……知道准备衣服就不知道准备鞋子吗?


    简直一团糟。


    她几乎就要尖叫喊出西连庄的名字,但没有用,他远在天边,完美的生活助理此时并不完美———无法获得召唤。


    她抓了把乱糟糟半卷不卷的发,正打算光着脚去前厅看看能不能碰上个菲佣,让人给她找双鞋,拖鞋都行。


    柏赫这里简直一贫如洗,本来就不允许菲佣进入,这栋洋房位置大概偏僻,更是连生活用品都没备齐。


    找一双拖鞋跟要她命了。


    忽然有风刮过。


    “出来。”


    没声。


    单桠盯着旁边的假山,语气不耐:“别逼我抽你。”


    单桠倒是不担心会有很多外人进来。


    柏赫那栋主楼的附近被兽园包着很安全,这些副楼并没什么值得窥探的地方,一模一样的金笼子罢了。


    Wren瘪着嘴,两只手各拎着一只高跟鞋从假山里出来。


    单桠:“…………”


    这实在是很不像话的。


    她下楼时,手里还不忘拿着昨天人家送的甜点。


    单桠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Wren以为她因为自己闯进这里生气了。


    Wren规规矩矩站到单桠面前。


    “对唔住,妈咪话不可以入二哥嘅屋。”


    说到一半似乎想起来她妈咪的话,二嫂不是这里的人。


    Wren抿了抿嘴,她普通话说的要慢一些,但是挺标准,一听就知道从小有人在要她练:“但是他们老抢我,东西,我就偷跑来这里,我没有进屋子,都在外面。”


    她怯生生抬头看了单桠一眼,小声:“这里没有人。很安全。”


    单桠一时间没弄心情去想这小孩话里更深层的含义,她蹲下来穿鞋,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小丫头解释。


    “你先……我不是在凶你。”


    估计是昨晚喝醉时把鞋蹬在哪儿,被Wren捡到了。


    “你想在哪里玩都可以,以后也可以躲在这里,但是记得远离兽园也不要跟他们讲你认识我,知道吗?”


    单桠赶时间,踩上高跟就要走。


    但裤脚被拽住,单桠张了张嘴,还是弯下腰来:“不要怕。我的意思是,你以后还可以像从前那样来这里……”


    实际上单桠的目测很差劲,Wren虽然看着矮个,但已经有五岁了,这种地方的小孩早熟,不用单桠解释也能明白她的话。


    “我看到了。”


    单桠:“……什么?”


    背后一凉。


    这简直是内娱谋杀剧里被灭口前的必要台词。


    她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眼,没看到人。


    但在这样诺大的庄园区里柏赫又不喜菲佣照顾,没有人才是正常的。


    “妈咪说这里平时不会有人,但我今天很早很早的时候,看到二伯母房间里的阿虎偷偷看着你刚才睡觉的房间,哥哥出门后他才离开。”


    Wren照例躲在柏赫这里,却看到二伯母那里对女人非常凶的阿虎。


    她害怕极了,所以偷偷把单桠的鞋子藏起来,躲在假山里一直到刚才看见单桠在阳台上,才敢出来。


    小孩果然不用睡眠。


    单桠迅速把这个阿虎,跟裴述嘴里说了一半的翻车事件联系在一起:“你妈咪是谁?”


    她摇摇头,声音低落下来:“妈咪不在这里。”


    单桠点点头,以为是小孩自己跑出来,她现在急着下山,蹲下身扶着Wren的肩膀:“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是你不可以再把刚才的话同别人讲,谁都不可以。”


    Wren乖巧地点点头。


    单桠起身,拿起手机和甜点,随口叮嘱:“你一会可以躲进房间里,一直到你妈咪来接你,记得锁门。”


    “她不会来了。”


    单桠顿住脚步。


    Wren的眼睛里盈满泪水:“妈咪去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了。”


    她重新蹲下来。


    她现在没办法带着Wren一起下山。


    不安全。


    “你爹地呢?”


    更何况私自拐卖儿童可是重罪。


    这么漂亮的小孩跟她在一起,谁都觉得她要把人小孩拐进华星了。


    Wren:“他也去很黑很黑的地方了。”


    单桠:“……”


    ……


    十分钟后。


    Wren坐在后座上,小手低头摸了摸安全带,见系得紧紧,才放心松开手。


    单桠也没搞懂,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小丫头把她带上。


    吃软不吃硬是个大毛病,好在目前只在Wren身上栽了跟头。


    丘比特娃娃效应诚不欺我。


    “你,”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软体生物,头疼得很:“系好安全带。”


    Wren拍拍自己的肚子,葡萄般黑亮的眼里哪还看得出泪,开心地翘起嘴,肚肚上也系好啦。


    虽然不知道儿童座椅是个什么东西,但小孩不能坐副驾驶的常识单桠还是有的。


    路上的人估计被裴述清了,她一路畅通无阻地下了山。


    覃生接到单桠有事速来的消息就一路飙过来,火急火燎到了地方,看见单桠从车上领下来一个……小孩?


    女人短发与下巴尖平齐,齐齐地别在耳后,露出一张瘦削而苍白的脸,看起来常年不见阳光。


    覃生:“哟。”


    这脸……


    她人有种跟外表颓靡不符的干练,袖子折到手肘,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很爽朗:“你私生女啊?要做亲子鉴定吗专业对口友情价八八折不收手续费。”


    单桠:“……”


    Wren:“唔。”


    她抬头看单桠。


    Wren好像听懂了。


    所以她长得像柏赫为什么会是我的私生女?


    但单桠没有蠢到把这话说出来。


    面无表情捏着Wren的肩膀,把人轻轻往前一推。


    “是。”


    她并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被一个小孩拿捏了,包括小孩本人:“所以看好她。”


    “我靠?真的假的这事儿二少知道吗?她几岁啊看起来也就四五岁年龄恰好对得上啊!”


    所以说医生就是准,一下子甩了单桠的认知常识八百条街。


    覃生一连串嘴上说着却也迅速接住小孩,动作很温柔。


    单桠没那么多同情心,更没回答,把人交给覃生就让她带着走了。


    Wren抬眼看着覃生。


    她有些小心翼翼,看着覃生冲着单桠一连串地丢问号,单桠没搭理很快转身走时,她才跟终于低下头的覃生对视。


    妈妈说见到人要打招呼。


    Wren:“雷猴。”


    腼腆.JPG


    覃生眨了眨眼:“哦,那个,什么来着,雷猴啊,内giu……u……呃。”


    她不是港岛银啦。


    覃生果断abandon:“你叫什么名字?会说普通话吗?麦当劳你知道吧?饿不饿啊……”


    Wren其实是个很不喜欢麻烦别人的小孩,可她没吃东西真的有点饿了:“Mango……”


    饭字还没说出口。


    覃生:“!”


    不懂眼前的人为什么一下子变了脸色,Wren有些委屈:“其实Wren只喝一瓶旺仔就可以。”


    覃生伸出去的手没来得及捂住小孩的嘴,她静静等了几秒,手机还是安静的。


    这才安心。


    她吐出一口气:“好,去吃吧。”


    S.Annes.


    圣安国际医疗中心拥有全港岛顶尖的医疗资源,院住院部的花园精心打理得如同微型植物园,只是踏入就令人心旷神怡。


    这个区域显然按照服务对象的喜好制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木质香混合的,带着一丝病态的苦涩气息。


    心口仍然没能放下,单桠脚步匆匆,高跟鞋敲在光洁的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这里本来是红莓的,大概是上一任久居富豪的喜好,是谁单桠至今不知道。


    毕竟圣安以综合性服务,与极高私密性来定制医疗服务而闻名。


    她在小径的拐弯处忽然停下。


    所以这里不可能会出现不相干的陌生人。


    一个年轻的,身旁很明显有保镖随从的女孩。


    她身上质地柔软的米白色连衣裙就像园中娇嫩的白花,长发柔顺披在肩头,脸上带着未脱稚气。


    她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香槟玫瑰,看到单桠时随即扬起一个毫无城府的笑容。


    “单小姐?”女孩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天然的亲昵感,仿佛她们是相识已久的朋友,“好巧啊!你也来看柏赫哥哥吗?”


    柏赫哥哥。


    这个称呼让单桠的脚步钉在原地。


    宋知意身上有种被精心呵护出来的纯净光泽,比照片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走上前几步,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我是宋知意,第一次见面很高兴见到你,我一直想找机会认识你呢,我是柏赫哥哥的……”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脸颊飞起两抹羞涩的红晕,眼神却亮晶晶的,坦荡而真诚:“嗯,家里人安排的……未婚妻。”


    她似乎对这个身份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里没有丝毫勉强,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甜蜜。


    单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柏赫的未婚妻不知道换了多少个,风格迥异,如今这位。


    有着相似的娇憨,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之前那些是娇养也不忘抓人的猫,而眼前这位,一句温润珍珠当之无愧。


    宋知意的眼睛尤其干净,像两泓未被尘世沾染的清泉,望向单桠时,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好奇。


    没有审视,没有评估,没有柏家老宅里那些无处不在的算计和试探。


    单桠作出第一次见面的反应,却并没有顺着她第一次见面的话说下去:“宋小姐你好,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宋知意自然听不出区别,她似乎有些局促,带着点小女生的请教意味,声音软糯:“单姐姐你跟在柏赫哥哥身边这么久,一定很了解他吧?他……他喜欢什么呀?喜欢吃什么呢?我带了姆妈炖的汤,就怕他不喜欢……”


    她的喜欢纯粹而坦然,不吝啬也毫无负担地在阳光下宣之于口。


    宋知意的爱也没有条件,接收和给予都如同呼吸般自然。


    针猝不及防刺中单桠心底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尖锐而陌生的刺痛感却被下意识压住。


    单桠右手无意识地垂落在身侧,往旁边收了收。


    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表盘上精巧的微型玫瑰金粉花朵正无声地缓缓绽放,精致耀眼,花开有时。


    可单桠知道,自己从来不是那个可以停下来,悠闲数花的人。


    柏老爷子至今没死心,柏赫的未婚妻不知换过几次了,如今这位是个不需要期盼任何,就能得到全世界宠爱的幸运儿。


    是单桠不需要遗忘也从来没曾拥有过的澄澈。


    她垂眸……还真是会打蛇打七寸啊。


    “宋小姐送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这个公式化回答显然不能让宋知意满意,她微微嘟了嘟嘴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单桠的手机忽然一震。


    她手机在车上充满了电,这回振动声很有劲。


    “抱歉,宋小姐,我接个电话。”


    宋知意很懂事地点点头,抱着花束安静地站在一旁。


    单桠侧过身按下接听键,压低声音:“说。”


    电话那头传来心腹沉稳而快速的声音:“姐,查清了,肇事司机也找到了,按你说的先敲他嘴?”


    “嗯,你想办法,等我过来。”


    单桠说完就挂了电话。


    宋知意还站在那里,像个等待指令的纯洁天使。


    “单姐姐打完电话啦?我们一起上去看柏赫哥哥吧?”


    “不了。”


    单桠的笑习惯成自然,永远不出错也找不到情绪上的漏洞。


    “我刚从柏总病房出来,公司还有些急事需要处理,我先走一步。”


    她说完略微点头就侧身走过。


    通话挂掉后手机恢复先前的页面-


    裴狐狸:轻微擦伤,住院观察24h。


    她没回,此时手机再次振动,下面多了条讯息-


    裴狐狸:血检正常,轻微脑震荡已排除。


    单桠停下步子,扯了扯嘴角,偏过头,望向高层,定格在她无比熟悉的那间病房,她一步一步往后退,收回时目光掠过笑意盈盈的宋知意,和身旁紧跟戒备看着她的保镖。


    单桠总是这样,渺小又独自站在远处。


    宋知意挥挥手跟她告别,单桠略微点了点头,转身,朝着与住院大楼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


    珍珠还是荆棘?


    怎么会有人选后者。


    ……


    单桠脚步一顿,红底被踩在脚下只余黑漆。


    “早晨,蔓儿。”


    单桠收敛神情。


    “不太早了,柏四先生。”


    柏家人的样貌都很好,柏斯尤其是,他没有那几个哥哥写在脸上的野心,也没随着年龄增长的横肉。


    如果柏家一定要选一个代言人出来外交,那么毫无架子却又斯文雅致的柏四爷,一定是不二人选。


    柏斯对于单桠的软刀子不置可否,只有蠢人在会在乎这么一点一时的得失。


    柏斯:“小四不懂事,我这个当叔叔的已经收拾过他了。”


    单桠神色未变。


    并不意外柏斯会知道昨晚发生的事。


    “那就多谢柏四先生,没什么事我就……”


    “如果是我向你求婚呢?”——


    作者有话说:即将当后妈版:某人将会得到制裁…


    柏赫(蹙眉):你说谁?


    单桠(冷笑):呵。


    感谢观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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