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裴叙玦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几人同时闭嘴。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南月。
这两个字让裴叙玦眸色微深。
当年南月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口口声声永世臣服。
他念其偏远,许以宽厚,开放互市,减免赋税。
可结果呢?
南月暗中勾结北狄,在边境频频生事,甚至派人潜入大朔,试图策反边将。
若不是暗卫截获密信,他裴叙玦还蒙在鼓里,以为那是个恭顺的附属国。
他给过机会。
他派人质问南月国王,只要认错悔改,归还侵占的土地,他可以既往不咎。
可南月王怎么做的?
当面赔罪,转头就把那个送信的使臣砍了头,把头颅送到北狄,以示“诚意”。
那之后的事,天下皆知。
他御驾亲征,踏平南月边城三座,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那座城,就是捡到思思的地方。
裴叙玦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奏折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
他忽然开口:
“奚国使臣,可还在驿馆?”
户部尚书连忙道:
“回陛下,还在。他们递了国书后,一直在等回音。”
裴叙玦沉默片刻,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告诉他们,互市之事,朕自有考量。让他们安心等着。”
户部尚书愣了愣,随即躬身:
“是。”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不知陛下是何意。
裴叙玦却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人鱼贯而出。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裴叙玦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奚国……
那个新立的女皇,那个主动遣使来朝的诚意……
还有那个在朝堂上,试图用脚链吸引思思注意的使者。
裴叙玦眸色微深。
他倒要看看,这奚国,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御书房外,几位重臣边走边低声议论。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礼部尚书皱眉:
“让奚国等着,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户部尚书叹了口气:
“陛下的心思,你我如何能猜透?等着便是。”
兵部尚书若有所思:
“或许陛下另有考量。”
“那奚国女皇毕竟是女子,能平定内乱,必有过人之处。”
“陛下许是想再看看他们的诚意。”
户部尚书点头:
“也是。当年南月的事,陛下怕是记着呢。”
提到南月,几人都沉默了。
那场战事,他们这些老臣都记得清清楚楚。
南月背信弃义,勾结北狄,结果被陛下一举踏平边城三座,至今元气未复。
如今的南月,不过是苟延残喘的附属国罢了。
“走吧走吧!”
礼部尚书摆摆手:
“陛下自有圣断,我等静候便是。”
几人匆匆离去,再不敢多言。
——
御书房内,裴叙玦依旧坐在案前。
他拿起那份关于奚国的奏折,又看了一遍。
三处关口,低税,互市……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试图用脚链吸引思思注意的使者。
还有那个据说一直在暗中打探消息的“随从”。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管奚国打的什么主意,只要敢把心思动到思思身上……
他自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当年南月的教训,想来他们还没忘。
——
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玦?”
裴叙玦抬眼看去,眼底的冷意瞬间融化,漾开一片温柔。
“怎么过来了?”
韩沅思赤着脚跑进来,扑进他怀里:
“你半天不回来,我无聊死了。”
裴叙玦伸手将他揽住,让他侧坐在自己膝上:
“在议政,耽误了些时候。”
韩沅思靠在他怀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奏折上:
“议什么?”
“边关互市的事。”
裴叙玦随手将奏折放到一旁:
“思思想听?”
韩沅思摇摇头:
“不想。那些老头子说话烦死了。”
裴叙玦低笑,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那就不听。”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在他怀里蹭了蹭。
过了片刻,他又想起什么,仰起头问:
“那个奚国的人,还在吗?”
裴叙玦挑眉:
“思思怎么想起他们了?”
韩沅思晃了晃脚丫,脚链一闪一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他们那个脚链,我早就腻了。还是你送的好看。”
裴叙玦眼中漾开笑意。
“嗯。”
他低声道:
“朕送的,自然是最好看的。”
韩沅思满意地点头,又把脸埋在裴叙玦怀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脚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悦耳。
裴叙玦一手揽着他,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他的后背,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过了片刻,韩沅思忽然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玦,今天萧明夷的考试可有意思了。”
裴叙玦挑眉:
“哦?他考得如何?”
“他说还行。”
韩沅思想起萧明夷那副又紧张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那个呆子,我在旁边看着,他紧张得笔都快握不住了,还一直偷偷往我这边瞄。”
裴叙玦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但面上依旧温和:
“思思对他倒是上心。”
“那当然,他是我朋友嘛。”
韩沅思理直气壮,随即又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玦,我跟你说,这些天可无聊死我了。”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像只被关久了的小鸟,满肚子委屈要往外倒。
裴叙玦静静听着,手指绕着他的发丝,偶尔“嗯”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韩沅思抱怨够了,终于说到重点。
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裴叙玦:
“玦,要是萧小明考上了,我想在宫里给他设宴庆祝,好不好?”
他怕裴叙玦不同意,又赶紧补充:
“就我们几个!我,萧小明,还有……还有你如果忙就算了,我知道你朝政多。”
他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下去,带着点委屈的懂事。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又想撒娇又努力“体谅”的小模样,心头微软。
“设宴?”
他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韩沅思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
“也不用太大,就紫宸殿旁边的偏殿就行。”
“摆一桌好吃的,再让他讲讲观星的事。”
“钦天监考试可难了,能考上很不容易的。”
“萧小明那么笨都能考上,多厉害啊!”
他说“萧小明那么笨”时,语气里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裴叙玦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点因“萧明夷”三个字而起的微妙不快,被这纯粹的欢喜冲淡了些许。
“思思很想给他庆祝?”
他问。
“嗯!”
韩沅思用力点头:
“这些天养病,我一个人都无聊死了,好不容易他考完了,要是考上了,以后就能去钦天监了。”
“我听他说,钦天监有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什么浑天仪、漏刻、日晷……到时候我还可以去找他玩!”
他说着说着,又想起什么,赶紧抱住裴叙玦的胳膊:
“当然,我肯定先陪你!你忙完朝政回来,我都在!”
这小东西,倒是学会先安抚他了。
裴叙玦低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脸颊:
“朕又没说不准。”
韩沅思眼睛一亮:
“真的?”
“嗯。”
裴叙玦点头:
“等他考上的消息传来,你便让如意去安排。”
“在紫宸殿旁边的集英殿设宴,如何?”
“集英殿?”
韩沅思眨眨眼:
“那不是用来接见外使的吗?”
裴叙玦语气平淡:
“今日刚接见过奚国使臣。”
“空着也是空着,给你用正好。”
韩沅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搂住裴叙玦的脖子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玦最好了!”
裴叙玦揽住他乱动的身子,无奈道:
“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
韩沅思理直气壮:
“我都有好久没热闹过了!”
“萧小明考上了,我给他庆祝;等他进了钦天监,我还能去找他玩;玩累了回来还能找你……”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歪着头想了想:
“怎么感觉我的日子突然就充实起来了?”
裴叙玦失笑,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傻话。”
韩沅思也不恼,靠在他怀里,美滋滋地盘算着:
“到时候让御膳房多做几道萧小明爱吃的。”
“他好像什么都爱吃,不挑食,好养活。”
“再让人把集英殿布置得好看点,多点花,多点灯……”
“对了,还要准备些好玩的,万一他紧张,可以让他放松放松……”
他絮絮叨叨地计划着,小脸上满是兴奋的光彩。
裴叙玦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只是当韩沅思提到“以后还能去找他玩”时,他揽着少年的手臂,收紧了一分。
玩伴可以有。
但思思的世界,最重要的,只能是他。
至于那个即将进入钦天监的世子……
裴叙玦眼底掠过一丝幽深。
只要他一直这么“单纯”下去,只要他永远只把思思当“朋友”——
他不介意给他这份体面。
毕竟,能让思思这么开心的人,不多。
韩沅思絮叨够了,忽然又想起什么,仰起头:
“玦,你到时候来不来?”
裴叙玦低头看他:
“思思想让朕来?”
“当然想!”
韩沅思毫不犹豫:
“你来了,宴会更热闹。”
“而且……而且我也想让你看看萧小明考上的样子,他可认真了。”
裴叙玦沉默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
“好。若那日无紧要朝务,朕便去。”
韩沅思欢呼一声,再次扑进他怀里。
裴叙玦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萧明夷……
但愿,你永远只是思思口中那个“笨笨的萧小明”。
否则——
他收回目光,低头在韩沅思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好了,该用晚膳了。”
“嗯!我要吃蟹粉酥!”
“好。”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天际,御书房内掌起了灯。
温暖的光晕里,少年叽叽喳喳的声音和帝王低沉温和的回应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