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怀里的作精菟丝花》 第一百零三章 能让殿下高兴,让他把灵芝熬成糖水,他也得做到 “回、回禀陛下……” 张太医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 “殿下他……他这是……是……” “是什么?” 裴叙玦的声音低沉,带着压迫。 张太医一咬牙,以额触地: “是体虚之象。” “气血略有不继,筋骨稍有劳乏,故而……故而浑身酸软,精神倦怠。” “是纵欲过度,伤了元气!” “需得静养,节……节制房事!”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韩沅思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裴叙玦面色不变,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而张太医已经整个人趴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砖缝里。 他心中疯狂哀嚎: 完了完了,这话说出来,陛下会不会砍他的头? 殿下会不会拿东西砸他? 上次只是撒谎,这次可是当面说殿下纵欲过度,这比撒谎还可怕啊!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韩沅思愣了愣,随即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他抓起手边的枕头,朝着裴叙玦狠狠砸了过去! “都怪你!” 那枕头砸在裴叙玦肩上,又弹开落在地上。 韩沅思不解气,又抓起另一个枕头,再次砸过去: “天天那个!天天那个!你看我都病了!” 裴叙玦伸手接住第二个枕头,面色如常,甚至唇角还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是谁打赌输了,说要天天侍寝,不得推拒的?” 他不紧不慢地反问。 韩沅思语塞。 那个赌约…… 当时他自信满满,觉得自己肯定不会输,结果…… 结果他真的输了! 可这不代表他认账! “就怪你!就怪你!” 他继续耍赖,眼眶都红了: “你都不节制!你都不管我受不受得了!”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急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坐到榻边,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好好,怪我。” “是朕不好,不知节制,累着思思了。” 韩沅思靠在他怀里,委屈地抽了抽鼻子,声音闷闷的: “本来就怪你……” “嗯,怪朕。” 裴叙玦顺着他说,随即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医: “开药吧。要快,要见效,还要——”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补充道: “不苦的。” 张太医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不苦的?” 药哪有不苦的?! “怎么,做不到?” 裴叙玦的语气淡淡的,却让张太医后背一凉。 “做、做得到!” 他连忙磕头,脑子飞速运转: “陛下,殿下若是不愿喝苦药,可以……可以食补!” “食补?” 韩沅思从裴叙玦怀里探出脑袋,眼睛亮了一瞬。 “对对对!” 张太医如蒙大赦,连忙道: “用些温补的膳食,比如红枣枸杞炖乌鸡、山药薏米粥、人参茯苓汤……” “日日调养,也能慢慢恢复元气,不比汤药差!” 韩沅思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 食补好,食补不用喝苦药。 然而张太医下一句话,让他的脸色再次垮了下来: “只是……只是这一个月内,需得禁绝房事,否则前功尽弃!” “一个月?!” 韩沅思瞪大眼睛,声音都尖了: “不行!” 裴叙玦的眉头也蹙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低头看着怀里炸毛的少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听太医的。为了身子。” 韩沅思急了,扯着他的袖子晃: “一个月也太久了!十天!十天行不行?” 裴叙玦摇头。 “十五天!不能再少了!” 裴叙玦依旧摇头。 韩沅思眼眶又红了,委屈得要命: “你……你就不想吗?”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既好笑又心疼。 他低头,在韩沅思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声音低低的: “想。但思思的身子更重要。” 韩沅思瘪了瘪嘴,还想再闹。 但对上裴叙玦那双满是担忧与认真的眼睛,闹腾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他闷闷地把脸埋回裴叙玦怀里,小声嘟囔: “……那你要陪我。” “朕当然陪你。” “要给我做好吃的。” “好,让御膳房天天换着花样做。” “要给我念话本子,念好多好多。” “好,念到你腻为止。” “还要……” 韩沅思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还要抱着我睡,每天都抱。” 裴叙玦低低笑出声,将他圈得更紧: “好,天天抱着,抱着睡,抱着醒,抱着看奏折,抱着吃饭。” “思思想怎样都行。” 韩沅思这才勉强满意,在他怀里蹭了蹭。 张太医跪在地上,听着这段对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悄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相拥的两人,又飞快地垂下。 陛下对殿下,当真是……宠到了骨子里。 禁欲一个月,陛下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答应了,反而要花更多心思哄殿下开心。 这满宫的规矩、帝王的威严,在殿下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悄悄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心中暗暗庆幸:还好今日这关过了,没挨板子。 不过,这一个月禁欲,殿下会不会又闹出别的幺蛾子? 陛下会不会又让他开些奇怪的药? 张太医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 “下去开膳补的方子吧。” 裴叙玦的声音传来: “记得,要温和,要滋补,要合殿下的口味。” “是!臣遵旨!” 张太医连连磕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龙袍上的盘扣,闷闷道: “玦。” “嗯?” “那个……一个月,你真的忍得住?” 裴叙玦低头看他,眸色幽深,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 “思思舍不得朕?” 韩沅思脸一红,别开眼: “谁舍不得!我是怕你憋坏了,又……又像上次那样……” 上次他脚伤的时候,裴叙玦说等他好了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那“讨回来”的滋味,他现在想起来还腰酸。 裴叙玦低低笑出声,笑声震动着胸腔,传递到韩沅思背上。 “朕憋得住。” 他轻声道: “思思养好身子要紧。” 他顿了顿,又补充: “再说,朕有思思陪着,抱抱亲亲,也够了。” 韩沅思听了,心里那点别扭慢慢化开,变成软软的一摊。 他把脸埋得更深,小声嘟囔: “那……那你要说话算话。不能偷偷去找别人。” 裴叙玦失笑,捏了捏他的后颈: “朕的思思在这,朕去找谁?” 韩沅思哼了一声,没说话,但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殿内寂静安详,阳光透过鲛珠纱帘,滤成一地温柔的光晕。 韩沅思靠在那温暖的怀抱里,渐渐觉得眼皮有些沉。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含糊: “困了……” “睡吧。”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 “朕在这。” 韩沅思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睁开,迷迷糊糊地补充: “那个……食补的汤,要甜的……” “好,甜的。” “不要放那些怪味的东西……” “好,不放。” “还有……一个月之后,你要补偿我……”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里半梦半醒还在讨价还价的少年,眼底漾开无边无际的温柔。 “好。” 他轻声道,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又落下一个吻: “补偿双倍。” 韩沅思满意地弯了弯嘴角,终于沉沉睡去。 裴叙玦搂着他,一动不动。 一个月禁欲,对他来说确实是个考验。 但比起思思的身子,这算什么? 他的思思,是他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是他一手娇养大的。 他舍不得他受半点罪,更舍不得他因为自己的放纵而伤了根本。 一个月,很快就会过去。 况且,抱着他,看着他,听他撒娇,陪他玩闹,已经是他此生最大的满足。 窗外,春光正好。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恬静的睡颜,唇角微微扬起。 睡吧,思思。 朕的思思。 —— 殿外,张太医一边擦汗一边往太医院走,心中默默盘算着食补的方子。 红枣枸杞乌鸡汤……山药薏米粥……人参茯苓汤…… 他忽然脚步一顿,想起一件事。 殿下不喜欢苦的,那这些汤羹也得想办法调得甜些? 可温补的药膳,大多不能加太多糖…… 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罢了,回去慢慢琢磨吧。 只要能让殿下高兴,别说是甜的汤,就是让他把灵芝熬成糖水,他也得想办法做到。 毕竟,殿下高兴了,赏赐才会多。 而陛下高兴了,他的脑袋才能保住。 张太医摸了摸自己还隐隐作痛的屁股,加快了脚步。 这差事,不好当啊。 第一百零四章 月弥这条狗能亲吻他的圣足,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紫宸殿内,暖香袅袅。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已经把刚才的羞恼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半阖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裴叙玦的衣带,像只餍足的猫。 他懒懒地开口: “食补的话,有什么好吃的呢?” 裴叙玦低头看他,唇角微扬: “鹿血、参汤、灵芝羹——想吃什么,朕让御膳房每日换着花样做。” 韩沅思蹙了蹙眉: “参汤苦。” “那就多加蜂蜜。” “鹿血腥。” “那就炖成羹。” 韩沅思想了想,勉强点点头: “那好吧。” “不过要是我吃着不好吃,你得负责。” 裴叙玦低笑: “好,朕负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从今日起,思思要好好养着。” “不许再闹着出去玩,不许赤足乱跑,不许——” “知道了知道了!” 韩沅思打断他,嘟起嘴: “你怎么比如意还唠叨。” 裴叙玦失笑,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朕是为你好。” 韩沅思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道: “你要一直陪我。” “好。” “不许看折子。” “好。” “不许走开。” “好。” 韩沅思满意了,在他怀里蹭了蹭,渐渐又有些困了。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越过他的发顶,落在殿门的方向。 片刻后,他低声道: “如意。” 如意应声而入,躬身道: “陛下有何吩咐?” 裴叙玦声音很轻,怕惊着怀里刚睡着的人: “去把月弥叫来。” 如意愣了愣,随即点头: “是。” —— 月弥被带到一间偏殿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紫宸殿的偏殿他来过一次,那次之后,他便从偏院的杂役变成了殿下的狗。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 殿内只有一人。 裴叙玦负手而立,背对着他,面前是一幅舆图。 月弥立刻跪下,深深伏地: “奴才叩见陛下。” 裴叙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起来吧。” 月弥站起身,垂首静立。 片刻后,裴叙玦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月弥后背一凛。 “思思病了。” 裴叙玦开口。 月弥心头一震,猛地抬头,又立刻垂下: “殿下他……可要紧?” 裴叙玦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要紧。只是累着了,需静养几日。” 月弥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奇怪。 殿下病了,陛下召他来做什么? 裴叙玦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缓步走近,声音压低: “你去告诉苍璃,就说殿下病了。” 月弥一愣。 “告诉他,殿下这几日精神不济,浑身乏力,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裴叙玦顿了顿,目光幽深: “再告诉他,你偷偷在殿下的饮食里下了那子蛊。” “如今蛊毒已发,殿下元气大伤。” 月弥瞳孔微缩。 他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这是……要让苍璃以为计划成功了。 裴叙玦继续道: “然后,你告诉他,这是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殿下病着,无暇顾及他事。” “陛下忧心殿下,也无暇他顾。” “他若想成事,就该趁现在。” 月弥垂下眼,低声道: “奴才明白。” 裴叙玦看着他,忽然问: “你可知朕为何让你去说?” 月弥沉默片刻,抬起头,对上那道深不可测的目光: “因为苍璃信奴才。” “他觉得奴才是他的人,是他在殿下身边的眼线。” “奴才的话,他才会信。” 裴叙玦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 他转身,走回舆图前,背对着月弥: “去吧。让他觉得,他离成功只差一步。” “让他觉得,他该动手了。” 月弥深深叩首: “是。” —— 听雨阁内,苍璃蜷缩在破旧的床榻上。 脸上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隐隐渗出血来。 那张曾经俊美如神祇的脸,此刻皮开肉绽,血肉翻卷,狰狞如鬼。 可他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谢玉麟…… 那条疯狗…… 等他翻身之日,第一个就要那条疯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韩沅思…… 那个小贱种…… 只要子蛊种下,只要他怀上龙种…… 他就能把这些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苍璃警惕地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道缝,月弥闪身而入。 “圣子大人。” 月弥快步走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消息!” 苍璃心中一凛,挣扎着坐起身: “什么消息?” 月弥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韩沅思病了。” 苍璃瞳孔微缩。 “奴才按您的吩咐,在他饮食里下了那子蛊。” 月弥的声音压得更低: “如今蛊毒已发,他这几日精神不济,浑身乏力,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太医说是……纵欲过度,伤了元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可奴才知道,那是蛊毒发作了。” 苍璃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发颤: “当真?” “千真万确!” 月弥用力点头: “奴才亲眼所见,殿下今日连早膳都没用,一直窝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 “陛下急得连朝都不上了,一直在殿里守着。” 苍璃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子蛊发作了! 韩沅思那个小贱种,如今正承受着本该由他承受的痛苦! 而他苍璃,只需服下圣药,再伺机承宠…… 他就能怀上龙种! 让那个小贱种替他承受十月怀胎之苦,替他九死一生分娩! 而他苍璃,只需坐享其成,诞下皇嗣,从此母凭子贵! 苍璃抬手,轻轻抚过自己血肉模糊的脸颊。 指尖触到伤口,疼得他浑身一颤,可他眼中却燃烧着更炽烈的火焰。 毁容又如何? 这具皮囊本就只是暂时的躯壳。 他是神明化身,是天地祥瑞,是带着天命降临人间的圣子! 区区容貌,不过是皮相罢了! 那些庸脂俗粉,才需要靠一张脸吃饭。 他苍璃,拥有的是世间最纯净的心灵,最高贵的品格,最圣洁的灵魂! 这样的他,才是真正能征服裴叙玦那样的男人的存在! 那位杀伐决断的帝王,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撒娇卖痴的玩意儿! 而是一个能与他灵魂共鸣、能为他带来祥瑞福祉的伴侣! 而韩沅思? 苍璃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 那个被宠坏的小贱种,除了那张脸和那副娇滴滴的作态,还有什么? 他懂什么是圣洁吗? 懂什么是祥瑞吗? 懂什么是真正的陪伴吗? 韩沅思给他舔鞋都不配! 等他的子蛊彻底发作,等他在痛苦中辗转反侧、日渐憔悴,那张绝色的脸也会一点点枯萎。 到时候,陛下还会多看他一眼? 不,陛下会看到真正的珍宝! 他苍璃,这个即便毁容也依然圣洁如初的神明代言人! “好……好!” 苍璃喃喃道,脸上那狰狞的伤口都因为扭曲的笑容而更加可怖: “月弥,你做得很好!” “待本圣子事成之后,定不会亏待你!” 月弥低下头,谦卑道: “奴才不敢居功。只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圣子大人,您打算何时动手?” “如今韩沅思病着,无暇顾及其他;陛下忧心殿下,也无暇他顾。”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 苍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错。 趁他病,要他命。 韩沅思那个小贱种如今躺在床上起不来,正是他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只要他能想办法接近陛下,只要能让陛下宠幸他一次…… “月弥。” 苍璃压低声音: “你想办法打听陛下的行踪。” “何时去御书房,何时回紫宸殿,何时独处——越详细越好。” 月弥点头: “是,奴才一定想办法。” 苍璃忽然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月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月弥,今日你立了大功,本圣子该赏你。” 月弥连忙叩首: “奴才不敢领赏,这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不。” 苍璃打断他,眼中闪烁着某种扭曲的快意: “本圣子要提前赏你,让你沾沾圣气。” “待来日事成,也好与有荣焉。” 他慢慢抬起一只脚,那只脚裹着脏污的布条,隐隐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自从来到听雨阁后,他无人伺候,已经好久不曾清洗。 “来,亲吻本圣子的圣足!” “本圣子可是会步步生莲的祥瑞!” 苍璃的声音带着施恩般的慈悲: “这是本圣子赐予你的无上荣光!” “待日后本圣子登上后位,你便是头号功臣!” “今日这一吻,便是见证。” 区区一个南月皇子,也配亲吻他的圣足? 在西夜国,他是高高在上的圣子,是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每年祭祀大典,成千上万的子民跪伏在圣坛之下。 渴求能靠近他一步,能触摸他衣角的一缕丝线! 只有最虔诚的信徒、最尊贵的贵族,才被允许亲吻他脚下的尘土! 那已是天大的恩赐! 而今日,他让月弥亲吻他的圣足,这是何等的抬举? 这条从泥泞里爬出来的狗,应该感恩戴德,应该涕泪横流! 应该把这一刻刻在骨子里,世代传颂! 应该这辈子都不洗脸了! 苍璃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他想起西夜国的圣殿,想起那些跪满整个广场的信徒。 想起他们狂热的目光追随他的身影。 想起他们为争抢他沐浴过的圣水而头破血流。 那时他是云端的神明,俯瞰众生。 如今他虽然落魄,虽然被毁容,虽然困在这肮脏的听雨阁里。 可他依然是圣子! 依然是神明的化身! 依然是带着天命降临人间的祥瑞! 月弥这条狗,能亲吻他的圣足,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待他日翻身,重返西夜,他要把今日所受的一切屈辱,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第一百零五章 既然你这么喜欢让人亲脚,本宫成全你。 月弥浑身一僵。 他跪在地上,目光落在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脚上。 那只脚裹着脏污的布条,脚趾缝隙里隐约可见污垢。 脚踝处还有未愈的伤口,渗着脓血,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月弥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起另一双脚。 那双脚白皙如玉,圆润的脚趾像珍珠,脚背细腻如凝脂。 踩在他头上时软软的、暖暖的,带着淡淡的香膏气息。 那双脚,才是真正的金尊玉贵。 那双脚的主人,才是真正配得上被捧在手心里的存在。 而眼前这只…… 月弥压下心中的恶心,面上却露出诚惶诚恐的神情,俯下身,额头触地: “圣子大人恩典,奴才……奴才感激涕零!” 他膝行上前,缓缓低下头,嘴唇虚虚地快要碰到那脏污的布条,连肌肤都不敢触及。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吐出来。 可他忍住了。 为了陛下,为了殿下,也为了他自己…… 他必须忍。 苍璃满意地靠在破旧的榻上,脸上露出餍足的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脚下的月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南月国的真皇子又如何? 如今还不是像狗一样跪在他面前,只配亲他的脚。 他是圣子,是神明的代言人,天生就该被万人敬仰、众生跪拜! 只有别人亲他的脚的份,他怎么可能去亲别人的脚? 那些低贱之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月弥这条狗,倒是识相,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等事成之后,或许可以留他一条狗命,继续给自己舔脚! “好,好!” 他得意洋洋: “月弥,你果然是本圣子最忠心的狗!” 他闭上眼,开始幻想未来。 等他怀上龙种,等他成了后宫里最尊贵的人…… 韩沅思那个小贱种,他要让他跪在自己脚下,用那张绝色的脸给他舔脚! 舔干净每一根脚趾! 然后再把那小贱种做成人彘,装在坛子里! 日日夜夜看着自己享受荣华富贵,看着自己与陛下恩爱! 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娇?怎么纵? 苍璃的嘴角咧开,在那张狰狞的脸上,那笑容可怖至极。 而跪在地上的月弥,依旧保持着匍匐的姿态,将脸埋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苍璃以为那是激动。 只有月弥自己知道,那是用尽全力在压制呕吐的欲望。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韩沅思那张秾丽的小脸,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殿下。 殿下那样的人,才配站在云端。 而眼前这个…… 月弥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恶心和恨意压进心底。 再等等。 再等等,这个疯子就要付出代价。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谢玉麟站在门口,浑身散发着馊臭的气味,脸上却带着扭曲的兴奋。 “好啊!” 他尖声笑道: “本宫就说怎么鬼鬼祟祟的,原来是在这儿演主仆情深呢!” 苍璃脸色一变,连忙缩回脚: “谢玉麟!你闯进来干什么?” 谢玉麟大步上前,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苍璃脸上。 苍璃惨叫一声,整个人从榻上滚了下来,本就血肉模糊的脸更加狰狞。 “你疯了!” 他嘶声喊道。 “疯?” 谢玉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得扭曲: “本宫清醒得很!” 他抬脚踩住苍璃的胸口,用力碾了碾,听着苍璃的惨叫,脸上露出餍足的笑: “让月弥亲你的脚?就你这双烂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破烂的布鞋,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月弥。”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月弥,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怜悯: “你一个皇子,沦落至此,真是可怜。” 月弥低着头,没有说话。 谢玉麟又看向脚下的苍璃,嘴角咧开: “既然你这么喜欢让人亲脚——” 他抬起脚,把自己的破鞋伸到苍璃面前: “来,亲本宫的。” 苍璃瞳孔猛缩: “你!” “怎么?” 谢玉麟笑得更欢了: “你不是喜欢这一套吗?” “本宫可是陛下亲封的秽妃,论品阶,比你高多了。” “亲本宫的脚,那是你的福气!” 苍璃浑身发抖,眼中迸发出疯狂的恨意: “谢玉麟!你这个疯子!你等着,等我——” 话没说完,谢玉麟一脚踹在他脸上。 “等你什么?” 他蹲下身,一把揪起苍璃的头发,迫使他抬头: “等你想办法勾引陛下?等你翻身?” 他凑近苍璃耳边,阴恻恻地说: “就你这副鬼样子,陛下多看你一眼都嫌脏。” “不过……” 谢玉麟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既然你这么喜欢让人亲脚,本宫成全你。” 他松开手,把自己的破鞋又往前伸了伸: “亲。亲完了,本宫考虑考虑,下次打你的时候下手轻点。” 苍璃浑身颤抖,脸上的伤口因为愤怒而渗出血来。 他不亲。 他是圣子!是神明代言人!怎么能亲这条疯狗的脚! 可谢玉麟的眼神告诉他,若是不亲,今日别想善了。 月弥跪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方才自己亲上去的那只脏脚,想起苍璃那得意洋洋的表情,又看看此刻狼狈不堪、被谢玉麟踩在脚下的苍璃。 心中只有两个字: 活该。 苍璃颤抖着,终于低下头,嘴唇碰了碰谢玉麟的破鞋。 只碰了一下,他便猛地缩回去,整个人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苍璃浑身发抖,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苍璃心中疯狂的恨意翻涌: 等着,都给本圣子等着!等本圣子怀上龙种,等本圣子翻身的那一日—— 谢玉麟,他要亲手把他的脚砍下来,塞进他嘴里! 韩沅思,他要让他跪在万人面前,舔遍他全身! 月弥,这条不忠不义的狗,他要把他做成人彘,日日夜夜看着他享受荣华富贵! 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谢玉麟满意地收回脚,哈哈大笑: “好!好!这才是本宫的好狗!” 他转身,扬长而去。 房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屋内,苍璃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恶心的。 月弥慢慢站起身,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恭顺卑微的神情,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团狼狈的身影: “圣子大人,若无其他吩咐,奴才先告退了。” “紫宸殿那边还需盯着,以免引人怀疑。” 苍璃没有回应。 月弥躬身退出,直到走出听雨阁很远,才扶着一棵树干,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什么也吐不出。 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过荒诞。 谢玉麟疯了。 苍璃也疯了。 而他月弥,在这群疯子里,竟然成了最清醒的那个。 许久,他直起身,用袖子擦去嘴角的酸水,望向紫宸殿的方向。 殿下的脚……是香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里曾经被那双软软的脚丫踩过。 月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为了殿下,值了。 他转身,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步履坚定。 —— 紫宸殿内。 韩沅思窝在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只露出一张秾丽的小脸。 他半阖着眼,神情恹恹的,像一朵被晒蔫的花。 这几日他被裴叙玦勒令静养,不许赤足乱跑,不许去御花园遛弯。 连大白都被禁止进殿,说是怕它闹着主子。 韩沅思无聊得快长毛了。 如意跪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碗温好的燕窝羹。 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一眼榻上那个窝在锦被里的人影。 他心中暗暗叫苦: 殿下这都躺了几天了,再躺下去,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腿都要跪断了。 可这话他不敢说。 殿下不高兴,可以冲他们发脾气,可以摔东西,可以骂人。 反正陛下舍不得罚殿下。 但陛下舍得罚他们啊! 上次吉祥不过是给殿下端茶时手抖了一下,殿下还没说什么呢。 陛下看了一眼,吉祥就被罚了三个月的月钱。 若是让陛下知道殿下因为他们的伺候不周而心情不好…… 如意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劝道: “殿下,再喝一口吧?” “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炖的,加了蜂蜜,不苦的。” 韩沅思懒懒地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不喝。” 如意急得额角冒汗: “殿下,您多少用一点,不然陛下回来该怪罪了……” “怪就怪。” 韩沅思满不在乎。 “反正玦又不会把我怎么样。” 如意:“……” 他心中叫苦不迭: 是是是,陛下是不会把您怎么样,可陛下会把我们怎么样啊! 殿下心情不好,受苦的永远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 韩沅思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唧。 “无聊……” 榻边伺候的如意连忙凑上前,满脸谄媚的笑: “殿下,可要奴才给您念话本子?新来的那本《狐仙传》可有趣了——” “不要。” “那要不要把月弥那条狗牵来给您解闷?” 韩沅思这才动了动,从枕头里抬起脸,想了想,又摇摇头: “不要,那条狗太闷了,不会说话。” 如意愁得不行。 殿下自从“病了”,已经在榻上窝了整整几天。 虽然太医说是要静养,可殿下这性子,哪里是能静得下来的主儿? 正想着,殿门被推开,裴叙玦迈步而入。 第一百零六章 他忽然觉得,穿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如意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 裴叙玦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走到榻边坐下。 他伸手探了探韩沅思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温度正常,气色也好了些。 “今日可好些了?” 韩沅思睁开眼,看到是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好多了,但是好无聊……” 裴叙玦低笑,轻轻拍着他的背: “朕陪你。” “怎么又不肯吃东西?” 韩沅思立刻委屈地嘟起嘴: “天天喝这些,喝得嘴里都没味了。” “我想吃樱桃酪,要冰镇的。” 裴叙玦眉头微蹙: “太医说了,你要忌生冷。” “我就吃一口。” “一口也不行。” 韩沅思嘴嘟得更高了,把脸埋进被子里,不肯看他。 裴叙玦失笑,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子里的那颗脑袋: “好了,等身子好了,朕让御膳房给你做一大碗,想怎么吃都行。” 韩沅思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再过几日。” “几日是几日?” “……三五日。” “骗人。” 韩沅思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气鼓鼓的小脸: “上次我生病,你说三五日,结果七八日都没让我出门!” 裴叙玦无奈地看着他。 他的思思,撒娇耍赖的本事见长。 “那思思想怎样?” 韩沅思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对了!萧明夷今日是不是要去钦天监考试?” 裴叙玦挑眉: “你倒记得清楚。” “我想去看他考试。” 他扯着裴叙玦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钦天监的考试,肯定很好玩吧?” 裴叙玦眉头微蹙: “你现在身子还没好利索,太医说要静养,少吹风。” “我已经好了!” 韩沅思立刻反驳: “你看,我都有力气了!” 他说着,从裴叙玦怀里挣脱出来,在床上蹦了两下,以示自己“有力气”。 裴叙玦无奈地看着他: “太医说至少需静养三日。” “那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韩沅思理直气壮: “从那天算起,今天刚好第三天!” 裴叙玦:“……” 他的思思,算日子倒是算得清楚。 韩沅思见他不说话,立刻使出杀手锏。 他重新扑进裴叙玦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软软地撒娇: “玦……让我去嘛……我就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保证不吹风,不乱跑,乖乖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脸蹭裴叙玦的颈窝,蹭得裴叙玦心都化了。 “让我去嘛……最好的玦……陛下……” “我就去看看,又不跑不跳的。” 韩沅思继续扯着他的袖子晃: “而且钦天监就在宫里,又不远。” “坐着御撵去,风吹不着我。” “不行。” “玦——” 韩沅思拉长了声音,整个人往他怀里拱,像只撒娇的猫: “我都要闷死了!天天躺在这里,人都要发霉了!” “你就让我去嘛!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裴叙玦被他拱得没办法,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的就看一眼?” 韩沅思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嗯嗯嗯!就看一眼!” 裴叙玦沉默片刻,终于妥协: “好。” 韩沅思欢呼一声,搂着他的脖子就要亲上去—— “但是。” 裴叙玦按住他,目光落在他那双白皙的脚丫上: “必须穿鞋。” 韩沅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穿鞋?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穿过鞋了。 在殿内,他向来赤足,裴叙玦大多数时候都纵着他。 偶尔出门,也是从寝殿直接上御撵,脚不沾地,根本不需要穿鞋。 自从上次成功赖掉鞋子,他就一直赤着脚在殿里晃悠。 那自由自在的感觉,多好! 现在要穿鞋? 韩沅思不满地嘟起嘴: “不要……鞋子不舒服……” “可以不穿吗?” 他试图讨价还价: “反正我坐御撵,又不用走路……” “不行。” 裴叙玦的态度难得强硬: “你身子还没好,外头不比殿内,青石板凉。” “你若是赤脚出去,受了凉,又该难受了。” “御撵上也要穿着。” “可是——” “没有可是。” 裴叙玦打断他,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要么穿鞋去看,要么在殿里待着,朕陪你看话本。” 韩沅思嘟起嘴,想再撒撒娇,可对上裴叙玦那不容商量的眼神,知道这回是躲不过去了。 他知道裴叙玦这是为他好,而且……而且他真的好想去看萧明夷考试。 萧明夷胆子小,又那么在意这次的考试,为了它废寝忘食。 若是因为紧张发挥失误了怎么办? 有他在,萧明夷或许会没有那么紧张。 “……好吧。” 韩沅思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他又补了一句: “但是你要帮我穿。” 裴叙玦唇角微扬: “好。” 韩沅思重新坐回榻边,两只白皙的脚丫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裴叙玦唇角微扬,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前,亲自打开,取出一个锦盒。 盒中是一双新制的软缎绣鞋,月白色的鞋面,绣着银色的云纹。 鞋口镶着一圈细软的兔毛,看着就暖和,鞋底柔软得可以折叠起来。 他拿着鞋走回榻边,然后在韩沅思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韩沅思低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 他的玦,是这天下的皇帝,万人之上。 可却总是心甘情愿跪在他面前,亲手给他穿鞋。 他忽然觉得,穿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裴叙玦托起他的左脚,轻轻握在掌心。 那脚丫白皙细腻,脚趾圆润如珍珠,趾尖还涂着蔻丹,鲜红欲滴。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脚背,触感温润滑腻,让人爱不释手。 “脚有些凉。” 他抬眸看向韩沅思,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 “在殿里也要多穿些。” 韩沅思眨眨眼,没说话,只是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裴叙玦低下头,一手托着韩沅思的脚,一手拿着那只绣鞋,动作轻柔地替他穿上。 “抬一下。” 他低声道。 韩沅思抬起脚,任由他摆弄。 鞋内衬着柔软的兔毛,温暖舒适,刚刚好贴合脚型。 裴叙玦替他将左脚穿好,又捧起右脚,同样仔细地套上鞋子,系好带子。 整个过程,他做得极其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穿好之后,他抬起头,看向韩沅思: “好了。” 韩沅思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绣鞋,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裴叙玦,心里涌起一股软软的、暖暖的感觉。 他忽然俯下身,在裴叙玦唇上落下一个吻。 “玦最好啦。” 裴叙玦眼中漾开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去吧。” 他站起身: “早去早回。” 韩沅思点点头,赤着脚——不对,穿着鞋——踩下榻。 如意早已在殿外候着,见殿下出来,连忙招呼人准备御撵。 御撵在殿门前稳稳停住。 韩沅思走到撵旁,看也没看,径直踩上跪伏在地的小太监的背,轻盈地坐了上去。 那小太监把头埋得更低,脊背绷得笔直。 殿下今日穿着鞋,踩在背上的感觉和往日赤足时不同。 但那份金尊玉贵的分量,是一样的。 御撵稳稳抬起,明黄的绉纱垂落,金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 韩沅思靠在软枕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绣鞋,有些不习惯地动了动脚趾。 鞋里软软的,暖暖的,倒也不难受。 只是看不到脚踝上的脚链了,有点可惜。 不过没关系,等回去就让裴叙玦给他脱掉。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对如意道: “走吧,去钦天监。” —— 钦天监在宫城东南角,离紫宸殿不算太远。 御撵行了一刻钟,便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如意上前通传,钦天监的官员们吓得连忙出来迎接,跪了一地。 韩沅思懒得理会他们,只摆摆手: “都起来吧,该干嘛干嘛去。本殿下就是来看看热闹。” 官员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只能恭敬地退到一旁。 韩沅思坐在御撵上,没有下来的意思。 他懒懒地靠在软枕上,目光扫过院中。 院子里摆着几张案几,几个年轻学子正伏案答题。 最边上那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正是萧明夷。 他正埋头写着什么,忽然,他似乎感应到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 目光撞上了御撵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萧明夷整个人愣住了。 思思哥哥? 思思哥哥怎么来了? 萧明夷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是思思哥哥。 思思哥哥来看他了。 思思哥哥还记得他的考试! 韩沅思冲他挥了挥手,又指了指他面前的考卷,意思是: 好好考。 第一百零七章 不像那些满肚子算计的,萧明夷是真的把他当朋友 萧明夷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那道目光,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思思哥哥在看着他。 他不能让他失望。 也要对得起他自己。 这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 能不成婚,能去参加钦天监的考试,是思思哥哥替他说话的功劳。 他一定要考上。 一定要。 萧明夷重新低下头,握紧了笔,继续答题。 韩沅思在御撵上看到他那副又惊又喜、又紧张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个呆子。” 他小声嘟囔,嘴角却高高翘起。 萧明夷胆子小,笨笨的,容易害羞,还总是紧张兮兮的。 可他就是喜欢和这样的人玩。 不像那些满肚子算计的,也不像那些怕他怕得要死的。 萧明夷是真的把他当朋友。 御撵稳稳地停在院中,韩沅思没有下来的意思。 他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一只手托着腮,眼睛却一直黏在萧明夷身上。 看他低头答题时紧皱的眉头,看他咬着笔杆思考的样子。 看他偶尔抬头偷偷往这边瞄一眼又飞快低下去的慌张—— 韩沅思乐不可支。 “如意,你说他能考上吗?” 他忽然问。 如意垂手立在一旁,闻言想了想,谨慎道: “世子爷用心备考多日,想必……应该是有些把握的。” “我也觉得他能考上。” 韩沅思信心满满: “他可喜欢星星了,比喜欢那些姐姐还喜欢。” “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他说着,又想起那日在世子府,萧明夷跪在地上。 明明怕得发抖,却眼睛发亮地背诵星图的样子。 那时候的萧小明,真好看。 不是因为脸好看,是那种……那种眼睛里有了光的好看。 韩沅思忽然有点羡慕。 他好像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情那么专注过。 除了…… 他想起那夜马车上的对话,想起自己埋在裴叙玦胸口说的那些傻话,脸颊微微热了一下。 算了,不想那个。 他继续看萧明夷考试。 钦天监的院子里,几张案几一字排开。 除了萧明夷,还有几个年轻学子,大概是和他一起参加考核的。 有人已经交卷离开了,有人还在抓耳挠腮。 唯有萧明夷,一直埋着头,笔就没停过。 偶尔他抬起头,不是看天空,不是看考官,而是—— 看向御撵的方向。 看向韩沅思。 每一次,韩沅思都会冲他挥挥手,或者用口型说: “好好考!” 萧明夷便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鼓励,用力点点头,又埋下去继续写。 如此反复了几次,连如意都忍不住笑了: “世子爷倒是有趣,每次抬头都先看殿下这边。” “那当然。” 韩沅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他是我的朋友,不看我看谁?”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日头渐渐升高,院中的树影一寸一寸地挪动。 终于—— “时辰到——!” 主考官的声音响起,几个还在奋笔疾书的学子纷纷停笔。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垂头丧气。 萧明夷也放下了笔。 他坐在那里,愣愣地盯着自己面前的考卷,好像还没回过神来。 韩沅思等了片刻,见他不动,忍不住出声喊道: “萧小明——!”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萧明夷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对上御撵上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韩沅思冲他招手: “考完了还不出来?傻坐着干嘛?” 萧明夷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起身。 因为动作太急,膝盖还撞到了案几。 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一瘸一拐地快步往御撵这边走来。 走到近前,他刚要行礼,韩沅思已经从御撵上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近了些: “考得怎么样?难不难?你都会不会?” 一连串的问题,把萧明夷问得有点懵。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才慢慢道: “应、应该……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韩沅思不满: “是会还是不会?” 萧明夷挠了挠头,小声道: “那些星图,我都认得。” “历法推演,有一道题不太确定……但、但其他的,应该都对。” 他说着,抬起头,眸子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思思哥哥,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考试啊。” 韩沅道理所当然: “你备考这么久,我总得来看看你考得怎么样吧?” “万一你考不上,我可就白替你说话了。” 萧明夷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 他知道思思哥哥是嘴硬心软。 说什么“白替你说话”,其实……其实就是关心他。 就是来看他的。 “谢谢思思哥哥。”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真切的感激: “我、我一定会考上的。” “嗯,我相信你。” 韩沅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要是考上了,以后就能去钦天监观星了。” “那儿是不是有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什么浑天仪、漏刻、日晷?” 萧明夷眼睛亮了: “有!我、我在备考的书里看到过!” “浑天仪可以演示日月星辰的运行,漏刻用来计时,日晷看太阳的影子就能知道时辰——!”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兴奋。 完全忘了面前坐着的是宝宸王,也忘了旁边还站着一堆钦天监的官员。 直到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脸一下子红了,慌忙低下头: “我、我话太多了……” “没有没有!” 韩沅思却听得津津有味: “你接着说!那些东西都怎么用?好玩吗?” 萧明夷抬起头,见他是真的感兴趣,眼睛又亮了起来。 结结巴巴地继续说着那些他在书里看到的知识。 韩沅思靠在御撵上,托着腮,听得入神。 偶尔他会插嘴问一句,萧明夷便认真地解释。 阳光透过院中的树影,洒在两个少年身上。 一个坐在御撵上,一个站在撵旁。 一个骄纵张扬,一个笨拙害羞。 却都笑得很开心。 如意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感慨: 世子爷在殿下面前,倒是一点都不像在别人面前那般畏缩。 大概,这就是真心朋友吧。 过了许久,韩沅思才想起来什么,问: “你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 “三、三日后公布。” 萧明夷道。 “那好,三日后我来找你。” 韩沅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时候你可得请我吃好吃的,庆祝你考上。” 萧明夷用力点头: “嗯!我、我一定请!” 韩沅思满意地笑了,这才挥挥手: “行了,你回去吧。我还得回去陪玦用膳呢。” 他提起裴叙玦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和依赖,嘴角也不自觉地翘起来。 萧明夷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思思哥哥提起陛下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好像比看到他最喜欢的那些新奇玩意儿时还要亮。 就像……就像他看星星时的样子。 他不太懂那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思思哥哥真好,陛下对思思哥哥也真好。 这样就很好。 他站在原地看着御撵渐行渐远,直到那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慢慢转身,往世子府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定了下来。 —— 世子府的青帷小轿稳稳地行在回府的巷道上。 轿子不大,但内里铺着软垫,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是萧明夷临考前父亲特意让人准备的,说是考完试坐得舒服些。 萧明夷坐在回府的轿子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眼睛却透过轿帘的缝隙,望着外面缓缓掠过的街景。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考卷上的星图,一会儿是思思哥哥冲他挥手的样子。 但他的心,却比来时安定了许多。 因为那封今早收到的信。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 那封信贴身放着,带着他体温的暖意。 那是三天前,父亲的回信。 自从选亲宴那日,萧明夷回到府中,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暖阁里跪着说的话,想起思思哥哥拍着他肩膀说“喜欢星星怎么了”,想起陛下那句“心向星辰,无意姻缘”。 他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 那晚,他点起灯,铺开纸,提笔给远在北境的父亲写了一封信。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坦诚地,将自己的心事写下来。 他写自己不是故意要搞砸相亲宴,写那些贵女靠近时他有多害怕,写他喜欢星星时眼睛会亮、心里会静。 写陛下给了他去钦天监的机会但要通过考核,写思思哥哥拍着桌子说“喜欢星星怎么了”—— 写到最后,他的手都在抖,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想问父亲: 爹爹,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成亲,不喜欢那些热闹的场合,我只想安安静静看星星。 这样,也不行吗? 信送出去后,他忐忑了好几日。 每日都盼着回信,又怕看到回信。 直到今早,信终于来了。 他几乎是颤抖着拆开的。 父亲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刚劲有力。 可内容,却让他愣住了。 第一百零八章 那人昏迷中的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呢? 【来信收悉。汝所言之事,为父已知。选亲宴之事,陛下已着人告知为父。】 【汝之性情,为父岂能不知?只是总盼着汝能如常人一般,成家立业,安稳度日。】 【然近日思之,强求无益。汝既心向星辰,便好生去做。】 【陛下既开恩典,钦天监考核若能通过,便是汝之造化。】 【若不能,也无妨,为父自有安排,绝不会再将汝强推入不愿之姻缘。】 【至于成亲之事——暂不提了。汝年纪尚小,不必急于此事。】 【待汝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再做打算不迟。】 【若始终想不明白……那便不想。为父在朝一日,总能护汝周全。】 【另,为父已着京中府里管事,好生照料汝饮食起居。】 【备考辛苦,莫要亏待自己。有什么缺的,只管开口。】 【若考上了,记得写信告诉为父。】 【汝虽不擅权谋应酬,但心性纯善,为父与汝母素知。】 【那日选亲宴上,汝能直言所好,不掩本性,已是难得。往后只管做自己便是。】 落款:父字。 萧明夷捧着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第一遍,不敢相信。 第二遍,眼眶发酸。 第三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父亲说,不强求了。 父亲说,成亲的事不提了。 父亲说,他年纪小,不必急于此事。 父亲说,往后只管做自己便是。 这是父亲第一次,跟他说这样的话。 萧明夷抱着信,在屋里坐了很久很久,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最后他把信仔仔细细叠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轻轻拍了拍。 他想,他要考上钦天监。 他要让父亲知道,他的儿子,虽然笨,虽然不擅权谋应酬,但也能有一件自己擅长的事。 他要对得起父亲这份难得的、无条件的认可。 也要对得起思思哥哥替他说话的心意。 还要对得起他自己。 此刻坐在轿中,那封信的温度透过衣料,贴着心口,让他觉得无比安稳。 父亲同意了。 父亲不催他成亲了。 父亲还说,会护着他。 萧明夷微微翘起嘴角,眼眶却又有些发热。 他想起思思哥哥在御撵上冲他挥手的样子,想起父亲信里那句“往后只管做自己便是”。 心里暖暖的,胀胀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真好。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这么想着,忽然—— 轿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萧明夷没防备,身子往前一倾,差点从座上滑下去。 他连忙扶住轿壁,还没开口问,就听见外头传来随侍小厮的呵斥声: “哪来的叫花子!大白天躺路中间,找死不成?” “来人,把他拖开,别挡了世子爷的道!” 萧明夷愣了一下,掀开轿帘往外看去。 巷子不宽,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将青石板路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就在轿前三丈远的地方,一个人影蜷缩着倒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那人衣衫脏污,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沾着尘土的脖颈。 两个随从已经快步上前,一人一边,准备将那人拖到路边。 “住手!” 萧明夷不知哪来的力气,声音竟比平时大了许多。 随从们一愣,回头看他。 萧明夷已经从轿子里钻了出来,快步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 近看更糟。 那人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吓人,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似乎昏迷了,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世子爷,您别靠太近!” 随从小跑着跟过来,急声道: “这人来路不明,又脏成这样,万一有什么病——” “救人。” 萧明夷打断他,抬头看向随从,眸子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坚持: “把他抬上,带回府里。” 随从愣住了: “世子爷?这……” “爹爹说过。” 萧明夷低下头,又看了那人一眼,声音轻了下去,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要与人为善,多行善事。” 他想起父亲说这话时的样子。 父亲平日里对他要求严苛,背书要背得流畅,练武要练得扎实。 可他总是做不到,总是让父亲失望。 但每次他做错了事、考砸了功课时,母亲总会握着他的手,温声说: “明儿虽然读书习武不如旁人,但咱们明儿心好。” “心好,才是最要紧的。” 还有父亲,偶尔的偶尔,在他帮着府里受伤的小动物包扎…… 或者主动给洒扫的粗使太监送热汤时,会微微颔首,夸赞道: “此事,做得不错。” 他笨。 他知道自己笨。 达不到父亲的要求,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人情往来,连相亲宴上都能把事情搞砸。 可是爹娘都说他品行好。 品行好的人,不能见死不救。 哪怕这个人脏兮兮的,来路不明,万一有什么病…… 那也要救。 “世子爷!” 随从还想再劝: “这要是有什么闪失——” “救。” 萧明夷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低头看着那张被乱发遮掩的、看不清面目的脸,又补了一句: “先……先救活了再说。” 随从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上前将那人小心翼翼地抬起来。 萧明夷站在一旁,看着那人被抬进后面跟着的小轿里。 他自己的轿子不敢让这人进,怕真有什么病,思思哥哥说过要小心。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将那遮住脸的乱发轻轻拨开—— 一张脸露了出来。 萧明夷愣住了。 脏污之下,那是一张极为俊俏的脸,眉眼轮廓深邃,与中原人有些不同。 肤色白皙,嘴唇毫无血色,紧紧闭着眼睛,睫毛长而密。 但让萧明夷愣住的不是这个。 是这人即使昏迷着、狼狈至此,依然透出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感觉。 很好看。 甚至,有些眼熟。 萧明夷皱了皱眉,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也不再想。 他站起身,对随从道: “带回去,找个大夫,好生照料。” “是。” 轿子重新起行,向着世子府而去。 萧明夷坐回自己的轿子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前面那顶抬着陌生人的小轿。 他心里忽然有点忐忑。 爹爹会不会怪他? 万一这人真的有什么问题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娘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救了人,就算笨,也是做了件好事吧? 这样想着,他微微放下心来,靠着轿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方才那人昏迷中的脸。 那个奇怪的、好看的脸。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呢?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便放弃了。 算了,等他醒了再问也不迟。 世子府很快就到了。 萧明夷下了轿,目送着随从们将那人抬进偏院,又吩咐人去请大夫,这才转身往正院走去。 他还要去跟父亲禀报今日考试的事。 还有……救了个陌生人的事。 爹爹……应该不会骂他吧? 他抿了抿唇,又想起思思哥哥冲他挥手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点小小的勇气。 嗯,思思哥哥都说他能考上。 他一定可以的。 至于那个陌生人…… 等大夫救活了再说。 —— 御书房内。 裴叙玦端坐于御案之后,玄色常服上绣着的暗金龙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方几位重臣,不怒自威。 “边关互市的细则,议得如何了?” 户部尚书躬身道: “回陛下,臣等已拟出初步章程,只是……与奚国的那几条,尚有些争议。” 裴叙玦挑眉: “哦?” 他上前一步,将手中奏折呈上: “奚国新立女皇,国内百废待兴,急需我大朔的茶叶、丝绸、铁器。” “他们愿以山林特产、香料、宝石等物交换。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 “奚国使臣提出,希望互市关口能开放三处,且税率能从轻。” “臣等以为,奚国贫瘠,所产之物于我大朔而言并非必需。” “开放三处关口,恐助其坐大,日后难以钳制。” 兵部尚书紧接着道: “周大人所言极是。奚国地处南方瘴疠之地,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若让其借互市壮大,日后边境恐生事端。” “臣以为,只开一处关口足矣,税率亦不可轻让。” 裴叙玦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翻开奏折,一页页看下去。 礼部尚书却有不同的意见: “陛下,臣以为奚国新立,正是怀柔之时。” “那女皇初登大宝,便遣使来朝,可见其诚意。” “若我大朔以宽厚待之,许以三处关口、适当低税,彼必感恩戴德,世代臣服。” “此乃以德服人之道。” 兵部尚书冷哼一声: “以德服人?那些蛮夷懂什么感恩戴德?” “当年南月不也年年进贡?结果呢?还不是在背后搞那些小动作!” 礼部尚书脸色一变: “南月之事与奚国何干?你——” 第一百零九章 萧明夷,但愿你永远只是思思口中那个笨笨的萧小明 “够了。” 裴叙玦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几人同时闭嘴。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南月。 这两个字让裴叙玦眸色微深。 当年南月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口口声声永世臣服。 他念其偏远,许以宽厚,开放互市,减免赋税。 可结果呢? 南月暗中勾结北狄,在边境频频生事,甚至派人潜入大朔,试图策反边将。 若不是暗卫截获密信,他裴叙玦还蒙在鼓里,以为那是个恭顺的附属国。 他给过机会。 他派人质问南月国王,只要认错悔改,归还侵占的土地,他可以既往不咎。 可南月王怎么做的? 当面赔罪,转头就把那个送信的使臣砍了头,把头颅送到北狄,以示“诚意”。 那之后的事,天下皆知。 他御驾亲征,踏平南月边城三座,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那座城,就是捡到思思的地方。 裴叙玦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奏折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 他忽然开口: “奚国使臣,可还在驿馆?” 户部尚书连忙道: “回陛下,还在。他们递了国书后,一直在等回音。” 裴叙玦沉默片刻,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告诉他们,互市之事,朕自有考量。让他们安心等着。” 户部尚书愣了愣,随即躬身: “是。”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不知陛下是何意。 裴叙玦却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人鱼贯而出。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裴叙玦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奚国…… 那个新立的女皇,那个主动遣使来朝的诚意…… 还有那个在朝堂上,试图用脚链吸引思思注意的使者。 裴叙玦眸色微深。 他倒要看看,这奚国,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御书房外,几位重臣边走边低声议论。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礼部尚书皱眉: “让奚国等着,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户部尚书叹了口气: “陛下的心思,你我如何能猜透?等着便是。” 兵部尚书若有所思: “或许陛下另有考量。” “那奚国女皇毕竟是女子,能平定内乱,必有过人之处。” “陛下许是想再看看他们的诚意。” 户部尚书点头: “也是。当年南月的事,陛下怕是记着呢。” 提到南月,几人都沉默了。 那场战事,他们这些老臣都记得清清楚楚。 南月背信弃义,勾结北狄,结果被陛下一举踏平边城三座,至今元气未复。 如今的南月,不过是苟延残喘的附属国罢了。 “走吧走吧!” 礼部尚书摆摆手: “陛下自有圣断,我等静候便是。” 几人匆匆离去,再不敢多言。 —— 御书房内,裴叙玦依旧坐在案前。 他拿起那份关于奚国的奏折,又看了一遍。 三处关口,低税,互市……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试图用脚链吸引思思注意的使者。 还有那个据说一直在暗中打探消息的“随从”。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管奚国打的什么主意,只要敢把心思动到思思身上…… 他自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当年南月的教训,想来他们还没忘。 —— 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玦?” 裴叙玦抬眼看去,眼底的冷意瞬间融化,漾开一片温柔。 “怎么过来了?” 韩沅思赤着脚跑进来,扑进他怀里: “你半天不回来,我无聊死了。” 裴叙玦伸手将他揽住,让他侧坐在自己膝上: “在议政,耽误了些时候。” 韩沅思靠在他怀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奏折上: “议什么?” “边关互市的事。” 裴叙玦随手将奏折放到一旁: “思思想听?” 韩沅思摇摇头: “不想。那些老头子说话烦死了。” 裴叙玦低笑,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那就不听。”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在他怀里蹭了蹭。 过了片刻,他又想起什么,仰起头问: “那个奚国的人,还在吗?” 裴叙玦挑眉: “思思怎么想起他们了?” 韩沅思晃了晃脚丫,脚链一闪一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他们那个脚链,我早就腻了。还是你送的好看。” 裴叙玦眼中漾开笑意。 “嗯。” 他低声道: “朕送的,自然是最好看的。” 韩沅思满意地点头,又把脸埋在裴叙玦怀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脚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悦耳。 裴叙玦一手揽着他,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他的后背,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过了片刻,韩沅思忽然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玦,今天萧明夷的考试可有意思了。” 裴叙玦挑眉: “哦?他考得如何?” “他说还行。” 韩沅思想起萧明夷那副又紧张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那个呆子,我在旁边看着,他紧张得笔都快握不住了,还一直偷偷往我这边瞄。” 裴叙玦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但面上依旧温和: “思思对他倒是上心。” “那当然,他是我朋友嘛。” 韩沅思理直气壮,随即又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玦,我跟你说,这些天可无聊死我了。”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像只被关久了的小鸟,满肚子委屈要往外倒。 裴叙玦静静听着,手指绕着他的发丝,偶尔“嗯”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韩沅思抱怨够了,终于说到重点。 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裴叙玦: “玦,要是萧小明考上了,我想在宫里给他设宴庆祝,好不好?” 他怕裴叙玦不同意,又赶紧补充: “就我们几个!我,萧小明,还有……还有你如果忙就算了,我知道你朝政多。” 他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下去,带着点委屈的懂事。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又想撒娇又努力“体谅”的小模样,心头微软。 “设宴?” 他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韩沅思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 “也不用太大,就紫宸殿旁边的偏殿就行。” “摆一桌好吃的,再让他讲讲观星的事。” “钦天监考试可难了,能考上很不容易的。” “萧小明那么笨都能考上,多厉害啊!” 他说“萧小明那么笨”时,语气里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裴叙玦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点因“萧明夷”三个字而起的微妙不快,被这纯粹的欢喜冲淡了些许。 “思思很想给他庆祝?” 他问。 “嗯!” 韩沅思用力点头: “这些天养病,我一个人都无聊死了,好不容易他考完了,要是考上了,以后就能去钦天监了。” “我听他说,钦天监有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什么浑天仪、漏刻、日晷……到时候我还可以去找他玩!” 他说着说着,又想起什么,赶紧抱住裴叙玦的胳膊: “当然,我肯定先陪你!你忙完朝政回来,我都在!” 这小东西,倒是学会先安抚他了。 裴叙玦低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脸颊: “朕又没说不准。” 韩沅思眼睛一亮: “真的?” “嗯。” 裴叙玦点头: “等他考上的消息传来,你便让如意去安排。” “在紫宸殿旁边的集英殿设宴,如何?” “集英殿?” 韩沅思眨眨眼: “那不是用来接见外使的吗?” 裴叙玦语气平淡: “今日刚接见过奚国使臣。” “空着也是空着,给你用正好。” 韩沅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搂住裴叙玦的脖子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玦最好了!” 裴叙玦揽住他乱动的身子,无奈道: “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 韩沅思理直气壮: “我都有好久没热闹过了!” “萧小明考上了,我给他庆祝;等他进了钦天监,我还能去找他玩;玩累了回来还能找你……”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歪着头想了想: “怎么感觉我的日子突然就充实起来了?” 裴叙玦失笑,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傻话。” 韩沅思也不恼,靠在他怀里,美滋滋地盘算着: “到时候让御膳房多做几道萧小明爱吃的。” “他好像什么都爱吃,不挑食,好养活。” “再让人把集英殿布置得好看点,多点花,多点灯……” “对了,还要准备些好玩的,万一他紧张,可以让他放松放松……” 他絮絮叨叨地计划着,小脸上满是兴奋的光彩。 裴叙玦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只是当韩沅思提到“以后还能去找他玩”时,他揽着少年的手臂,收紧了一分。 玩伴可以有。 但思思的世界,最重要的,只能是他。 至于那个即将进入钦天监的世子…… 裴叙玦眼底掠过一丝幽深。 只要他一直这么“单纯”下去,只要他永远只把思思当“朋友”—— 他不介意给他这份体面。 毕竟,能让思思这么开心的人,不多。 韩沅思絮叨够了,忽然又想起什么,仰起头: “玦,你到时候来不来?” 裴叙玦低头看他: “思思想让朕来?” “当然想!” 韩沅思毫不犹豫: “你来了,宴会更热闹。” “而且……而且我也想让你看看萧小明考上的样子,他可认真了。” 裴叙玦沉默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 “好。若那日无紧要朝务,朕便去。” 韩沅思欢呼一声,再次扑进他怀里。 裴叙玦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萧明夷…… 但愿,你永远只是思思口中那个“笨笨的萧小明”。 否则—— 他收回目光,低头在韩沅思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好了,该用晚膳了。” “嗯!我要吃蟹粉酥!” “好。”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天际,御书房内掌起了灯。 温暖的光晕里,少年叽叽喳喳的声音和帝王低沉温和的回应交织在一起。 第一百一十章 他没有选择,为了阿弟,他必须走这一步 驿馆内,夜色已深。 阿诺独自坐在窗前,就着一盏孤灯,反复看着手中那封简短的信。 信是云燕留下的,只有寥寥数语: 【吾自有计较,勿念。三日后若无音讯,便按原计划行事。燕。】 阿诺叹了口气,将信纸凑近灯烛,看着它一点点燃尽,化作灰烬。 三日前,殿下忽然说要出去走走,看看这大朔帝都的风土人情。 阿诺当时并未多想。 这些日子他们忙着打探消息,殿下也确实该透透气。 可谁知,这一走,便再没回来。 只留下这封信,不知何时塞在他枕下的。 阿诺知道殿下的性子。 从小就是这样,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先皇驾崩、内乱四起,殿下才八岁,就敢带着几个亲信穿越战乱区去寻找走失的幼弟。 虽然后来无功而返,可那份执拗,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如今,又是为了那位可能是幼弟的宝宸王。 阿诺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这些日子打探到的消息。 宝宸王韩沅思,年十九,自幼被大朔皇帝裴叙玦从南月边城的尸山血海中捡回,如珠如宝地养大。 传闻此人娇纵任性,无法无天,却独得圣宠,连太后都被幽禁至死。 而那位萧世子萧明夷,是镇国公独子。 据闻性子腼腆木讷,不善言辞,在贵眷圈中素来不受待见。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竟与宝宸王交好。 殿下得知此事后,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说: “若能取得这位萧世子的信任,便能接近宝宸王。” 阿诺当时便觉不妥。 那萧世子虽不显眼,却是镇国公府的嫡子。 身边护卫仆从众多,岂是那么容易接近的? 可殿下只是笑了笑,说: “总会有办法的。” 如今看来,殿下是想出了那个“办法”。 阿诺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从小看着殿下长大,知道殿下为了寻找幼弟,这些年吃了多少苦。 跋山涉水,深入险境,无数次抱着希望而去,又无数次失望而归。 可殿下从未放弃过,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也要追查到底。 这一次,线索指向了那位被捧在云端的宝宸王。 那个与殿下眉眼相似、年纪相仿的少年。 阿诺知道,殿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哪怕要深入险境,哪怕要以身犯险。 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殿下啊殿下,您可千万要小心。 那大朔皇帝裴叙玦,可不是什么善茬。 若让他发现您的真实意图…… 阿诺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 夜色中,那片金碧辉煌的殿宇灯火通明,仿佛与世隔绝的仙境。 而他的殿下,此刻不知身在何处,正在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接近那个与宝宸王交好的少年。 阿诺双手合十,向着奚国的方向,默默祈祷。 愿神明保佑殿下。 愿殿下此去,一切顺利。 —— 与此同时,世子府偏院的一间客房里。 云燕躺在一张简陋却干净的床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大夫方才来过,说是长期饥饿加上劳累过度,需要好生将养几日。 开了几副补气养血的药,又叮嘱了饮食禁忌,便离开了。 云燕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头顶素净的床帐,唇角微微扬起。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之前暗中偷偷观察那萧世子已有三日。 那少年性子单纯,心肠软,看到路边受伤的猫狗都要停下来看半天。 这样的人,最容易相信别人。 也最容易接纳一个“可怜人”。 而他,就是要成为那个“可怜人”。 云燕抬起手,看着自己刻意饿瘦的手腕,又摸了摸脸上涂的灰泥。 萧明夷拨开他头发的那一刻,他险些忍不住睁眼。 那少年的目光很干净,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好奇,没有鄙夷,没有嫌弃。 他让人把他抬进府里,吩咐请大夫,还亲自蹲在他身边,拨开他的乱发看他的脸。 那一刻,云燕忽然有些恍惚。 若是阿弟还在,会不会也像这个少年一样,善良得让人不忍欺骗? 可他没有选择。 为了阿弟,他必须走这一步。 云燕闭上眼,将那一丝愧疚压进心底。 萧世子,对不住了。 他日若能找到阿弟,这份恩情,我云燕必当加倍奉还。 “你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燕偏过头,便看见那个少年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萧明夷。 镇国公府的嫡子,那个与宝宸王交好的少年。 云燕心中闪过无数念头,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与警惕。 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因“虚弱”而晃了晃,被萧明夷连忙按住。 “别动别动!” 萧明夷紧张道: “大夫说你饿得太久,又累着了,要好生将养几日。” “你先躺着,我去让人熬粥——” “多谢公子。” 云燕打断他,声音沙哑而虚弱。 他垂下眼,整个人透着一股破碎的脆弱。 “公子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萧明夷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别、别这么说……我就是刚好路过……你、你怎么会昏倒在路边?” “你是哪里人?家里人呢?” 云燕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恰到好处——不长,不短,刚好能让萧明夷感觉到他有难言之隐,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刻意隐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萧明夷。 那双眼睛,此刻盛满了哀伤与隐忍。 “小人……小人是南方人。”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三年前,家乡遭了灾,父母都没了。” “小人跟着亲戚逃难来京城投奔远亲,可那远亲……早就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亲戚见小人累赘,便把小人丢下了。” “小人无处可去,只能在京城流浪,做些零工糊口。” “前些日子做工的地方关了门,小人便……便又没了着落……” 他说着,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颤抖是真的——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紧张。 他不知自己编的这个故事,能否骗过眼前这个单纯的少年。 萧明夷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他从小在镇国公府长大,虽然性子腼腆木讷,却也知道人间疾苦。 他见过街边的乞丐,听过逃难的灾民,可那些都是远远地看着。 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坐在他面前,用那样破碎的语气,讲述着自己的遭遇。 他忍不住道: “那你……你这些日子,都怎么过的?” 云燕沉默片刻,抬起手,将袖子往上拉了拉。 那截手腕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那是他自己故意弄出来的。 他没有解释那些伤疤的来历,只是垂着眼,轻声道: “有时候有人施舍,有时候……找不到吃的,就饿着。” “冬天最难熬,冻得睡不着,只能缩在墙角等天亮。” 萧明夷的眼眶更红了。 他想起自己冬日里裹着厚厚的锦被,屋里烧着地龙,还要抱怨炭火不够暖。 而眼前这个人,却只能缩在墙角等天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燕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公子不必为小人难过。能活着,已是万幸。” “今日得公子相救,小人……小人感激不尽。” “待小人养好身子,便离开,绝不拖累公子。” 他说着,便要挣扎着起身。 萧明夷连忙按住他: “别别别!你还没好呢!” 云燕被他按住,便也不再挣扎,只是低着头,轻声道: “公子心善,小人铭记于心。” “只是小人身份低微,怎好叨扰公子……” “什么身份低微不低微的!” 萧明夷急道,脸都涨红了: “你、你也是人,我也是人,人的生命有什么高低贵贱的!你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太冒失,耳根悄悄红了。 可他没有退缩,而是鼓起勇气道: “你、你先住着,好好养病。等好了……等好了再说。” 云燕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恰到好处的惊讶,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这些,才是独属于他的。那条狗,永远也抢不走 萧明夷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你、你要是坏人,刚才就不会说那些话了。” “坏人不会说自己无家可归,不会说自己挨饿受冻。” 他的逻辑单纯得近乎可笑。 可正是这份单纯,让云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有些不想骗这个少年了。 可他没有选择。 为了阿弟,他必须走这一步。 “小人……” 云燕开口,声音有些哑: “小人叫阿燕。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萧明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叫萧明夷。” 云燕点点头,郑重道: “明夷公子救命之恩,阿燕永世不忘。” 萧明夷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更加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别、别这么说……你先躺着,我去让人熬粥!” 他说完,便匆匆跑了出去。 云燕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这孩子,还真是…… 单纯得让人不忍心。 他靠在床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外面。 阳光正好,庭院里花木葱茏。 阿弟,你在哪里? 再等等,哥哥很快就能接近你了。 —— 春日融融,暖风拂过紫宸殿外的庭院,带来梨花的淡雅香气。 临窗的暖榻上,韩沅思懒洋洋地歪着。 他赤着的双足不安分地搭在裴叙玦的膝上。 十根嫩藕似的脚趾微微蜷着,白得晃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 前几天涂的蔻丹颜色虽然还鲜亮,可他看了这几日,早就腻了。 今日一早起来便闹着要裴叙玦重新给他涂。 要涂个新的颜色,涂得比上次还好看。 他面前的小几上摆满了各色时令鲜果。 晶莹剔透的樱桃,饱满多汁的早春蜜桃,还有来自南方的、金黄色的枇杷。 一名宫女正小心翼翼地用银签子叉起一颗剥好皮的樱桃,递到韩沅思唇边。 他漫不经心地张口含住,嫣红的果汁染上他色泽偏淡的唇,更添几分秾丽。 裴叙玦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个白玉小钵。 里面是用新开的红蓝花和栀子等香花捣出的、色泽鲜艳的汁液。 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亲昵时刻。 裴叙玦很享受这种将眼前人方方面面都打上自己印记的感觉。 “玦,快一点嘛!” 韩沅思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白皙的脚丫,催促道。 他向来没什么耐心。 裴叙玦倒是极有耐心,用细小的软毫笔蘸取了鲜红的花汁。 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足踝,动作轻柔地开始为他涂抹。 “头抬起来些,当心脖子酸。” 裴叙玦低声道,目光却始终凝在掌中那只玉足上。 月弥就安静地跪坐在榻前不远处的绒毯上。 脖颈上依旧戴着那个项圈,低眉顺眼。 他的存在,仿佛真的成了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韩沅思吃了几颗樱桃,觉得有些腻了,目光扫过那盘金黄的枇杷,微微蹙眉。 他喜欢吃水果,却嫌吐核麻烦。 侍立在旁的如意正要上前,却见跪在地上的月弥,悄无声息地膝行上前半步,伸出双手,做出了一个准备承接的姿势。 韩沅思果然被吸引了注意,觉得这新玩具颇为省心,便对正要喂他枇杷的宫女摆了摆手,示意月弥伺候。 宫女会意,将一小碟剥好皮的枇杷肉放在月弥手中捧着的空碟里。 月弥垂着眼,用银签稳稳叉起一块剔透的枇杷肉,举到恰到好处的高度。 韩沅思只需微微张口,甘甜的果肉便滑入唇齿之间。 他刚觉出核的存在,还未蹙眉。 月弥另一只手已捧着一个小小的荷叶边玉盂,精准地递到他唇边。 韩沅思将核吐在玉盂里,看着月弥又迅速而安静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低垂着头,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默契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玦,你看他!” 韩沅思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含着果肉,声音有些含糊。 他侧过身,用没被握住的那只脚轻轻蹭了蹭裴叙玦的手臂: “比如意他们还知趣呢,像个……嗯,肚子里的小蛔虫!” 他想了个自以为贴切的比喻,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裴叙玦正涂到关键处,被他这么一蹭,笔尖微颤,一滴花汁险些溢出。 但他心底那一瞬间的波动,不是因为笔尖。 是因为韩沅思那句话。 “比如意他们还知趣。” 他抬起眸,目光扫过那个匍匐在角落的身影。 那条狗,倒是会伺候。 伺候得太好了。 好到思思会注意到他,会夸他,会用脚蹭自己手臂时,嘴里提的却是那条狗。 裴叙玦垂下眼,继续手中的动作,面上依旧温和,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暗暗翻涌。 他是帝王,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他从不屑于与奴仆计较。 可这些事,本该是他做的。 喂思思吃水果,接思思吐出的核,让思思觉得知趣、省心。 这些本该是他裴叙玦的专属。 可那条狗,悄无声息地,把他的事情做了。 而且做得这样好,这样滴水不漏。 好到思思会笑着对他说: “你看他!” 裴叙玦握着韩沅思脚踝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分,随即又松开,恢复那恰到好处的力道。 他抬眸,看向笑靥如花的少年,眼底依旧是纵容。 他空着的那只手精准地捉住那只作乱的脚丫,轻轻捏了捏敏感的脚心作为惩罚。 “别动,当心画花了。” 他的语气带着宠溺的责备: “若是画坏了,思思可不许哭鼻子。” “我才不会哭鼻子!” 韩沅思被他捏得痒痒,想抽回脚,却被裴叙玦更紧地握住脚踝。 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他挣脱,又不会弄疼他。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便由他去了,只是嘟囔道: “那你快些嘛,我脚都举酸了。” “娇气。” 裴叙玦低笑,手下动作却加快了几分,笔走龙蛇,勾勒出完美的弧线。 他俯身,对着那刚涂好、尚未干透的鲜红趾甲轻轻吹了吹气。 不过是条摇尾乞怜的野狗,倒是会钻营,竟吸引了思思的注意。 他的思思,所有的注意力合该都在自己身上才对。 这种被分走了一丝一毫关注的感觉,让他心底泛起隐秘的躁意。 裴叙玦目光扫过卑微匍匐的月弥。 但看着韩沅思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甚至与自己嬉闹起来,那点不快便也烟消云散了。 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条狗,不过是伺候得殷勤些罢了。 还是自己送到思思身边的。 思思觉得方便,便由着他。 只要思思高兴,这些都无关紧要。 况且…… 裴叙玦目光微沉。 那些喂食、接核的活儿,如意做,与那条狗做,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领域,是此刻掌中这只玉足。 是思思脚趾上这一笔一划的蔻丹,是思思看向他时亮晶晶的眼睛。 这些,才是独属于他的。 那条狗,永远也抢不走。 月弥感受到那目光,身体绷紧了些,头垂得更低。 “不过是些伺候人的本能罢了。” 裴叙玦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重新直起身,依旧握着韩沅思的脚踝,指腹在细腻的肌肤上摩挲着。 “在泥泞里挣扎过的人,最懂得如何看人脸色,如何让自己变得有用。” 他的话语一针见血,揭开了月弥所有乖巧顺从背后的生存法则。 韩沅思却不管这些,他只觉得这样很方便,不用他费心开口。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个话题上,他晃了晃那只被涂得鲜红欲滴的脚,满意地欣赏着,像只炫耀新羽毛的小孔雀。 然后他指向蜜桃,对月弥随口吩咐,目光却亮晶晶地看向裴叙玦,带着点狡黠的期待: “喂我吃桃子,要切成小块,不要皮。” “玦,这只脚也要涂,要一样的颜色!” “贪心。” 裴叙玦口中说着,却已执起了他的另一只脚,蘸取花汁,开始了新一轮的精心描绘。 他的思思,可以觉得任何东西有趣,可以夸任何人“知趣”。 但最终,目光所及,身心所依,都只能是他裴叙玦。 至于那条试图用“机灵”讨好主人的狗…… 若安分,便可暂且留着,逗思思一笑。 若不安分…… 裴叙玦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是。” 月弥低声应道。 他再次膝行上前,接过桃子,用银刀仔细地切成小块。 动作甚至比刚才更加谨慎、更加卑微,生怕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月弥低着头,将切成小块的蜜桃递到韩沅思唇边,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做完这些,月弥退回原位,低着头,心里却漾开一丝极淡的满足。 他方才做那些事时,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为了活命必须讨好”的念头。 只是本能地、自然地,想去伺候。 就像看到一朵名贵的花,会忍不住想浇水、想遮阳、想让它在最好的环境下盛放。 殿下就应该被这样伺候。 那双手不该沾上果皮的汁液,那张嘴不该被果核硌着。 殿下只需要躺着、坐着、被人伺候着。 这就是殿下该有的样子。 第一百一十二章 思思哥哥真的特别好,他只看你是不是好人 或许是从殿下用脚挑起他下巴的那一刻。 那软软的、暖暖的触感让他忽然明白——这样一个人,天生就该被捧在手心里。 又或许是在更早,当他蜷缩在偏院的破屋里。 远远看着殿下赤足走过,脚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时候。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是该站在云端的。 而他月弥,能匍匐在云端之下,远远看着,偶尔能上前伺候片刻,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方才殿下那句“比如意他们还知趣”,让他心里微微发热。 殿下夸他了! 不是施舍,不是逗弄,是真的觉得他“知趣”。 月弥嘴角几乎要扬起,却又硬生生压住。 因为他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很轻,很短,却像一根极细的冰针,刺得他脊背一寒。 月弥没有抬头,却知道那道目光来自谁。 陛下。 殿下夸他的时候,陛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月弥不敢细想,却本能地知道——他方才太“知趣”了,知趣到引起了陛下的注意。 月弥垂下眼,将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 自己方才那些“机灵”,已经被那位帝王看在眼里。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他只能更加小心,更加卑微,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想好好当一条狗。 —— 镇国公府的偏院里,阳光正好。 云燕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药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已经在这里养了一日,身子恢复了不少,脸上的气色也好看了些。 萧明夷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云燕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 这孩子,还真是单纯得可爱。 “明夷公子。” 云燕开口道。 萧明夷像被惊着似的,猛地抬头: “啊?怎、怎么了?” 云燕晃了晃手中的空碗: “喝完了。” 萧明夷连忙起身,接过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坐回凳子上。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低头假装看书。 云燕看着他,忽然问: “明夷公子在看什么书?” 萧明夷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封面,才想起来自己拿的是什么: “啊,是……是《天文志》……” “明夷公子喜欢天文?” 萧明夷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 “嗯。我、我想考钦天监。” 他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虽然……虽然不一定考得上……” 云燕看着他,目光柔和: “明夷公子这么用功,一定能考上。” 萧明夷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阿燕的声音好温柔……和思思哥哥不一样。 思思哥哥是那种亮晶晶的、让人忍不住想亲近的好。 阿燕是那种轻轻的、让人心里发暖的好。 除了爹爹和娘亲,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和他说话的人。 学堂里的同窗们要么不理他,要么笑话他笨。 只有思思哥哥愿意和他玩,愿意对他好。 可现在,阿燕也这样温柔地对他说话。 “你、你怎么知道我用功?” 萧明夷忍不住问。 云燕笑了笑: “这几日我虽然躺着,却也看见明夷公子每日都在看书。” “早上看,下午看,晚上点着灯还在看。” “这样的人,若是考不上,那谁还能考上?” 萧明夷的脸腾地红了,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他从小被人说木讷、笨拙、不善言辞,很少有人夸他。 尤其是这样真诚的夸。 “谢、谢谢你……” 他小声道。 云燕摇摇头: “是我该谢明夷公子才对。若不是明夷公子救我,我此刻只怕还在街头躺着。” 萧明夷连忙摆手: “别、别这么说……换作任何人,我都会救的……”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生硬,连忙补充道: “我、我是说,你、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云燕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这孩子,连安慰人都不会。 可正是这份笨拙,让他觉得珍贵。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萧明夷比他想象的还要单纯。 说话不会拐弯,做事不会算计,对人好就是真的好,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这样的人,在这深宅大院里,简直是异类。 云燕收回思绪,状似无意地问: “明夷公子这些日子不用去上课吗?” 萧明夷摇摇头: “这几日先生有事,放了几天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后日就要去了。” 云燕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问: “明夷公子平日除了读书,还做些什么?可有要好的朋友?” 朋友…… 萧明夷低下头,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他想了想,老实道: “我、我没什么朋友……他们都嫌我笨,不爱和我玩……”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只有……只有一个人愿意理我……” 那个人是思思哥哥。 可思思哥哥是宝宸王,那么尊贵的人,能偶尔见一面、说几句话,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他不敢奢望思思哥哥能天天陪着他。 可是……可是他也想有个朋友。 能天天在一起说话的朋友,能一起看书的朋友,能听他唠叨那些星星月亮的朋友。 他已经孤独太久了。 他深知他笨拙、胆小,没有什么人愿意和他玩。 虽然早已习惯,但是内心深处还是奢求能有朋友的陪伴。 他偷偷看了阿燕一眼。 阿燕温柔、和气,和他说话的时候不会不耐烦,不会嫌他笨。 如果……如果阿燕能留下来就好了。 如果阿燕也能当他的朋友就好了。 云燕看着他那副失落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 “是谁?” 他轻声问。 萧明夷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光: “是宝宸王殿下。” 云燕微微挑眉: “宝宸王?” 萧明夷用力点头,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嗯!思思哥哥可好了!” “上次我去考试,他还亲自去看我,在考扬外面等了好久,还让我好好考……” 他说着,耳根又红了,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欢喜和骄傲。 云燕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个被捧在云端的少年,那个纯真又残忍、娇纵又懵懂的宝宸王,竟会对萧明夷这样好。 亲自陪考,等着…… 这份待遇,只怕连那些王公贵族都求不来。 而萧明夷,一个不起眼的镇国公府嫡子,却得到了。 云燕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思绪。 他轻声道: “宝宸王殿下,对明夷公子真好。” 萧明夷用力点头,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 “嗯!思思哥哥最好了!” 云燕看着他,忽然问: “明夷公子见过殿下很多次吗?” 萧明夷想了想: “也不是很多……但每次见到,思思哥哥都对我笑,跟我一起玩,还给我好吃的,还帮我说话……” 他掰着手指数着,脸上满是幸福。 云燕静静地听着,将那一个个细节记在心里。 等萧明夷说完,他才轻声道: “明夷公子真是好福气。” 萧明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也觉得……”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云燕,眼睛亮晶晶的: “阿燕,等你好全了,我带你去见思思哥哥好不好?” “思思哥哥可好了,见到你一定会喜欢你的!” 云燕心中一震,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 “这……这怎么行?我身份低微,怎敢去见宝宸王殿下……” “没事的!” 萧明夷连忙道: “思思哥哥不在乎这些的!他只看人好不好,不看身份高低!” 云燕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是真的把他当朋友了。 才会想着把他介绍给重要的人。 云燕忽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萧明夷见云燕还有些犹豫,便鼓起勇气。 想多说些思思哥哥的好话,好让阿燕不那么害怕。 “阿燕,你不知道,思思哥哥从小就对我特别好。”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怀念: “我小时候给他当过伴读,那时候我很小,还笨得很,什么都不会,连字都认不全。” “学堂里的先生教的东西,别人听一遍就会,我要听好几遍还记不住。” “在北境时,那些同窗们总是笑话我,说我是‘木头脑袋’,还给我起难听的外号。” “我每次下课都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去,怕他们又欺负我。” 云燕静静地听着,目光愈发柔和。 萧明夷继续道: “可是我给思思哥哥当伴读,思思哥哥从来不嫌弃我。” “他要是看见有人欺负我,就会跑过来挡在我前面,凶巴巴地说‘他是我的人,谁敢欺负他?’” 他学着韩沅思的样子,把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鼓起来,活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云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萧明夷说着,眼眶微微发热。 那些事过去好多年了,可每次想起来,心里还是暖暖的。 “所以阿燕。”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云燕: “思思哥哥真的特别好。” “他不会因为你身份低就看不起你,也不会因为你笨就嫌弃你。” “他只看你是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