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信收悉。汝所言之事,为父已知。选亲宴之事,陛下已着人告知为父。】
【汝之性情,为父岂能不知?只是总盼着汝能如常人一般,成家立业,安稳度日。】
【然近日思之,强求无益。汝既心向星辰,便好生去做。】
【陛下既开恩典,钦天监考核若能通过,便是汝之造化。】
【若不能,也无妨,为父自有安排,绝不会再将汝强推入不愿之姻缘。】
【至于成亲之事——暂不提了。汝年纪尚小,不必急于此事。】
【待汝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再做打算不迟。】
【若始终想不明白……那便不想。为父在朝一日,总能护汝周全。】
【另,为父已着京中府里管事,好生照料汝饮食起居。】
【备考辛苦,莫要亏待自己。有什么缺的,只管开口。】
【若考上了,记得写信告诉为父。】
【汝虽不擅权谋应酬,但心性纯善,为父与汝母素知。】
【那日选亲宴上,汝能直言所好,不掩本性,已是难得。往后只管做自己便是。】
落款:父字。
萧明夷捧着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第一遍,不敢相信。
第二遍,眼眶发酸。
第三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父亲说,不强求了。
父亲说,成亲的事不提了。
父亲说,他年纪小,不必急于此事。
父亲说,往后只管做自己便是。
这是父亲第一次,跟他说这样的话。
萧明夷抱着信,在屋里坐了很久很久,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最后他把信仔仔细细叠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轻轻拍了拍。
他想,他要考上钦天监。
他要让父亲知道,他的儿子,虽然笨,虽然不擅权谋应酬,但也能有一件自己擅长的事。
他要对得起父亲这份难得的、无条件的认可。
也要对得起思思哥哥替他说话的心意。
还要对得起他自己。
此刻坐在轿中,那封信的温度透过衣料,贴着心口,让他觉得无比安稳。
父亲同意了。
父亲不催他成亲了。
父亲还说,会护着他。
萧明夷微微翘起嘴角,眼眶却又有些发热。
他想起思思哥哥在御撵上冲他挥手的样子,想起父亲信里那句“往后只管做自己便是”。
心里暖暖的,胀胀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真好。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这么想着,忽然——
轿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萧明夷没防备,身子往前一倾,差点从座上滑下去。
他连忙扶住轿壁,还没开口问,就听见外头传来随侍小厮的呵斥声:
“哪来的叫花子!大白天躺路中间,找死不成?”
“来人,把他拖开,别挡了世子爷的道!”
萧明夷愣了一下,掀开轿帘往外看去。
巷子不宽,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将青石板路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就在轿前三丈远的地方,一个人影蜷缩着倒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那人衣衫脏污,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沾着尘土的脖颈。
两个随从已经快步上前,一人一边,准备将那人拖到路边。
“住手!”
萧明夷不知哪来的力气,声音竟比平时大了许多。
随从们一愣,回头看他。
萧明夷已经从轿子里钻了出来,快步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
近看更糟。
那人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吓人,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似乎昏迷了,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世子爷,您别靠太近!”
随从小跑着跟过来,急声道:
“这人来路不明,又脏成这样,万一有什么病——”
“救人。”
萧明夷打断他,抬头看向随从,眸子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坚持:
“把他抬上,带回府里。”
随从愣住了:
“世子爷?这……”
“爹爹说过。”
萧明夷低下头,又看了那人一眼,声音轻了下去,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要与人为善,多行善事。”
他想起父亲说这话时的样子。
父亲平日里对他要求严苛,背书要背得流畅,练武要练得扎实。
可他总是做不到,总是让父亲失望。
但每次他做错了事、考砸了功课时,母亲总会握着他的手,温声说:
“明儿虽然读书习武不如旁人,但咱们明儿心好。”
“心好,才是最要紧的。”
还有父亲,偶尔的偶尔,在他帮着府里受伤的小动物包扎……
或者主动给洒扫的粗使太监送热汤时,会微微颔首,夸赞道:
“此事,做得不错。”
他笨。
他知道自己笨。
达不到父亲的要求,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人情往来,连相亲宴上都能把事情搞砸。
可是爹娘都说他品行好。
品行好的人,不能见死不救。
哪怕这个人脏兮兮的,来路不明,万一有什么病……
那也要救。
“世子爷!”
随从还想再劝:
“这要是有什么闪失——”
“救。”
萧明夷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低头看着那张被乱发遮掩的、看不清面目的脸,又补了一句:
“先……先救活了再说。”
随从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上前将那人小心翼翼地抬起来。
萧明夷站在一旁,看着那人被抬进后面跟着的小轿里。
他自己的轿子不敢让这人进,怕真有什么病,思思哥哥说过要小心。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将那遮住脸的乱发轻轻拨开——
一张脸露了出来。
萧明夷愣住了。
脏污之下,那是一张极为俊俏的脸,眉眼轮廓深邃,与中原人有些不同。
肤色白皙,嘴唇毫无血色,紧紧闭着眼睛,睫毛长而密。
但让萧明夷愣住的不是这个。
是这人即使昏迷着、狼狈至此,依然透出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感觉。
很好看。
甚至,有些眼熟。
萧明夷皱了皱眉,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也不再想。
他站起身,对随从道:
“带回去,找个大夫,好生照料。”
“是。”
轿子重新起行,向着世子府而去。
萧明夷坐回自己的轿子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前面那顶抬着陌生人的小轿。
他心里忽然有点忐忑。
爹爹会不会怪他?
万一这人真的有什么问题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娘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救了人,就算笨,也是做了件好事吧?
这样想着,他微微放下心来,靠着轿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方才那人昏迷中的脸。
那个奇怪的、好看的脸。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呢?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便放弃了。
算了,等他醒了再问也不迟。
世子府很快就到了。
萧明夷下了轿,目送着随从们将那人抬进偏院,又吩咐人去请大夫,这才转身往正院走去。
他还要去跟父亲禀报今日考试的事。
还有……救了个陌生人的事。
爹爹……应该不会骂他吧?
他抿了抿唇,又想起思思哥哥冲他挥手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点小小的勇气。
嗯,思思哥哥都说他能考上。
他一定可以的。
至于那个陌生人……
等大夫救活了再说。
——
御书房内。
裴叙玦端坐于御案之后,玄色常服上绣着的暗金龙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方几位重臣,不怒自威。
“边关互市的细则,议得如何了?”
户部尚书躬身道:
“回陛下,臣等已拟出初步章程,只是……与奚国的那几条,尚有些争议。”
裴叙玦挑眉:
“哦?”
他上前一步,将手中奏折呈上:
“奚国新立女皇,国内百废待兴,急需我大朔的茶叶、丝绸、铁器。”
“他们愿以山林特产、香料、宝石等物交换。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
“奚国使臣提出,希望互市关口能开放三处,且税率能从轻。”
“臣等以为,奚国贫瘠,所产之物于我大朔而言并非必需。”
“开放三处关口,恐助其坐大,日后难以钳制。”
兵部尚书紧接着道:
“周大人所言极是。奚国地处南方瘴疠之地,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若让其借互市壮大,日后边境恐生事端。”
“臣以为,只开一处关口足矣,税率亦不可轻让。”
裴叙玦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翻开奏折,一页页看下去。
礼部尚书却有不同的意见:
“陛下,臣以为奚国新立,正是怀柔之时。”
“那女皇初登大宝,便遣使来朝,可见其诚意。”
“若我大朔以宽厚待之,许以三处关口、适当低税,彼必感恩戴德,世代臣服。”
“此乃以德服人之道。”
兵部尚书冷哼一声:
“以德服人?那些蛮夷懂什么感恩戴德?”
“当年南月不也年年进贡?结果呢?还不是在背后搞那些小动作!”
礼部尚书脸色一变:
“南月之事与奚国何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