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夷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那道目光,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思思哥哥在看着他。
他不能让他失望。
也要对得起他自己。
这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
能不成婚,能去参加钦天监的考试,是思思哥哥替他说话的功劳。
他一定要考上。
一定要。
萧明夷重新低下头,握紧了笔,继续答题。
韩沅思在御撵上看到他那副又惊又喜、又紧张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个呆子。”
他小声嘟囔,嘴角却高高翘起。
萧明夷胆子小,笨笨的,容易害羞,还总是紧张兮兮的。
可他就是喜欢和这样的人玩。
不像那些满肚子算计的,也不像那些怕他怕得要死的。
萧明夷是真的把他当朋友。
御撵稳稳地停在院中,韩沅思没有下来的意思。
他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一只手托着腮,眼睛却一直黏在萧明夷身上。
看他低头答题时紧皱的眉头,看他咬着笔杆思考的样子。
看他偶尔抬头偷偷往这边瞄一眼又飞快低下去的慌张——
韩沅思乐不可支。
“如意,你说他能考上吗?”
他忽然问。
如意垂手立在一旁,闻言想了想,谨慎道:
“世子爷用心备考多日,想必……应该是有些把握的。”
“我也觉得他能考上。”
韩沅思信心满满:
“他可喜欢星星了,比喜欢那些姐姐还喜欢。”
“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他说着,又想起那日在世子府,萧明夷跪在地上。
明明怕得发抖,却眼睛发亮地背诵星图的样子。
那时候的萧小明,真好看。
不是因为脸好看,是那种……那种眼睛里有了光的好看。
韩沅思忽然有点羡慕。
他好像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情那么专注过。
除了……
他想起那夜马车上的对话,想起自己埋在裴叙玦胸口说的那些傻话,脸颊微微热了一下。
算了,不想那个。
他继续看萧明夷考试。
钦天监的院子里,几张案几一字排开。
除了萧明夷,还有几个年轻学子,大概是和他一起参加考核的。
有人已经交卷离开了,有人还在抓耳挠腮。
唯有萧明夷,一直埋着头,笔就没停过。
偶尔他抬起头,不是看天空,不是看考官,而是——
看向御撵的方向。
看向韩沅思。
每一次,韩沅思都会冲他挥挥手,或者用口型说:
“好好考!”
萧明夷便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鼓励,用力点点头,又埋下去继续写。
如此反复了几次,连如意都忍不住笑了:
“世子爷倒是有趣,每次抬头都先看殿下这边。”
“那当然。”
韩沅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他是我的朋友,不看我看谁?”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日头渐渐升高,院中的树影一寸一寸地挪动。
终于——
“时辰到——!”
主考官的声音响起,几个还在奋笔疾书的学子纷纷停笔。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垂头丧气。
萧明夷也放下了笔。
他坐在那里,愣愣地盯着自己面前的考卷,好像还没回过神来。
韩沅思等了片刻,见他不动,忍不住出声喊道:
“萧小明——!”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萧明夷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对上御撵上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韩沅思冲他招手:
“考完了还不出来?傻坐着干嘛?”
萧明夷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起身。
因为动作太急,膝盖还撞到了案几。
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一瘸一拐地快步往御撵这边走来。
走到近前,他刚要行礼,韩沅思已经从御撵上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近了些:
“考得怎么样?难不难?你都会不会?”
一连串的问题,把萧明夷问得有点懵。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才慢慢道:
“应、应该……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韩沅思不满:
“是会还是不会?”
萧明夷挠了挠头,小声道:
“那些星图,我都认得。”
“历法推演,有一道题不太确定……但、但其他的,应该都对。”
他说着,抬起头,眸子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思思哥哥,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考试啊。”
韩沅道理所当然:
“你备考这么久,我总得来看看你考得怎么样吧?”
“万一你考不上,我可就白替你说话了。”
萧明夷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
他知道思思哥哥是嘴硬心软。
说什么“白替你说话”,其实……其实就是关心他。
就是来看他的。
“谢谢思思哥哥。”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真切的感激:
“我、我一定会考上的。”
“嗯,我相信你。”
韩沅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要是考上了,以后就能去钦天监观星了。”
“那儿是不是有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什么浑天仪、漏刻、日晷?”
萧明夷眼睛亮了:
“有!我、我在备考的书里看到过!”
“浑天仪可以演示日月星辰的运行,漏刻用来计时,日晷看太阳的影子就能知道时辰——!”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兴奋。
完全忘了面前坐着的是宝宸王,也忘了旁边还站着一堆钦天监的官员。
直到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脸一下子红了,慌忙低下头:
“我、我话太多了……”
“没有没有!”
韩沅思却听得津津有味:
“你接着说!那些东西都怎么用?好玩吗?”
萧明夷抬起头,见他是真的感兴趣,眼睛又亮了起来。
结结巴巴地继续说着那些他在书里看到的知识。
韩沅思靠在御撵上,托着腮,听得入神。
偶尔他会插嘴问一句,萧明夷便认真地解释。
阳光透过院中的树影,洒在两个少年身上。
一个坐在御撵上,一个站在撵旁。
一个骄纵张扬,一个笨拙害羞。
却都笑得很开心。
如意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感慨:
世子爷在殿下面前,倒是一点都不像在别人面前那般畏缩。
大概,这就是真心朋友吧。
过了许久,韩沅思才想起来什么,问:
“你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
“三、三日后公布。”
萧明夷道。
“那好,三日后我来找你。”
韩沅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时候你可得请我吃好吃的,庆祝你考上。”
萧明夷用力点头:
“嗯!我、我一定请!”
韩沅思满意地笑了,这才挥挥手:
“行了,你回去吧。我还得回去陪玦用膳呢。”
他提起裴叙玦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和依赖,嘴角也不自觉地翘起来。
萧明夷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思思哥哥提起陛下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好像比看到他最喜欢的那些新奇玩意儿时还要亮。
就像……就像他看星星时的样子。
他不太懂那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思思哥哥真好,陛下对思思哥哥也真好。
这样就很好。
他站在原地看着御撵渐行渐远,直到那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慢慢转身,往世子府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定了下来。
——
世子府的青帷小轿稳稳地行在回府的巷道上。
轿子不大,但内里铺着软垫,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是萧明夷临考前父亲特意让人准备的,说是考完试坐得舒服些。
萧明夷坐在回府的轿子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眼睛却透过轿帘的缝隙,望着外面缓缓掠过的街景。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考卷上的星图,一会儿是思思哥哥冲他挥手的样子。
但他的心,却比来时安定了许多。
因为那封今早收到的信。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
那封信贴身放着,带着他体温的暖意。
那是三天前,父亲的回信。
自从选亲宴那日,萧明夷回到府中,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暖阁里跪着说的话,想起思思哥哥拍着他肩膀说“喜欢星星怎么了”,想起陛下那句“心向星辰,无意姻缘”。
他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
那晚,他点起灯,铺开纸,提笔给远在北境的父亲写了一封信。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坦诚地,将自己的心事写下来。
他写自己不是故意要搞砸相亲宴,写那些贵女靠近时他有多害怕,写他喜欢星星时眼睛会亮、心里会静。
写陛下给了他去钦天监的机会但要通过考核,写思思哥哥拍着桌子说“喜欢星星怎么了”——
写到最后,他的手都在抖,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想问父亲:
爹爹,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成亲,不喜欢那些热闹的场合,我只想安安静静看星星。
这样,也不行吗?
信送出去后,他忐忑了好几日。
每日都盼着回信,又怕看到回信。
直到今早,信终于来了。
他几乎是颤抖着拆开的。
父亲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刚劲有力。
可内容,却让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