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
裴叙玦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走到榻边坐下。
他伸手探了探韩沅思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温度正常,气色也好了些。
“今日可好些了?”
韩沅思睁开眼,看到是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好多了,但是好无聊……”
裴叙玦低笑,轻轻拍着他的背:
“朕陪你。”
“怎么又不肯吃东西?”
韩沅思立刻委屈地嘟起嘴:
“天天喝这些,喝得嘴里都没味了。”
“我想吃樱桃酪,要冰镇的。”
裴叙玦眉头微蹙:
“太医说了,你要忌生冷。”
“我就吃一口。”
“一口也不行。”
韩沅思嘴嘟得更高了,把脸埋进被子里,不肯看他。
裴叙玦失笑,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子里的那颗脑袋:
“好了,等身子好了,朕让御膳房给你做一大碗,想怎么吃都行。”
韩沅思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再过几日。”
“几日是几日?”
“……三五日。”
“骗人。”
韩沅思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气鼓鼓的小脸:
“上次我生病,你说三五日,结果七八日都没让我出门!”
裴叙玦无奈地看着他。
他的思思,撒娇耍赖的本事见长。
“那思思想怎样?”
韩沅思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对了!萧明夷今日是不是要去钦天监考试?”
裴叙玦挑眉:
“你倒记得清楚。”
“我想去看他考试。”
他扯着裴叙玦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钦天监的考试,肯定很好玩吧?”
裴叙玦眉头微蹙:
“你现在身子还没好利索,太医说要静养,少吹风。”
“我已经好了!”
韩沅思立刻反驳:
“你看,我都有力气了!”
他说着,从裴叙玦怀里挣脱出来,在床上蹦了两下,以示自己“有力气”。
裴叙玦无奈地看着他:
“太医说至少需静养三日。”
“那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韩沅思理直气壮:
“从那天算起,今天刚好第三天!”
裴叙玦:“……”
他的思思,算日子倒是算得清楚。
韩沅思见他不说话,立刻使出杀手锏。
他重新扑进裴叙玦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软软地撒娇:
“玦……让我去嘛……我就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保证不吹风,不乱跑,乖乖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脸蹭裴叙玦的颈窝,蹭得裴叙玦心都化了。
“让我去嘛……最好的玦……陛下……”
“我就去看看,又不跑不跳的。”
韩沅思继续扯着他的袖子晃:
“而且钦天监就在宫里,又不远。”
“坐着御撵去,风吹不着我。”
“不行。”
“玦——”
韩沅思拉长了声音,整个人往他怀里拱,像只撒娇的猫:
“我都要闷死了!天天躺在这里,人都要发霉了!”
“你就让我去嘛!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裴叙玦被他拱得没办法,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的就看一眼?”
韩沅思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嗯嗯嗯!就看一眼!”
裴叙玦沉默片刻,终于妥协:
“好。”
韩沅思欢呼一声,搂着他的脖子就要亲上去——
“但是。”
裴叙玦按住他,目光落在他那双白皙的脚丫上:
“必须穿鞋。”
韩沅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穿鞋?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穿过鞋了。
在殿内,他向来赤足,裴叙玦大多数时候都纵着他。
偶尔出门,也是从寝殿直接上御撵,脚不沾地,根本不需要穿鞋。
自从上次成功赖掉鞋子,他就一直赤着脚在殿里晃悠。
那自由自在的感觉,多好!
现在要穿鞋?
韩沅思不满地嘟起嘴:
“不要……鞋子不舒服……”
“可以不穿吗?”
他试图讨价还价:
“反正我坐御撵,又不用走路……”
“不行。”
裴叙玦的态度难得强硬:
“你身子还没好,外头不比殿内,青石板凉。”
“你若是赤脚出去,受了凉,又该难受了。”
“御撵上也要穿着。”
“可是——”
“没有可是。”
裴叙玦打断他,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要么穿鞋去看,要么在殿里待着,朕陪你看话本。”
韩沅思嘟起嘴,想再撒撒娇,可对上裴叙玦那不容商量的眼神,知道这回是躲不过去了。
他知道裴叙玦这是为他好,而且……而且他真的好想去看萧明夷考试。
萧明夷胆子小,又那么在意这次的考试,为了它废寝忘食。
若是因为紧张发挥失误了怎么办?
有他在,萧明夷或许会没有那么紧张。
“……好吧。”
韩沅思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他又补了一句:
“但是你要帮我穿。”
裴叙玦唇角微扬:
“好。”
韩沅思重新坐回榻边,两只白皙的脚丫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裴叙玦唇角微扬,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前,亲自打开,取出一个锦盒。
盒中是一双新制的软缎绣鞋,月白色的鞋面,绣着银色的云纹。
鞋口镶着一圈细软的兔毛,看着就暖和,鞋底柔软得可以折叠起来。
他拿着鞋走回榻边,然后在韩沅思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韩沅思低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
他的玦,是这天下的皇帝,万人之上。
可却总是心甘情愿跪在他面前,亲手给他穿鞋。
他忽然觉得,穿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裴叙玦托起他的左脚,轻轻握在掌心。
那脚丫白皙细腻,脚趾圆润如珍珠,趾尖还涂着蔻丹,鲜红欲滴。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脚背,触感温润滑腻,让人爱不释手。
“脚有些凉。”
他抬眸看向韩沅思,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
“在殿里也要多穿些。”
韩沅思眨眨眼,没说话,只是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裴叙玦低下头,一手托着韩沅思的脚,一手拿着那只绣鞋,动作轻柔地替他穿上。
“抬一下。”
他低声道。
韩沅思抬起脚,任由他摆弄。
鞋内衬着柔软的兔毛,温暖舒适,刚刚好贴合脚型。
裴叙玦替他将左脚穿好,又捧起右脚,同样仔细地套上鞋子,系好带子。
整个过程,他做得极其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穿好之后,他抬起头,看向韩沅思:
“好了。”
韩沅思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绣鞋,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裴叙玦,心里涌起一股软软的、暖暖的感觉。
他忽然俯下身,在裴叙玦唇上落下一个吻。
“玦最好啦。”
裴叙玦眼中漾开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去吧。”
他站起身:
“早去早回。”
韩沅思点点头,赤着脚——不对,穿着鞋——踩下榻。
如意早已在殿外候着,见殿下出来,连忙招呼人准备御撵。
御撵在殿门前稳稳停住。
韩沅思走到撵旁,看也没看,径直踩上跪伏在地的小太监的背,轻盈地坐了上去。
那小太监把头埋得更低,脊背绷得笔直。
殿下今日穿着鞋,踩在背上的感觉和往日赤足时不同。
但那份金尊玉贵的分量,是一样的。
御撵稳稳抬起,明黄的绉纱垂落,金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
韩沅思靠在软枕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绣鞋,有些不习惯地动了动脚趾。
鞋里软软的,暖暖的,倒也不难受。
只是看不到脚踝上的脚链了,有点可惜。
不过没关系,等回去就让裴叙玦给他脱掉。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对如意道:
“走吧,去钦天监。”
——
钦天监在宫城东南角,离紫宸殿不算太远。
御撵行了一刻钟,便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如意上前通传,钦天监的官员们吓得连忙出来迎接,跪了一地。
韩沅思懒得理会他们,只摆摆手:
“都起来吧,该干嘛干嘛去。本殿下就是来看看热闹。”
官员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只能恭敬地退到一旁。
韩沅思坐在御撵上,没有下来的意思。
他懒懒地靠在软枕上,目光扫过院中。
院子里摆着几张案几,几个年轻学子正伏案答题。
最边上那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正是萧明夷。
他正埋头写着什么,忽然,他似乎感应到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
目光撞上了御撵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萧明夷整个人愣住了。
思思哥哥?
思思哥哥怎么来了?
萧明夷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是思思哥哥。
思思哥哥来看他了。
思思哥哥还记得他的考试!
韩沅思冲他挥了挥手,又指了指他面前的考卷,意思是:
好好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