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暖香袅袅。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已经把刚才的羞恼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半阖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裴叙玦的衣带,像只餍足的猫。
他懒懒地开口:
“食补的话,有什么好吃的呢?”
裴叙玦低头看他,唇角微扬:
“鹿血、参汤、灵芝羹——想吃什么,朕让御膳房每日换着花样做。”
韩沅思蹙了蹙眉:
“参汤苦。”
“那就多加蜂蜜。”
“鹿血腥。”
“那就炖成羹。”
韩沅思想了想,勉强点点头:
“那好吧。”
“不过要是我吃着不好吃,你得负责。”
裴叙玦低笑:
“好,朕负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从今日起,思思要好好养着。”
“不许再闹着出去玩,不许赤足乱跑,不许——”
“知道了知道了!”
韩沅思打断他,嘟起嘴:
“你怎么比如意还唠叨。”
裴叙玦失笑,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朕是为你好。”
韩沅思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道:
“你要一直陪我。”
“好。”
“不许看折子。”
“好。”
“不许走开。”
“好。”
韩沅思满意了,在他怀里蹭了蹭,渐渐又有些困了。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越过他的发顶,落在殿门的方向。
片刻后,他低声道:
“如意。”
如意应声而入,躬身道:
“陛下有何吩咐?”
裴叙玦声音很轻,怕惊着怀里刚睡着的人:
“去把月弥叫来。”
如意愣了愣,随即点头:
“是。”
——
月弥被带到一间偏殿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紫宸殿的偏殿他来过一次,那次之后,他便从偏院的杂役变成了殿下的狗。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
殿内只有一人。
裴叙玦负手而立,背对着他,面前是一幅舆图。
月弥立刻跪下,深深伏地:
“奴才叩见陛下。”
裴叙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起来吧。”
月弥站起身,垂首静立。
片刻后,裴叙玦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月弥后背一凛。
“思思病了。”
裴叙玦开口。
月弥心头一震,猛地抬头,又立刻垂下:
“殿下他……可要紧?”
裴叙玦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要紧。只是累着了,需静养几日。”
月弥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奇怪。
殿下病了,陛下召他来做什么?
裴叙玦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缓步走近,声音压低:
“你去告诉苍璃,就说殿下病了。”
月弥一愣。
“告诉他,殿下这几日精神不济,浑身乏力,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裴叙玦顿了顿,目光幽深:
“再告诉他,你偷偷在殿下的饮食里下了那子蛊。”
“如今蛊毒已发,殿下元气大伤。”
月弥瞳孔微缩。
他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这是……要让苍璃以为计划成功了。
裴叙玦继续道:
“然后,你告诉他,这是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殿下病着,无暇顾及他事。”
“陛下忧心殿下,也无暇他顾。”
“他若想成事,就该趁现在。”
月弥垂下眼,低声道:
“奴才明白。”
裴叙玦看着他,忽然问:
“你可知朕为何让你去说?”
月弥沉默片刻,抬起头,对上那道深不可测的目光:
“因为苍璃信奴才。”
“他觉得奴才是他的人,是他在殿下身边的眼线。”
“奴才的话,他才会信。”
裴叙玦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
他转身,走回舆图前,背对着月弥:
“去吧。让他觉得,他离成功只差一步。”
“让他觉得,他该动手了。”
月弥深深叩首:
“是。”
——
听雨阁内,苍璃蜷缩在破旧的床榻上。
脸上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隐隐渗出血来。
那张曾经俊美如神祇的脸,此刻皮开肉绽,血肉翻卷,狰狞如鬼。
可他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谢玉麟……
那条疯狗……
等他翻身之日,第一个就要那条疯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韩沅思……
那个小贱种……
只要子蛊种下,只要他怀上龙种……
他就能把这些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苍璃警惕地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道缝,月弥闪身而入。
“圣子大人。”
月弥快步走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消息!”
苍璃心中一凛,挣扎着坐起身:
“什么消息?”
月弥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韩沅思病了。”
苍璃瞳孔微缩。
“奴才按您的吩咐,在他饮食里下了那子蛊。”
月弥的声音压得更低:
“如今蛊毒已发,他这几日精神不济,浑身乏力,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太医说是……纵欲过度,伤了元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可奴才知道,那是蛊毒发作了。”
苍璃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发颤:
“当真?”
“千真万确!”
月弥用力点头:
“奴才亲眼所见,殿下今日连早膳都没用,一直窝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
“陛下急得连朝都不上了,一直在殿里守着。”
苍璃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子蛊发作了!
韩沅思那个小贱种,如今正承受着本该由他承受的痛苦!
而他苍璃,只需服下圣药,再伺机承宠……
他就能怀上龙种!
让那个小贱种替他承受十月怀胎之苦,替他九死一生分娩!
而他苍璃,只需坐享其成,诞下皇嗣,从此母凭子贵!
苍璃抬手,轻轻抚过自己血肉模糊的脸颊。
指尖触到伤口,疼得他浑身一颤,可他眼中却燃烧着更炽烈的火焰。
毁容又如何?
这具皮囊本就只是暂时的躯壳。
他是神明化身,是天地祥瑞,是带着天命降临人间的圣子!
区区容貌,不过是皮相罢了!
那些庸脂俗粉,才需要靠一张脸吃饭。
他苍璃,拥有的是世间最纯净的心灵,最高贵的品格,最圣洁的灵魂!
这样的他,才是真正能征服裴叙玦那样的男人的存在!
那位杀伐决断的帝王,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撒娇卖痴的玩意儿!
而是一个能与他灵魂共鸣、能为他带来祥瑞福祉的伴侣!
而韩沅思?
苍璃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
那个被宠坏的小贱种,除了那张脸和那副娇滴滴的作态,还有什么?
他懂什么是圣洁吗?
懂什么是祥瑞吗?
懂什么是真正的陪伴吗?
韩沅思给他舔鞋都不配!
等他的子蛊彻底发作,等他在痛苦中辗转反侧、日渐憔悴,那张绝色的脸也会一点点枯萎。
到时候,陛下还会多看他一眼?
不,陛下会看到真正的珍宝!
他苍璃,这个即便毁容也依然圣洁如初的神明代言人!
“好……好!”
苍璃喃喃道,脸上那狰狞的伤口都因为扭曲的笑容而更加可怖:
“月弥,你做得很好!”
“待本圣子事成之后,定不会亏待你!”
月弥低下头,谦卑道:
“奴才不敢居功。只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圣子大人,您打算何时动手?”
“如今韩沅思病着,无暇顾及其他;陛下忧心殿下,也无暇他顾。”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
苍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错。
趁他病,要他命。
韩沅思那个小贱种如今躺在床上起不来,正是他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只要他能想办法接近陛下,只要能让陛下宠幸他一次……
“月弥。”
苍璃压低声音:
“你想办法打听陛下的行踪。”
“何时去御书房,何时回紫宸殿,何时独处——越详细越好。”
月弥点头:
“是,奴才一定想办法。”
苍璃忽然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月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月弥,今日你立了大功,本圣子该赏你。”
月弥连忙叩首:
“奴才不敢领赏,这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不。”
苍璃打断他,眼中闪烁着某种扭曲的快意:
“本圣子要提前赏你,让你沾沾圣气。”
“待来日事成,也好与有荣焉。”
他慢慢抬起一只脚,那只脚裹着脏污的布条,隐隐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自从来到听雨阁后,他无人伺候,已经好久不曾清洗。
“来,亲吻本圣子的圣足!”
“本圣子可是会步步生莲的祥瑞!”
苍璃的声音带着施恩般的慈悲:
“这是本圣子赐予你的无上荣光!”
“待日后本圣子登上后位,你便是头号功臣!”
“今日这一吻,便是见证。”
区区一个南月皇子,也配亲吻他的圣足?
在西夜国,他是高高在上的圣子,是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每年祭祀大典,成千上万的子民跪伏在圣坛之下。
渴求能靠近他一步,能触摸他衣角的一缕丝线!
只有最虔诚的信徒、最尊贵的贵族,才被允许亲吻他脚下的尘土!
那已是天大的恩赐!
而今日,他让月弥亲吻他的圣足,这是何等的抬举?
这条从泥泞里爬出来的狗,应该感恩戴德,应该涕泪横流!
应该把这一刻刻在骨子里,世代传颂!
应该这辈子都不洗脸了!
苍璃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他想起西夜国的圣殿,想起那些跪满整个广场的信徒。
想起他们狂热的目光追随他的身影。
想起他们为争抢他沐浴过的圣水而头破血流。
那时他是云端的神明,俯瞰众生。
如今他虽然落魄,虽然被毁容,虽然困在这肮脏的听雨阁里。
可他依然是圣子!
依然是神明的化身!
依然是带着天命降临人间的祥瑞!
月弥这条狗,能亲吻他的圣足,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待他日翻身,重返西夜,他要把今日所受的一切屈辱,百倍千倍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