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孙宏欣踏进院子,拾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刚下扫盲班,独自待了好一阵,宋桂蓉和张丽在灶间忙着张罗晚饭,没人顾得上陪她说话。
“今儿这么早就散了?”
孙宏欣在拾草身旁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水。
“先生放得早。”
“课上得如何?”
拾草其实不太想提这个,但既然孙宏欣问起,她还是老老实实答道:“还成,现在看报纸大抵能读明白了。”
扫盲班无非是教人识字。
若是教孩童,进度自然快不了,可拾草这般年纪的姑娘,学起常用字来倒是利索。
孙宏欣并不意外,只嘱咐道:“既学了,就常看看书报,练练眼力。”
他顿了顿,又说,“我屋里的书你也可以翻翻,只是记得看完归回原处——我那儿收拾得齐整,别给弄乱了。”
“你那儿净是医书,我才不要看呢。”
拾草撇了撇嘴,“我要租小人书去。”
孙宏欣被她那副神气逗笑了:“也行。
知道上哪儿租么?”
“嫂子同我说过地方了。”
到底是年少不知愁。
望着拾草日渐活泼的模样,孙宏欣不由想起她刚来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丫头,如今却已出落得明亮鲜活,简直判若两人。
而这般变化,竟只在短短一个半月里悄然发生,周围人却都习以为常,想来也是奇妙。
正出神间,袖口被轻轻扯了扯。
拾草凑过来:“红心哥,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方才走了会儿神。”
拾草眼珠悄悄一转,压低声音问:“红心哥……涮锅子,好吃不?”
“自然好吃。”
“可我从来没吃过。”
她垂下头,两根食指对在一起轻轻点着,模样瞧着怪委屈的。
孙宏欣几乎要笑出来。
想吃便直说,这小丫头倒学会兜圈子了。”谁同你提涮锅子的?”
“是雨水说的。
我在灶房瞧见两个铜锅,不认得,问她才知道。”
拾草老老实实交代。
在那之前,她确实没见过那样式的锅子,好奇也是常理。
妹妹这点小心愿,孙宏欣觉得是该满足。
只是涮锅子得用鲜羊肉,家里存的都是腌过的,拿来涮煮总欠些风味。
孙宏欣笑着揉了揉拾草的头发,那发丝在掌心蹭过,又密又亮,像是上好的绸缎。”等柱子哥回家,咱们问问他哪天得空。
到时候我去弄只肥羊来,这涮羊肉非得用现宰的才鲜。
家里除了柱子哥,谁也料理不来整羊。
还有那锅底汤,也得他亲手调,旁人熬不出那个味儿。”
拾草一听,眼睛便弯成了月牙,只顾着点头傻笑。
孙宏欣是个爽快人,何雨柱前脚刚进门,他后脚就把这涮锅子的事提了。
几句话的工夫,日子便定在了这个星期天。
“小馋猫。”
孙鄢在一旁听着,伸手轻轻刮了刮拾草的鼻尖,语气里满是亲昵的笑。
“我、我又没尝过嘛。”
拾草一点儿也不怕嫂子,反而一头扎进孙鄢怀里,脸蛋虽有些红,话说得却理直气壮。
“吃!当然得吃!”
李军如今是越发疼爱这个妹妹,比起自家那个调皮的小舅子,眼前这丫头简直像个小仙童,又软和又招人喜欢,“我妹妹想吃,咱们就张罗起来。”
屋里几个不用下厨的也跟着打趣了拾草几句。
只有何雨水没怎么搭话,她心里正琢磨着:到了礼拜天,便又能美美地吃上一顿了。
直到晚饭时分,拾草才从众人的玩笑里脱身。
说来也巧,今晚的饭菜竟也围着羊肉打转。
何雨柱将煤炉子提到客厅正中,架上铁锅,就这么边炖边吃。
锅里堆着大块带骨的羊肉,底下垫着千张和萝卜片,热气裹着浓香一阵阵扑上来。
若是嫌不够味,手边还有一小碟辣椒油可以蘸着吃。
这架势,倒和涮锅子有几分相似了。
饭后,何雨水拿出了孙宏欣惦记好些日子的东西——一张密密麻麻布满蚕卵的纸。
自然,这不是专为他准备的,是她自己想养着玩,只不过有件事得求孙宏欣帮忙。
“红心哥,”
何雨水挨着他坐下,手里托着那张纸,“你肯定知道哪儿有桑叶吧?”
她想,既然他能摘来桑葚,找几片桑叶还不是轻而易举。
这话倒是不假。
可孙宏欣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她愣住了。
他接过那张纸,端详了两眼,便爽快道:“桑叶是有。
不过姑娘家养什么虫子?这样,红心哥替你养着,保管把它们养得又白又胖。”
何雨水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姑娘动作敏捷,当即就要从孙宏欣手里夺回那张纸。”不行,这是我自己买的!我要和拾草一起养着玩。
还给我——桑叶也不用你帮忙找了!”
“别抢,当心捏坏了。”
孙宏欣把手举高,纸片在他指间微微晃动。
“那你倒是还我呀。”
何雨水一听,果然不敢再用力扑抢了,只是眼睛还紧紧盯住那张密布着细小蚕卵的纸。
若是让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瞧见,恐怕会浑身起鸡皮疙瘩。
还自然是不可能还的。
真要交给两个小丫头去养,别的不说,光是每日备桑叶就够孙宏欣头疼的。
他只好换个法子哄:“我养和你养,不都是一样么?这样,蚕卵先放我这儿,我另外备一件礼物给你。”
“什么礼物?”
何雨水立刻停了动作。
“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绝不骗你。”
孙宏欣心里早有打算:等蚕茧收够了,给她们做一床蚕丝被,那不就是最好的回礼?
蚕卵和孙宏欣许诺的礼物,哪个更吸引人?根本不用比较。
何况在这类事情上,何雨水向来信他——年前他才送过她一只精巧的银镯子。”那……那拉钩。”
“还拉钩,多大了。
行了,你们玩吧,我回屋了。”
孙宏欣没接她伸过来的小指,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一进门便反手落了锁。
进入那个特殊的空间后,他将所有簸箕一一取出排开,约莫一百五十来个。
每个簸箕里都铺上厚厚几层桑叶,接着才小心地将那张布满蚕卵的纸撕成小片,大致均匀地撒进簸箕中。
数量有点少,只够铺满十个簸箕。
这也怪不得孙宏欣偷懒。
要他精细伺候这些蚕宝宝几乎不可能,所以干脆在每个簸箕里多铺桑叶、少撒蚕卵,这样便能省去频繁喂食的麻烦。
再说,依照空间内的时间流速,想做到精细照料本就困难。
寻常环境下,蚕从孵化到结茧大约需要一个月;可在这里,至多三天。
果然,次日孙宏欣再进空间时,昨日的蚕卵已全部孵出,蚕宝宝甚至明显长大了不少。
接下来这一周,他竟陆续收成了两批蚕茧。
他只挑双宫茧留下——即两只蚕共同吐丝结成的茧;至于单宫茧,则任由蚕蛾破壳,继续繁衍新一轮的蚕卵。
孙宏欣将收来的两批蚕茧仔细清点过,拢共装了十几只竹筐,加起来近百斤重。
头一批收成不多,大头全在第二批里。
单是给自家做被子定然绰绰有余,即便真缺了些也不打紧——院子里不是还养着么?
转眼到了休息日,孙宏欣起了个大早,拎上备好的东西往师傅家去。
今 ** 实在留不得,送完东西就得赶去寻老彭头,请对方用竹料打几件做蚕丝被的器具。
他把带来的包裹一样样搬进屋里,又搀着师母在椅中坐稳,脸上堆起笑:“师母,今儿实在不凑巧,我得出门办点事,饭就不在家里吃了。”
师母的反应却有些出乎他意料:“那你怎不把拾草带来?”
孙宏欣咧了咧嘴角,心头暗叹自己果真不如往日受宠了。
这时再折回去接孩子显然来不及,他只得赔笑道:“拾草今日得给我打下手,也抽不开身。
下周,下周我一定带她来。”
“记着你这话。”
师母倒没多为难这小徒弟。
临出门前,孙宏欣又寻到王芊芊,告知这周没法补课,嘱咐她自己温习先前教的内容;若觉得都已吃透,便往前预习些新的。
王芊芊安安静静地应下了。
离了师傅家,孙宏欣径直往77号院去寻老彭头。
要做的工具其实简单,就两样:头一样是竹片,用来绷蚕丝兜;第二样是量具——各家床铺尺寸不同,做出的被子也得对应着来。
譬如孙宏欣院里住着三户人家,床便有2米乘2米、1米8乘2米、1米5乘2米三种规格;再算上师傅家,还得多添一个尺寸:王远航那床是1米2乘2米的。
自然,自家手工制作不必像作坊那般严丝合缝,大体上差不多便行。
只要长度不短,宽些窄些都不打紧。
孙宏欣推着自行车拐进院门时,后座上捆着的那捆修长竹竿格外惹眼。
竹竿被麻绳牢牢固定着,随着车轮颠簸轻轻晃动,在午后阳光里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巷子窄,三轮车进不来,倒是这自行车穿行得灵巧。
院里头正热闹。
小龙小凤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何雨水和拾草挨着石榴树说悄悄话,阎家那两个小的追着个破皮球满院子跑。
孙宏欣刹住车,脚往地上一撑,朝孩子们那边扬了扬下巴:“都别闲着,过来搭把手,把竹竿搬进屋去。”
话音没落,小龙小凤已经噔噔噔跑在前头,阎解娣也紧跟着凑过来。
何雨水慢吞吞站起身,手里还捏着片石榴树叶,嘴里嘀咕:“红心哥,你弄这些细竹竿做什么用呀?”
孙宏欣没接话,只笑着挥手催他们动作快些。
竹竿不沉,几个孩子一人抱两三根,摇摇晃晃地往屋里送。
等前院清净了,孙宏欣才转身回自己屋。
不多时,他提着五只扁竹筐出来,筐里满满当当堆着乳白色的蚕茧,像新雪似的蓬松柔软。
他径直往主屋去。
主屋门敞着,里头说笑声隐约可闻。
中院倒是另有一番动静——何雨柱和李军正蹲在水槽边料理一只肥羊,拾草心心念念的涮锅子晚上总算要上桌了。
孙宏欣没停步,抱着竹筐迈进堂屋。
孙鄢正坐在窗边缝补衣裳,抬头瞧见他,针尖在布面上顿了顿:“不是说去彭师傅那儿了?怎的又抱回这些长短棍子来?”
她目光扫过地上那堆青黄竹竿,长短参差,最长那几根几乎顶到房梁。
“做被子用的。”
孙宏欣答得简略,放下竹筐,朝里间唤了声:“张航,我屋里还有几筐蚕茧,劳烦搬过来。”
张航应声从里屋出来,擦着手就往隔壁走。
蚕茧轻巧,他来回两三趟便搬齐了。
孙宏欣掀开筐盖,拈起一枚蚕茧示范:“先把外头这层乱丝剥了,要轻,别扯坏了里头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