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令萱一出现,柳大公子像是拉满的弓弦,瞬间紧绷起来。
柳令萱这会无暇跟他争斗,只径直略过柳大公子警惕的眼神,转向季长赢,徐徐开口。
“家父昔年蒙安国公照拂,方未被朝中奸小构陷,得以保全门楣。我柳氏阖府,皆感激此恩,未敢相忘。”
柳大公子被柳令萱吸引走全部注意,宋扶光眼见着季长赢松了一口气。
季长赢听到柳令萱不冷不淡的客套话,却感觉终于回到了自己舒服的场合。
他摇摇头,很是谦逊:“柳大人居都察院,职在风闻奏事、匡正朝纲,故能不畏风声,秉公直言。而家母身为安国公,为忠良辩白,亦是公侯本分。至于最终是非曲直,皆由圣躬裁决。”
二人都是体面人,不约而同略过了柳大公子先前的拉扯。
宋扶光看的叹为观止。
这位柳小姐较其兄长,为人处世的手段,高的可不是一个层次。
那边柳令萱与季长赢又客套地寒暄了几句,柳令萱才开口邀请:“家父已在府中备下薄酒,专候世子移驾过府。”
柳大公子见两人不约而同地将他排挤了出去,他努力想和季长赢搭上话却没有一次成功。
听到柳令萱要把他努力这么久的成果给抢走,柳大公子心头一紧。
他刻意提高音量,生怕有人听不见:“妹妹啊,你兄长我已经在天香楼摆下酒宴,还邀了朋友做陪,多热闹啊。府里这会儿也来不及准备,倒不如将父亲一并请去天香楼,享受享受!”
享受你个头!
柳令萱一直觉得自家兄长中人之资,庸庸碌碌,倒也无功无过。
今日方知,原来他平日还算收敛着身上的蠢气。
柳令萱狠狠扯住兄长衣袖,柳大公子平时疏于锻炼,一身肥肉,乃是虚胖。被她这么猛的一扯,竟打了个趔趄。
“柳令萱,你做什么?!”柳大公子一站稳,立马去打柳令萱拽着他衣袖的手,只是柳令萱放手的早,他打了个空。
柳令萱皮笑肉不笑,放低声音,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享,受,享,受?”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满腔火气瞬间熄灭。柳大公子眼神游离,再没了方才的盛气,语气发虚地狡辩:“是啊,喝酒吃菜,享受享受嘛!”
越说他越坚定:“妹妹啊,你把为兄想成什么人了,我怎么会在这种宴会上招妓呢!你哥哥我是这么不懂事的人嘛?!”
柳令萱冷眼看不打自招的兄长,顺着他的话道:“那我便依兄长,让珠儿请父亲一并去天香楼享受享受。”
最后四个字念的尤其重。
柳大公子肩膀一松,好不容易找回的几分坚定,瞬间散了。
“好妹妹。”他想攀附柳令萱的肩以示亲和。
但柳令萱不吃他这招,转身躲开了。
“是是是,是我鬼迷心窍。妹妹你向来仗义,就宽恕你兄长我吧。你知道的,父亲为人严肃板正,我请妓子的事要被父亲知道……”
柳令萱冷眼看他继续往下说。
“你兄长我是少不得一顿打。但奶奶向来心疼我,你总不能让她老人家大把年纪,急头赤脸地,跟父亲吵起来吧。”柳大公子狠狠心,最终选择拿太夫人出来威胁柳令萱。
他这个妹妹年幼失怙,由太夫人一手养大,对太夫人感情极深。他就不信了,这话说出来,柳令萱还能无动于衷。
“呵。”
柳大公子看向一脸冷笑的柳令萱,背后没由来的一阵冷意。
这与他设想的不一样啊。
没等他弄明白,柳令萱收了冷笑,眼神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兄长,提出请世子去天香楼的,是谁?”
没等柳大公子回答,柳令萱自顾自答了。
她说出润色《檀郎谢女》的举人名字,柳大公子吃了一惊。
很明显,她猜对了。
她扫过正等待着结果的季长赢,昨夜排出《三打白骨精》的那位小娘子也没走。
不欲让安国公世子多等,也不想让意料之外的收获就此走了。柳令萱加快语速:“他派人给我递了出《檀郎谢女》的戏,你等会可以让珠儿给你好好讲讲。兄长啊,你被人当了踏脚石还不知道呢!”
柳大公子还不算无药可救,他很快回过味:他素来信重那位友人,竟然私底下勾结自己的妹妹?!
见人反应过来,柳令萱继续说:“父亲已被贬在这德化县当了三年县令,照例,今年年底便要进京朝觐,接受吏部和都察院的考查黜陟。父亲在位三年未曾犯错,功绩颇丰。再经几位朝中曾共事的叔伯帮助,回到中央是没问题的。”
“这个关节眼上,你那位狐朋狗友一面巴结讨好于你,一面又想当我的夫婿,你的妹夫。小小举人,尚无官身,竟这么多的心思。你倒还要为他引荐安国公世子,助长他的野心。我不欲多说,你自己好好想想罢!”
柳令萱避开了他,从柳大公子身侧过去。
待听见背后虽竭力压着声线,但难掩愤懑的一句“混蛋”后,她便彻底没管这位兄长。
她最是清楚,这位兄长心中最重的,从来都是柳家家业。她与兄长的嫌隙,不过因父亲曾流露出让她招赘的念头。
兄长本就才干平平,父亲又常拿她作比,时时夸赞她,其意不过是在鞭策他。
可他偏偏当了真,唯恐父亲将家业交到她手中。
即便这可能微乎其微,他也能对她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心生疏远,甚至暗中算计!
这般心胸狭隘之人,又怎能容忍身边友人背叛!更别说那人还想借着娶她之机,图谋柳家的家业?
这可真正戳中了他的肺管子啊!
柳令萱赢了这场不声不响的博弈,心里却像被巨石死死压住,强行打起的笑容也淡了不少。
“二位见笑了。”
季长赢与宋扶光都很识趣地没提兄妹二人的争吵。
柳令萱又说了些提气氛的话,待季长赢应下过府一叙后,便安排好此后事宜:“珠儿,你先带着世子去府上。我随后回。”
临行之际,季长赢满怀歉意地看着宋扶光。
他原先未曾料到有这一出闹剧,不想却将宋姑娘牵扯进县令家的是非中。
宋扶光半开玩笑:“季大夫是我和阿翁的恩人。您都要被人拖走,我还没将您救下来,我才是该是心有愧疚的那个。”
季长赢听宋扶光仍称呼他“季大夫”,且神情并无半分不自然。
他忽然抬起乌黑剔透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宋扶光看了好一会儿。等把宋扶光看的都快起鸡皮疙瘩了,他才缓缓落下浓密如蝶翼般的眼睫。
季长赢的声线还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冷静疏离:“老爷子的病待用过药后,还需复查。各种药方的效果因人而异,若此药方不起作用,我复查后还能再行调整。”
宋扶光视线扫过面前之人,最后定格在眼前人的耳垂。许是他天生皮肤薄,血管埋的浅,弧度柔软的耳垂那里,这会儿红的像个血滴子。反正宋扶光是很少见人能红这副模样,也算长了见识。
“那便有劳季大夫了。”她将视线移开,很自然地回复。
约好复诊时间,珠儿在前面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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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长赢随着离开。
“姑娘留步,令萱可能耽搁你一些时间?”宋扶光看向身旁,柳令萱温和浅笑,静静侯着。
“……当然可以。”
二楼零零散散又上来了几个人,柳令萱又以楼梯处不好谈话,让店小二另开了间阁子。
店小二上好茶后,蹑手蹑脚关上木门,外头的声音彻底隔绝。
阁子里,二人之间只隔一张矮几,茶水上浮着淡淡水雾。
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宋扶光看不太清眼前这位管家小姐的神色。
她与这位小姐似乎并不相识吧?
似是猜到她的疑惑,柳令萱轻抿一口茶水,温文一笑,语气平和地介绍了一下自己。
二人又是一阵寒暄,待熟悉过后,柳令萱忽而含笑道:“说起来,我还是宋姑娘的戏迷。”
这是柳令萱的真心话。
她同祖母一般,喜欢戏,但她不拘于戏的种类,婉转悠扬的评弹、字正腔圆的京剧、清丽婉约的昆曲、光影流转的皮影戏……她看的不少。
宋姑娘的《三打白骨精》改的确实让人耳目一新。脱胎于老戏,但却大胆改编,还没有什么逻辑上的破绽。
但就戏中情节而言,在她看来,却未曾颠覆她的想象。
白骨精借尸还魂?
杂剧《萨真人夜断碧桃花》里,女主人公碧桃死后化鬼魂,萨真人发现其阳寿未尽,令其借妹玉兰尸身还魂。
至于恶鬼夺人身,并且披上人皮行走世间?
京剧《画皮》中早就有这种先例。戏中恶鬼昼为美人、夜卸人皮。诱骗王生,挖其心而食。何其阴森诡谲!
除去于她而言不算特别新的改编,再看皮影手法。
宋姑娘的皮影功底,不苛求的话,还算符合她的年岁。
只是较其游刃有余的情节编排,一到最见功底的“提、拨、抖、闪”等基础手法上,却尚显稚嫩青涩。
莫说比不上皮影戏老手那般圆熟自如,便是京中大戏班子里,那些童子功扎实的、与其同龄之人,手上功夫也远比这要流畅稳当。
柳令萱回去亦想过,宋扶光的戏里,吸引她的到底是什么?
她将戏剧场景一幕幕在脑海重映,恍然发现,她竟能身临其境,仿佛自己就是戏中人。
唐僧直面白骨精时,白骨精却没有个真正的形体,出现在影窗上。
骤然亮起、替代先前淡淡橙光的红光,无风自动的纱影,沙沙作响的树叶摩擦声……
她仿佛成了唐僧,对周围一切草木皆兵,要害她的白骨精无处不在。
柳令萱想到这里,不无感慨地将这些告诉宋扶光。当然,个中瑕疵只一带而过。
宋扶光听了这番真心实意的夸奖,内心却有些不好意思。
在现代繁荣的恐怖片里,用光影、声音和影视构图,一步一步引出潜藏在观众内心的恐惧感,其实算是教科书里都有的基本操作,并非她独创。
在她看来,最低级恐怖是血腥地展示一切。至于跳脸惊吓,那只能算常规操作。
唯有通过导演精心设计的氛围和节奏,让观众真正带入其中,心里产生毛骨悚然感,才算有点意思。
当然,她一开始也没想把皮影戏当电影拍。
她毕竟没扎实的皮影戏功底,充其量算个初学者。搞这么多花里胡哨,反倒得不偿失。
不用跳脸和血腥堆积的真实原因很简单:她做不到一手操纵多个人物的动作,唐僧和白骨精的打戏不能同台出现。
这般装神弄鬼,不过是她这个学艺不精者,偷工减料的取巧手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