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导演在古代如何就业》
1. 第一章
早春冰雪初融,密密竹篱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晨霜。安静的茅屋里忽然传出一声怒喝,惊的柳树上歇着的鸟雀连忙扑着短翅飞走了。
“宋扶光,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还不快把手放开!”高瘦的中年男子喘着粗气扯着大红包袱的一角。
他对面站着一个清秀的姑娘,穿着一身干练的绿布裙。手上死死扯着大红包袱,白净的脸上因手上用着力红了大片,脚上用巧劲勾着大木柜的一角。
闻言,宋扶光脸上扯出个假惺惺的笑容:“放手?然后让有‘大见识’的舅舅拿着阿翁治病的银子再去赌钱?”
宋文冲宋扶光啐了一口,她从容别过头躲开横飞的唾沫。
宋文怒目圆睁:“臭丫头,你不过是你娘在外偷人生出的!往后老头的家产可全是我的,我现在提前支用些怎么了!”
宋扶光压根没被这话绕进去,反唇相讥:“你也说了这家产往后才是你的,阿翁现下可活的好好的!你难道是在盼着阿翁早死吗?”
“哼,”宋文扫了眼周围,然后才放心开口,“老头子都老成这样,指不定哪天就去了。与其将银子白白投进这病里不见个声响,还不如让我拿它来钱生钱。”
而后他稍稍和缓了语气:“丫头,你想不想要外头娘子头上戴着的珠翠簪子?等我拿了这钱就给你买一支。”
见宋扶光丝毫不松手,他又半哄半威胁道:“你现在也到了嫁人的年纪,是该好好打扮。以你这张俏脸,再靠舅舅托人给你找个经验老道的媒婆,说不准还能嫁个好人家哩。”
宋扶光冷笑一声。
若她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十六岁丫头,兴许还会上这当。
但她在穿越前可就已经快三十岁了!从被弃养的孤儿成长为圈内知名导演,一路上不知见过多少风风雨雨。
前些月里,她刚刚凭一部历史题材的电影得了奥奖,结果就被人给捅死在颁奖台上。
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重生在这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姑娘身上。
这可怜的姑娘替她外祖父抓药回来,结果正好遇上醉醺醺的宋文。
因着最近手气不佳屡屡输钱,这头禽兽就将外头受的窝囊气通通撒在这柔弱姑娘头上,竟将她活活给打死了!
还好她前世为了避免骚扰特意练了点跆拳道,用了些巧劲才把这货给撂倒。
本来她还想着去报官,结果被邻里的大娘给拉住了。说是开堂要取证,而她一个姑娘家家的,怎好露出身上的伤痕毁了清白。
宋扶光脑子嗡嗡地听着邻家大娘说着“女子失了清白,会怎么怎么惨”云云,痛思许久还是放弃了报官。
——转而想了个法子,托人将宋文的行踪透给了他债主,引人将他给毒打了一顿。
她原先还以为这货遭了毒打能消停许久,谁成想阿翁一病,他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竟还想拿阿翁治病的钱去赌场了!
真真是个被狗吃了良心的!宋扶光瞥见篱墙处若隐若现的衣角,又冷冷地看了眼对面涨成猪肝色的脸。
手上轻轻一松,宋文便扯过包袱重重跌倒在冰冷的地上,摔出好大一声。
扶着火辣辣刺痛的后背,宋文眼里近乎气的喷出火星,大叫起来:“你这混账东西,待我起身定要扒了你这身臭皮,将你卖给村里的傻子做媳妇!”
宋扶光却柔弱地一抹刚挤出的几滴泪珠,“扑腾”一声坐在地上,掩袖哭了起来:“舅舅想拿阿翁买药钱,可怜我一个没用的丫头竟抢不回来。阿翁啊,扶光对不起您哪!”
宋文怒气上头,正要结结实实地扇宋扶光一巴掌,没成想从旁边扑来一人,将他撞倒在地。再次受到猛烈撞击,痛觉顺着尾椎骨一路向上,他脸色扭曲地惨叫连连。
邻家大娘跑到宋扶光身边,将人给扶了起来:“扶光丫头,我已经请来了几位捕快老爷,你不用害怕。”
随后一扭头啐了舅舅一声,泼辣地叉腰骂了起来:“你这没良心的,既不管自己老爹的死活,还敢打起自己外甥女来了!真真是窝里横的孬种!”
宋扶光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宋文一眼:“舅舅有气冲着我发便是,怎能还咒上阿翁。要知道打了人不过罚上几个板子,但不守孝道,忤逆犯上那可是要重罚的啊。”
她穿越的息朝极重孝道。倘若有人敢犯此大过,是要重罚以示邻里的。
几个捕快登时眼神一变,这可是活生生的教化之功啊!
看到捕快投来的眼神,宋文这才慌了起来,连声辩解:“几位大人莫要听这丫头胡说,我拿这钱是为了……是为了去给我爹买药的。”
他越说越来了底气:“这小丫头腿脚不利索,我这不是担心我爹才着急抢了钱去买药嘛。”
宋扶光嘴角一抽,正想开口火上浇油一番,却听见一阵急促的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他是替我去买药的。”葛布帘子一掀,头发斑白的宋老爷子走了出来。
他看着坐在地上的儿子眼里闪过失望,而后开口对几位捕快道:“几位老爷见笑,我这不肖子着实给几位添了麻烦。这里是给几位的买酒钱,还望几位爷多多包涵。”
宋老爷子在乡里颇有声望。年轻时他还考中过秀才,只是直到中年也没考中举人,最后才收了心接过家里的皮影事业。
因为读过书,他的戏词写的不错,还曾得过县里某任老爷的夸赞,是以在这十里八乡颇有几分面子。
见宋老爷子从袖中翻出几枚铜板,几人接过钱后也是给足了他面子:“无碍无碍。即是误会一场,我们几个就先走了。还望老爷子好好养病。”
邻家大娘张大嘴巴,但见宋老爷子态度坚定,自觉不好过多插手人家的家事,只深深看了眼宋扶光才走了。
边走边小声嘀咕:“这都叫什么事啊!”
正堂只剩下宋扶光三人,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宋文尴尬地看了眼坐到主位的宋老爷子,嗫嚅开口:“爹,儿子……”
宋老爷子却将头看向宋扶光:“扶光丫头,身上没事吧?”
宋扶光摇了摇头,咬着唇欲言又止。
宋文摸着两度受创的老腰,轻“嘶”一声:“爹,您老人家也不看看您儿子。我们老宋家可就我这么根独苗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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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话还没说完,宋老爷子冷眼便剜了过去:“独苗苗?你以为我还指着你给我扶灵?丧了良心的赌狗!”
宋文不可置信:“爹,您不指着我还能指着谁?难不成还指着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来给您摔盆扶灵?”
宋扶光站到宋老爷子身后,故意做了个挑衅的表情。
脑子缺了根弦的宋文当即大怒。怎料宋老爷子把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你现在就给我拿着银子滚出去!我宁可不要人给我扶灵,也不会由着你在这欺负扶光丫头!”
宋文还想开口,却见宋老爷子厉声喝道:“再不滚我可要喊人将你拧送到县衙了!”
宋文脸色铁青,连和三声“好”,捡起地上装着银子的红包袱,扭头就气愤地走了。
待院内平静下来,宋老爷子抚着急促跳动的心脏,凝神看着宋扶光:“我估计是活不了多久了。但丫头你不同,你还年轻着。”
他缓缓起身,将宋扶光的手拢在粗糙皲裂的大掌中:“我这么些年靠着祖传的皮影戏零零碎碎攒下了点钱,你赶明儿上县里布庄扯上几匹红布,再在东边首饰铺里买几副头面。明日我就去跟隔壁的王夫人说说,让你嫁过去。”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们家大儿子同你年岁相仿,已是个秀才。今年去省城赴乡试,是个有前景的,我们又知根知底……”
“噗”的一声,宋老爷子忽然失力滑到椅子上,宋扶光眼眶湿润地将他扶正,便听见他最后一句话是“别再为我这么个将死的老头子耽误了自己。”
宋扶光酿酿跄跄地将老爷子扶到床上,往日灵动的眼睛红红的。
前世她是个孤儿,没几个人像宋老爷子这般待她好。她如今既然在他孙女身上莫名重生,虽说也没法换他孙女回阳间,但也该替原来的宋扶光好好尽孝。
打定了主意,宋扶光想起前些日子还剩了些药。她将眼泪一抹,匆匆绕过正堂跑到院里。
“砰”的一声,她因为跑得太快,路过院子里堆着的皮影材料时被绊了一脚。晒着牛皮的木头架子忽地迎面扑来。
漫天的灰尘里,宋扶光一手将木架推开,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地上爬起,然后缓缓扶着木架子将其立稳。
这时,她的视线扫过一旁木箱,里面是积了层灰的渔鼓和钹子,一个模糊的念头冒了出来。
皮影戏是光与影流动于幕布上的艺术,配上或婉转或高亢的人声作为旁白对话,简直可以说是古代的电影!
她前世虽没学过皮影的技法,但却拍出不少高评分的电影。再加上原身从小练到大的皮影技法……
模糊的念头在宋扶光脑海里渐渐清晰:我为何不试着用皮影戏展现现代电影的剧情?
古人来来回回看的无非是些“佳人配才子”之类的剧情,倘若见了现代那些五花八门的新颖故事,何愁挣不到看众手里的银子!
她小心地将木箱上头的鼓和钹子拿到外头,掀开一层厚厚的棉布,露出底下精巧的皮质白骨精人偶。
宋扶光眼神瞬间亮起。材料还是现成的,我何不在传统的《三打白骨精》的基础上改编一番?
2. 第二章
宋扶光行事一向风风火火,短短一个下午便想好了《三打白骨精》的改编版。
夕阳西下,残阳藏在远山后头,慢慢敛去浮光。熔金似的晚霞在天上缓缓流动。
暖橘色的光照着地上的沙。其上凌乱地写着几行简体字,只有“悬疑”和“中式恐怖”被圈了出来重点标记。
宋扶光边打哈欠边伸了个腰,久垂的脖颈泛着麻麻的酸意。她却弯了弯灵动的眸子,轻快地笑了出来。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明天的表演了。
次日,伴着鸡鸣和昏暗的天色,宋扶光起了个大早。用木桶来来回回挑了几趟为皮影戏准备的器乐人偶,终于赶在辰时前独自一人搭好了皮影戏台。
现在是早春时候,县里的人们大多赶着春种,早早就扛着犁耙之类的农具去了田里。
按宋扶光前世当导演的思维,每一部戏在上映前都得好好宣传,毕竟酒香也怕巷子深。初期票房不好,后期还得费更多功夫去弥补,多不划算!
她扯着嗓子,对着来往的行人大声吆喝:“今日午时,宋家皮影戏准时开始。各位乡亲们,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都来看看我们家的皮影戏吧。”
午时正好是农人从田里归家的时候,选了这么个时间,人流量自是不必担心。
太阳慢慢朝着中间转动,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时间也快到皮影戏上映的时候了。
戏摊前却只有零星几个小孩在打打闹闹,宋扶光脸色的笑容越来越僵。她吆喝了这么久,竟没有几个大人愿意停下来等戏开场。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神色有些茫然。怎么会这样?难道大家一下子就对皮影戏失去兴趣了吗?
一手托着腮,她一边回想阿翁每次开戏时人潮涌动的画面,不解、难受、委屈的情绪带着早起的疲倦一股脑地涌了上头。
“扶光丫头,你怎么在这出摊?”大片阴影盖在宋扶光的脸上,她揉了揉眼睛,才看清眼前站着的是隔壁的王大娘。
宋扶光勉强笑了下,声音有些沙哑:“我想着接过阿翁的手艺,靠这皮影戏挣点药钱。”
王大娘古怪地看了眼冷清的周围——方才几个小孩已经被家里人叫回去吃午饭了。
她怜悯地摸了摸宋扶光的头顶,语气和缓:“可现在也没什么人啊。你要不先到我家里吃个饭再回来?”
宋扶光眸子微敛,眼底泛着水光,摇着头低声开口:“快到午时了,我再在这里等等吧。”
王大娘看了眼头顶的大太阳,心疼地帮宋扶光揩去眼泪:“皮影这行讲究的是一个‘炉火纯青’,别人一看你是个小姑娘,哪能信你有什么好技法?听大娘的,先回去把饭吃了,再想后头的事。”
年纪小?宋扶光神色错愕,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细胳膊细腿。
是了,前世自己刚入电影圈的时候,也是一步步从给其他导演打下手,经历数部片子的累积,才有人愿意冲着她的名头来看电影。
更何况是皮影这等极看重手艺的非遗呢?怕不是其他人都以为自己是随便搞搞,才没人来看的。
宋扶光恍然大悟,对着王大娘关心的神色笑了一下,双手一合:“多谢大娘,扶光明白了。”
王大娘点了点头,和蔼地笑笑:“想明白就好。现在已经日上中天了,咱们先回去吃个饭休息会儿。”
“嗯。”
*
王家大门前,粗布短打的少年叼着根干草,手上逗着蟋蟀。
看见王大娘连同宋扶光一道回来,王二郎吐出干草,兴奋地挥着手:“宋姐姐。”
王大娘拍了下少年的头:“上午跟你爹把田里的活干完了吗?”
“还没呢,”王二郎见王大娘神色有些不善,连忙补上一句,“爹在田里摔着了,新来的季大夫正给爹看腿呢。”
王大娘神色慌张地抛开菜篮,急匆匆地跑进后堂,宋扶光也跟了上去,落在后头的王二郎摸着后脑勺:“怎么跑这么快,都不听我把话说完。季大夫说了,爹的腿没事啊。”
屋子里,一道清冷的声音念着药方:“红花,归尾,积克,苏木,柴胡,川芎,桃仁各一钱,此外再加八角半钱,用水煎服。”
王大娘一甩帘子,进了里屋:“季大夫,我家老王的腿没事吧?”
“没伤到筋骨,只需活血化瘀便是。”
王大娘松了口气:“多谢季大夫了。”
季大夫收拾了下医箱,让出位子给王大娘,走出了里屋。
王家里屋到正堂尚有段连接处,因为没开窗口暗的很。宋扶光只听到那位季大夫随口对王二郎交代了句:“方子留在了木桌上,等会让你大哥照着上面去抓药。”
淡淡的药草味擦肩而过,身后帘子拉起后又被放下,宋扶光心知人这是走了。
她等了片刻,好奇地问了问王二郎:“我先前怎么没听说过县里还有位姓季的大夫?”
之前为了给阿翁看病,她屡屡往医馆那片跑,几乎与那里的大夫都混熟了。想了一圈,愣是没想起有哪个姓季的年轻大夫。
王二郎从后头跟了上了,与宋扶光正好并肩时停了下来:“他是外头来的游医,前些日子刚到咱们县。季大夫人挺好的,时不时帮人看病,还只收点药钱。”
“只收药钱?”宋扶光有些讶异,她这些日子为替阿翁看病,打听了不少消息,在医馆的不少大夫,单单一次出诊,算下来的钱足够让她肉疼许久了,难得见到一个这般心善的。
比起旁的大夫,这位可真能算得上是活菩萨了。
“嗐,季大夫不差钱。”王二郎解释道,“他身上穿的都是极好的丝织面料,估摸着是哪个富贵人家出来游历的公子哥。”
宋扶光掐着指头算了又算,想起家里所剩不多的碎银,只觉得这位季大夫的出现于她而言是久旱逢甘霖。
“二郎,你等会带我去见见这位季大夫吧,我想请他给我阿翁治病。”
王二郎:“成。不过这位向来神出鬼没的,要不明日咱俩赶个大早,索性去他下榻的客栈等他吧?”
“行。”
午饭过后,正午的阳光正是最毒辣的时候,宋扶光怕自己带去的皮影道具被偷,顶着大太阳匆匆回了摊上。
一一盘点完道具,她想起上午王大娘的话,从箱子里翻出一段白纱,又折了段柳枝围成圈,再将白纱覆了上去制成一个简单的白纱斗笠。
将斗笠戴好,她手上拿起人偶,跟着原主的记忆,慢慢熟练起皮影戏的机关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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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太阳快要落了下去,疲惫一天的农人纷纷从田里回来。
宋扶光轻敲锣鼓,霎时吸引来不少行人的注意。
“小姐,你瞧,那有人演皮影戏!”扎着红绳丫髻的珠儿指着皮影戏台,兴奋地拉着身旁一副男装打扮的柳令萱。
柳令萱正想着给祖母七十大寿的贺礼,听到珠儿的话连忙转头看向戏台,心里忽然想起自己祖母从前最爱看的便是皮影戏。一时来了兴趣:“珠儿,我们去看看。”
伴随着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原本吵吵嚷嚷的看众心知这戏是要开场了,立马歇了声,台下一片寂静。
三尺影窗上,光影流转间,熟悉的白骨精走了上台。
白骨精端坐在化妆台前,一下一下梳着乌黑的长发,光影聚集在她的脸上,显得晦暗难明:“听说吃了唐僧肉就可以长生不老。如今倒是机会来了。”
她起身转了一圈,凭空出现一个水盆,拿起上面搭着的巾帕,一洗一落,就变成了个眉如远山,唇含点脂的俏娘子。
台下的柳令萱看着这熟悉的开场,心想:原来是三打白骨精啊,这戏我都看了好几回了,也忒没新意了吧。
后面的戏份也与她旧时的记忆里大差不差,讲的正是唐僧师徒四人在进山时遇见了乔装打扮的白骨精。
接下来就是孙悟空一打白骨精了,柳令萱漫不经心地做出预判。
她走了下神,又思索起贺寿礼的事。
“呀!”身边一片哗然,登时将柳令萱从思绪里拽出。
怎么了吗,不就是个普通的和白骨精斗智斗勇的剧情吗?柳令萱一脸疑惑地抬头看向戏台。
却见戏台上,师徒四人里只剩下瑟瑟发抖的猪八戒和紧闭着眼的唐僧,一阵妖风吹来,台上漫起一阵白烟。
猪八戒惨叫一声也消失在了白烟中,唐僧睁眼,浑身僵直:“八戒!”
一阵暗红的烛火打在幕布上,随风摇曳,后头几道人影若隐若现。
白骨精猩红的嫁衣伴随着诡异的鼓点,飘荡着浮在白雾上,漆黑的长发紧紧缠在她的脖颈上,头以不正常的角度倾斜着:“你原来不是唐僧啊。”
话落,白骨精像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血泪从眼眶流出,凄厉的叫声让柳瑛心头大骇:“你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原本双手合十的唐僧却变了脸色,口里传出和白骨精如出一辙的娇笑,长睫轻垂:“我怎么就不是唐僧了呢?披着他的皮,再到西天取完经——我也可以是唐僧啊。”
“唐僧”抬了抬手,悲悯的神情在烛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你是我九九八十一难里的一难,你的作用到此为止,也该退下了。”
白雾散去,师徒四人又重新踏上西天取经的道路。山口处,白骨精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
又是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唐僧的脸在光影交错间忽然变成骷髅头,长长的乌发垂到地上,却在下一刻又变了回去。
黑点做成的眼睛移动一瞬,似乎打破了戏台的桎梏,直直望向戏外,嘴里喃喃念着:“虚实本无定数间,真假交织人难辨。镜花水月留空影,李代桃僵换新颜。”
这场皮影戏至此已经结束,但底下众人却像是还沉浸在戏中,久久没能回过神。
3. 第三章
“真假交织,李代桃僵。”柳令萱来回念着这几个词,心里反复琢磨着方才的戏。
此话一出,顿时打破了寂静的气氛。剩下的看众像是刚找回自己的嗓子,热火朝天地开始讨论了起来。
一憨厚农人摸着脑袋问身旁的人:“李秀才,这戏后头那首诗说的是什么啊?”
“嗐,我当时光顾着害怕,哪有心思去听什么诗啊,只记得有个虚实……还有个什么李代桃僵的字眼。”李秀才摆了摆手。
“是‘虚实本无定数间,真假交织人难辨。镜花水月留空影,李代桃僵换新颜。’”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幽幽响起。
早春的夜风吹过背上冒出的冷汗,二人不由惊叫起来:“白骨精爬出来了,有鬼啊,有鬼啊!”
这一叫霎时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看清一切后,众人纷纷露出戏谑的神色。一人指着他们身后,好心提醒道:“哪来的鬼,那是季大夫。”
二人转过头,却见一人朗目疏眉,面容白皙。一身右衽雾青圆领长袍,衣襟处还绣着墨绿的竹纹,端的是一派雅致疏离的仪容。
季长赢原先微挑的眼尾垂了下来,明眸微敛,手上原先摇着的扇子落到腿上,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但他很快便若无其事地又拿起折扇,将其收到袖中,淡淡地看向二人:“无碍。”
二人讪讪一笑,又转过了头。
其余人见无热闹可看,又继续讨论起这出皮影戏来。
“我想了想,觉得后头的唐僧应该是被白骨精给替换了。”李秀才沉思片刻后得出结论。
“那你倒说说戏台上怎么还有个白骨精呢?”
李秀才一时语塞。一旁的柳令萱却接过话茬:“这两个白骨精可能不是同一人。不过按照原先的故事,白骨精应当会被孙悟空给打死啊,怎么能把唐僧师徒四人逼到如此境地呢?”
一人提出猜想:“孙悟空不是也会七十二变吗?说不准另一个白骨精就是他变的。”
“这样的说法未免也太牵强了吧!孙悟空一心护卫唐僧西行,哪里会干出这事?”
“也未必。你看啊,从前的戏里唐僧都那样对待忠心的孙悟空,他受了刺激才决心背叛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吧。”
众人点了点头,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倒是挺有说服力的。
疑惑已解,月亮也已经升上中天,寂寂银辉洒满青石长街,众人在给过打赏后便三三两两地回了家。
原先热闹的戏台前一下子变得冷清,微风拂过影窗上的细纱,泛起细微的涟漪。
宋扶光戴着白纱斗笠从戏台后慢慢走出,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嫌眼前的白纱有些碍事,索性将它从头顶拿了下来。
婆娑青柳姿态依依拂过眼前,宋扶光抬眼便见到戏台前还坐着位年轻公子。
宋扶光眼前一亮。这人身上穿的可是上好的织锦缎!看着可是个大客户啊!
宋扶光立即走到季长赢身边,好看的眸子弯了弯,声音柔和了不止一个度:“这位公子怎么还在这里?是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快问快问,问完最好给我一大笔打赏!宋扶光财迷心窍,眼神火热地盯着眼前的贵客。
季长赢被这道热切的目光看得耳热,稍稍别开眼睛:“在下确实有话想问姑娘,只是……”
好熟悉的声音。宋扶光古怪地挑了挑眉,出于对金钱的尊重也没空细想,只飞快地温声给出回应:“公子请说。”
难道是对于她给出的开放式结局心有疑惑?宋扶光自顾自地胡思乱想着。
下一秒,清冷的嗓音响起在一片寂静中:“在下观姑娘的戏里,似是有几处不合理的地方。”
此话一出,宋扶光怔了怔。
哈,我还碰上考据党了?
她笑容微敛,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不知是哪几处呢?”
季长赢继续说道:“一是白骨精既是被长发勒死,脸色当是一片青紫,怎会还像先前那般红润。”
宋扶光眨了眨眼,不是,这位公子,你看戏看得也太仔细了吧,正常人谁还会注意白骨精的脸色变化。
她心里默默吐槽着,但面上还是认可地点了点头:“公子所言极是,我下回便改。”
见她不排斥,季长赢便放心地继续说出第二点不足:“二是唐僧师徒几人在行走时,手臂朝后摆的有些过大了,好几次都险些与肩平齐了。”
宋扶光心虚一秒。她虽有原身的记忆,但也没法在短时间内便能真正掌握这门技艺,是以技法上还是有诸多改进的余地。
“是我学艺不精了。”宋扶光尴尬地笑了笑。
“无妨,姑娘尚且年少,多练练便是。”季长赢一脸诚恳。
宋扶光闻言更觉尴尬,连忙转移了话题:“要说皮影戏啊,我家阿翁演的才叫一个好。他老人家那手艺真可谓是‘一口叙述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注]。要想到他那个境地,我还有的学呢。”
“是吗,”季长赢眼神微亮,“不知长赢可有幸能见一回?”
宋扶光微微摇头,叹息一声:“难说。阿翁他得了重病,也不知还能不能好了。”
季长赢一愣,连忙追问:“不知是何病?”
旋即,季长赢在宋扶光怪异的神色里才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太好,生硬地补上一句:“在下是个游医,在四方云游时见过不少奇病,兴许能帮上点忙。”
又是个游医?宋扶光忆起方才的熟悉感,试探着开口:“不知阁下贵姓?”
季长赢轻笑:“在下姓季,姑娘可唤我‘长赢’。”
还真是这位季大夫啊。
宋扶光立马应下:“那就麻烦季大夫了。现下已晚,不如明日再请季大夫上门替我阿翁看看?”
季长赢却摇了摇头:“明日我已答应要去给另一位看病,不如就今晚去吧。正好长赢也能帮姑娘搬些东西回去。”
宋扶光下意识地看了眼戏台后杂七杂八的物什,心想这位季大夫倒是面冷心善。遂对季长赢笑了下:“那就麻烦季公子了。”
二人合力将一些重要的物件提了回去。路上,季长赢随口问了一句:“宋姑娘,那场戏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宋扶光手上提着灯,回道:“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想法嘛。每个人想象不同,真相自然不同,哪有定数可言。”
季长赢若有所思。良久,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在下认为其实那两个白骨精实为一人。”
“怎么说?”听到这话,宋扶光来了点趣味。
“佛家偈语有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注]。如偈语所云,未来尚未至,过往不可追。”
季长赢微微一笑,直接来了个反转:“长赢却认为姑娘戏里的未来可见,过往亦可追。那假唐僧之所以在最后以白骨精的模样示人,正是因为她原是过去的白骨精。她前世阴谋未竟便死于孙悟空之手,今世便仗先知之势得以取代师徒四人。”
“姑娘可觉得长赢所说是否有理?”
宋扶光愣了一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确实有理。”
她在思考剧情时,确实受到了自己穿越的启发。不过在考虑到古人的接受能力,便把这条线索给隐去了,结尾也因此变成开放式。
不过这季大夫竟然还能联想到白骨精重生上面去,想象力倒是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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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富的。
待看见不远处熟悉的茅屋,宋扶光心知这是回来了。
她快步上前,却见木门已经开了道缝,轻轻一推便打开了。
难道家里遭贼了?
她轻咬下唇,回头向季长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季长赢立即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将手上的东西放到土墙角落。
宋扶光轻轻踮着脚走到杨树后的木桩前,稍一使力便拿起了斧子。
进了正堂,她讶异地发现这里的摆设还是跟她走之前一样整齐,简直就像无事发生一样。
但她依旧没有放下警惕,手上提着斧子,脚下挪动着步子慢慢往里屋靠近。
麻布糊成的门透出里头微弱的光,里屋传来一声巨大的木杖敲地声。
宋老爷子苍老而坚定的声音从里屋穿出:“你还回来做甚?”
宋文唯唯诺诺打着马虎眼:“爹,这里也是我家啊,儿子不回这里还能回哪?”
宋老爷子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又赌钱输了吧!我告诉你,这里没一分钱能给你!”
“爹,”宋文有些急了眼,“你之前不还往床铺底下存了些钱吗?如今那些讨债的可是说了,要我拿不出钱就要剁了你儿子我的手,您老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哼,你自己闯下的大祸自己担着去,老头子我已是一把老骨头,就是拿我去当柴火烧,我也拿不出半分钱!”
宋文来回在屋里走了几圈,突然想起一件旧事:“爹,扶光那丫头的生父从前不是中了举人吗?我听说他如今已经成了个京官,正到处找自己的骨肉呢!不如……”
“砰”的一声,木杖猛地砸向门,躲在一旁的宋扶光吓了一跳,险些要摔到地上,幸亏季长赢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抓住。
待她站稳后,季长赢冲她弯了弯眸子,用口型无声道“小心点”,然后又继续捂着耳朵。
季长赢方才出于担心也跟着进了屋,但没成想一进来边听见宋老爷子的破口大骂,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是宋姑娘的家事。
想着自己先前的承诺,便捂着耳朵留了下来。
宋扶光感激地回以一笑。
屋内,宋老爷子看着吓呆在地上的宋文,拔高了声音:“老头子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让我孙女重蹈我那可怜女儿的覆辙!”
“爹!扶光她父亲如今可是个京官!送她回去,让她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不好吗?您老怎么就这么固执!”宋文梗着脖子力争道。
“固执?”宋老爷子声音有些哑,“我平生最后悔的便是当初霜娘要走的时候,没有再固执一点。”
忆起女儿的悲剧结局,宋老爷子有些泣不成声:“说不准我的霜娘就不会那么年轻便香消玉殒了。”
霜娘?宋扶光眼底划过一丝诧异。
在原主的记忆里,阿翁从未提起过有关她母亲的任何事。
只有从一些不怀好意的邻里口里,她才能了解一点自己的母亲:据说及笄那年,她母亲对一个从外乡的书生一见钟情,不顾阿翁的强烈反对,就一意跟他私奔了。
结果还没过半年,她母亲便怀了她回到县里,生产那日因为大出血就一命呜呼了。
她先前还以为是阿翁因此事厌了母亲,却没想到……
“砰”的一声,木门从里头被踹开,上面的木架都断了几根。
宋文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正好跟守在门外的宋扶光对上了眼。
布满褶皱的阴沉脸色立马变得怪异起来,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亮光。但在看到宋扶光手里泛着寒光的斧子和她身旁的季长赢时,明显失望了一下。
盯着宋扶光的脸看了许久,宋文最终冷哼一声,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4. 第四章
“门外头的是扶光吧。你进来,阿翁同你有话要说。”宋老爷子沙哑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宋扶光连忙放下手里的斧子,拾掇一下衣裙,朝季长赢投去一丝歉意的眼神,便匆匆走了进去。
屋内,油灯散出微弱的光,颤颤地照在隐隐发黑的铜镜上。
宋老爷子弓着腰,颤巍巍地将床板上面的棉布被子抱起,移到一旁的草垫木椅上。只是这么一个简单动作,汗水便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滑了下来。
就着屋内黯淡的光,宋扶光凑近了些,才发现阿翁头上已白了大片,往日里永远挺直的腰板像是挂了千斤的石坠一般,下弯得厉害。
眼见宋老爷子还打算搬起更沉的木质床板,宋扶光快步走到他身旁,接替他撑住了床板。
“阿翁,有什么事你唤扶光来做便是。您尚在病中,哪里能干这等重活。”
宋扶光有些心疼地看着宋老爷子。
宋老爷子闻言停了手下动作,摇了摇头轻笑一声:“老头子我干了大半辈子的活,这点小事算什么。”
“不论其他,单说将这皮影从韧质牛皮上给刻下来,可就要花上大力气呢。”宋老爷子用余光斜斜瞥了眼宋扶光,又继续说道,“你这小丫头,倒还担心起我的力气来了。”
宋扶光注视着他脸上弯弯绕绕的皱纹,藏起眼里的泪水,弯眸一笑:“是,是,是,您最厉害了。”
宋扶光没主动提自己娘亲的事,宋老爷子也没解释什么,二人心照不宣地揭过了霜娘的事。
宋老爷子伸手往床板掀开处摸索,一阵“窸窣”后,取出一方旧绿绸帕子。
帕子里包着东西,鼓鼓囊囊的。宋扶光隐约辨出帕上的雪青色花卉纹路。
宋老爷子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神色,叹息一声便将其递给了宋扶光:“打开看看吧。”
宋扶光接过旧绿绸帕,解开上面的结,就着烛光将里头的物什一一拿了出来。
一支做工精细的珊瑚鎏金点翠发簪,并几件零碎首饰,还有一方兰花纹玉佩。
宋老爷子时隔多年再度看见女儿旧物,心里颇为感慨:“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你好好收着。”
接着他又拿起兰花纹玉佩,粗糙的手指摩挲上面的纹路,眼神复杂:“至于这玉佩……等我走后,哪天你若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就拿着它去临洲安阳,找一户姓张的人家,他们应是会帮你的。”
宋扶光愣了一下。
来不及细想,宋老爷子便将玉佩放到她掌心,小声自语:“希望你永远不会有用上它的一天。”
做完这一切后,宋老爷子看着绿绸布里的首饰,久久出神。浑浊的眼里漫上些许莹润,像是透过这些旧物,怀念起自己的女儿。
宋扶光抿了抿唇,打定主意开口:“阿翁,我不需要这块玉佩。您好好养病,我靠皮影戏来养你。”
说着,她从腰间解下今日挣的钱,待宋老爷子看过来后,又将铜板放在掉漆的木桌上:“这里是五十六文钱。阿翁你看,我一天便能挣到这么多。”
“这家里又只有你我二人,除去日常的开支……”宋扶光扳着指头算了一下,“我们每日还能攒下足足三十来文呢!”
宋老爷子以手掩面,无奈开口:“傻丫头,这账哪是这么个算法。我们这些做手艺的,三分功夫七分天意,哪能日日都挣到钱。”
宋扶光却觉得这事不难。
像她前世拍一部电影出来,可不是只挣些票房钱,插入广告、搞联动……这可都是电影能带来的后续收益。
转化到皮影上面,这些方法自然同样有效。
真正难的其实是皮影戏本身。出彩的剧情和娴熟的皮影技艺,这两者都能做到才会让她的皮影有投资的价值。
当然,她也没开口解释这些,只笑盈盈地挽着阿翁的手臂:“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注]嘛,后头的事后头再说。当下最要紧的还是阿翁的病。”
“扶光已是请来了季大夫,您就好好让人家看看,再吃上几回药,休息一阵子,保准能病好。”
宋老爷子却突然站了起来,皱着眉头责怪地看向宋扶光:“你这丫头,怎的这般不知礼数,让人家在外面干等。还不快将季大夫请进来。”
“是在下不愿扰了宋姑娘爷孙相谈之乐,哪里谈得上是宋姑娘无礼?”
季长赢缓步走了进来,一举一动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眉目疏朗,姿容秀彻,正是一等一的好皮囊。
只是看起来有些过分年轻了。宋老爷子默默在心里嘀咕着。
联想起县上那些大夫们发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宋老爷子想了想,试探地开口道:“季大夫倒是驻颜有术,看起来就跟刚及冠的人似的。”
季长赢脸上神色一僵,好半天才开口答道:“老丈眼光独到,长赢确实是去岁及冠。”
去岁及冠?!那这季大夫不就只二十有一?
这么年轻,能把山上的药都认清就不错了,真能独立出来给人看病?
许是看出宋老爷子脸上的狐疑之色,季长赢无奈拿出一套早就说了十几遍的说辞:“在下五岁便已跟着师傅学习药理,十七岁起便跟着师傅治病救人,这些年走南闯北,亦是积累了不少经验。”
宋老爷子尴尬地笑了笑:“季大夫当真是年少有为。”
季长赢好脾气地笑了下,接着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指搭上宋老爷子脉上,顿了顿才开口:“老丈近日可是觉着时不时就冒冷汗,且时常发热、口渴?”
“确有其事。”
宋扶光看向季长赢,神情有些紧张:“季大夫,不知我阿翁得的是何病?又可有治疗的法子?”
季长赢不疾不徐道:“是血热亢盛之症。这些日子丈人需平心静气,然后再去药铺里抓些清凉去火的药用水煎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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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半月,想必能好。”
宋扶光听了这话,顿时放下心来:“那便好,对了,不知这具体要抓那些药?”
“取银花五钱、连翘三钱......”
季长赢忽然止了声,想起这么一长串的药名普通人怕是记不住,自己又没带装有纸笔的药箱,便开口问道:“宋姑娘这可有纸笔?”
怎么会有,自从她家阿翁接手皮影事业后,便再没花钱在这些纸笔上,毕竟这些可都是普通人家承担不起的大开销。
不过......
“季大夫先说着吧,我看看能不能记下来。”
宋扶光前世作为导演,为了更好协调剧组工作,像剧本框架、分镜细节、演员调度等基础工作信息,一般都会顺便记下来。一来二去,这记忆能力自然大有长进。
季长赢犹疑地点点头,药方这东西除非是常年打交道,又或是记忆能力极好的人,才能一下就记住。
虽这么想,他倒没直接点明出来。只是心里已做好明日找个时间,替宋姑娘把药买过来的准备了。
“取银花五钱、连翘三钱、鲜竹叶二钱、生甘草一钱,以井华水三碗煎至一碗,去滓温服。”季长赢特意放慢了语速,望着宋扶光沉浸在记忆中,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样子,不着痕迹地轻声笑了一下。
“宋姑娘可要在下复述一遍?”
宋扶光抬眼,乌黑湿润的眸子漫开阵阵涟漪,眼尾微微上挑,唇齿一张一合。
“银花五钱、连翘三钱、鲜竹叶二钱、生甘草一钱,以井华水三碗煎至一碗,去滓温服。”
竟是一字不差。
季长赢眸中微讶,轻笑出声:“正是,看来是在下小瞧了姑娘。”
宋扶光坦然接受。
望向窗外暗沉的夜色,又想起时间不早,向季长赢诚心道过谢后,便点着煤油,一路送人出门去。
外头夜色已深,浓墨似的夜空上零星点缀着些暗沉的星,树上的叶子在微凉的夜风里瑟缩着打着卷。
正要离开的时候,季长赢忽然转过身,眉间微蹙,神情中隐隐透着担忧。
“宋姑娘,在下认为宋老丈的病,更多是心病。若只治表面的血热亢盛之症,怕是不够。若有机会,宋姑娘还应多多开导老丈。”
“嗯。”宋扶光重重点头。
若说起她阿翁的心病,想必也就是她母亲霜娘的事。
只是这么些年,她阿翁都不肯透露些只言片语,怕是这心结还不小。
季长赢交代完后便打算上路,见状,宋扶光连忙将手上的煤油灯盏塞到他手上。
“这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季大夫还是带着这灯回去吧。”
不等季长赢开口,她便转身回了屋子,心里一直盘算着阿翁心病之事。
季长赢却在原地愣了好一会,直到清冷的夜风盖过手指上的余温,他才回过神。
5. 第五章
翌日清晨,宋扶光早起挑好了水,然后烧起炉子煮粥。
她一抬头,便见宋老爷子拄着拐杖走了过来:“阿翁。”随即便起身搀扶宋老爷子坐到一处矮凳上。
刚坐下,宋老爷子便开口道:“扶光丫头,你今日便同我去隔壁王家商量下订婚之事。”
宋扶光神色一怔:“为何这般急?”
她原先就没想过要与王家大郎成亲。
本以为昨晚与阿翁说开后,阿翁便会打消这个念头,却没想到阿翁反倒对她的亲事催得更急了。
宋老爷子却指着她身后,她转头一看,炉子上不停地冒着沸腾水汽。
连忙跑过去将炉子从火上拿开,宋扶光便听见宋老爷子的话从一屋的水雾里穿来。
“昨日夜里,我左思右想,还是觉着你该早些定下亲事。”
宋扶光眉头一挑,正欲反驳,宋老爷子又将自己的看法娓娓道来。
“一来,我如今年纪大了,你一个小姑娘单靠自己,在这县里立足到底艰难。”
“二来,这挑夫婿也是有门道的,在这县里,王家大郎年岁与你相仿,又是个有前途的。这不正好,咱们家素与他们家有着通家之好,知根知底,你们二人再合适不过。”
宋老爷子一锤定音:“他家条件到这份上,不知有多少姑娘盼着嫁过去。我们确实该抓紧些。”
如此条理分明的话,想来阿翁酝酿许久。阿翁病中,却为她的未来思虑至此。想到这里,宋扶光心中有些动容。
其实自从穿越到这里,她就已经明白自己要想活下去,无论情愿与否,都得接受古代的生存规则。
她没那个勇气豁出性命去挑战三纲五常:她现在只是一个平头百姓,一没身份,二没地位。而且划重点,她还是个女子,三纲五常中最被压迫的那个。
士农工商,封建时代经典的鄙视链。但这只存在于男子间。普通女子只是这些“士农工商”的附属,并没有属于自己对应的社会阶层。
当然,一些才华极其出众的女子,在能力全面压过男子,成果确实显著到无法被忽视,运气极佳没被篡改掉性别等一系列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下,确实有可能在史书中获得属于自己的社会阶层。
但目前的她显然没这个实力,她不想成亲的原因很现实:古代女子十五及笄,她今年十六,按古代标准可以嫁人生子。
低龄生子,平民百姓,再加上古代的医疗条件本身就不好,这一系列debuff下去,她的小命堪忧。
今不嫁人亦难,嫁人亦难,顺阿翁心意,嫁人可乎?
可以个鬼。
宋扶光心里划去这两个选择,她选择另辟蹊径。
古有二十四孝,她没法做到那么残忍(划掉)孝感天地的地步,但还是可以做到服侍阿翁,主动放弃嫁人的机会。
当然,如若阿翁年迈而辞世,她也可以合理转换孝的理由,改成承继家业,延续香火——不过这样一来,宋文就不得不除,但反正她和宋文的关系已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她没有理由不先下手为强。
综上,理论上讲,她作为要继承家业的人,可以要求男子入赘。
当然,她这条件估计很难让人入赘。众所周知,男子尊严大过天,其价可值千金!她想必无法让人入赘,那就可以继续尽孝,合理避开不嫁人的社会舆论压力和嫁人生子的悲催后果。
不过这一切的大前提是她能在这吃人的封建社会养活自己。
唉,她可真难。
将孙女抗拒的表现收在眼底,宋老爷子叹了口气,语气放柔和了些:“我知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但独独这事,你得听阿翁的。别像你娘那样……”
说至此处,宋老爷子叹了口气,眼中眼泪闪烁,没再继续往下说。
宋扶光也识趣地没提先前的话,只安慰过宋老爷子,又另寻了个话头缓解气氛。
用过饭后,宋扶光便按季大夫的方子去抓药。
七拐八拐地穿过热闹的集市,宋扶光艰难辨认着店家上的牌匾,好一会才找到家药铺。
这个时间点上,药铺竟还没迎来一个客人,宋扶光狐疑地站在门外,打量起药铺里面。
一高瘦伙计斜倚在药柜旁,柜台上散落着一大把瓜子。他慢悠悠地嗑着瓜子,又嫌弃地吐出壳,落得到处都是,有几颗还落在胖伙计身上。
捣着药的胖伙计掸了掸衣服,正欲发作,高瘦伙计忙转移话题:“你不是正要讲昨晚的皮影戏吗,继续,继续。”
胖伙计心里计较着他是药铺掌柜的亲戚,暗暗咽了这口气,慢慢将其昨晚的戏道来。
他方开了个头,便被高瘦伙计打断。
“就那《三打白骨精》,我闭着眼都能背。”高瘦伙计眼尾耷拉得像两撇蔫菜,乏味地吐出瓜子壳,“都是些老把式,再说,牛皮片子在灯影里晃两下,也能算个戏?”
矮胖伙计被气的捣药声大了些,杵“咚”地撞进石臼,溅起些药粉。
高瘦伙计见人沉默,语气愈发自得,贬低的话语愈发过分,甚至上升到贬低对方的品味。矮胖伙计气的实在受不了他那幅嘴脸,语气强硬地开口打断。
“你懂个啥!”
他狠狠放下手里的活计,抹了把脸:“你又没看过昨夜的皮影。明明人家演的好极了,戏里的桥段也很是新奇!”
说着,他还手舞足蹈比划起来,又继续讲起昨夜的《三打白骨精》。
高瘦伙计听着竟不自觉被吸引了进去,待反应过来,脸上青红一片,又辩驳起来,只是这回声音低了点。
“再花哨不也是死物?哪比得上戏台上真刀真枪来得痛快。”
一句带过原先话题,他又昂首谈起打听到的新鲜事:“近些天,那有名的喜顺班可要来了。那可是湘王老爷一手培养,专门来为咱们县太爷他老娘贺寿呢。”
宋扶光在门外将这段对话听了下去,没在意高瘦伙计的恶意评价,反倒对自己皮影又有了几分信心。
看来我还有几分天赋,想来只要把这门手业继续做下去,不说发家致富,混个温饱还是没问题的。
这么一想,宋扶光心情轻快不少。她快步走到店里,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笑意开口道:“请帮我抓些药。”然后便按季长赢的药方一一报了出来。
高瘦伙计止住谈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细长眼睛笑得眯成了一道缝:“这是清热去火的药方吧,姑娘要不试试我们店里特配的,保管有用。”
宋扶光摇了摇头,礼貌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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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瘦伙计态度立马冷了下来,转身抓了几剂药,飞快地将药用黄皮纸包好,然后在宋扶光看不到的角落,拿着称又快速地称好药材的重量。
“一共是一百五十文。”捆成袋的药很快便放到了桌上。
胖伙计瞥见他手上抓的药,没忍住抽了抽嘴角,欲言又止。
宋扶光将一切尽收眼底,差点给气笑了。
这不摆明了是看碟下菜了!真就是看我是个年轻姑娘,便这般欺负人。
她对上高瘦伙计的双眼,板着俏丽的小脸,冷笑一声:“这药钱似乎不太对吧?”
高瘦伙计摆了摆手,敷衍答道:“我们药铺可是县里最好的一家,与别的铺子自是不同。价钱方面贵些也在情理之中嘛。”
“是吗?那麻烦您一一说出这些药各自的价钱。”宋扶光压根不买账,反而步步紧逼。
依她所想,这伙计估计是随口提高了些价钱,好从中挣些差价。估摸着这么一时半会,他也没法把账圆上。
果不其然,高瘦伙计神色有些慌张,停顿许久都没能吐出一个字。
对上宋扶光灼灼的视线,他恼羞成怒开口:“你这丫头管这么多做甚?我抓了药,你付钱便是。哪来这么多疑问!”
宋扶光冷哼一声:“连各个药钱都算不明白,谁信你有没有报虚账。”
“你……”
高瘦伙计被戳中痛脚,从台后走了出来,怒气冲冲地推搡着宋扶光。
宋扶光完全没想到眼前人竟无耻至此,毫无防备的被推到在地。
她反应过来想站起来往外跑。
但高瘦伙计仗着力量优势,很快便制住不断挣扎的宋扶光。
“嘶。”感受到脸上传来的刺痛,高瘦伙计也发了狠,一路将宋扶光拖到街上。路上的石子沙砾不断地磨蹭着宋扶光后背,她痛的眼里连泛泪水。
街上行人见有热闹可看,纷纷围了过来。
高瘦伙计捂着宋扶光的嘴,刻意提高音量:“你这小姑娘,不买药还成心来我药铺捣乱,真真是没有一点教养!”
宋扶光看见周围众人或鄙夷,或指指点点地神情,嘴又被捂得紧紧的,一时竟无法求救。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宋扶光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收在了火炉里,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视线仿佛带着热意,一寸一寸地炙烤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这是宋老爷子家的闺女吧。他一个好好的秀才,怎么教出这么一个不懂事的孙女?”一人认出了宋扶光。
“哟,这么一看还真是。那我倒是不意外了。”一人抱臂看着热闹。
“怎么说?”
抱臂那人摇了摇头:“就昨天,这姑娘不还演了一出皮影戏嘛,就三打白骨精那个。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不好好待字闺中,净干些抛头露面的事,足以可见她就不是什么老实的。”
这话正好传到宋扶光耳中,她被气得大喘气,但高瘦伙计的大掌紧紧捂住她的口鼻,一时竟有些难以喘上气来。
宋扶光呼吸渐渐微弱下去,眼前的景象仿佛变成了不停闪烁的斑驳星点,隔着眼底的水雾,慢慢转黑。
真要死了!
想我宋扶光前世一世英明,好不容易重活一世,难道今日竟要死于这黑心商贩之手?
6. 第六章
就在宋扶光满心绝望之时,一人逆着涌动的人潮走了进来,清冷的嗓音厉声呵斥:“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当着众人的面杀人吗?!”
高瘦伙计低头一看,被宋扶光一副快挂了的青紫脸色吓了一跳,连忙把人丢开,口中大呼:“我没杀人,我没杀人啊。”
宋扶光顿时觉得自己口鼻处一松,大口地呼吸,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随着空气涌入鼻尖。
她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眼前由一片黑暗渐渐亮了起来。她使劲地眨了眨眼,在泪水的模糊中,隐隐认出来人:“季大夫?”
她的声音因为方才被捂的透不过气,隐隐有些沙哑,声音又小,在嘈杂的人声里显得更渺小了。
但季长赢一直注意着她的情况,自然将这一声听了进去:“是我。”
宋扶光眼里漫出泪水,抬手擦了擦,正好注意到准备偷偷溜走的高瘦伙计。
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满腔的怒火混在一起,她随手抄起竖立在墙角的扫帚,狠狠地把人打趴下,觉得不太解气,又对着他的头打了下去,一边流着泪水一边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蛋,不光卖药赚差价,还敢颠倒黑白,仗势杀人!”
季长赢下意识楞了一下,回过神,注意到高瘦伙计的状态,委婉提醒道:“宋姑娘,莫为这种人担上杀人罪名。”
宋扶光发泄出心头翻腾的情绪后,才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看着地上渐渐失去活动能力的人,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打过了头。
不行,她不能担上杀人未遂的罪名,更不能在邻里乡间留下恶名。
她冷静下来,立刻丢开手中凶器,头脑飞速运转。
当着众人的面,她边抹泪示弱,不经意仰起还没消去青紫的脸,张嘴就来:“大息朝载有明文,凡是杀人未遂者,仗五十,流百里。我阿翁秀才出身,在县里亦有几番薄名,怎会将我教的如你口中那般不知礼数。”
搬出法律条文和阿翁威信背书后,宋扶光又继续卖惨:“你不过仗着我阿翁病重,而我一介弱女子,自然不敢忤逆你。可这是我阿翁救命的药,你蓄意抬价,就是想要我阿翁的命啊!”
最后给高瘦伙计行为定性,并为他的惨样找理由:“你先前明显想杀我,现在心虚了,害怕地不敢动了!快给我爬起来,随我去官府!”
一套连招下去,大部分人都信了。
“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家姑娘嘛,竟还恶人先告状!”一人义愤填膺起了头,剩下的人也随声附和。
很好,现在只剩下高瘦伙计这一关了。未免他真去报官惹出一堆不可控的麻烦事,宋扶光厉声威胁道:“到了官府,我虽情绪激动,为了保护自己失手伤人。但你却要担上杀人的罪名。我有在场众乡亲作证,而县令大人英明公正,必不容忍你这等罪犯!必先将你从严审讯,压入大牢,再将你处以刑仗一百,徒刑三年!你速速起身,随我报官。”
一听杀人后果如此严重,高瘦伙计哪禁得住这一番恐吓,立即不顾得身上的伤,磕头求宋扶光不要去告官。
宋扶光松了口气,会怕就好。
她眯起眼睛,装作不谅解的样子,生气道:“你求我作甚?我险些被你谋杀,你便是拿出黄金百两我也不会和解!”
高瘦伙计被这话点醒,连忙说出几个赔偿方案。只是他还想着宋扶光毕竟是个初出茅庐的姑娘,小姑娘吗,看到他这番惨样,或多或少都会冒出怜悯之心。他估量着正常赔偿的三成,不情愿的慢慢的往上加,但始终拿捏着六成的底线。
赔偿来到了五成,他打量宋扶光始终不为所动的神色,知道自己这是遇上了硬茬子。
想到这里,他气得牙痒痒。被打的地方一阵酸痛,刚勉强支撑起身子,这会儿又塌了下去。四肢着地,伤口刮蹭在地上。他痛呼出声,心里埋怨起迟迟不找来求援的胖伙计。
周围人见他面上这般可怜,偏向弱者的心理又冒了出来,有几个人竟开口帮他反劝起宋扶光。
“宋姑娘,都是邻里乡间的,闹这么难看也不好啊。”这是个和稀泥的。
“是啊,是啊,宋丫头,这我可要替你祖父教教你了,这做人哪要懂得见好就收。”这是个倚老卖老的“老资历”。
宋扶光不为所动,心想这才哪到哪呢。
她假装抹了把泪,腿下一个踉跄,跌坐在一旁:“各位叔伯婶子,都是邻里乡间,扶光非是不知‘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换做平时,就是别人存了置我于死地的心,我一介孤女,哪敢同人计较。”
话语中阴阳怪气的味十足,但偏偏搭配上炉火纯青的演技,以及因营养不足略显瘦弱的面容,一时竟唬住了在场大多数人。
听到旁人劝慰过后,宋扶光才徐徐开口,图穷匕见:“只是如今我阿翁病重,舅舅携款私逃,家中实在无余钱替我治病。”
她悲痛欲绝:“到那时候,扶光万万不敢挪用阿翁病钱,只悬根麻绳吊死了干净。”边说着,她的动作剧烈起来,泪将落不落,嘴唇紧紧的抿着,演出十成柔弱但刚强的孝女模样。
她只字不提赔偿金的事,只说自己家无余财,点出自家急需钱为阿翁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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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不能拿钱治病。至于为什么连她的治病钱都拿不出,人人心里有杆秤,他们自会心里有数。
哼,装弱势是吧,谁不会!她一个十多年经验的导演,还能演不过你个业余的?
当然,她并不知道高瘦伙计痛苦的样子并非演出来的。但这番操作确实有效,任高瘦伙计再怎么呼天喊地,在场所有人也铁了心肠。
更有公道人劝高瘦伙计别太欺负小姑娘,甚至连该拿出多少赔偿都现场算好,直叫高瘦伙计目瞪口呆。
说实话,他不是没碰上过这种情况。三年前,他在县里横行霸道的时候,哪会如此憋屈。不清楚其中缘故的人只以为他仗着这县里最大药铺掌柜的表叔,才多次将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谁还没个生病的时候,平头百姓的,自然是能不得罪人便不得罪,见好就收。
懂点内情的才知道他是有个在县衙当官的亲戚,才能屡屡将他从风口浪尖上保住。
一想到这里,高瘦伙计就来气,他姐姐可是当今县丞老爷最疼爱的妾室,四舍五入,他也算是这县里半个‘县舅爷’!
县丞,那可是堂堂正八品官,县里的二把手,可不是戏文里那些不入流的胥吏。知县之下,就数他姐夫最有权势。
想起这里,他忍不住在心里抱怨,如果不是三年前来了个新县令,任下面人拿出多少金钱美女也没法打动,迂腐得简直刀枪不入,他也不至于这般唯唯诺诺,就怕给他姐夫惹出大祸。
他身上的痛愈发难耐,周围人看他一副赖定了的样子,眼里的鄙视愈发不加掩饰,好事者还鼓动宋扶光将他带到县衙堂前对峙。
听到要被带到那个不近人情的县令面前,高瘦伙计着实一个激灵,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且忍这一时,只要他姐夫还在县丞位子上,这钱迟早能拿回。他面上挤出个讨好的笑,这回给出的数目倒是毫无保留了。
宋扶光估量着赔偿数目,适时松了口:“罢了,阿翁平素教我要得饶人处且饶人。此次我便饶过你,权当是替我阿翁积福。”
待高瘦伙计当面把赔偿字据签了,定好什么时候去取,胖伙计才姗姗来迟,扶走了一身伤的高瘦伙计。
周围人皆赞美她这样的行为:“小宋姑娘高义,以德报怨!”
“是啊,原来宋姑娘那日演皮影是为家中长辈凑药钱,当真是孝顺!”
更有人表示支持:“宋姑娘的皮影有趣极了,改日如再演上一回,我等必掏腰包支持!”
宋扶光眼中泛泪,从人群中找出说最后一句话的义士真心实意感谢一番。
7. 第七章
熙攘人群散去,宋扶光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心里异常舒坦。
眼前伸过来纤长白皙的手,手上还拿着一方绣着翠竹的帕子。
她抬眼望向季长赢。
“宋姑娘若不嫌弃的话,便先用这块帕子擦擦眼泪吧。”清冷的嗓音缓缓开口解释道。
季长赢端方地立在一旁,整个人被和熙的晨光笼罩着,微垂的长睫落到白皙的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宋扶光看着沐浴在光里的美人,没忍住愣了下神。
她心里生出些莫名的惋惜:可惜这样的标致美人竟然不生在现代,不然单单凭着这么一张脸,必然能成为她收割电影票房的一大利器。
宋扶光心中轻叹口气,而后一手摸上脸,顿时感到指尖上一阵湿润的凉意。她便没推辞,神色自然地接过帕子,开口道了声谢。
“对了,姑娘后背还在渗血,恐怕得尽快处理。”
宋扶光经这么一提醒,只觉火辣辣的痛意顺着后背的脊骨一路窜上天灵盖,当即直冒眼泪星子,发出一道明显的“嘶”声。
她双眼含泪看向季长赢:“季大夫,有什么能立即止疼的药吗?”
季长赢思索片刻:“这里离在下的下榻处不远,宋姑娘不若同我一道前去。正好在下今早采了些药草,其中有一味药可止血镇痛。”
宋扶光当即频频点头,以示同意。而后跟在季长赢身后,一路穿过闹市,到了附近的一处客舍。
这一路上,宋扶光简直在受刑,脸上直冒虚汗。
背上的伤口仿佛被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密密麻麻的疼痛如潮水般翻涌,一阵接着一阵。
她甚至还能感觉到,背后鲜血顺着伤口缓缓渗出,将粗布衣裳紧紧黏在伤口上。哪怕她尽量放轻了动作,每次行动时,伤口还是被牵扯得生疼。
那种又湿又黏的怪异触感,叫宋扶光感到浑身不自在。
季长赢将她表现尽收眼底,用轻柔的嗓音讲些他游历时的趣事,企图让她的注意力从疼痛中转移。
眼神也时刻注意着她脚下的步子,有时见她因疼痛而走的慢了些,他也跟着放缓了步伐。
不知是否是季长赢的故事移了心神的缘故,宋扶光竟觉背上火辣辣的痛楚缓了几分。
“……来时路过一处,不幸赶上城里瘟疫爆发,被封锁在城里。左右无事,便去城里辟出的药庐帮着配药。不过可惜的是,那场灾疫散播地极快,待我配出药方时,城里的人已是没了大半。”
说到这里,季长嬴眸色微黯。宋扶光听过此事,也是一阵唏嘘。
古代卫生条件差,稍有不慎,便会引起瘟疫大流行。可惜困于物质条件和理论基础,现有医疗水平不能一时间飞速提升,不过......改变人们的卫生观念倒是有点希望。想到这里,宋扶光隐隐冒出了个想法,便追着季长赢问的细了点。
季长赢思索片刻,从衣袖拿出卷书。他熟练地将其翻至一页,然后将其递给了宋扶光。
宋扶光将书接了过来,发现书上用着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写着一些药方及各种各样的病症。页脚处还配了一副得了疫病之人身上的样子。
看到图片的一瞬间,宋扶光霎时觉得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她连忙把书移开,不敢再看下去了。
前世时,她因着体质好少有生病的时候,也因此很少去医院,没怎么见过真正重病的人。
就算是赶上疫情爆发的时候,因着她所在的国家各个方面都做到了位,故没真正见过如图上这么可怕的场景。
看完这画后,她唯一的念头只剩下了一句话:在古代瘟疫所到之处,那怕不是人间炼狱!
宋扶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又想起自己还生在古代一个底层农人家庭,要真赶上任何一场瘟疫,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没钱买药,没钱请人看病……这样带着极大不确定因素的生活,简直是可怕!难怪古代人平均寿命这么低——这样的医疗环境,又是底层百姓,可真是小病就治,大病就死。
季长赢虽是不知她脑海里的天马行空,但看着她惊恐的神色,还是温声安慰了一句:“这样的重大疫病几年也难遇着一回,姑娘莫要担心。”
宋扶光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勉强接受这声安慰。
客舍二楼,一个玄衣劲装的青年斜靠在窗边,怀中宝剑坠着兰花纹剑佩。
许是困意上头,青年刚抬起的眼皮又垂了下去,身子轻轻摇晃,脑袋一点一点,但怀中抱着的剑始终没滑落半分。
迷糊间,木楼梯处传来一阵细碎声响,青年耳朵微动,分辨出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沉着的眼皮倒没睁开,只是手上的剑换了个顺手的位置。
“吱呀”一声,经久失修的木门从外拉开,青年一下子从昏沉中睁开眼。待看见熟悉的身影后,身子顿时一松,又跟没骨头似得,懒懒靠回窗边。
“公子。”青年慢吞吞地抬起头,一手虚虚地冲季长赢摆了摆,算是打了个招呼。
走在前头的季长赢点点头,转身让出空位,等宋扶光进来。
宋扶光见屋内有人,移目看向季长赢,笑着摆了摆手:“季大夫,我就不进去了吧。伤药给我便好,我另找个地方换药,就不打扰了。”
季长赢看了眼青年,心下恍然:“是在下考虑欠佳。宋姑娘且在门外稍等片刻,我这就进屋拿药。”
倚在窗边的方瑞听到这段对话,眼睛立即警觉地张开。见自家公子身后果然跟着一个俏丽姑娘,眉头上挑,脑海里登时浮现出一大堆才子佳人,英雄救美的戏文故事。
自家公子平日里最是热衷岐黄之术,身侧甚少出现女子身影。又因外表一副清冷疏离,不好相处的模样,便是不开口拒绝,无形中便已拒人于千里之外。
哪像这回,不光身边跟了个灵动秀丽的姑娘,还一反常态地跟人家有说有笑。
当真是男大不中留啊。方瑞心中装模作样地长叹一番。
季长赢走进屋内,到窗前搭着的简陋木架上一阵挑拣,上面晒着今早采摘的草药。
方瑞从窗边走到他身侧,伸了个懒腰,看着俯下身子找草药的自家公子,挑眉道:“公子倒是精力充沛。天光未明便出去采药,还救了个姑娘回来。”
“对了,说到这姑娘,不知公子是在何处遇见,竟会受此重伤?”方瑞托着下巴,饶有趣味地在一旁打听,“方才我闻到阵浓重血腥味,那姑娘看上去可是伤的不轻哟。”
季长赢找到需要的草药,想了想,又从柜子上拿下一个小瓷瓶。瞥了眼打探消息的方瑞:“不过是贪婪小人作恶。”
言下之意是不想多聊。
但很可惜,方瑞想。
顺手帮忙他信,毕竟这事放公子身上那是司空见惯。可是,也没见你同哪个陌生女子聊的如此投机啊!
顶着方瑞审视的灼热眼神,季长赢无奈将昨晚看皮影戏的事作了简单概括。
然而,方瑞可不关心他看不看戏,注意力早就发散到别的地方。
方瑞眸光微动。忽地联想起昨夜公子归府时,已是三更,竟较他这个出去办事的回来还要迟些。
这么晚回来会做什么呢?
看戏看不到这么晚,除非他还有什么其他事。以自家公子的性格,方瑞果断推测他是去给人看病了。
至于那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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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八成是那姑娘的家人。
昨夜他就注意到季长赢衣摆上沾着小苍耳。这种小东西多长在田里。而这县里的田集中在南坡,那边靠着溪流,很适合播种。
越过南坡田地,则是一处小村庄。从那到县里来要走很长一段的田埂路,弯弯绕绕还狭窄,一着不慎就栽进旁边菜地里。那里的毒虫菜蛇可多着呢,大晚上漆黑一片,除非家里人犯了要命的急病,否则谁会折腾这么一趟到县里来。
至于急病的可能?方瑞表示不太可能。这么严重的病,不管救没救过来,回来都不会是那么一副平静的样子。
排除其他,可不就剩这么一种最大可能了。
一番推测,方瑞猜了个七七八八,但仍忍不住打趣自家公子:“照话本子来,英雄救美后,往往总要接上个一见钟情。”
“打趣我便罢了,休在背后议论姑娘家的清誉。”季长赢淡淡道。
“得令。”方瑞一副嬉皮笑脸,打住这个话题。
又想起一事:“对了,夫人临行前吩咐,让你亲自送封信给那位?我看择日不如撞日,趁这会还清闲,把此事了结。”
“也好。”季长赢顺手拿过桌上摆好的信,又见方瑞没跟上来,疑惑之余问了句:“你不一道同去?”
须知方瑞年少时,正逢靖北之役。先王暴虐,如今当朝理政的那位君主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一路北上。其帐下虎将如云,可真正担得上“传奇”二字的,当属陛下那位义妹,一力横扫先王诸将的定北王。
定北王治军有方,曾以城中三千临时拼凑成的杂牌军队,在十万大军的威逼下,硬生生地坚守了五个月,后面甚至成功反杀。
三千对十万,什么概念?光从纸面战绩上来看,定北王军中的每一个人都要有至少一对三十的实力。更别提这支军队只是临时生拼硬凑起来的。也别说什么城池本身易守难攻。五个月受困城中,粮草问题都是一件大事!
在这样的困境下,城池没被攻破都是上天保佑。
要想获得胜利,专注战局五个月而不被逼疯的修养功夫,细心到毫发寸缕的策略安排,以及重中之重,对手下军队的调动能力绝对强到了极致。
此事一出,天下治军之人无不崇拜,定北王本人的治军策略更是被后辈奉为圭臬。
方瑞在京中听其故事长大,对她极其崇拜。及冠后,更是进了定北王一手创建的千骑卫。
如今难得有机会见到隐居的定北王,这人反倒不去了?人说叶公好龙,又或者是近乡情怯。但以方瑞的脸面修养功底,这样的事不太可能。
方瑞哀哀一叹,神色沧桑地说出拒绝原因:“不了,公务要紧。”
这命苦的话刚落下,一声天怒般的应景巨响,蓦地炸开在方瑞耳畔,雷声隆隆,震得这可怜人好一阵耳鸣。
紧接着,颈侧传来一阵阴冷的凉意,方瑞一面拭去颈上雨水,一面往后看去。
视线落在一处,马夫紧握缰绳,竭力将马往檐下引。然而马却骇破了胆,四蹄抓地,任主人如何卖命拉扯也不肯挪步。
一人一马僵持不下,堵在本就不宽的街上,周遭行人倒了大霉,躲不及的雨把人淋了个透心凉,叫骂声此起彼伏。
“啧!”
方瑞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还是觉得寒意无孔不入:“这南方的天可真阴晴不定,一会眼看天气回暖,没一会又下起暴雨。”
“这叫我怎么出门啊!就不能好好配合,让我把手头上这堆公务处理好,然后顺利回京吗!”
对方瑞的冲天怨气,季长赢见怪不怪,只说了句“着了凉,我这药管够”,在方瑞如遭背叛的眼神下,抽了把油纸伞从容离去。
8. 第八章
从季长赢手里接过药后,宋扶光再也忍不住疼痛,行动迅速地找店小二临时要了间房。
一进房间,宋扶光本着长痛不如短痛的理念,麻利地将粘着伤口的衣服脱了,然后将手中的小瓷瓶打开。
她靠在铜镜前,就着暗淡的天光,手指控制瓷瓶,一下一下的抖出药粉来。
药粉粘上血肉模糊的肌肤,仿佛火上浇油,掀起一阵滚烫的刺意,她霎时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背上一凉,仿佛无形的春风抚平了所有的伤痕,紧锁的眉目一点一点的舒展开。
季大夫的药当真管用!
宋扶光摩挲着指尖残留的粉末,粉质极其细腻,看起来就很昂贵。她好奇地稍稍靠近,闻到一股奇特的味道。
那味道有点冲。窜入鼻尖,有种嚼碎了薄荷叶后的清凉。那味道继续弥散,喉咙里似乎含着一块苦涩的冰块,心肺仿佛都要被冻的停止运转。
宋扶光匆匆塞住瓷瓶,不敢再多闻。
收拾好后,她推门而出。此时雨势较之先前未曾收敛,客舍里落脚的客人越来越多。
季长赢此刻正凭栏而立,目光落在人声嘈杂的客舍大堂。听到门轴转动传来的声响,他低垂的眼睫缓缓抬起。
“宋姑娘,这是?”季长赢茫然看向伸到身前的手,上面放着剩下的药和一个小香囊。
宋扶光见人迟迟没有动作,等的她眼皮都有些干涩。她轻轻的眨了一下眼,看向手中的东西。
装着剩下药粉的小瓷瓶和一个小香囊。前者釉光温润、色泽匀净,一看就值不少钱。而后者则是她打发时间绣的,因为没有什么实际操作的经验,针线绣的歪七扭八。
对比如此明显,宋扶光脸“腾”地一红。季长赢虽竭力保持着面上的端方仪态,但她一眼就注意到他游移的眼神。她疑心这位贵公子有生以来头一次看见这么拙劣的香囊。
她轻轻的咳了一声,另一只手解开香囊。拨开面上掩人耳目的香料,几十文铜钱以及几角碎银显露出来。
“您知道的,我一介孤女行走世间,为免遇上劫财的匪徒,遭他们掠去钱财,不免谨慎了些。”
宋扶光将铜钱和碎银抖露出来,然后悄无声息地将害她丢人的香囊藏起来。
她脸上绽出一个狡黠笑容:“正所谓狡兔三窟,这样就算遇上劫匪,他们顶多会偷走我摆在明面上的钱袋,但谁又会在意一个其貌不扬的香囊呢?”
没错,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哪怕香囊绣的丑,咳,那也是她别有深意,绝对不是因为她动手能力不行。
听到宋扶光这番解释,季长赢沉默片刻,轻轻吐出口气。
“抱歉,宋姑娘,在下头一回……”季长赢终于回过神,似乎意识到眼前人误解了什么,急忙开口解释。
“没事。”宋扶光保持微笑。
头一回收到这么丑的香囊,对吧?真是不好意思哈。
“总之,还是多谢您了。昨晚替我阿翁看病,今日又救了我。这里是我的一点心意。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我必定会尽力而为。”
替阿翁看病的事倒好,还不过是正常的寻医问药流程,用些钱就能还得清。
但对她的救命之恩可不是能随便拿钱就能还清的事,这可是一大笔人情。至于后面季大夫给的那瓶药,就算她不了解那药粉,但单看装它的瓷瓶,她就知道这药价格绝对不斐。
这样的人情她哪里能还得起?如果是前世那倒还好说,她作为赫赫有名的商业片导演,金钱、人脉自是不愁。可谁让季长赢遇到的是现在这样一穷二白的她呢?
只是人出来混,人情不能不还。就算现下还不了,也得做出个样子。现在还不了?没关系,那就未来还。什么,钱不够?没事儿,我可以卖苦力。
当然,她相信以眼前这位贵公子的家世和修养,是不会真有什么事儿要她帮忙的。
宋扶光心里的算盘打的噼啪响。
又过了一段时间,宋扶光举的手都快酸了,她微笑着拿眼神催促眼前这位欲言又止的贵族公子。
季长赢接收到暗示,看见眼前颤巍巍的手,还是放弃了纠结。
他拿回小瓷瓶后,本打算再拿几枚铜钱意思一下。但当他的目光放到宋扶光瘦的快要突出骨头的手腕,想起她一个小姑娘要背着沉重的道具,走很远的路才能到县里表演皮影戏。
他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在同样的困境中,似乎无法做的比宋扶光还要好。
思考到最后,季长赢只拿走了那个小药瓶。他温声解释:“宋姑娘的皮影戏别出新意,其中的奇思妙想令在下叹服。”
宋扶光疑惑地眨了眨眼。
“咳,在下的意思是,如果姑娘真想感谢我的话,下次摆戏摊的时候,记得给我留个好位置。”说到这里,季长赢轻叹了口气。
他半真半假地抱怨:“昨夜我去的迟,只能站在后头,前面人头攒动,好好的一场戏,最后只看的零零碎碎。”
听了这么久,宋扶光哪能不反应过来。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努力表演的季长赢,配合道:“那是自然。”
好吧,看来这还是个心地善良的公子哥。就是……这演技真是……没有功劳,全是苦劳。
还好季长赢没有生在现代。万一她哪天不小心被他的美貌迷惑住,真让他拍部电影。那怕是得亏的血本无归,还要面临观众腥风血雨的炮轰。
季长赢自是不知道宋扶光内心的吐槽,只当自己解释妥当。
恰巧此时,楼下一阵闹腾。一人兴奋大喊:“雨停了,雨停了。”大堂里挤挤嚷嚷的人群又开始活动起来。
季长赢看向楼下,等人群散的差不多了,拿起手边的油纸伞,俨然一副打算离开的样子。
“宋姑娘,这里是我采的一些草药。你回去将它碾碎,敷在伤口处。半个月后,伤口自然愈合,不会留疤。”
宋扶光收下药草。见人要离开,随口客套地问了两句。得到“拜访一位长辈”的回答,她挑了挑眉。
德化县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算小。通常来说,外来的人在这待上一段时间,便能熟练走动。但前任县令打破了这点。
据传,他在任时觉得德化县屋舍凌乱错杂,规划不符合审美,故对县中房舍规划、田亩划分之事表现出莫大兴趣。
此事若能顺利办好也算造福百姓。但很可惜,此人任上未满,便因某些心照不宣的缘由被罢了官,如今许是携着家小,在哪个荒凉之地服着劳役。
这样一来,德化县原本就不甚规整的布局,变得愈发混乱。县里的百姓,时常为了诸如“你占我一寸地,我就侵你一尺”的事争执不休。
如今这德化县,若没有本地人引路,外来人想在这随意走动,八成是迷路的命。
考虑到这一点,宋扶光好心将实情告知,又估摸着自己手头的事不算多,主动问季长赢是否需要个引路人。
季长赢听了这话,刚想应下,不知看到什么变了想法,无奈叹气道:“谢过姑娘好意。今日怕是无法去拜访那位长辈了。”
这是什么说法?
宋扶光正对此话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木梯传来一阵咯吱声,听起来有些不堪重负。
“琰弟,你可真让为兄一番好找。”
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丝绸裹身的巨型白面馒头,哼咻哼咻地爬上来。
近了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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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视线在宋扶光脸上停留,长时间明晃晃打量的眼神让宋扶光觉得有些怪异。
那目光并非登徒子般的轻薄狎昵,反倒有种看到神奇事物时的奇异与……困惑?!
对,就是困惑。
但她的记忆中,并无对此人的任何印象。再者,以她那贫寒家境,想必也没什么机会见到这种通身富贵气派的人。
眼前这位莫不是将她认错成谁了?
在宋扶光疑惑之际,那人却已别过头去,转而凑近到季长赢身前:“琰弟离京,到了德化县怎的不知会为兄。来来来,我已在天香楼摆下一桌好酒,就等着给琰弟接风洗尘了。”
季长赢仍是那副温和样子,只在来人试探着进一步凑近时笑意有些挂不住,退后一步,开口止住:“柳公子客气了。”
柳公子收回打算搭在季长赢肩上的手,也不嫌尴尬,笑容更亲切了几分:“你我两家素来亲近,你来此处为兄自该照应。”
“长赢作为晚辈,该是我上门拜访令尊,岂劳柳公子相迎。”
宋扶光看着眼前古怪的一幕,心中疑惑方有了解释。
琰弟。好亲近的称呼。
在古代,一般来说,长辈唤名,平辈称字。以季大夫为例,长赢应为字,琰才是其名。
但眼前两人很显然是以平辈相交,称名而不称字,显然有亲近之意。而季长赢的称呼就更有意思了:柳公子,既不称字也不称名,很是疏离的称呼。
而且天香楼可是极奢侈的地方,寻常人家可是消费不起。一餐下去动辄数十两银子,抵得上寻常农户家几年的嚼用。
说起来,天香楼的老板也是个奇人。他一年只在月初开张,客人需得提前一个月预定。这一个月里专门研究客人所需要的菜品。
又因为德化县乃是归九江府管辖,且位于九江府中心位置,离其他的县远近差不多,因此九江府管辖的五县官员经常在天香楼议事。
民间有个说法,正所谓看这九江府有什么大事,就看天香楼当月里接待的是哪家客人。
要想在天香楼定下一桌好酒好菜,权势财力缺一不可。就算是乡绅官宦的公子哥,也没有随便带朋友去天香楼的道理。
由此看出,这位柳公子招待人可是下了血本。能让这样一个有钱有权的公子哥如此费心讨好,又屡屡提及两家相亲近之事,显而易见对季大夫身后的长辈有所求。
嚯。
宋扶光看着那大白馒头愈发过分,竟得寸进尺拉起季长赢的手。季长赢很显然不擅长拒绝这种人,脸上勉强的笑容在那大胖手摸上来的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
“来啊,琰弟,为兄可是提前一个月前为你备下酒宴,还请了不少友人,都在那等着你。自从听我说了你亲身前往瘟疫重灾地,挽救数县百姓的义举,他们对你可谓是极其仰慕啊。”
这白面馒头显然处事圆融,深谙与人周旋的道理。这请人办事,要看人下菜。像季长赢这种脸皮薄,少经世事的矜持公子最好对付。
这种矜持公子素来讲究体面,遇到不顾体面的人一纠缠,多半不好拒绝。
无从拒绝,那不就任人施为了吗。
宋扶光在心中长叹了口气,看着季长赢眉头深蹙但不知道如何拒绝,只能被大胖馒头一步一步拉走的凄惨样,在良心催促下正想替季长赢开口,一道平淡的女声已至。
“兄长。”
就这么一声堪称温和的称呼,竟打断了大胖馒头的动作。他竟是主动放开季长赢,还理了理衣袖,原本热情轻佻的神色尽数收敛,换上一副稳重的做派。
这前后判若令人,堪称如临大敌的态度让宋扶光挑了挑眉。
9. 第九章
柳令萱是跟在她兄长身后来的,只是未曾想到会碰见宋扶光。
昨日她看了一场皮影戏,回去就考虑请个皮影戏的班子,给祖母庆祝寿辰。
“就没有别的戏了?”
她皱着眉翻看着底下人呈上的点戏单子,来来回回还是那些老戏,且选择并不多,只有两三种。
祖母出身种田人家,孤身抚养父亲长大,等父亲中进士后才搬去京城。在她家乡,皮影戏很受淳朴农人的欢迎,戏曲剧目繁多。
可惜繁华的京城不兴皮影,时兴的戏是戏台子上的,诸如《窦娥冤》一类的戏,讲究的是“排场”二字。皮影相比起来,一来剧目少,二来场面过于朴素。
老人家在京时常郁闷不已。
自三年前,父亲因为参长公主的驸马贪污,言辞过于激烈以至得罪了人,突然被贬到德化县当县令。
家里人被留在京城,整日心焦,也顾不上皮影不皮影的。
今年父亲在德化县打点好一切,接全家老小一起过来。一家团圆正好赶上祖母七十大寿,双喜合一,父亲当即决定要大办。
请个皮影戏班子来确实是个好主意。
可惜这些陈年老戏对爱戏的祖母来说,恐怕都能倒背如流,多少没有新意。
“小姐,您看看这部戏。这戏是我们班主近儿新想的,保管哪都没有!”戏班子的伙计捧上一卷戏文。
珠儿接过戏文,转递给上座的柳令萱,附在她耳侧,依照自己早已调查好的内容,细声细语补充:“小姐,那是县里金玉班的人,他们家是县里最大的皮影戏班子。”
柳令萱翻看戏文,神色由一开始的好奇渐渐转向难以言喻。
这戏是挺新的。
就是过于新了。
这故事讲的是檀郎谢女的事。檀郎指的是掷果盈车的潘安,谢女则是谢道韫。
西晋璧人,东晋才女,可惜就是差着半个朝代,活都没活在同一片天空下。柳令萱面无表情在内心吐槽。
继续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柳令萱神色莫测。
历史中望尘而拜,贪慕虚荣的潘安在戏里成了个傲骨铮铮的大才子,不但横眉冷对朝中权贵,更在敌军兵临城下时,临危不惧,出城迎敌。
倒是真正出城迎敌,宁死不降的谢道韫成了个陪衬,后期提到她,全以潘夫人或谢氏相称。
待看到“谢道韫”为了潘安,反抗与琅琊王氏的婚约,对自己的叔父陈情:“道韫从前虚度二十载光阴,及见檀郎,方知此生所归。”
“况古语有云:见贤思齐焉。[注1]”
“男人见了有才华的男人,自可表示出欣赏之意,并效仿其作为。而女子若见了有才华的男子,岂不能爱慕?叔父为男子,尚且对潘郎才华赞不绝口,道韫作为女子,得见潘郎,当为其操持家室,使其能尽才华!”
叔父恨铁不成钢:“他已有家室,你怎能……唉!”
“道韫可为潘郎平妻。”
叔父继续劝:“你为我陈郡谢氏的女儿,当为高门宗妇,然今日这般自轻作为,岂不令汝父母在九泉之下也难安宁?”
“只当我从来没有这些!”“谢道韫”掷地有声。
柳令萱:“……”
珠儿站在自家小姐身后,小姐教过她识字,她自然也看完了整个戏文。
不过她尚未学史书,并不知谢道韫为何人,只把这当做了再普通不过的才子佳人话本,倒是看的津津有味。
“这潘公子和谢小姐可真是不易,潘公子才华盖世,谢小姐聪敏睿智,能坚持己见,最后如愿嫁与如意郎君。就是这戏文里,潘公子怎么还娶了别的女子做正妻?”
堂下的伙计“哎”了一声,心里暗道这小女子真没见识。潘公子才华出众,只娶二女已是专情。就他所知的那些老爷们,哪个不娶上几房姨太太。
有道是“好汉才娶九妻”嘛!
但他到底没说出心里话,只做出一副公正的样子,讨好地看着珠儿:“珠儿姑娘,这潘公子先前已对那位姑娘许下婚约,总不能成名后便忘了糟糠之妻吧。况且谢小姐贤惠,二人自然能和睦相处,共同打理好潘公子后院。”
珠儿将信将疑:“这样啊……”
伙计没给珠儿继续解释,只见自己主顾看着还挺满意的样子,便趁热打铁,继续吹嘘道:“小姐有所不知,我们班主自从听说了您要请戏班子给老夫人贺寿的事,那可是花了重金请了位举人老爷来润色戏文。唯恐有鄙陋之言,污了老夫人和县令老爷的耳目。”
珠儿来了兴趣,朝廷向来尊重读书人,到了举人这步,已经能踏入官场。像他们县里那位田县丞,便是举人出身。
“不知是哪位举人?”
伙计满怀尊敬的说了个名字,柳令萱反应过来,这不正是她那位兄长众多狐朋好友中的一位吗?
柳令萱没吭声,只放下戏文,拿起先前的账册继续核对府里的开支。珠儿侍主多年,最是了解自家小姐的心意。
珠儿立马将戏文还与那伙计,说了几句客气话后,照例让人拿些赏钱,分给各戏团跑腿的伙计。
一路将众人送至府门。
其他的伙计知道这桩生意做不成,纷纷谢了赏钱,四散回去。
只有金玉班的人见好好的一桩大生意没了下文,仍不死心,狠狠心从荷包里拿出些钱,谄媚地叫住珠儿。
“珠儿姑娘,我们班主呕心沥血才写就这戏文,只盼着能让老夫人开颜,为小姐分忧。如今不清不楚的,叫我怎么好向我们班主交代?”
边说,他将贿赂硬塞给珠儿,讨好问:“我知您老人家是小姐眼前红人,向来得小姐信赖,您可怜可怜小的,为小的指个明路。”
珠儿保持得体笑容,手上毫不留情拒绝贿赂。
“我不过是侍奉小姐的一个小小婢女,我这儿哪有什么明路。况小姐没发话,我如何敢自作主张?劳你回去等上几日,自有结果。”
伙计见珠儿迟迟不收下贿赂,知道这事八成是没有盼头了,但他又不敢向班主说这事,毕竟谁都知道班主为了讨好县太爷,排出这戏花了多大的代价。
他就这么回去,非得被怒火中烧的班主打骂一顿。
早知道就不贪这么点打点的钱,应该事先打点好珠儿姑娘的。哎,这可怎么向班主交代啊?!
班主的戏如此有新意,有文采,全然是为了老夫人寿宴打造。柳小姐就算再挑剔,应当也不至于将他们拒之门外。
再说,他们金玉班可是县里头一号的皮影戏班子呢!不选他们戏班子,还能选哪家?
伙计至今仍坚信自己家的戏没任何问题。
珠儿见这人如此纠缠不清,眉头一挑,让门口守门的“礼貌”将人请了出去。
伙计见珠儿态度如此坚决,心中起了疑心。
这小妮子怕不是早收了别家贿赂,打算等他们一走,就向柳小姐进谗言呢。
也不知是县里的哪家,这么不守规矩!待他回去禀明班主,非得让班主好好敲点敲点这家。
他全然忘了,自己原先也是抱着贿赂的打算。
珠儿并不知道金玉班的伙计给自己安上了个莫须有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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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也在疑惑,小姐为何拒了《檀郎谢女》?明明戏很有新意,也很有趣味啊。
一回小姐身边,她便将此话问了出来。
她家小姐笑着看她一眼,放下手里的账册,往椅子上一靠。
珠儿上前替她揉肩,力道不轻不重,柳令萱眉目舒展,心中原本的郁闷之情一扫而空。
“你啊你,让你平常没事的时候,多看看史书。”
接着,柳令萱简单地为珠儿科普了一下檀郎谢女的典故,还顺带着深入浅出地解释了一下在魏晋时期,寒门出身的潘安和出身高门的谢道韫天堑般的身份差距。
在上品无寒门的魏晋,这样的阶级差距实在太大。世家女上赶着给寒门子做平妻,“风致高远”[注2]的谢女倒追“性轻躁,趋世利”[注3]以至于累及三族的潘岳?
真是“不意天壤之中,乃有此奇人创奇物”。[注4]
珠儿听了典故,原先觉得有趣的片段此时如鲠在喉:“这……怎么这样对谢小姐啊!”
谢道韫是才女,她家小姐在她心里也是才女,一想到自家优秀的小姐被人这般作践,她非得把排戏的人劈头盖脸骂上一顿!
还有这潘岳,望尘而拜,攀附权贵,完全和戏文中两模两样。真是空有一副好皮囊!
把一切都对上,她越觉得这些戏古怪至极。潘岳这样的人,竟被人如此抬高,反倒是有林下之风美誉的谢道韫,被如此恶意编排。
排戏的人能跟潘岳这种人共情,难道也是个对权贵溜须拍马的小人?而且还编排谢小姐,将谢小姐抵御外敌的事强行按在潘岳头上,足见此人有多嫉妒谢小姐,才能想出这样下作招数!
她将这话一一告诉柳令萱,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明显的愠色。
“金玉班的人怎么敢拿这种污人耳目的东西给小姐看,也太不上心了!”
柳令萱闻言只轻笑一声,一句不落地听完珠儿对排戏之人的猜测,她拿茶盖抹了抹浮沫:“他们还是上心的。”
只是上心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这话说的轻,珠儿没听清,又问了句。
柳令萱放下茶,点了点珠儿额头:“你啊,每次都不愿看书,次次寻各种理由推脱。日后被人拿典故讥讽,都不知是在骂你,经过这事,可知道开卷有益了?”
珠儿狡辩:“我要全心全意侍奉小姐,哪里能抽出时间读书!”
柳令萱起身,睨珠儿一眼:“放心吧,我总会让你有时间读书的。”
不等珠儿反驳,她便从容转移了话题:“我看兄长预支了三个月的月例,这是拿去做什么了?”
话题转的很快,但珠儿先前看大公子突然支出这么多钱,担心是大公子又犯浑,拿钱去捧戏班子里的人,或是又包了个青楼楚馆的娼优,便事先打听过了。
“哦,小姐放心,大公子这回只是在天香楼组局,请了几位友人作陪,说是要办个文会。”
柳令萱心中猜测对上了,昨日她在戏台那见到本该在京城的某人,便猜到自己的兄长可能会出什么昏招。
不过……
“兄长。”她打断柳大公子的骚扰行为,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蠢货啊!
想学潘岳攀附权贵,算你好歹还知道上进。但攀附权贵又不是字面意思,可没叫你对贵人拉拉扯扯。
照你这种做法,权贵早被你得罪光了!
她平心静气,看着眼前乱局,对着衣服被扯的有些凌乱的苦主,保持得体的笑容。
“安国公世子,别来无恙。”
10. 第十章
柳令萱一出现,柳大公子像是拉满的弓弦,瞬间紧绷起来。
柳令萱这会无暇跟他争斗,只径直略过柳大公子警惕的眼神,转向季长赢,徐徐开口。
“家父昔年蒙安国公照拂,方未被朝中奸小构陷,得以保全门楣。我柳氏阖府,皆感激此恩,未敢相忘。”
柳大公子被柳令萱吸引走全部注意,宋扶光眼见着季长赢松了一口气。
季长赢听到柳令萱不冷不淡的客套话,却感觉终于回到了自己舒服的场合。
他摇摇头,很是谦逊:“柳大人居都察院,职在风闻奏事、匡正朝纲,故能不畏风声,秉公直言。而家母身为安国公,为忠良辩白,亦是公侯本分。至于最终是非曲直,皆由圣躬裁决。”
二人都是体面人,不约而同略过了柳大公子先前的拉扯。
宋扶光看的叹为观止。
这位柳小姐较其兄长,为人处世的手段,高的可不是一个层次。
那边柳令萱与季长赢又客套地寒暄了几句,柳令萱才开口邀请:“家父已在府中备下薄酒,专候世子移驾过府。”
柳大公子见两人不约而同地将他排挤了出去,他努力想和季长赢搭上话却没有一次成功。
听到柳令萱要把他努力这么久的成果给抢走,柳大公子心头一紧。
他刻意提高音量,生怕有人听不见:“妹妹啊,你兄长我已经在天香楼摆下酒宴,还邀了朋友做陪,多热闹啊。府里这会儿也来不及准备,倒不如将父亲一并请去天香楼,享受享受!”
享受你个头!
柳令萱一直觉得自家兄长中人之资,庸庸碌碌,倒也无功无过。
今日方知,原来他平日还算收敛着身上的蠢气。
柳令萱狠狠扯住兄长衣袖,柳大公子平时疏于锻炼,一身肥肉,乃是虚胖。被她这么猛的一扯,竟打了个趔趄。
“柳令萱,你做什么?!”柳大公子一站稳,立马去打柳令萱拽着他衣袖的手,只是柳令萱放手的早,他打了个空。
柳令萱皮笑肉不笑,放低声音,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享,受,享,受?”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满腔火气瞬间熄灭。柳大公子眼神游离,再没了方才的盛气,语气发虚地狡辩:“是啊,喝酒吃菜,享受享受嘛!”
越说他越坚定:“妹妹啊,你把为兄想成什么人了,我怎么会在这种宴会上招妓呢!你哥哥我是这么不懂事的人嘛?!”
柳令萱冷眼看不打自招的兄长,顺着他的话道:“那我便依兄长,让珠儿请父亲一并去天香楼享受享受。”
最后四个字念的尤其重。
柳大公子肩膀一松,好不容易找回的几分坚定,瞬间散了。
“好妹妹。”他想攀附柳令萱的肩以示亲和。
但柳令萱不吃他这招,转身躲开了。
“是是是,是我鬼迷心窍。妹妹你向来仗义,就宽恕你兄长我吧。你知道的,父亲为人严肃板正,我请妓子的事要被父亲知道……”
柳令萱冷眼看他继续往下说。
“你兄长我是少不得一顿打。但奶奶向来心疼我,你总不能让她老人家大把年纪,急头赤脸地,跟父亲吵起来吧。”柳大公子狠狠心,最终选择拿太夫人出来威胁柳令萱。
他这个妹妹年幼失怙,由太夫人一手养大,对太夫人感情极深。他就不信了,这话说出来,柳令萱还能无动于衷。
“呵。”
柳大公子看向一脸冷笑的柳令萱,背后没由来的一阵冷意。
这与他设想的不一样啊。
没等他弄明白,柳令萱收了冷笑,眼神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兄长,提出请世子去天香楼的,是谁?”
没等柳大公子回答,柳令萱自顾自答了。
她说出润色《檀郎谢女》的举人名字,柳大公子吃了一惊。
很明显,她猜对了。
她扫过正等待着结果的季长赢,昨夜排出《三打白骨精》的那位小娘子也没走。
不欲让安国公世子多等,也不想让意料之外的收获就此走了。柳令萱加快语速:“他派人给我递了出《檀郎谢女》的戏,你等会可以让珠儿给你好好讲讲。兄长啊,你被人当了踏脚石还不知道呢!”
柳大公子还不算无药可救,他很快回过味:他素来信重那位友人,竟然私底下勾结自己的妹妹?!
见人反应过来,柳令萱继续说:“父亲已被贬在这德化县当了三年县令,照例,今年年底便要进京朝觐,接受吏部和都察院的考查黜陟。父亲在位三年未曾犯错,功绩颇丰。再经几位朝中曾共事的叔伯帮助,回到中央是没问题的。”
“这个关节眼上,你那位狐朋狗友一面巴结讨好于你,一面又想当我的夫婿,你的妹夫。小小举人,尚无官身,竟这么多的心思。你倒还要为他引荐安国公世子,助长他的野心。我不欲多说,你自己好好想想罢!”
柳令萱避开了他,从柳大公子身侧过去。
待听见背后虽竭力压着声线,但难掩愤懑的一句“混蛋”后,她便彻底没管这位兄长。
她最是清楚,这位兄长心中最重的,从来都是柳家家业。她与兄长的嫌隙,不过因父亲曾流露出让她招赘的念头。
兄长本就才干平平,父亲又常拿她作比,时时夸赞她,其意不过是在鞭策他。
可他偏偏当了真,唯恐父亲将家业交到她手中。
即便这可能微乎其微,他也能对她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心生疏远,甚至暗中算计!
这般心胸狭隘之人,又怎能容忍身边友人背叛!更别说那人还想借着娶她之机,图谋柳家的家业?
这可真正戳中了他的肺管子啊!
柳令萱赢了这场不声不响的博弈,心里却像被巨石死死压住,强行打起的笑容也淡了不少。
“二位见笑了。”
季长赢与宋扶光都很识趣地没提兄妹二人的争吵。
柳令萱又说了些提气氛的话,待季长赢应下过府一叙后,便安排好此后事宜:“珠儿,你先带着世子去府上。我随后回。”
临行之际,季长赢满怀歉意地看着宋扶光。
他原先未曾料到有这一出闹剧,不想却将宋姑娘牵扯进县令家的是非中。
宋扶光半开玩笑:“季大夫是我和阿翁的恩人。您都要被人拖走,我还没将您救下来,我才是该是心有愧疚的那个。”
季长赢听宋扶光仍称呼他“季大夫”,且神情并无半分不自然。
他忽然抬起乌黑剔透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宋扶光看了好一会儿。等把宋扶光看的都快起鸡皮疙瘩了,他才缓缓落下浓密如蝶翼般的眼睫。
季长赢的声线还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冷静疏离:“老爷子的病待用过药后,还需复查。各种药方的效果因人而异,若此药方不起作用,我复查后还能再行调整。”
宋扶光视线扫过面前之人,最后定格在眼前人的耳垂。许是他天生皮肤薄,血管埋的浅,弧度柔软的耳垂那里,这会儿红的像个血滴子。反正宋扶光是很少见人能红这副模样,也算长了见识。
“那便有劳季大夫了。”她将视线移开,很自然地回复。
约好复诊时间,珠儿在前面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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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长赢随着离开。
“姑娘留步,令萱可能耽搁你一些时间?”宋扶光看向身旁,柳令萱温和浅笑,静静侯着。
“……当然可以。”
二楼零零散散又上来了几个人,柳令萱又以楼梯处不好谈话,让店小二另开了间阁子。
店小二上好茶后,蹑手蹑脚关上木门,外头的声音彻底隔绝。
阁子里,二人之间只隔一张矮几,茶水上浮着淡淡水雾。
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宋扶光看不太清眼前这位管家小姐的神色。
她与这位小姐似乎并不相识吧?
似是猜到她的疑惑,柳令萱轻抿一口茶水,温文一笑,语气平和地介绍了一下自己。
二人又是一阵寒暄,待熟悉过后,柳令萱忽而含笑道:“说起来,我还是宋姑娘的戏迷。”
这是柳令萱的真心话。
她同祖母一般,喜欢戏,但她不拘于戏的种类,婉转悠扬的评弹、字正腔圆的京剧、清丽婉约的昆曲、光影流转的皮影戏……她看的不少。
宋姑娘的《三打白骨精》改的确实让人耳目一新。脱胎于老戏,但却大胆改编,还没有什么逻辑上的破绽。
但就戏中情节而言,在她看来,却未曾颠覆她的想象。
白骨精借尸还魂?
杂剧《萨真人夜断碧桃花》里,女主人公碧桃死后化鬼魂,萨真人发现其阳寿未尽,令其借妹玉兰尸身还魂。
至于恶鬼夺人身,并且披上人皮行走世间?
京剧《画皮》中早就有这种先例。戏中恶鬼昼为美人、夜卸人皮。诱骗王生,挖其心而食。何其阴森诡谲!
除去于她而言不算特别新的改编,再看皮影手法。
宋姑娘的皮影功底,不苛求的话,还算符合她的年岁。
只是较其游刃有余的情节编排,一到最见功底的“提、拨、抖、闪”等基础手法上,却尚显稚嫩青涩。
莫说比不上皮影戏老手那般圆熟自如,便是京中大戏班子里,那些童子功扎实的、与其同龄之人,手上功夫也远比这要流畅稳当。
柳令萱回去亦想过,宋扶光的戏里,吸引她的到底是什么?
她将戏剧场景一幕幕在脑海重映,恍然发现,她竟能身临其境,仿佛自己就是戏中人。
唐僧直面白骨精时,白骨精却没有个真正的形体,出现在影窗上。
骤然亮起、替代先前淡淡橙光的红光,无风自动的纱影,沙沙作响的树叶摩擦声……
她仿佛成了唐僧,对周围一切草木皆兵,要害她的白骨精无处不在。
柳令萱想到这里,不无感慨地将这些告诉宋扶光。当然,个中瑕疵只一带而过。
宋扶光听了这番真心实意的夸奖,内心却有些不好意思。
在现代繁荣的恐怖片里,用光影、声音和影视构图,一步一步引出潜藏在观众内心的恐惧感,其实算是教科书里都有的基本操作,并非她独创。
在她看来,最低级恐怖是血腥地展示一切。至于跳脸惊吓,那只能算常规操作。
唯有通过导演精心设计的氛围和节奏,让观众真正带入其中,心里产生毛骨悚然感,才算有点意思。
当然,她一开始也没想把皮影戏当电影拍。
她毕竟没扎实的皮影戏功底,充其量算个初学者。搞这么多花里胡哨,反倒得不偿失。
不用跳脸和血腥堆积的真实原因很简单:她做不到一手操纵多个人物的动作,唐僧和白骨精的打戏不能同台出现。
这般装神弄鬼,不过是她这个学艺不精者,偷工减料的取巧手段罢了。
11. 第十一章
事关前世,宋扶光不便多言,只笑着浅谈了几句自己对皮影戏的见解。
宋扶光前世导演经验丰富,无论是侧重故事的商业片,还是重视意境营造的文艺片都有所涉猎。
虽对皮影戏不算熟悉,可电影与皮影戏终究有共通之处。凭着前世经验稍加迁移,倒也说得头头是道。
柳令萱听在耳中,只觉得心中大有共鸣。又见宋扶光受人赞誉却神色淡然、谦逊有礼,心中对她更是多了几分好感。
二人交谈戏剧技法之际,愈发熟稔起来。
聊着聊着,柳令萱提及为祖母宴会,打算请个皮影戏班子过府的事,又将那《檀郎谢女》的戏当做趣事,与宋扶光一并分享。
柳令萱聊起此事,幽幽地叹了口气。
“原先我是属意金玉班的,毕竟金玉班是多年的老戏班子,以为不会出什么差错。邀了其他戏班,也只是想优中选优。”
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茶盏边沿,因专心与宋扶光聊天,茶不知不觉已经凉了。她苦闷地又叹了口气:“谁成想金玉班闹这么一出!我如今是拿不定主意了。”
宋扶光这会没吭声,只是低着头,盯着桌上冷掉的茶,沉默地听着。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耳边的声音慢慢消失了,宋扶光有些不适应地抬头,撞进一双专注深思的眼眸。
她这才发现,柳令萱已盯着她打量了一会儿。
似乎想到什么好主意,柳令萱向前略微倾身,笑吟吟开口:“不如小宋老板来我家演一出皮影戏吧。”
这里的“老板”,并不是指现代自愿007督促员工发奋工作的人,而是对戏班子里有名气的大角的尊称。
她不过是个还没站稳脚跟的新人,柳令萱称她一句“宋老板”,调侃的意味居多。
宋扶光便默默说了句“我家阿翁皮影手艺高超,一向被乡里人称为宋老板”,本意是想让柳令萱收回这个尴尬的称呼。谁料柳令萱从善如流,称呼她从宋老板变成了小宋老板。
看着柳令萱眼底那抹略带着促狭的笑意,宋扶光是真不知道,她到底是哪里合了这位大小姐的眼缘。
明明她俩相识,满打满算还不足一盏茶的功夫。这位大小姐竟然能待她如此亲热!
看着柳令萱一脸期待的表情,宋扶光不自在地眼神飘忽:柳大小姐敢信任自己,不要其他成名已久的戏班子,反倒要她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这番美意她心领了,但她却不敢真接过这项好差事。
她面露难色:“柳姑娘,我不过是个新手。我亲手排过的戏,也就只有昨夜那一出《三打白骨精》。让我去给太夫人表演,属实是太抬举我了。”
柳令萱秀眉一挑,将心中打算娓娓道来:“你不必紧张,我祖母性子和善,很好相处。何况你是我的友人,既来我府中,我自会让人好好配合。至于本事高低,我倒觉得这是最不必担心的事了。”
“再说,距我祖母大寿还有半月之余,准备的时间多着呢。”
宋扶光在心中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能去县令府上表演,本是个绝佳的机会,正好能借此打响她的名声。可她忧心的,不只是自己能否演好这场戏,更多的,是怕因此得罪同行啊。
要知道,同行可是冤家!
她前世在底层摸爬滚打,见惯了人心魍魉。她太知道,一个背后没什么靠山的新手,却得了旁人求之不得的机会,那些被柳府拒绝的各大戏班子听到此事,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觉得县令家的小姐处事不公,只会觉得她是用了什么手段,才得了这个机会。他们会痛斥她不守行业规矩,将她视为异端。
先不论以后,这些被得罪了的同行会如何排挤她。就是现在,她若真接下这场戏,从置办材料到周遭风言风语,能被这些同行做文章的地方多了去了。
她一个还没站稳脚跟的新人,何苦接过这烫手山芋。
但这种话,她也不好直接说与柳令萱听。
一来,人家堂堂县令家大小姐,诚意十足地邀请她,她也不能这么扫兴就拒绝了。二来,柳令萱虽将她引为知己,可这份匆匆定下的情谊,究竟几分真心、几分可信,她心中实在没底。万一她话没说好,得罪了人家怎么办?
唉,都怪我这该死的才华。宋扶光颇为自恋地在心中幽幽想着。
正当她绞尽脑汁想以更妥帖的理由拒绝,门外传来了几声急促的敲门声。
“小姐,府中出了事,要请您回去一趟。”
宋扶光从声音认出,来人是跟在柳令萱身边的那位侍女。
宋扶光坐的离门更近,便主动去开了门。
珠儿走了进来,见她还在这里,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她低声朝宋扶光道过谢,踩着急促的步子,走到柳令萱身侧,附在柳令萱耳边,打算说些什么。
珠儿脸色不太好,宋扶光疑心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但这是人家的私事,她不好打听,便匆匆走了出去,替谈话的二人掩上房门。
不知过了多久,珠儿先一步出来,柳令萱冷着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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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似乎有些不情不愿。
在目光触及宋扶光的那一瞬,柳令萱反应过来,冷冰冰的神情一眨眼褪去,又变回了她熟悉的那副温和模样:“真是抱歉。家中兄长出了些事,我需先行一步。来日小宋老板若有时间,不妨过府一叙。”
宋扶光看珠儿在一旁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没敢耽误柳令萱的时间,直接应下了她的邀请。
看着二人扬长而去的背影,宋扶光身子一轻,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去想好理由,下次再郑重地向柳小姐提出拒绝吧。
宋扶光走出客栈时,霞光漫天,此时已近黄昏。
一整天的时间过去了,她经历被药房伙计刁难,险些丧命。再被好心的季大夫相救。又遇到大小姐发来令人心动的offer,而她却因现实问题,只能看到机会在眼前流逝。
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天啊。她不无慨叹地抬头望向天际。
夕阳沉沉欲坠,一大片红霞被揉碎开。从中分出的小云块飘也似的游曳,在碧紫的天空中,拖出一道红艳艳的尾,唯恐赶不上太阳落山的时间。
望着这一抹红,宋扶光默默加快了回去的脚步。脑海中不知为何,又想起今日见到的那抹奇异的绯红。
说起来,虽然她一直很尊敬地称季长赢为“季大夫”,但季长赢实打实只有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还是个大四的学生啊。”前世年龄快三十岁的宋大导演感叹道。
初中和高中时,她不想在学习上花费太大,便接连跳过几级。也正因如此,她二十一岁时,便已经大学毕业三年。
别人二十一岁,还在图书馆里忧心毕业论文和就业去向。而她却坐在嘈杂的片场,和组内其他人一起盯着现场监视器,饱经沧桑地给人打了三年工了。
虽说不过十来年从业经历,可在日复一日盯现场、不厌其烦与演员沟通、与资方唇枪舌战争取预算的日子里,她只觉得自己心态老得飞快。
二十一岁的小年轻,她前世就算聊个小男友,也不会找这么年轻的。她又不是同行那些爱吃嫩草的导演,婚姻观还是比较传统,不喜欢找年龄相差大于五岁的。
“等季大夫复诊过后,他估计会离开这里吧,之后反正也见不到了。我还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保持医生和患者家属的关系就挺好。”
一路胡思乱想,宋扶光终于抵达家门口。推开熟悉的柴门,在看到院落内坐着的宋老爷子之时,她突然想起一桩被自己遗忘的事情。
她忘记给阿翁买药了!
12. 第十二章
宋扶光讪讪开口:“阿翁,我回来了。您的药……”
“扶光!”宋老爷子颤颤巍巍地向她走来,声音有些发抖。
“是谁欺负你了?”
宋扶光愣了一下。
她心里紧接着一咯噔,坏事了!
她被高瘦伙计拖拽出去的时候,衣服肯定磨破了,不用想也知道,后背肯定是一片血肉模糊。
她竟然忘记把衣服换下来了!
果不其然,宋老爷子再看到她背后被血浸透的麻布衣服,几欲晕厥。
“阿翁,阿翁!”宋扶光害怕宋老爷子真摔着了,匆匆搀扶着老爷子坐到木凳上。
待宋老爷子顺过气来,浑浊的目光再度落在宋扶光的后背上。他那在厚牛皮上下刀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触及伤口,却止不住地颤巍巍发抖。
“孩子,痛吗?”
宋扶光犹豫了一下。
她原本并不想将此事告知阿翁。阿翁听说她受了欺负,如若气急攻心,病情加重就不好了。
可事到如今,将事情全部瞒下是不可能了。现在只能将事情说一半藏一半,尽量不让阿翁被气到吧。
她于是定了心,在内心修饰好措辞:“是有些痛……”
宋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霎时湿润,但他没打断宋扶光的话,宋扶光忙往下说。
“但我已经用过药了。季大夫您记得吧,他给了我一罐灵丹妙药,药粉涂上去,啥感觉也没有了。背后的伤也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不重的。”
看到宋老爷子紧绷的神情略微放松,宋扶光便知道,伤口的问题算是过去了。
迈过了这道坎,另一个问题又接踵而至。
她到底要不要向阿翁解释,买药时发生的事情啊!
如果真要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哪怕她确实没在这事中受多少欺负,阿翁也会觉得,她受了委屈。以阿翁那副脾性,定会觉得是自己年老体弱,拖累了她。
哪怕她再多解释,阿翁估计也不敢再放任她独自出门。
也许还会加快进度,与王大娘敲定她的婚事吧。
宋扶光有些苦恼。
“怎么了,扶光,可是伤口又做痛了?”宋老爷子看她皱起眉头,心一下子就提了上来。
“阿翁,我没事。扶光只是在想,应该如何与您说今日发生之事。”
看到阿翁如此一惊一乍,宋扶光无奈叹气。
唉,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让宋老爷子胆战心惊地猜测,不如我干脆把说开。
宋扶光打定主意。她斟酌着语句,尽量不去提自己受到伤害的过程,只拣了些不会刺激到老爷子的话来说。
宋老爷子耐心听着,但还是在听到高瘦伙计蛮横地将她一路拖出去时,心头一紧。
宋老爷子枯瘦的手指紧紧握成拳,指节都泛了白,眼神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力。
看到这一幕,宋扶光连忙跳过了自己被捂得快窒息的事,加快语速,说起自己是如何与那高瘦伙计斗智斗勇。
她拿出十二分精力,尽可能把这件事说的有趣。这法子倒是起了效,宋老爷子在她的话语中,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不快。
“……那高瘦伙计是何嚣张,厚着一张脸皮,就是不肯认罪,甚至还想趁着混乱逃跑。”
“但您孙女是何等人啊?我一看到他要跑,立马抄起扫帚,将他打倒在地。”宋扶光一边说,一边做出个打人的样子。
“他倒在地上,装模作样地想求他人可怜。我就搬出法律条文,说‘依我朝律法,他这种杀人未遂的,要处以杖刑一百,徒刑三年……’”
宋扶光侃侃而谈的话戛然而止。
果然,下一秒,宋老爷子疑惑道:“扶光啊,你何时了解的我朝律法?”
宋扶光总不能说,此乃她前世所学。她只能急中生智:“我幼时曾在书房玩耍,翻到过一本《大息律》,对其中所写律文还有些印象。”
这句话倒是真话。
宋老爷子人到中年,仍未中举。待他收手之时,家中却已衰落。许是心中仍有读书人的傲气,他一时放不下身段接过家里的皮影事业,便决定考个衙门里的吏员。
而《大息律》是息朝吏员选拔考试的参考书,为太祖组织编写,后面又随各朝具体案例,进行增删和修改,十分权威。
阿翁原主幼时,书房便已经荒废了。原主顽皮,时常把那当做玩乐的场所,因阿翁惯着,还糟蹋过不少书。
宋老爷子也回忆起那些旧事,眼神里闪过一抹怀念之色。
他看着宋扶光:“唉,儿时看过的书,你却记得这般清楚。想你阿翁我,当初花了苦功夫去钻研,如今也只记得个只字片语。”
“扶光啊,若你不是女儿身,想必能继承我的志向,科举及第,也就不必像现在这么辛苦!真是造化弄人呐。”
宋扶光笑了笑,正要接着将故事往下讲,宋老爷子抬手止住了她。
他拄着木杖站了起来,眼神炯炯,神情严肃:“扶光,我知道你怕我这一把老骨头撑不过去,才将事情往轻了说,你阿翁还没真老糊涂到看不出来。”
“其实午后见你迟迟未归,我眼皮就跳得厉害。本想出门寻你,可还没走出北面的田地,人就喘得厉害。那时我才发现,这一县之地可真大,找你就像在大海里捞针。”
“我就想,回去等等吧。我老了,比不得你年轻腿脚利索,终究不能一辈子跟在你身后护着。可我一直守在这院里,等得久了,你总是要回来的。”
“我就在等了你一下午。太阳都快落山了,还没见到你的身影。你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我才感到一阵后怕,汗都浸湿了背!”
“我是真怕啊……怕有一天,你也像霜娘那般,走着走着,就找不着回家的路了。”说至此处,宋老爷子的身子止不住地颤,要强了一辈子的老人,这会哭得说不出话。
宋扶光心里一阵酸涩,她抱住宋老爷子,声音哽咽:“对不起……阿翁,让您担心了。”
爷孙二人抱着痛哭过好一阵子,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咚咚咚,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的是王大娘熟悉的嘹亮嗓音。
“扶光丫头,你在家吗?”
宋扶光擦干眼泪,将宋老爷子扶着坐下,回应道:“王大娘,我在,这就来给您开门。”
拔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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闩,宋扶光打开门,让王大娘进来。
王大娘却摆了摆手:“不是我找你,是这个小孩找你。”
小孩?
宋扶光顺着王大娘所指的方向,果然看见一个两只手提着木篮,穿着补了好几块补丁衣服的小童子。
宋扶光低了低身子,问小童子:“小郎君,你是来找我的吗?”
小童子怯生生地看了她两眼,从眼神中,宋扶光便反应过来:这孩子并不认得她的脸。
她看了眼木篮,换了个说法:“可是有人让你来找我的?”
小童子这才抬起头:“你是宋小姐吗?”
宋扶光:“我姓宋,但不知道是否是你所找之人。”
小童子点点头,将手里的木篮递出。宋扶光接过篮子,在小孩殷切注视下,揭了篮子上的红布。
篮子里,若干事物拿纸包着,她拆开其中一份,发现是一包草药。她翻到纸袋背面,写着“连翘一两”,依次翻过其他纸袋,皆是药名。
这些是阿翁治病的药!
是谁送的这些不言而喻。
她深吸口气。王大娘站在她身边,对篮子里的药啧啧称奇:“我家大郎读书刻苦,常常生病。我经常去药房抓药,知道药的价格。这么一篮子药,可不便宜啊!”
王大娘好奇得紧,便问小童子:“小孩,是谁让你来送的药?”
宋扶光屏住呼吸。要命!
她来不及制止,小童子就说出来了:“是一个抱着剑的大哥哥。”
抱着剑的?难道是那时在季长赢房里的人?
不过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还得在王大娘这解释过去。
一个男子送药给她这个未婚姑娘,她如果不想成为邻里茶余饭后的消遣,就要快点把流言蜚语掐死在苗头。
对上王大娘明显八卦的态度,宋扶光内心慌乱,面上却保持住微笑。
在王大娘的热切注视下,她轻轻摸了摸小童子的头:“小郎君,劳烦你跑着一趟了。你帮姐姐把药钱交到老板手上,至于这里的几枚铜板,你就拿去买糖吃。”
说着,宋扶光把身上所有存蓄拿出,又从中拿了几枚铜板给小童子。
小童子犹豫着收下了:“谢谢姐姐。我会把钱给……老板的。”
宋扶光温和笑笑,看他走远。
对上王大娘狐疑的眼神,宋扶光镇定自若:“我在药堂定了药,回来的时候买了其他东西,一时拿不下,便让掌柜雇个闲汉[注1]将药送到家。”
她无奈抱怨:“谁知他竟让一个小孩来送药,这真是……”
王大娘点点头,深有同感地帮她骂起掌柜:“确实,这掌柜啊太不负责了,这么贵重的药就让个小孩子来送,半路丢了怎么办!扶光啊,告诉大娘这是哪家的人,大娘帮你去骂他个狗血淋头!”
宋扶光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忙劝下王大娘。但王大娘却觉得她太好说话,摇摇头:“扶光啊,你被人欺负了,就这么忍气吞声的,人家下回啊还要来欺负你!这是不行的啊!”
“你休怕,大娘同你一块去。趁现会儿县里门店还没关,我这就杀过去,替你出了这口气。”
13. 第十三章
宋扶光沉默片刻,泪水忽然落了下来。配上她本就红着的眼眶,和浑身凄惨的模样,好不可怜。
她这泪说掉就掉,王大娘浑然摸不着头脑,只能上前劝慰。
这一上前,便看到宋扶光背后的大片暗红血渍。
“扶光丫头,你这是怎么了?!”王大娘惊声道。
宋扶光凄惨一笑,也不说话。
王大娘愈发担心,未免惊着宋扶光这个伤者,她甚至放轻了声音,又询问了一遍。
宋扶光抿着干涩的唇,将方才与阿翁说过的,又再复述了一遍,只是其中言辞略有变通。
王大娘听到宋扶光被高瘦伙计欺诈,气得只想冲去药房,再将人给骂上一回。
又听到高瘦伙计将宋扶光一路拖到路上,还倒打一耙,气的那是火冒三丈。
再听见高瘦伙计把人伤的如此之重,还想肇事潜逃,更是被气了个仰倒。
宋扶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王大娘当即双目圆睁,脸涨得通红,大嗓门一下子扬了起来:“好个小兔崽子,竟然敢这么欺负人!明日我跟你一起去讨债,非得让他尝尝姑奶奶的厉害!”
宋扶光假模假样地劝了几句,王大娘怒其不争地道:“你呀,就是心太善!我这回跟你去,非得让他在全县人面前丢尽脸面不可。叫他往后出门,走到哪儿都让人戳脊梁骨!”
宋扶光见好就收,没再相劝。她又请王大娘进屋喝些茶水,王大娘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跟着宋扶光进去了。
宋老爷子在门内就听见王大娘嘹亮的嗓音,对发生了什么事了然于胸。
王宋两家,是多年的邻居。
在宋家皮影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的时候,宋老爷子的父亲仗义襄助刚搬来德化县的王家,让他们做起了生意,在县里扎下根基。
后来宋家衰败,王家牢记老一辈的恩情,在他女儿霜娘去世后,王大娘又对年幼的宋扶光照料有加。
两家之间,算是善缘结善果。
宋老爷子笑着开口:“多谢你照顾我家扶光了。”
王大娘进了院子,坐在宋扶光拉来的长凳上。听到宋老爷子的道谢,她连连摆手:“扶光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宋老爷子说这话,可就太见怪了。”
是啊,王大娘对扶光一向是当亲闺女来看。日后扶光嫁到了她家做新妇,必然会受到善待。
这个念头一兴起,就如燎原的野火,在宋老爷子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开始想怎么凑齐给孙女的嫁妆,什么日子让王家来下聘,择吉定帖,一套下来可要许久时间。
王家大郎今年赴乡试,等回来估计要到年关了。最好在年节的时候,就把婚事给办了!
宋老爷子打定主意,干脆今日就与王大娘商量好。
他瞥到王大娘手中拿着的红布包袱,找到了个话头与王大娘相谈:“王娘子啊,你这红包袱是?”
看到这红布,他心里估摸着,这应该是哪家的喜糖。
在这个时代,哪户人家但凡有喜事,不管是子弟考中功名,还是家中办婚事,小有家财的人家都会裁了红布,缠着四色喜糖,分送邻里亲友。
见王大娘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话,宋老爷子便打趣道:“这莫不是为你家大郎中举,提前准备的喜糖?”
听到这话,王大娘更是手也不知道怎么摆,脚也不知道怎么放了。她最终讪讪道:“那倒不是,这是……这是给我家大郎定亲的喜糖。”
定亲!
这二字如雷霆般炸响在宋老爷子耳畔,他当即捂住胸膛,有些喘不上气。
宋扶光发现的快,连忙替他拍打后背顺气:“阿翁,你……”
宋老爷子咳嗽几声,待喘匀了气,就立马抬头望向有些心虚的王大娘,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家大郎何时有的亲事?”
王大娘刚想起身帮忙的动作被打断,她尴尬地坐了回去。“这亲事其实也是刚定下。”
“我家大郎在兰台书院念书时,院长看中了他的才华,想将他家孙女嫁与我家大郎”,看着宋老爷子脸色愈发难看,王大娘连忙补充“这事我们家上下原先也被蒙在鼓里,还是大郎前段时间寄来家书,我们才知道。”
宋老爷子冷哼一声。
好一个王家大郎!
王家本是商户出身,哪来的人脉养出一个读书人。还不是他念及王家对扶光照料有加,在王家大郎幼时,费心替他开蒙。
后来,他更是动用当年读书时,积攒的一些人脉关系,才让王家大郎进了兰台书院。
兰台书院可是省里最好的书院,有的巨贾就是砸钱也进不去!
王家得了这么大的好处,只要不是猪油蒙了心,就应该明白,他这是有意让王家大郎做扶光的女婿!
再说,这些年王家的铺子生意也不太好。王家凑不出供王大郎去省城赴考的花哨,少的那份还是他拿自己棺材本补贴的呢!
一想到这里,宋老爷子就有些呼吸不畅。
女婿没了,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也没了,他的扶光还怎么嫁个好人家啊!
宋老爷子现在看到王家人就心烦,他不欲再与王家大娘谈话,气的拄着拐杖,一路生风快步回屋。
院里只剩下宋扶光和王家大娘。
宋老爷子一走,眼下局面又这般尴尬,王大娘只觉如坐针毡。她连忙胡扯了个理由,就要离去。
宋扶光没想到,催婚之事,竟然以这种让人措手不及的方式宣告终结。
她还不知道阿翁赔了棺材本的事,见王大娘要离去,心里虽有些五味杂陈,还是本着礼貌的原则起身,送了王大娘一路。
到了门口,王大娘张口欲说些什么,只是一脸犹豫,很是纠结。
宋扶光体贴开口:“您说吧。”
王大娘凝视她许久,长叹口气说起自己为难之处:“扶光,大娘跟你说句心里话,我是真将你看做自己亲闺女。但大郎婚事……我也做不得主,那姑娘她爷爷是院长,她爹又是个颇有权势的京官。我们王家小门小户,哪敢拒绝。”
宋扶光浅笑着表示体谅。
王大娘见她如此善解人意,心中更是不舍,继续道:“我家二郎过几年也能成亲,这孩子机灵勤快,你也是知道的。若你看得上二郎,大娘就做主,让你先与二郎定下亲事,等年岁合适了再完婚。”
刚摆脱一桩亲事,宋扶光可不想现在又摊上另一桩。
她温和但坚定地拒绝了宋大娘的配平想法。
宋大娘只好遗憾叹了口气:“也罢,姻缘之事本就强求不得。不过扶光丫头,你放心,哪怕你当不得我家新妇,我也仍旧把你当女儿。”
“明日,明日我定会为你讨回个公道!”
……
“明日你要去替宋家那丫头讨债?怎么净管别人家闲事?”王大爷半躺在床上,手上拿着管烟斗,里面的烟没了,他嘟囔抱怨一会,又接着让老妻替他续上烟斗。
王大娘叠着收进来的衣服,没空理他,只说:“你少抽点!”
王大爷又是一阵抱怨,但见王大娘充耳不闻,他只好翻身下床,亲自续烟斗。
他将烟杆稍微倾斜,捏着烟丝,熟练地将其装填进去。
点好烟,他悠然躺回了床上。吐出口烟雾,又继续发表自己的高谈阔论:“算了,你爱管就管去吧。不过我话说在前头,你去替宋家丫头讨债,这可是个得罪人的活。”
王大娘白了他一眼:“没良心的,他们宋家帮了我们不知多少次。他家就一个丫头了,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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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是说风凉话了,我这不是让你去吗?”
斤斤计较的王大爷能说出这番话,着实让王大娘感到震惊。她狐疑地看着王大爷,心里咕哝这老东西是转了性了?
王大爷见王大娘看了过来,这才洋洋自得地图穷匕见:“你帮人可以,但等人家讨到债后,怎么都得收点报酬吧!不然岂不是又花心思又出力,到头全替人家做嫁衣。”
“去去去,向人家小姑娘讨报酬,你可真说得出口。”
王大爷却不是开玩笑的:“我这不是为了咱家考虑吗。你那间糖水铺现在都入不敷出,今年的庄稼收成又不好,交了杂七杂八的税,能剩下多少钱给大郎娶亲?”
谈到这事,王大娘犹豫了一下:“可是这娶亲的事,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吗……”
“什么叫八字没一撇?”听到这番扫兴的话,王大爷想到什么,突然瞪大了眼睛,气冲冲质问,“你这话没跟宋家的人说吧?”
“我没有……”
王大爷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们宋家要知道了,那事情可就麻烦了。”宋大爷说到这里,又想起麻烦的根源,抱怨着道,“大郎也真的是,人家姑娘家里派人几番登门,诚意这么足!结果他倒好,就是不答应。真是读书读傻了!”
“你骂大郎作甚?”王大娘很是不满,立刻维护起自己的孩子,“那姑娘是二婚,还和前夫有个孩子。”
“她这条件,有个读书人能要就该感恩戴德了。结果她倒好,仗着朝中有个当官的父亲,硬是要逼大郎入赘!”
“大郎不愿意,这正常得很嘛!”
王大爷极蔑视地看王大娘:“你还真是个妇道人家!大郎以后考中做官,如果与她家结了亲。你想想,一个正值壮年的五品大官,对大郎的助力是何其大!”
“你要知道,韩信没做大将军前,都还受过胯下之辱呢!大郎忍这一时又如何,日后,可就飞黄腾达了!”
“……可是大郎从小就喜欢扶光丫头。”王大娘内心纠结。
“从小喜欢有什么用?宋家一个破落户,能给大郎什么?”王大爷抽了口烟,歇了歇又继续道,“日后大郎做了官,就算还忘不掉她,以他的地位,找个相像的就是了。我也是个男人,还能不懂大郎的想法?”
“……”这话可真正把王大娘问倒了。
王大娘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语气低了些:“如果大郎现在不愿意怎么办?大郎那孩子向来有主意,万一做出什么傻事……”
“所以我不是让你去打探宋家人口风嘛!只要宋家丫头嫁了人,大郎知书达理,总是做不出抢人媳妇的事。”王大爷了解大郎固执的脾性,对此早有应对,“怎么样,他家愿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二郎?”
“宋丫头没同意。”
“啧,宋家还真贪!硬要扒着我儿大郎这条通天梯。”王大爷骂得格外大声。
宋大娘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头,见没有人在那后,她才放了心。她不满道:“二郎还在家,你小点声。”
王大爷骂骂咧咧:“二郎听到就让他听去。这么大个人了,还没个正形。让他去码头帮工,补贴家里,死活不同意。这个不孝子,也不想想,是谁养他这么多年!”
“那码头活重,就是铁打的汉子在那也撑不过几天。二郎都还没及冠,你就这样压榨他,日后落下病根可怎么办?!”
听到丈夫说了这么多关于钱的事,王大娘也渐渐反应过来了,她心中冒出个猜测:“你是不是又去赌钱了?”
看王大爷一下子噤声了,王大娘气得抄起木凳子:“好你个老匹夫,成天赌钱!现在还把主意打到你儿子头上了,看老娘打不死你这个赌狗!”
王大爷忙不迭地下床闪避,再不敢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