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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章

作者:杜鹤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柳令萱是跟在她兄长身后来的,只是未曾想到会碰见宋扶光。


    昨日她看了一场皮影戏,回去就考虑请个皮影戏的班子,给祖母庆祝寿辰。


    “就没有别的戏了?”


    她皱着眉翻看着底下人呈上的点戏单子,来来回回还是那些老戏,且选择并不多,只有两三种。


    祖母出身种田人家,孤身抚养父亲长大,等父亲中进士后才搬去京城。在她家乡,皮影戏很受淳朴农人的欢迎,戏曲剧目繁多。


    可惜繁华的京城不兴皮影,时兴的戏是戏台子上的,诸如《窦娥冤》一类的戏,讲究的是“排场”二字。皮影相比起来,一来剧目少,二来场面过于朴素。


    老人家在京时常郁闷不已。


    自三年前,父亲因为参长公主的驸马贪污,言辞过于激烈以至得罪了人,突然被贬到德化县当县令。


    家里人被留在京城,整日心焦,也顾不上皮影不皮影的。


    今年父亲在德化县打点好一切,接全家老小一起过来。一家团圆正好赶上祖母七十大寿,双喜合一,父亲当即决定要大办。


    请个皮影戏班子来确实是个好主意。


    可惜这些陈年老戏对爱戏的祖母来说,恐怕都能倒背如流,多少没有新意。


    “小姐,您看看这部戏。这戏是我们班主近儿新想的,保管哪都没有!”戏班子的伙计捧上一卷戏文。


    珠儿接过戏文,转递给上座的柳令萱,附在她耳侧,依照自己早已调查好的内容,细声细语补充:“小姐,那是县里金玉班的人,他们家是县里最大的皮影戏班子。”


    柳令萱翻看戏文,神色由一开始的好奇渐渐转向难以言喻。


    这戏是挺新的。


    就是过于新了。


    这故事讲的是檀郎谢女的事。檀郎指的是掷果盈车的潘安,谢女则是谢道韫。


    西晋璧人,东晋才女,可惜就是差着半个朝代,活都没活在同一片天空下。柳令萱面无表情在内心吐槽。


    继续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柳令萱神色莫测。


    历史中望尘而拜,贪慕虚荣的潘安在戏里成了个傲骨铮铮的大才子,不但横眉冷对朝中权贵,更在敌军兵临城下时,临危不惧,出城迎敌。


    倒是真正出城迎敌,宁死不降的谢道韫成了个陪衬,后期提到她,全以潘夫人或谢氏相称。


    待看到“谢道韫”为了潘安,反抗与琅琊王氏的婚约,对自己的叔父陈情:“道韫从前虚度二十载光阴,及见檀郎,方知此生所归。”


    “况古语有云:见贤思齐焉。[注1]”


    “男人见了有才华的男人,自可表示出欣赏之意,并效仿其作为。而女子若见了有才华的男子,岂不能爱慕?叔父为男子,尚且对潘郎才华赞不绝口,道韫作为女子,得见潘郎,当为其操持家室,使其能尽才华!”


    叔父恨铁不成钢:“他已有家室,你怎能……唉!”


    “道韫可为潘郎平妻。”


    叔父继续劝:“你为我陈郡谢氏的女儿,当为高门宗妇,然今日这般自轻作为,岂不令汝父母在九泉之下也难安宁?”


    “只当我从来没有这些!”“谢道韫”掷地有声。


    柳令萱:“……”


    珠儿站在自家小姐身后,小姐教过她识字,她自然也看完了整个戏文。


    不过她尚未学史书,并不知谢道韫为何人,只把这当做了再普通不过的才子佳人话本,倒是看的津津有味。


    “这潘公子和谢小姐可真是不易,潘公子才华盖世,谢小姐聪敏睿智,能坚持己见,最后如愿嫁与如意郎君。就是这戏文里,潘公子怎么还娶了别的女子做正妻?”


    堂下的伙计“哎”了一声,心里暗道这小女子真没见识。潘公子才华出众,只娶二女已是专情。就他所知的那些老爷们,哪个不娶上几房姨太太。


    有道是“好汉才娶九妻”嘛!


    但他到底没说出心里话,只做出一副公正的样子,讨好地看着珠儿:“珠儿姑娘,这潘公子先前已对那位姑娘许下婚约,总不能成名后便忘了糟糠之妻吧。况且谢小姐贤惠,二人自然能和睦相处,共同打理好潘公子后院。”


    珠儿将信将疑:“这样啊……”


    伙计没给珠儿继续解释,只见自己主顾看着还挺满意的样子,便趁热打铁,继续吹嘘道:“小姐有所不知,我们班主自从听说了您要请戏班子给老夫人贺寿的事,那可是花了重金请了位举人老爷来润色戏文。唯恐有鄙陋之言,污了老夫人和县令老爷的耳目。”


    珠儿来了兴趣,朝廷向来尊重读书人,到了举人这步,已经能踏入官场。像他们县里那位田县丞,便是举人出身。


    “不知是哪位举人?”


    伙计满怀尊敬的说了个名字,柳令萱反应过来,这不正是她那位兄长众多狐朋好友中的一位吗?


    柳令萱没吭声,只放下戏文,拿起先前的账册继续核对府里的开支。珠儿侍主多年,最是了解自家小姐的心意。


    珠儿立马将戏文还与那伙计,说了几句客气话后,照例让人拿些赏钱,分给各戏团跑腿的伙计。


    一路将众人送至府门。


    其他的伙计知道这桩生意做不成,纷纷谢了赏钱,四散回去。


    只有金玉班的人见好好的一桩大生意没了下文,仍不死心,狠狠心从荷包里拿出些钱,谄媚地叫住珠儿。


    “珠儿姑娘,我们班主呕心沥血才写就这戏文,只盼着能让老夫人开颜,为小姐分忧。如今不清不楚的,叫我怎么好向我们班主交代?”


    边说,他将贿赂硬塞给珠儿,讨好问:“我知您老人家是小姐眼前红人,向来得小姐信赖,您可怜可怜小的,为小的指个明路。”


    珠儿保持得体笑容,手上毫不留情拒绝贿赂。


    “我不过是侍奉小姐的一个小小婢女,我这儿哪有什么明路。况小姐没发话,我如何敢自作主张?劳你回去等上几日,自有结果。”


    伙计见珠儿迟迟不收下贿赂,知道这事八成是没有盼头了,但他又不敢向班主说这事,毕竟谁都知道班主为了讨好县太爷,排出这戏花了多大的代价。


    他就这么回去,非得被怒火中烧的班主打骂一顿。


    早知道就不贪这么点打点的钱,应该事先打点好珠儿姑娘的。哎,这可怎么向班主交代啊?!


    班主的戏如此有新意,有文采,全然是为了老夫人寿宴打造。柳小姐就算再挑剔,应当也不至于将他们拒之门外。


    再说,他们金玉班可是县里头一号的皮影戏班子呢!不选他们戏班子,还能选哪家?


    伙计至今仍坚信自己家的戏没任何问题。


    珠儿见这人如此纠缠不清,眉头一挑,让门口守门的“礼貌”将人请了出去。


    伙计见珠儿态度如此坚决,心中起了疑心。


    这小妮子怕不是早收了别家贿赂,打算等他们一走,就向柳小姐进谗言呢。


    也不知是县里的哪家,这么不守规矩!待他回去禀明班主,非得让班主好好敲点敲点这家。


    他全然忘了,自己原先也是抱着贿赂的打算。


    珠儿并不知道金玉班的伙计给自己安上了个莫须有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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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里也在疑惑,小姐为何拒了《檀郎谢女》?明明戏很有新意,也很有趣味啊。


    一回小姐身边,她便将此话问了出来。


    她家小姐笑着看她一眼,放下手里的账册,往椅子上一靠。


    珠儿上前替她揉肩,力道不轻不重,柳令萱眉目舒展,心中原本的郁闷之情一扫而空。


    “你啊你,让你平常没事的时候,多看看史书。”


    接着,柳令萱简单地为珠儿科普了一下檀郎谢女的典故,还顺带着深入浅出地解释了一下在魏晋时期,寒门出身的潘安和出身高门的谢道韫天堑般的身份差距。


    在上品无寒门的魏晋,这样的阶级差距实在太大。世家女上赶着给寒门子做平妻,“风致高远”[注2]的谢女倒追“性轻躁,趋世利”[注3]以至于累及三族的潘岳?


    真是“不意天壤之中,乃有此奇人创奇物”。[注4]


    珠儿听了典故,原先觉得有趣的片段此时如鲠在喉:“这……怎么这样对谢小姐啊!”


    谢道韫是才女,她家小姐在她心里也是才女,一想到自家优秀的小姐被人这般作践,她非得把排戏的人劈头盖脸骂上一顿!


    还有这潘岳,望尘而拜,攀附权贵,完全和戏文中两模两样。真是空有一副好皮囊!


    把一切都对上,她越觉得这些戏古怪至极。潘岳这样的人,竟被人如此抬高,反倒是有林下之风美誉的谢道韫,被如此恶意编排。


    排戏的人能跟潘岳这种人共情,难道也是个对权贵溜须拍马的小人?而且还编排谢小姐,将谢小姐抵御外敌的事强行按在潘岳头上,足见此人有多嫉妒谢小姐,才能想出这样下作招数!


    她将这话一一告诉柳令萱,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明显的愠色。


    “金玉班的人怎么敢拿这种污人耳目的东西给小姐看,也太不上心了!”


    柳令萱闻言只轻笑一声,一句不落地听完珠儿对排戏之人的猜测,她拿茶盖抹了抹浮沫:“他们还是上心的。”


    只是上心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这话说的轻,珠儿没听清,又问了句。


    柳令萱放下茶,点了点珠儿额头:“你啊,每次都不愿看书,次次寻各种理由推脱。日后被人拿典故讥讽,都不知是在骂你,经过这事,可知道开卷有益了?”


    珠儿狡辩:“我要全心全意侍奉小姐,哪里能抽出时间读书!”


    柳令萱起身,睨珠儿一眼:“放心吧,我总会让你有时间读书的。”


    不等珠儿反驳,她便从容转移了话题:“我看兄长预支了三个月的月例,这是拿去做什么了?”


    话题转的很快,但珠儿先前看大公子突然支出这么多钱,担心是大公子又犯浑,拿钱去捧戏班子里的人,或是又包了个青楼楚馆的娼优,便事先打听过了。


    “哦,小姐放心,大公子这回只是在天香楼组局,请了几位友人作陪,说是要办个文会。”


    柳令萱心中猜测对上了,昨日她在戏台那见到本该在京城的某人,便猜到自己的兄长可能会出什么昏招。


    不过……


    “兄长。”她打断柳大公子的骚扰行为,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蠢货啊!


    想学潘岳攀附权贵,算你好歹还知道上进。但攀附权贵又不是字面意思,可没叫你对贵人拉拉扯扯。


    照你这种做法,权贵早被你得罪光了!


    她平心静气,看着眼前乱局,对着衣服被扯的有些凌乱的苦主,保持得体的笑容。


    “安国公世子,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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