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黑暗里的斗兽突然被拎到了明处。
似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江南回过头去看了看,那三人犹自还在谈他们的,他只好转回身来,硬着头皮呆在原地,任由那些话语钻进他的耳朵里。
“我的…校尉?”得到了答案的屿王,显然比刚才更要错愕。
“我说过,山林里面无衣无食整整九日,若不是江小兄弟,我早死了。”郭少征淡淡道,“也不只是为着救命之恩,更难得的是,他有一副纯良心肠,在那样极端的险境里,强者有着天然的优势,即便是抛弃弱者,也不会有人从世俗规则上谴责一二。可他每每总是先顾念好我的安危,再去考虑自己。这一点,世间能做到的,已是少数。即便有,也多或是为了至亲血缘,或是为了至爱伴侣。然则我对于他,不过一介连累其的陌生人,更何况我丢了述罪书,叫他也无法向殿下交差。他竟仍旧坚守着道义本心,实在可贵。并且我知道,他从小失去父母,那么他能成长得如此具有侠义之气,甚至有些稚拙之心在身上,想必是殿下教养所得。因此我才改变了对殿下的偏见,愿意选择殿下。”
江南远远听着,他背对亭子站立在风中,浑身都僵住了,根本不敢回过身去,那三人因此并未瞧见他此刻的表情。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骨子里的奴性与卑心却已经深植进了根本,先一步替他在肢体和心理上做出了反应。
听到如此褒奖之语,他完全没感到骄傲,也完全未想到要去屿王面前邀功,而是十分失措。他双手攥紧了,彷徨地上下搓捏着束紧的袖口,头也跟着不自觉低了下来,一时之间愧得有些无地自容。
江南心中难安不已,郭大人风光霁月,把自己说得如此忠直,然而若他知道自己干过多少肮脏事,身上背了多少人命干系,会不会失望透顶?到时候会不会连累对殿下也一并失了望拂袖而去?
转而又想到他口中提到自己的父母。
大约是在山上的第五六日,他习惯性地咬着手里的一截长草,靠坐在树下无所事事,郭少征就那样突然地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很小就离开了母亲?”
“您怎么知道?”他惊道,“我无父无母,是和师父与殿下一块儿过的。”
“你在发愣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咬东西,要不是木枝,要不是草叶,这是从小缺奶喝的孩子才会表露出来的习惯。”
郭少征的声音一向是透露着他的见识与阅历的。此刻他薄身立在亭中,一袭长衫落地,脊梁竖立,风骨出尘。
“老夫已经年近六旬,历仕两代三主,先皇在时,任我为兵部尚书兼枢密使,那时我不过二十五,先皇奖我为佐命之臣,赐铁券,恕十死!”
郭少征直直看向沈谛祝,咬牙悲痛着,“然而十年前,皇后、太子、和当今皇上身边的首领太监联手以莫须有之罪构陷于我,一朝换代,功赏全消,铁券何用?恕十死何用?我的五个孩子全部被铁棍打死!屿王殿下,老夫倒要问问你——”
沈谛祝郑重听着,他本以为郭少征接下来定要问他:
“跟随你,你又能给老夫什么?”
“报该报之仇,复应赏之赏。”
他定会这样答。
他早就想好了。
“手刃仇人,为亲雪恨。重授郡公高爵,另赏食邑千户。听说郭家还有两个孙子幸存在外,也一并全力寻回,迎入宫中教养……”
“跟随你,你又能为天下做到哪一分?”
郭少征的话打断了他的假想。
他与王将军一并震撼地看着眼前长者,心里感愧万分。他竟丝毫不问私利,全心只问谁主江山这件大事的本身初衷。
沈谛祝认真想了想,然后道,“晚辈儿时读《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晚辈向往的国邦得治,就是如此。其后又云: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晚辈志中的帝王,便是如此。晚辈愿效六位君子,有几分,就做到几分。”
人在立志之时,往往是怀着极度激动与热诚的心怀,此刻沈谛祝的赤子雄心,让他自己都全盘相信,从前的许多事,连带往后的许多事,他都做到了,或者能做到,自己所有的全部。
他的话字字恳切,一粒一粒地,砸在听者的心上,重重地圈起了一层层涟漪,让在场的另外三人,也心如擂鼓。
胸腔里的震声咚咚直响,似乎要鼓出来砸穿地板。
小厮跪在地上,心里的害怕与恐惧变得更甚,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说话声吓得不浅,此刻就如惊弓之鸟一般。
阴影里那人的声音淡淡地传入他的耳朵,十分婉转动听,不看人便能想象到是张温柔的面孔,虽是男声,他却凭白想到了戏班子里的“弄假妇人”。
然而他不敢去猜测那人藏于角落的原因,丝毫不敢抬头,也不敢露出半分轻视与鄙睨,更加不敢去张望那人的模样。反而觉得是自己不该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因此把头伏得更低,身子也抖得更加厉害。
他瑟缩着回道,“是,屿王倒是没事儿,受伤的是两个小兵。”
那人也不知为什么紧抓着这一点不放,追问道,“你在他们上下山前,可曾数过人数?”
“数过数过!小的愚蠢,第一次城门口的打听确实失了章法,若那时数数人数,就能发现少了一人去打听消息。所以后面在山下小的特地数了!除去屿王和李典军,上山前五十人,下山时还是五十人,没多也没少。”
“屿王走后可还有其他人下山?”
“应该没有。您…是怀疑他们找的是人吗?小的就等在山下,屿王一行之后再无人上山。若说在他们之前,那里可是决口地带,大水把路都灌了,要来这座山上还得划筏子,自然是千难万难不说,还会引人注意;要说洪水之前就来的,那这人无法预料决口必不会带足够的吃喝,这都九天多了,更加不可能。”
“如果是他的话,就有可能。”
那人轻轻呢喃了一句,随后向太子道,“殿下,容属下再问个问题。”他静静等太子允准了,再次向小厮问道,“屿王的左右近卫中,可有一年轻男子,看上去大约二十,身材瘦高,背一把长刀?”
小厮越来越疑惑,这仿佛和他们此刻探讨的事情并不相关。“若说屿王的贴身近卫,只有一位典军大人,就是李为衷李大人。可他看上去都快三十了,也不用长刀啊……至于队伍里的其他人,都长得差不多…年纪估摸着都是二十上下,身材也都一溜的瘦高…但并没有谁是背长刀的…”
“山上受伤的那两位,身上也没多出一柄长刀吗?”
“没有,确实没有。”
“你怀疑他们是在找这个背长刀的人?”太子向那人问道。
“属下不敢确定。若他在队伍里,也多半是走在暗中保护屿王的,不会在这五十人的队伍里,咱们的人没发现,也属正常。”
太子摩了摩手心,交叉双掌撑于下颌处,然后继续向小厮问道,“除此之外,七弟这段时间还做什么了?”
“都在这里了,殿下。”那小厮低着头,跪着挪动几步,双手呈上了一封书信,正是他自己根据两个月来的监视而记录整理下的屿王行程。
太子拎起信件的一端,使劲抖了抖,长长的纸张便竖着展落开来,他眯着眼,细细看向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手掌间传来,是纸张在指间摩擦的声音,这双手折叠起面前写满了黑字的白纸,深深呼了口气。
“殿下?”
“留两个人,把这封东西送去青州,亲自交到王将军手里。”
那是半个月前,决口处的荒山。
屿王率众人接了江南与郭少征在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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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他悄悄让李为衷留下两个精兵等在山里,并给了他们一封自己亲笔所书的密令,直到所有眼线全部跟随队伍离开后,再悄悄下山沿反方向前去青州,将密令送至王将军手里。
密令里的内容有三则。
其一,做实本殿派二使前来青州求药补援一事,最好令城中官府与城门守卫皆知。
“青州求药补援?”太子看着那记录上面的其中一条,疑道。
“正是。”小厮答道,“就在长河决口的前三天,屿王曾派了一位校尉一位医官,去往青州购买治疫所缺的药材。”
“就在决口的前三天?”太子思索道,“那你们事后可有去复查过,是否真的有这样两个人去了青州求药?”
“查过了,确实有二人奉屿王之命去青州求药,按算这二人虽然未走南郡城内道路,只怕是走的巧又脚程较快,否则差点没遇上大水。殿下交代过我们,屿王做的每件事,都要仔细对过才算完。于是小的带几个兄弟跟着屿王回到益州,见其没有别的什么动作后,专程又再去了青州,暗中探访之前的寻药一事,确有这样二人。这是青州城门守卫亲口所说,城中官府也都知情,街上药店还亲眼见过。”
“王将军,您怎么今日亲自来了?”半个月前,青州城门处的守卫头领见将军来到,忙不迭地凑上去问道。
“最近屿王殿下在益州治疫,你们都知道吧?这是特许通关令函。”他把手中一封知州亲提的公函递给对方,自然地说道,“长河决口那天有一位校尉偕同一位大夫来咱们青州购买紧缺药材,是殿下所派,这函本该在他们进城前就先给你们的,只是一时事忙又兼大水给忘了。不过无妨,你们那日查了人家的马车也就查了,例行公事嘛。出去时直接放行就好了啊,别再查了。”
“是,是,是。”那头领嘴上应得飞快,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怎么也想不起那日有这样的两个人驾车入城。他当下也不敢多说,心里以为定是决口当日附近州城忙乱,许多百姓皆来青州暂避,自己便粗心大意,没注意到时进去的,不过现在倒是正好,本来这辆马车就是不许查的嘛。
青州虽仅有南郡一半之大,但它是从瑶疆往中原路上的第一个较为繁华的州城,因此南郡以南仍然是山水多过人烟,马车十分少见,而从青州开始,便是遍地商贾,车驾通行的了。这守城门的士兵,一日要放十多辆马车出入城门,疏忽了哪一辆,虽算失职,却也再正常不过了。此刻有知州特批令函,他自然满口的答应,生怕叫人发现自己的玩忽职守。
其二,遣二人着一官一医的打扮,于青州内载够五十钧药材,光明正大赶回益州。
“亲眼所见?如何亲眼所见的?”太子觉得事有蹊跷,他此刻也开始相信屿王一行找的其实是人的说法了,于是他仔仔细细问道。
“那青州里的大小药坊、济堂,全都说店里前几日来了两位大人买了大量的药。由于是益州来的,虽明知他们身上定是没病的,却还是免不了心里发怵,因此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一位穿着玄色官服,一位打扮大夫模样,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编出来的。且我们套话专门看了他们付钱时的银子,买空了半个铺子,用的确是官银。”
“客官看看要点什么?”青州城中半个月前的几乎所有药材铺子内,一日之内先后都出现了这样的对话。
“掌柜,把店里现有的所有助于消瘴驱疫的药材全部包给我。我都要了。”
不出几日,一辆满载药材的马车,前头坐着一官一医两位大人,离城而去。而出城之时,城门大开,无人近检,守卫目送着,直到身影渐小渐远至看不见,只留下地上两条深深的车辙印。
其三,一切事毕后,请王将军亲来益州向本殿复命。
“今日殿下既然特请了王将军前来,那么就请他一并做个见证。”郭少征听完屿王的一番话,点点头道。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再次开了口:
“望殿下永远记住今日肺腑之言,谋江山,不为疆权横图,而为时代,而为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