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夜,杭城
城郊的一处林里,两个打扮怪异的男女正在滂沱大雨中策马急奔,两人坐骑均是波斯名种绝影马,雨下的急,树木又密,两匹马却跑的既稳且快,只听其中那女的道,“咱们来中原一月有余,竟什么也没探听到,怎的当真没人知道滇南王还有个女儿在世?”
男的又道:“师妹莫急,她有意要躲,自然是不会以真实身份示人,何况如今已过去七年有余,咱们对她除了身携金鳞蛊,其余一无所知,自然找起来困难重重。不过后日就是澄清大会,这两日江湖名门望族皆会来此,何愁打听不到一二。前方瞧着似有个山洞,眼下先进去避避雨罢。”
说话的两人是苗疆央月教座下的四大正使之二,男的书生模样,身材薄瘦,四十上下,腰间一副铁镣铐,武器虽邪,却偏爱与人讲理论道,人称“文捕快”。女的三十朝上,风风火火,挎一柄长剑,正是“辣手摧花女剑魁”。暴雨夹杂着电闪雷鸣,两人都放大了声音对话,想着此时的荒郊野外不会有旁人,因此都不自觉使了内力,声音嘹亮直传出去几里,却哪知前面的山洞里还藏了一个少女,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二人说的虽是瑶语,少女却听的明白。耳闻着两人声音越来越近,七年前的恐惧再度袭上心头,她不自觉地开始全身颤抖,拔下发间的簪子,头发忽攸散落下来,自己不会丝毫武功,她宁愿自行了断也绝不愿再踏回瑶疆一步。
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绝对不能。
“别说话。”
年轻男子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少女一惊,口鼻已被捂住,还未反应过来,男子已然带着自己向后几步隐到了山洞深处一块巨石后。
石焉惊疑未定,刚刚进来时分明没发现这山洞里还藏有旁人啊。
男子放开捂住她口鼻的手,伸出二指,搭在她脖颈上,运内力为她调匀呼吸,她不明所以,却好像被点了穴位一般也动弹不得,只感到似是有一股温热的力量注入,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节奏慢慢呼吸。他在救我隐藏脉息,是刚才以簪指颈的动作让他察觉到了自己对来者的恐惧吗?不及多想,那一男一女随即下马走了进来。
“盛夏的雨不会下太久,放心吧师妹,定不会误了正事。”那男人道。两人自顾自地聊天,显然都没发觉雨声下洞穴深处隐藏的另外两人。果然不过一会,雨便停了,幸好那一男一女也不多休息,马上走了出去。
待得马蹄声渐渐远了,男子放开手,她忙转身退开两步。
念及现在自己披头散发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欠了欠身道:“多谢少侠相救,将来若有机会,必携长辈登门致谢。”
匆匆离开后,回到家中的石焉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刚才山洞中,她借着洞外的月光抬眼瞧去,那人与自己年龄相近,他着一身荼白劲装。
“不必谢。”她快走时,他轻声回道。
比起一开始的利落架势,石焉感觉到他似是多了几分紧张和不自然,短短抛下这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只是这景象眼熟的很。
“他是谁…”
一个月前
宋酬雌眼睛充血而通红,一行人回到江陵扶苏之后,得到的就是这个噩耗。她去查看了师父的尸体,胸前伤口处,一朵五瓣梅花标记清晰可见。
宋西州只说自己看到了凶手,却再多说不出半个字,只瑟瑟着,怔怔地,如痴傻了一般。
宋酬雌反复追问无果,终于意识到小妹所受的创伤并不比自己当年小。
于是她时时陪伴,反复安抚,又告诉她,“你不用害怕,师父去找爹娘去了,她们自会在天上共同庇佑着我们。现在该害怕的是那个行残忍之事的残忍之人,你是幸存者,你见过他,你是那个能报仇,能替天行道的人。”
直到宋西州的眼睛开始恢复有神的光彩。
终于,
她看着手中的画作,那是一张半蒙面的侧写人像。
“凶手。”宋西州尤在心有余悸。她当日原本以为自己要一同命丧于此,却未曾想那杀手看到自己后,竟拔刀施展轻功走了。
“杀手用的什么武器?”
“刀。”
“是短柄弯刀吗?”宋酬雌心中的恨意又强烈升燃,她曾有一度,已经打算遵母遗愿,不再因为寻仇而日日寡欢,要去过新的生活。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又要来害死师父?
“不是,是一把长刀,和姐姐的剑差不多,有三尺长。他把刀拔出来的时候,刀首上,有一五瓣梅花的凸印。”
“舒云剑?你可确定那人使的并非剑吗?”
“肯定是刀,夜里虽暗,但有月色和流萤的反光反而叫我看的清楚,”宋西州双目炯炯,她在记忆里加深描绘了多次的场景,此刻复现出来已不再困难,“一侧亮绝一侧暗淡,那是单刃的刀,整体形制还有点弯!只是在刀首上加了整周皆利的梅花印,这才能在师父身上…留下双刃剑才有的痕迹!”
“好妹妹,那他的左脸上,可有一道长疤?”
“多长?”
“长至眼角。”
“他蒙着面,”宋西州努力回忆,那人当时单膝蹲在师父旁边,背对着,他转过头来,自己能看到他的左脸,虽然鼻子和嘴巴都被遮住,但是她记得清楚,那人眼角处没有疤痕,“没有长疤。”
“姐姐,凶手是个左利手。”宋西州突然说道。
“左利手?”
“我刚到院门的时候,从背面看见他的面巾掉在肩头,应该是打斗时被师父抓掉的。且他发觉背后有我时,是先用左手放开了师父身上的刀,然后拉上蒙面,又用左手再回去拔刀。一般人在背对来人并不想被发现的话,肯定会下意识直接用空闲的右手拉上蒙面吧?”
“好妹妹,你很勇敢,姐姐知道了。”
凶手不是叶显开。
六月十四晚杭城
这天是杭城佳玉楼画舫游湖的日子。每个月的十四,佳玉楼都会派出十几艘大小画舫,点上花灯,置上书画或刺绣,在西子湖内展示。而这些画品的共同之处便是作者都是女子,有才女佳作,也有小民涂鸦,而若是哪一幅被湖边的游客看中了,则可请求船上的小吏将作品买下。这项活动已有五年之久,正是由九顷水帮帮主石难黎的孙女提议,水帮牵头举办的,目的旨在帮助平日忙于相夫教子的女子们,亦可在生活之余每月赚些贴补体己,还可陶冶情操,修养自身,长久以来倒也成了杭城美谈,往来的游客都要于这一天来瞧瞧热闹。而舫船都由九顷水帮提供,洽谈买卖则设在佳玉楼,因此也为佳玉楼引来了不少顾客,逐渐佳玉楼得益其中,也主动给画舫添置接客小吏和许多新奇玩意,还请来了一班乐舞班子,在头船上大兴舞乐,更是热闹非凡。
这天晚上石家人在院子里核对明日澄清大会来者的名单事宜,九顷水帮初成立时设在登州,自七年前石难黎将登州总舵事务交由义子与儿媳打理,自己则带着孙女石焉和孙儿石方来到杭城,只遥作全帮十二条舵线的最后一道把关。三人生活在一处,好不融洽。水帮弟子遍布天下,各自配合当地州府往来海运生意,都自成体系,因此本次杭城的澄清大会虽由九顷主办,但石难黎未曾从他处调来弟子,只从登州总舵调来了义子、儿媳带着几个得力弟子,一切事情皆由自家人亲力亲为。正谈论着,儿媳陆其陇推开院门进来,她道:“义父,今晚佳玉楼游船,明日又是澄清大会,这西子湖边人都聚满了,比往日多了足有一倍。我有些担心,若是有人闹事,别伤着百姓。”
陆其陇说的在理,石难黎决定带着石焉同去一趟西子湖。
“爷爷,等孙女去换件衣裳。”两人相视一笑,已有了主意。
到了地方才看到此时的西子湖的确是热闹非凡。原来方才喧哗间,有一红衣女子从岸边人群中突跃而起,眨眼间已经跃上了湖中的头船,那女子衣衫繁复层叠,红踟蹰,血胭脂,苏芳木,直要把所有艳丽色彩都堆砌于一身,倒比周围的乐师舞师们更像是笙箫闹集中的人,又带了满头装饰,远远看去不见黑发只见珠环,夺目却不璀璨,过犹不及,她行为乖异,神色竟还颇为自得,几分稚拙童真倒像年幼爱扮家家酒的女童,致人侧目。
她上船后不由分说直接推走正不明所以的乐师,大剌剌坐下后便开始上手拨弄,船上的小厮上前阻止却被其一掌推入水中,四周喧哗更甚,岸上有会水的人立刻跳入水中将几位小厮救上,那红衣女子也不予理会,只一味陶醉于自己抚琴之中。可她根本不通音律,实是乱弹一气,刺耳无比。
一位年轻男子一身荼白衣衫立在岸边,他似是不悦,紧皱眉头,正要施展轻功,上船去制止,却听到湖心处传来一阵咳嗽,那咳嗽声内力十足,直穿透琴声而来,他被打断,寻声望去,湖心一艘小渔船正缓慢滑行而来,船头一位老者撑杆缓行,时不时又咳嗽一声,他每咳一下,远处水波都被震出更大的涟漪,自己的小舟却平稳如初。男子暗叹,有此等内力的,全杭城除了石难黎想必也找不出第二个。
小舟上的老者正是石难黎,他只以咳嗽的方式,希望船上的红衣女可以知难而退。可那女子不仅不退,反而也用起内力对抗起来,琴声一下子洪亮了几倍,她双手轮拨,湖面上弹出一个个水坑。石难黎也不恼,他过一会咳一声,便已经足以应对对面的嘈嘈切切。那女子越发气躁起来,琴声急切,显然是自乱了阵脚。
此时,小舟船篷后钻出一位女子,她一袭月白长裙,身后一段披帛,发上一弯玉簪,立于舟尾,她理了理衣衫,肩肘轻带,人已舞了起来,音乐虽杂,但在女子的裙下却好像自成声律。舟尚在湖心,岸边的人已经都叫好了起来,“是石焉姑娘!石焉姑娘出来跳舞了!”
年轻男子混在人群中,看得清楚,也听了个大概。那日山洞中受惊握簪的少女如今正是船上舞者,她便是九顷水帮帮主石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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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的孙女,石焉。她自幼精读医书,随爷爷自来到杭城后便经常为穷苦百姓义诊,免费发放药材,石难黎虽不通医术,却全力支持孙女良举,两人善名远扬。
而五年前的第一次画舫游船,便是石焉站在首船上倾城一舞,引来围观无数,这才将交易书画这一雅事声明远扬,从而推广传播下来,那时石焉年仅十二,穿的正是今日这件舞衣,那时尚且拖地的裙摆今日已不够遮住脚踝,舞姿却一如过往。而头上的月牙弯簪是昨日石难黎和陆其陇刚赠予她的生辰礼。众人皆道她不曾习武,弱不禁风,却唯独在作舞时自有一番与众不同的气质。不论是五年前初到异乡的金钗少女,还是如今的已过碧玉,将至桃李年华,石焉之舞,从来不似柳弱花娇,柔情绰态,而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船尾狭窄,石焉舞蹈虽妙,却也仅在咫尺之内,此时小舟飘飘荡荡,正行至湖中明月中央,船首那端的石难黎抄起一根木桨,架于船篷顶上,石焉便轻巧攀上,单脚踩桨,旋转起来,披帛与水袖同飘散,人影与映月共盎然。石焉立于桨上,从岸边高处看去,身影映入水中玉盘,竟真的像站在月亮中央跳舞,令人无限赞颂,叹为观止。大船上的红衣女子不断使出内力,筝弦断裂,琴风远扬,暗流急涌,却都在石难黎跟前被几声咳嗽带着撑船单杆轻巧化解,不论女子如何用力,小舟前的湖面总是宁静平稳,不起波澜。武功不及,舞乐更是败的一塌糊涂,她自觉丢脸,终于不再强求,一气之下施展轻功离船去了。
年轻男子见状也跟上前去,只见她上岸后又进了佳玉楼要了三层一雅间,男子进去时,那红衣女子正翘着二郎腿,横坐窗上,半个身子探于楼外,手里举一银制酒壶,身后的小茶几上摆满了各色糕点。
“师兄,你刚刚怎么不出手帮我啊,就看着我被那一老一少戏弄,好没脸面。”
“你要是哪一天也知道丢脸了,我就不姓江了。”
通过窗户仍然可以看见西子湖上灯火辉煌,不远处的一叶扁舟上,石焉的舞蹈还在继续。
“师兄!”红衣女子翻身跃下窗台,捡了块酥黄独扔进嘴里,嚼的话也说不清,“老头内力深厚我的确打不过也就算了,那丫头一看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气仗着老头在,我竟也奈何不了她一分。”
“山黛,人各有所长,许多事不是靠武力就能分高下的。”姓江的男子颇感无奈,揉揉眉心接着道,“我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你怎么把自己打扮成这个样子?”
名叫山黛的正是这名红衣女子,和年轻男子乃同门师兄妹,两人此行便是代表师门参加次日澄清大会的,吃过晚饭后两人便暂分了一会,姓江的公子去找了一家铁铺打了把衬手的长刀,于是山黛离了师兄的管束,便一路吃喝一路添买,不一会就把自己全身上下都置办齐了。
她自拜师就鲜少离开过师门,更未曾到过繁华州市,从小穿的是粗布麻衣,直到师兄学成后,才会在每次外出回来后带些所赚银两或是吃的玩的,年纪尚小的她不知师兄的钱财是以何种代价交换而来,只以为出去就意味着有漂亮物件。因此此次来杭,她在集市里转的眼花缭乱,手里握着师兄的钱袋子,更是直接花了个大半,只是她见识浅鄙,难辨雅俗,一股脑将各种玩意儿各类花色都叠在自己身上,私以为这就是美。
“这个样子是什么意思?难道不好看?”山黛不明所以,却看着师兄对着窗外凝神,她循着目光一并望去,连同楼下的人群,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舟上的白裙女子。
她瞧着瞧着也入了迷,“这丫头确实舞姿动人,要是换了二师兄在这,肯定早就追上船去了。”
“丫头长丫头短的,人家比你还大一岁。”
“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
山黛又被糕点吸引了视线,当下也不再斗嘴,只坐在桌旁大快朵颐,师兄走到身后也没在意,突然脖子上一下剧痛,当下便失去了意识。年轻男子将她手里的点心放下,怕噎着又将人趴放在桌边,再去掌柜的处结了一晚上的银子,留下一句话“明日估计晚间左右,若三楼雅间的姑娘醒来,烦请帮我告之直接回师门即可。”
过去两个月,江湖上连着发生了五起命案,每次都冲着一派之首而去,而五位掌门身上伤口之处都现梅花印记,一时之间,剑尖雕有梅花标的舒云剑就是凶手的传言传遍武林。
舒云剑的主人,众所周知。
可对方不理会,不露面,他们竟也无可奈何。因此五大受害门派联合向在江湖一贯大有威望的九顷水帮求助,也只有帮主石难黎能够遍邀江湖各派,组织澄清大会,而也只有石帮主亲口说其一定请到舒云剑主亲自到场,众人才相信几分。
江姓公子与红衣女子便是受邀前来赴约的其中一派,只是山黛不谙世事,明日大会情况复杂,今晚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是让她躲过去为妙。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