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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楔子(中)

作者:一一字字句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妙常。”他叫道。


    掌灯的少女回过身来盈盈拜下,“参见兄长。”


    她头梳飞仙髻,斜插桃寿簪,身上的一袭长裙色如章丹,明明站在黑夜中,却让人似见浓烈的夕阳映照,池中锦鲤聚集,远远看去倒像以裙为桥梁,鲤跃落日,裙摆层层叠叠,最外层的底缘处以细线吊了一圈铜铃铛,微风拂过清脆作响。


    “小顾怎么没跟着你?”待七皇子走近,她问道。


    “我可没你的福气,每回入宫父皇都派数十人跟着。”七皇子笑道。


    “那是因为兄长身边的小顾大人,一个可顶十个。”


    “大半年没见,你奉承拍马的功夫倒是见长。”七皇子也撒了一把鱼食,道,“你这次穿的如此隆重,难道等下你的献礼是亲自跳舞?”


    “兄长明知故问。我们瑶疆若说奇珍异宝的雕琢本事,自然是比不过中原的诸多能工巧匠,但是要论歌舞,也无人能及我们苗桃女子。父亲只能派我出奇制胜,博皇叔一笑。”


    “你们先退下,去东边廊下等着。”七皇子屏退侍女,才道,“什么我们你们苗桃的?你姓沈,是父皇亲封的定边郡主,身上一半留着中原的血。你如今也十岁了,这种话以后可莫再说了!”


    “知道了兄长,我也就在你面前图个嘴快。”沈妙常歪一歪头,从七皇子后方看到一个少年正快步过来,她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参见殿下,郡主。”来人看上去与七皇子差不多年纪,腰系蹀躞带,足蹬黑长靴,年纪虽轻,眉宇间总现愁容,正是七皇子贴身侍卫顾念怀。他凑近轻声对七皇子耳语了几句。


    “妙常,我有事要去一下,你也早些回席。”


    “是,恭送兄长。”


    沈妙常转过身去,她将灯笼照的远了些,可看到黑暗的地方又映出更多金色红色的鱼儿来,忽地一条大鱼摆一摆尾,往更深处的荷叶下去了,沈妙常觉得有趣,便伸长了笼杆去照,突然那鱼又出现在脚边近处,猛地跃出池面,拍打起一阵水花。沈妙常吓了一跳,一个重心不稳便要栽进池中。


    裙边铃铛作响,耳边阵风刮过。


    沈妙常没有落水,站定后她看着面前的少年男子,黑衣黑靴,腰间扎的蹀躞带和顾念怀是一样的打扮。


    “多谢你。”


    他本在远处旁观,见沈妙常似要落水,便出手相救,施展轻功靠近,双脚点过湖石,左手牵起细腕,护人转圜回岸。快捷的身影瞬间带起一阵夜风,铃铛割破水面划开一圈作响的波纹。鱼儿倏忽四散,此刻近些面对着,他才恍然知他人形容此女的种种沉鱼落雁容、闭月羞花色之语丝毫不虚。发觉自己的手有些失礼,他轻声道,“不必谢。”短短抛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了。


    “你方才说父皇请了祝家来?”七皇子避开人多的地方,换了一副神态,他双手背起,目光里是精算和野心。


    “是,本来没在名单里,陛下刚刚传的,现在祝大人携女正在进宫的路上。”顾念怀答道。


    “今天可是家宴,父皇如此宠信这位新贵祝大人,看来我必须要做出让步啊。”七皇子攥紧拳头,他想起一个月前,吏部通报经考核升了一位祝大人从瞿州地方至中央工部,任员外郎,小小员外郎本不会掀起大浪,可他显然不是常人。任后第一件事就是上谏书请令将瞿州久不得治的水患重建堤坝,精修水利,他亲自回城监修,赶在暴雨前完工后,第二件事情就是把瞿州贪污官吏的证据整理成册,回朝之日直接上递天听,皇帝当即就发落了一众人,却只升任其为工部郎中。


    七皇子心里清楚,他的父皇一向看重关系脉网、稳固帝位,高于百姓所需、政清人和。这回一下子撸了近十位官员,不过是以祝大人的功劳在先,贪污之事又直接递于眼前,被架在中间不得不做出样子罢了。


    紧接着皇帝为表对祝大人的珍视,以其姓氏与七皇子沈谛祝名讳冲撞一事,竟有意要为皇子改名,今日又在家宴特邀其携女前来赴宴,满朝群臣只他一五品官员有此殊待。表现的如此明显——


    如此就能彰显自己的爱民之心,廉政之名吗?


    “祝大人的千金今年多大?”沈谛祝突然问道。


    “似是比郡主略长半岁,属下听闻几天前滇南王一家刚入金陵时,郡主曾偶遇祝大人之女,两人在集市逛了半日,又一同去了郊外礼佛踏青,很是投机。”


    沈谛祝按时回到席上,沈妙常也已入座,她身上多了件湖蓝披风,将裙装的灿烂与明媚一并藏下,恰似湖面静谧,锦鲤暂游于暗波之下,等献礼一刻到时,手执一盏灯笼,再揭湖底美景。而此时,祝家父女到了。


    祝大人身着官服,衣冠整齐,身后跟的便是其女,她一袭礼服,虽没有代表品级的纹样装饰,但举止大方,并不逊于世家女子。两人一并行礼过后,皇帝为示亲近,单独又问了祝女的名字。


    “臣女祝之笺,参见皇上。臣女再拜皇上千秋永寿,龙体安康,国运昌盛。”


    祝氏父女落座西向后排,沈谛祝向她瞧去,额首似螓,细黛似蛾,弯眼含喜,眉目同弓,鼻若玉葱挺立,欢而笑不露齿,正如念怀所说,书香门第,大家闺秀。


    宴饮过半,几位皇子纷纷献上贵礼,一直坐于西首的滇南王起身道,“皇兄大寿,臣弟小女特请为陛下献礼,还请皇兄一观。”


    众人一齐向外看去,门口处推进来一座足有两丈高的荷花座塑,底座仿的正是冬暖池,中置浅浅一层清水,荷花苞在牵引绳的外力下数瓣同时绽放开来,一执灯少女立于其中,正是沈妙常。她不知何时遛出了殿去,此刻已经卸下了披风罩衣,灿如朝晖的长裙夺人眼目,手提笼杆,脚踏阶梯,绕着铜制荷花茎飘然旋转而下,众人这才注意到她脚下所穿并非寻常短靴,而是特制木屐,她舞姿不停,年龄虽小,气势却高,足下水花飞溅,裙铃铛铛作响,灯笼随人画圈舞动,池底雕刻的锦鲤图案时不时映照出来,清水跃上浓裙,更见天水一色。


    “十叔的献礼向来最有新意,也唯有妙常,能将这些新奇点子都落成实在。”一舞毕后,太子率先称赞道。


    “太子殿下过誉了。”滇南王妃姜云谣站起身来,十分醒目的南桃服饰与异域相貌让她与在场的所有女子区别开来,她已年近三十,肤胜白雪,更显眸似点漆,她说道,“小女才疏学浅,唯舞技勉强可观,蒙皇上不弃。妙常以此舞献贺皇上,正因南唐如初荷正盛放,滇南一地如池中鲤,得荷塘庇佑,才能盛意生长。”她斟起一杯酒,继续道,“臣妾敬皇上,愿皇上福祚绵长,视日升月恒而并久,与乾元坤厚而俱长。”说罢一饮而尽。


    “王妃的口才,不亚于郡主之舞啊。”皇帝龙颜大悦,道,“汉有长信宫灯像,越有西施响屐舞,朕如今一宴之上得观两者巧意共通,况且,妙常执灯比之宫女像更添高贵自强,响屐小铃又比吴越时少了功利与虞诈。定边郡主之舞,堪称一绝。”


    至少在当时看来,大殿上是一派霁风朗月,何其庆祥。


    皇帝寿诞结束后没几天,沈妙常随母亲先回了苗疆,滇南王留侍数月。而在这几个月中,七皇子面见皇帝,请求赐亲祝家女。


    他那日宴席就已打定了主意。祝家眼下只是小小五品并不要紧,皇帝对祝大人假意亲近也不要紧,要紧的是朝廷百官,看似是天子臣,实际早已分成数位皇子属派,而祝家这股新流进来的清泉尚未被划分,祝父刚正不阿,清廉自守,这样的人在朝中并不易立稳,更何况没有几人看不出皇帝对祝家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可祝家这样的好官正是他沈谛祝需要的,也只有他沈谛祝才能给祝家用武之地。


    他跪在皇帝殿外两个时辰,换来了赐亲圣旨,四年后完婚。


    太子妃是赵国公家的嫡女,其他几位兄长的正妃一室也都为朝中重臣女,他求娶工部侍郎女,对祝家是莫大荣宠,但对皇帝,则无异于逼迫他坐实宠信祝家,抬举祝家。既然父皇爱演戏,就莫怪自己将计就计了,沈谛祝确信,按照自己对父皇的了解,他绝对不会让外人非议自己对清廉之臣的优待是作假。虽然正因如此,结下亲缘后,改名换“祝”一事便即顺势作罢,但他与皇上的父子关系,却瞬降冰点。


    另一边太子府,叶显开回府后,向太子禀报了高唱意与许霓生一事,他唯独把高唱意女儿一事瞒了下来。


    只说高唱意与宋质玉这十年都在芙蓉城定居,自己也听从太子令,按照上一代刺客排查过的州城,继续寻找,那日刚入芙蓉城,想必是被高唱意发觉了,他们二人先一步离开了芙蓉城。自己一行又中了宋质玉计策,被他牵着跑了两座城,而宋做这些,都是为了掩护高唱意前往江陵向尚在人间的许霓生报信。


    “还真是姐妹情深。”太子脸上露出厌戾的神情,“可也足够愚蠢,高唱意这一去,倒是反把许霓生的住所送到你我眼前了。”


    “殿下英明,正是如此,属下才探查到许霓生。”


    叶显开微微有些冒冷汗,他又把许霓生愿献扶苏门一事汇报给太子。


    “霓生,霓生。”太子低低重复了几句,转向叶显开道,“你觉得呢?扶苏门在江湖,地位如何啊?”


    “回殿下,算是中流门派,虽然成立不过十年,但已经有些江湖声望。不过卑职觉得许门主一人的能耐,足可抵一整派,若非亲眼所见,卑职也不相信竟有这样高超的易容术。”


    “好啊,答应她。”太子接口地很爽快,“本殿要马上看到她的诚意,让她多去渗透其他门派。既然要涉足江湖,一个扶苏门怎么够?”


    四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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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沈谛祝十六岁,封屿王。祝大人升任正二品工部尚书,其女祝之笺方至十五,便与屿王成婚,册封屿王妃。


    祝之笺十岁以前是在瞿州度过的,那时父亲科举中第,一朝春风得意,分配的职位却被有权势者顶替,遂在瞿州兢兢业业数载,终于得以入仕金陵。刚入朝廷,家里接二连三获取殊荣,正惶恐不已间,父亲又带回了自己被赐婚七殿下的消息。


    “什么?”祝之笺与母亲都惊讶不已。


    祝父把下人全部摒退,才慢慢道,“咱们家只是小地方上来的,初来乍到,皇上赐亲七殿下,这本是无上的荣耀啊。只是朝局复杂,你嫁去皇子,为父明里暗里都会再难中立,这一旦有站队之嫌,却要如何专心为百姓做事啊?况且皇家争储向来是…血雨腥风不为过,咱们祝家又没有同朝为官的亲眷朋友,你到时身处其中,真不知是福是祸啊。”


    “女儿愿意嫁。”十一岁的祝之笺神色坚定,她道,“父亲说我祝家竖没有根基,横没有亲眷。如果女儿嫁过去,七殿下就是我们的亲眷。再说,那日女儿与定边郡主同游,看郡主善良聪慧,七殿下与她关系尚佳,想必也是同道之人,如此,父亲想真正为百姓所做之事,定会更加便利。祝家祖上三辈,父亲是第一位官至金陵的,父亲何不立志,祝家根基,便从此始。”


    沈谛祝与祝之笺成婚后夫妻和睦,祝大人也的确秉其一贯作风,而护佑他正直行事免受暗害的,正是七殿下,一切都稳中有序,除了他们仍然都没有沈妙常的下落。


    她自从四年前回到滇南不久,就失去了消息。


    同年江陵


    许霓生在四年间把桐城派掌门,青州派掌门,云城派掌门和新剑帮帮主四大门派的掌门人扩展成了太子殿下的势力范围。同时,叶显开也遵守了承诺,不曾泄露宋酬雌的身世,虽然许霓生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帮酬儿。


    宋家姐妹两个也逐渐长大,宋西州明眸皓齿,机敏聪慧,最讨大家喜欢,她极好地传了宋质玉在作画上的天赋,不过四岁,也未曾得到父亲指教,奇思妙想却比其唯有过之无不及,许霓生也感叹她对人相皮骨的感知过人,有意将自己的易容之术全部传授于她。


    宋酬雌则专心习剑,她从小练武的基础尚在,勤恳多思,将母亲留下的剑谱重新汇编,又在师父的帮助下,创造出了一套以招数变化无穷为特点的宋氏剑法。只是她的脸上少见笑意,总是轻蹙双眉,微抿朱唇。


    许霓生寻了一个晴朗的天气,带着宋酬雌登了江心亭,周围惊涛翻涌,重浪拍岸,许霓生向她讲起自己与高唱意曾在太子府效力的所有事,讲起她托付孩子于自己时留下的所有话,她那日说:“我给她取名宋酬雌,就是想让她记住救下我们的太子妃娘娘和姐姐你,铭记恩情,淡忘仇恨,如此平安一生,唯我所愿。”宋酬雌在狂风呼啸中大哭了一场,她答应许霓生,会好好照顾妹妹,练好武功,行侠仗义,尽力做到母亲希冀。


    回去后宋西州蹦蹦跳跳地迎上来,宋酬雌笑着摸摸她的额发。她按谱潜心练剑,转眼就是三年。


    又是四月,扶苏门全体弟子要外出游历江湖,检验一年所学,宋酬雌此时正是最得力的弟子,一应事宜,由她做主。而宋西州还只有七岁,则和师父一起留在师门。


    她怎么也想不到,此一去竟是和师父的永别。


    四月二十夜


    宋西州老早就想去林子里捉萤火虫玩,这天夜里,她看着师父已经睡了,就蹑手蹑脚跑出去。江边与林子间有一大片草地,前天刚下过雨,正是萤火虫最多的时节,她远远就见到了大片的莹绿,月光幽微,点翠遍野,宋西州瞪大了眼睛,兴高采烈,她从小听姐姐讲过车胤的故事,只是没学到如何刻苦的精神,却学了抓萤火虫的方法。她拿出布袋,一股脑地兜满了一大袋。玩够了已是后半夜,她提着袋子往回走,怕惊醒师父,她轻轻推开院门。


    师父,倒在血泊之中。


    她霎时如坠冰窟,全身上下像被一万根铁钉钉住了,又像有无数只虫子在身上快速地爬,又痛又麻,宋西州被吓傻了,手里紧紧抓着袋子,她叫不出声音,也迈不动步子,只愣愣地看着。


    而那个杀手背对院门,就单膝蹲在师父尸体旁。


    许霓生和宋西州的房门都大开着,她死在院中,显然是发生打斗时,急着来看西州,发现她不在房内,便继续在院中应战,最后不敌而死。


    宋西州现在并没有能力思考这些,她看见那个人回过头来。


    墨发高束,黑巾蒙面,夜风历历,马尾飞扬。眉峰聚如山,目色藏杀气。他左手中一柄长刀,立于身侧,刀尖正贯透许霓生心口。


    “啪”地一声,布袋掉至地上,聚于其内的数十只萤火虫上下起伏,露出微弱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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