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
杜重威的中路四万人到了泰州城下。
消息是马超的暗哨传回来的。第二道暗哨的人跑了一天一夜,嘴唇干裂,马都跑瘸了。
张怀素在帐里听完,没什么反应。
"意料之中。"
陈宫站在舆图旁边,手指点在泰州的位置上。
"泰州守军五千,比祁州硬。杜重威要打三到五天。"
张怀素看着舆图。
从邺都到泰州,四百多里。杜重威的补给线拉了四百里,中间只有祁州一个据点,留了三千人守。
"公台,契丹从幽州到泰州,多远?"
陈宫不用算:"三百里。骑兵两天到。"
"杜重威的补给线四百里,契丹的反击距离三百里。"
张怀素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下。
"谁快?"
陈宫不说话了。答案太明显。
张怀素站起来,走到帐外。
四月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营地里,铁林都的兵在吃早饭,粟米粥的香味飘过来。
王朴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大都督,粮草清点完了。"
"多少?"
"出征带了三万石,路上吃了八千石,搬家分了两千石,现在还剩两万石。够吃四十天。"
张怀素点头。
"够了。"
王朴犹豫了一下:"大都督,杜重威那边——"
"杜重威打泰州,跟我们没关系。"
王朴张了张嘴,没再说。
张怀素回头看了他一眼:"文伯,你想说什么?"
王朴低声说:"杜重威打下泰州之后,如果契丹从北面包过来,他的补给线就断了。十万人没粮吃,三天就乱。"
"你说得对。"
"那我们——"
"我们不动。"
张怀素的语气很平。
"等他被围了,再说。"
王朴看了张怀素一眼,点头,走了。
……
四月初八。
杜重威打下了泰州。
消息传到右路营地的时候,是下午。
王朴来报:"杜重威攻城三天,禁军死伤两千余人,破城了。泰州守将投降。"
张怀素正在营地里练刀。
他的横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收刀入鞘。
"死了两千人才打下来?"
"泰州守军比祁州硬。城墙厚,护城河深。李守贞带禁军精锐攻了三天,第三天才从东门破的。"
张怀素擦了擦额头的汗。
"杜重威上表了?"
"上了。捷报已经往汴梁送了。''收复祁、泰二州''。"
张怀素笑了一下。
"收复。"
他把横刀挂回腰间,走到舆图前。
杜重威从邺都到泰州,走了四百多里。补给线拉了四百里,中间只有祁州三千人守。
泰州在辽境腹地。
打下来容易,守住难。
"公台。"
陈宫从帐角走出来。
"明公。"
"杜重威打下泰州之后,会怎么做?"
陈宫想了想:"他有两个选择。一,留兵守泰州,主力回撤。二,继续北进。"
"他会选哪个?"
"他刚打了胜仗,正膨胀。我猜他会继续北进。"
张怀素摇头。
"他不会北进。他会在泰州待着,等朝廷嘉奖。"
陈宫愣了一下。
"杜重威这个人,打仗是为了升官。他打下祁州、泰州,够他吹一年了。他不会再冒险。"
"但他也不会撤。"
"为什么?"
"撤了,等于承认打不下去了。朝廷会问:你打下两个州,为什么不继续?"
张怀素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泰州的位置。
"他会在泰州待着。不进不退。"
"然后呢?"
"然后契丹来了。"
张怀素的手指从幽州划到泰州。三百里。
"耶律德光带五万骑南下,从北面和东面合拢。杜重威在泰州,被包了。"
"他会跑。"
"他会跑。但他跑不快。四万步兵,辎重一大堆,一天走六十里顶天了。契丹骑兵一天走一百二十里。"
"他会被追上。"
"他会被追上。然后他会被围。"
张怀素看着舆图,手指在阳城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他会退到阳城。阳城以南有个地方叫白团卫村。"
陈宫看了张怀素一眼。
张怀素没解释他为什么知道这个地名。
"白团卫村,方圆十几里,地势平坦,有水源。十万人挤在那里,能撑几天。"
"几天?"
"五天到七天。"
"然后呢?"
"然后粮尽水绝,军心崩溃。杜重威会想投降。"
陈宫沉默了一会儿。
"明公是说,我们要等到那个时候?"
张怀素转身看着陈宫。
"公台,我问你一个问题。"
"明公请说。"
"一个人快死的时候,你去救他。他会怎么对你?"
陈宫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
"感恩戴德。"
"一个人活得好好的,你去帮他。他会怎么对你?"
"嫌你多管闲事。"
张怀素笑了。
"所以我们等。等杜重威快死的时候,再去救他。"
陈宫也笑了。
"明公高明。"
"不是高明。是没办法。"张怀素收起笑容,"我们两万人,打不过契丹五万骑,也打不过杜重威十万人。但我可以等他们打完,去收拾残局。"
"鹬蚌相争。"
"对。我们是渔翁。"
张怀素走回帐里,坐下来。
"传令:右路全军进入一级戒备。马都押的暗哨线北移五十里。所有部队不得外出,不得生明火。"
"是。"
陈宫走了。
张怀素一个人坐在帐里,看着舆图。
杜重威在泰州。
契丹在幽州。
他在洺州。
三方都在等。
但他知道,他等得起。
杜重威等不起。
……
当天夜里。
马超的暗哨传回消息。
第三道暗哨的人骑马跑了六十里,浑身是汗,嘴唇发白。
"大帅,北面有大股骑兵在幽州以南集结。"
张怀素问:"多少人?"
"看不清。尘土遮天,至少几万骑。"
张怀素点头。
"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凉飕飕的。
北面的天空很黑,看不到星星。
但张怀素知道,那片黑暗里,有几万匹战马正在集结。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两万人在睡觉。
明天,他们还不用打仗。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