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
马超带五十骑西凉铁骑北上侦察。
他没告诉张怀素具体去哪。只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就带人走了。
庞德站在营地北面,看着马超的骑兵消失在地平线上。
吕布蹲在旁边擦方天画戟,戟刃上映着太阳光,晃得旁边的牙兵直眯眼。
"他去哪?"庞德问。
"去找契丹。"
庞德的矟尖动了一下。
"大帅让他去的?"
"大帅没拦。"
庞德沉默了一会儿。
"五十骑,少了。"
吕布把画戟翻了个面,继续擦。
"够了。他又不是去打仗。"
"碰上了呢?"
吕布抬头看了庞德一眼,咧嘴笑了。
"碰上了?那契丹人倒霉。"
庞德没笑。他看着北面的地平线,矟尖在地上转了一下。
"我该跟他一起去。"
"你去了,谁守营?"
庞德不说话了。
……
马超带人往北走了五十里。
磁州以北的地形他已经摸过一遍了。设暗哨的时候,他把每条路、每个山口、每片树林都记在脑子里。
五十骑西凉铁骑排成一字长蛇,间隔三十步,散在官道两侧。
马超骑在最前面。
他的枪横在鞍前,弓挂在马侧。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腥膻味。
马粪、酸奶、生皮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骚味——那是几千匹马挤在一起,汗和尿混在泥里沤出来的味道。
马超在西凉长大,闻过羌人的马群。但这个味道比羌人的浓十倍。
他的鼻子动了一下。
"停。"
五十骑同时勒马。
马超翻身下马,趴在地上,左耳贴着泥土。
隆隆隆隆。
地面在震。震动从泥土里传上来,闷沉沉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擂鼓。
马超站起来,拍了拍胸甲上的土,翻身上马。
"前面有大队骑兵。至少五千。"
旁边的西凉铁骑校尉脸色变了:"都押,撤?"
马超没回答。他策马往前走了一百步,爬上一个矮丘,往北看。
地平线上,一条灰线正在移动。
那不是云。
是尘土。
几千匹战马扬起的尘土,像一堵灰墙,从北面压过来。
马超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尘土里隐约能看到旗帜。
黑底白纹。
皮室军的旗。
马超的手攥紧了枪杆。
皮室军。契丹最精锐的部队。耶律德光的亲卫。
"撤。"
马超拨马就走。
五十骑西凉铁骑跟着他往南跑。
但他们跑了不到三里,后面就追上来了。
契丹斥候。
十几骑,骑着矮马,穿皮甲,弯刀挂腰。
他们发现了马超的人。
"追!"
契丹斥候嗷嗷叫着追上来。
马超回头看了一眼。
十几骑。不多。
但后面还有。
尘土里又冒出来二十多骑,也在追。
加起来三十多骑。
马超的五十骑跑在前面,契丹的三十多骑追在后面。
两边的马速差不多。
契丹马矮但耐力好,西凉铁骑的马高但负重大——铁札重甲加半身马铠,比契丹马多背一百多斤。
追了两里,距离没拉开。
马超回头看了一眼。
契丹追兵越来越近。最前面的一个,骑着黑马,弯刀出鞘,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
马超做了个决定。
"你们先走。"
校尉急了:"都押——"
"走。"
马超勒马,调头。
五十骑西凉铁骑继续往南跑。
马超一个人,面对三十多骑契丹追兵。
……
骑黑马的契丹斥候头领看到马超调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一个人?
他挥刀冲过来。弯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刀刃上有豁口——砍过骨头留下的。
马超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羊油、旧皮甲、还有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这个人杀过很多人。
马超的枪动了。
快。
枪尖从下往上挑。马超感觉到枪杆传来一阵震动——枪尖穿过皮甲,刺进软肉,碰到了颈骨。那种骨头碎裂的触感顺着白蜡杆传到手心里,又麻又脆。
契丹头领的弯刀还没劈到马超,枪尖已经从他咽喉里穿了出来。
马超抽枪。枪尖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热气,血从契丹头领的脖子里喷出来,溅了马超一脸一胸甲。血是热的,带着腥甜味,糊在嘴唇上。
契丹头领的黑马嘶鸣了一声,驮着没了脑袋的身子往前冲了几步,尸体才从马上滑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后面的契丹斥候全愣住了。
太快了。
从马超举枪到契丹头领落马,不到两息。
马超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吐掉嘴里的血沫,枪尖对着后面的契丹斥候。
没人敢上。
马超盯着他们看了三息。
然后他拨马,走了。
不是跑。是走。
契丹斥候看着马超的背影,没有追。
他们的头领死了。死法太干脆了。
没人想做第二个。
……
马超追上西凉铁骑的时候,已经跑出去十几里了。
校尉看到马超,松了口气:"都押,你没事?"
"没事。"
马超的脸上还有血。不是他的。
"亡了几个?"
校尉低头:"跑的时候,后面两个掉队了。被契丹追兵截住。"
马超沉默了一下。
"名字。"
"赵六。李大牛。"
马超点头。
"记下来。回去报大帅。"
"是。"
五十骑变成四十八骑。
马超带人继续往南跑。
……
下午。
马超回到营地。
他直接去找张怀素。
张怀素在帐里跟陈宫说话。看到马超进来,脸上有血,甲上有尘土,就知道出事了。
"碰上了?"
"碰上了。"马超的声音很平,"皮室军。至少五千。后面还有。"
张怀素站起来。
"在哪碰上的?"
"磁州以北五十里。"
"方向?"
"从北往南。速度很快。"
张怀素走到舆图前。
磁州以北五十里。皮室军五千骑。
这是前锋。
后面还有主力。
"耶律德光亲自来了。"
马超点头:"我看到了皮室军的旗。黑底白纹。那是耶律德光的大旗。"
"你一个人调头去打的?"
马超没回答。
张怀素看了他一眼。
"马都押,你的命比一个契丹斥候头领值钱。下次别干这种事。"
马超还是没回答。
陈宫在旁边咳了一声:"马都押,明公的意思是——"
"我听懂了。"马超说,"但当时不调头,五十骑一个都跑不掉。"
张怀素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说。
"亡了几个?"
"两个。赵六,李大牛。"
张怀素沉默了一下。
"记下来。回去抚恤。"
"是。"
张怀素看着舆图,想了一会儿。
"通知杜重威。"
陈宫愣了一下:"通知他?"
"通知他契丹来了。派快马去中路。"
陈宫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眼睛眯了起来。
"明公是想——"
"我想让他知道。知道了,他才会慌。慌了,他才会跑。跑了,他才会被围。"
陈宫笑了。
"明公这是给杜重威送一味药。"
"什么药?"
"泻药。"
张怀素也笑了。
"不是泻药。是规矩。"他收起笑容,"他是主帅,我是右路。敌情要报。报了,他怎么做是他的事。"
"但我们知道他会怎么做。"
"对。他会跑。"
陈宫又捋了一下不存在的胡须:"明公,宫有一事不解。"
"说。"
"杜重威手里有十万人。就算他跑,十万人结阵缓退,契丹也不好啃。他为什么会跑成溃退?"
张怀素看了陈宫一眼。
"公台,你见过胆小的人拿刀吗?"
"见过。"
"胆小的人拿刀,刀越大越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用。十万人在杜重威手里,不是十万把刀,是十万个累赘。他不知道怎么用,只知道怎么跑。"
陈宫沉默了一下,点头。
"明公看人,准。"
张怀素下令:
"右路全军收缩至营地。所有部队进入防御阵位。不再外出巡逻。"
"搬家的队伍呢?"
"最后一批今天走。明天开始,不再搬了。"
"是。"
马超走了。陈宫也走了。
张怀素一个人站在帐外。
他看着北面的天空。
天边有一条灰线。
那不是云。
是尘土。
几万骑兵扬起的尘土。
张怀素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帐,继续看舆图。
他在等。
等杜重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