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苏衍正陪西鲁克氏在池边喂鱼。池里的锦鲤养得肥肥胖胖,见人来了就往上涌,挤作一团抢食,溅得水花四起。
西鲁克氏看得直乐:“这些鱼,比小黄还能吃。”
小黄趴在池边,闻言抬起头,委屈地呜了一声——它刚吃完一整碗肉糜,哪里还能吃?
苏衍正笑着要接话,额尔登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张纸条。
“主子爷,京里来的消息。”
苏衍接过,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容慢慢凝住了。
詹事府少詹事。内务府档案房。协理武英殿修书处大臣。
三个差事。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西鲁克氏都察觉出不对。
“保全?”她放下手里的鱼食,“怎么了?”
苏衍回过神来,把纸条折好收入袖中,笑了笑:“没什么大事。秉钧升官了。”
西鲁克氏眼睛一亮:“哟!升了什么官?”
“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苏衍顿了顿,“还兼着内务府档案房和修书处的事。”
西鲁克氏不懂这些官职的门道,只知道升官是好事,当下便喜道:“这可是大喜事!秉钧那孩子,这些年跟着你办差,也该升一升了。什么时候让他来庄子上,咱们好好给他贺一贺!”
苏衍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的那点不安,不想让额娘看出来。
***
用过午膳,苏衍一个人回了房。
他靠在炕上,对着窗外的温泉池子发呆。小黄跳上来趴在他腿边,舔了舔他的手,见他不理,又缩回去睡了。
苏衍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心里却乱得很。
詹事府少詹事。
这个职位,是太子身边的近臣。
汗阿玛让秉钧去太子身边,是什么意思?
是想让秉钧辅佐太子?还是……想让他盯着太子?
他想起历史上那个被两立两废的胤礽,想起那些年九龙夺嫡的血雨腥风,想起无数被卷入储位之争的官员,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扬。
若真有那一天,秉钧怎么办?
他怎么办?
裕王府怎么办?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行。得问问秉钧。
可秉钧如今在京城当差,他还在庄子上“停职反省”,总不能贸然回去……
正想着,外头传来额尔登的声音。
“主子爷,魏大人来了。”
苏衍一愣,随即从炕上弹起来。
“秉钧?他怎么来了?”
他快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一看——
魏元枢正站在院子里,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外罩玄狐皮斗篷,看着他,写意如山水墨画的眉眼徐徐舒展开。
两人对视了一瞬。
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苏衍忽然笑了。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我就知道你会来。”
魏元枢走进屋,解下斗篷递给额尔登,在炕边坐下。小黄闻见熟悉的味道,从炕上跳下来,往他怀里拱。
魏元枢揉了揉它的脑袋,抬头看向苏衍。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王爷收到信儿了吧?昨儿的旨意。詹事府少詹事,内务府档案房,协理修书处。”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三个差事。”
苏衍沉默了片刻。
“汗阿玛……跟你说什么了?”
魏元枢便把昨日在乾清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康熙怎么问的,他怎么答的,康熙最后说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完完整整的还原了个遍。
苏衍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温泉池子里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远处的山影。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又被小黄的呼噜声吓跑了。
良久,苏衍才开口。
“秉钧,”他的声音有些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魏元枢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知道。”
“知道你还……”
“还什么?”魏元枢打断他,唇角微微扬起,“抗旨不遵?还是敷衍了事?”
苏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魏元枢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他放缓了声音,“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要我辅佐太子,要我在内务府帮你,要我在修书处照看保绶。三个差事,哪一个是能推的?”
苏衍沉默了。
他知道魏元枢说得对。
汗阿玛的旨意,不是商量,是命令。他们能做的,只有遵旨。
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太子那边……”他斟酌着措辞,“如今这情形,不好办。”
魏元枢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不好办。
索额图圈了,凌普死了,太子身边再无得力之人。皇上让他去詹事府,明面上是辅佐,暗地里何尝不是盯着?
若太子安分守己,那便君臣相得,父慈子孝。若太子稍有异动……
他垂下眼帘,没有继续往下想。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小黄趴在他们中间,一会儿舔舔苏衍的手,一会儿蹭蹭魏元枢的腿,忙得不亦乐乎。小黑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进来,蹲在魏元枢脚边,仰着头巴巴地看着他。
魏元枢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上。小黑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衍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发酸:“这两个小东西,倒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魏元枢抬眼看他,眼里也带了笑意:“比不上王爷。这两只狗,平日里见了谁都不理,就爱往您身上蹭。”
“那是,”苏衍哼了一声,“我喂的。”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总算松快了些。
可那点松快,转瞬即逝。
苏衍靠在引枕上,望着房梁,悠悠地叹了口气。
“秉钧,你说……汗阿玛到底是怎么想的?”
魏元枢沉吟了片刻。
“皇上是怎么想的,我不敢妄测。”他缓缓道,“但有一桩事,我想了很久。”
“什么事?”
“父老子壮。”
苏衍心头一震。
魏元枢看着他,目光幽深。
“皇上在位四十一年了。太子做了二十六年的太子。王爷,您想想,历朝历代,有几个太子能做这么久的?”
苏衍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历史上那些做了几十年太子的,有几个能顺利登基?汉武帝的太子刘据,做了三十一年太子,最后被逼造反,自尽而亡。梁武帝的太子萧统,做了二十九年太子,郁郁而终。唐玄宗的太子李亨,做了十八年太子,好不容易登基,已经是风烛残年。
“太子今年三十一岁,”魏元枢继续道,“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皇上……皇上今年四十八。以皇上的身子骨,再活个十几二十年不成问题。到那时候,太子都五十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若皇上一直康健,太子就一直当着太子。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王爷,换做是您,您能甘心吗?”
苏衍沉默了。
他或许能。
可那是胤礽,是大清的太子,是汗阿玛一手教养长大的儿子。他从小被立为储君,被所有人捧着、敬着,他怎么可能甘心做一辈子的太子?
“所以,”苏衍缓缓开口,“汗阿玛心里,其实也在防着太子?”
魏元枢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防的不是太子,是人心。”
人心。
是了,哪怕再是疼宠这个元后所出的儿子,出于帝王的本能,康熙也会下意识的提防着太子。
因为太子是半君,也沾了个‘君’字,他天然就有大义,也天然会有人依附在他身边。
苏衍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天空,久久无言。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齐齐转头,就见福全背着手,悠哉游哉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袍子,手里还捏着那串小叶紫檀的佛珠,脸上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可一进门,看见魏元枢也在,那笑意就顿了一顿。
魏元枢差事繁忙,除了休沐不总常来,来的话一准有大事。
“秉钧来了?”他在炕边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怎么,出什么事了?”
苏衍和魏元枢对视一眼。
瞒是瞒不住的。阿玛这人,看着不问世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苏衍便把魏元枢升迁的事,以及昨日乾清宫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福全听完,沉默了。
他捏着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皇上这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是要把你们俩都架在火上烤啊。”
苏衍苦笑:“阿玛说得是。”
福全看着魏元枢,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给保全当伴读,读书好,人品正,办事也牢靠。后来当了保全的幕僚,又考了状元,一路走到今天。
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的。
可如今……
“秉钧,”他缓缓开口,“你可知道,詹事府少詹事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魏元枢点点头。
“臣知道。”
“知道还接?”
“臣不能不接。”魏元枢的声音很平静,“皇上的旨意,臣只能遵旨。若推辞,便是对皇上的不敬,也是对太子的不敬。到那时候,臣的处境,只会更糟。”
福全沉默了片刻,又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皇上这步棋,走得真够深的。”
屋里陷入沉默。
三个人,对着窗外袅袅升起的温泉水汽,各自想着心事。
小黄和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了,院子里传来它们追逐嬉闹的叫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衬得这午后愈发寂静。
良久,福全忽然开口。
“你们俩,打算怎么办?”
苏衍和魏元枢对视一眼。
苏衍先开口:“儿子想着……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福全皱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苏衍道,“汗阿玛要秉钧辅佐太子,那便辅佐。要秉钧在内务府帮忙,那便帮忙。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该做的,一个字都不多说。至于将来……”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将来如何,谁能说得准?”
至少他还知道最后是老四登位,他和老四交情还不错。
福全沉默了。
他知道儿子说得对。
皇上这道旨意,看似给了魏元枢三个差事,实则是把一根绳子套在了他和保全的脖子上——这根绳子,一头连着太子,一头连着内务府。往后太子若出事,他们俩谁都跑不了。
可他们能怎么办?
抗旨?那是找死。
敷衍?皇上不是傻子。福全这个伯王,保全这个铁帽子王,魏元枢这个六首状元,三个人凑在一块儿,若是出工不出力,一眼就能看出来。到那时候,皇上只会更厌弃他们。
“阿玛,”苏衍忽然问,“您说,汗阿玛这是……信咱们,还是不信咱们?”
福全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信不信的事。”他缓缓道,“皇上是要你们站在太子身边,当太子的盾。”
“盾?”
“对。”福全点点头,“太子如今失了臂膀,身边无人可用。皇上让秉钧去詹事府,就是要连着你,补上这个缺。可同时,秉钧也是皇上放在太子身边的眼线——他若真成了太子的人,皇上第一个不饶你;若对太子敷衍了事,皇上又觉得他不够忠心。”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当臣子的命。两头都得顾,两头都不能得罪。”
苏衍沉默了。
魏元枢也沉默了。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把院里的树影拉得老长。
小黄和小黑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了,趴在门槛上,歪着头看着屋里发呆的三个主人。
良久,魏元枢轻声开口。
“老王爷说得是。”他的声音很平静,“既然没有别的路可走,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福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想得开。”
魏元枢笑了笑,没有接话。
想得开?不想得开又能怎样?
***
就这么着,三个人对坐着,喝了一下午的茶。
茶是西鲁克氏让人送来的碧螺春,配上几碟点心——杏仁酥、桂花糕、枣泥饼,摆了满满一炕桌。
可三个人谁也没吃几口。
小黄和小黑倒是吃得欢实。趁他们不注意,把一碟杏仁酥舔了个干干净净,末了还打了个饱嗝。
苏衍回过神来,看见那空碟子,气得直瞪眼:“你们两个——”
两只狗心虚地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主人,尾巴却还在摇。
魏元枢忍不住笑了。
福全也笑了。
这一笑,气氛总算松快了些。
可那点松快,很快又被一声喊打破。
“王爷!保全!秉钧!吃饭了!”
西鲁克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中气十足,震得房梁都颤了颤。
三人齐齐一愣。
苏衍下意识往窗外一看——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竟然对坐着,喝了一下午的茶,最后只讨论出个走一步看一步的结果?
福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腰,苦笑道:“走吧,吃饭去。你额娘要是知道咱们一下午什么都没干,光在这儿发呆,非得念叨死。”
苏衍和魏元枢跟着起身。
走到门口时,苏衍忽然停下脚步。
“秉钧。”
魏元枢回头。
苏衍看着他,认真道:“不管将来如何,咱们一起扛。”
魏元枢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好。”
***
饭厅里,西鲁克氏正张罗着摆饭。
保泰和保绶也来了,坐在一旁等着。见三人进来,保绶眼睛一亮,噌地站起来:“魏大人!”
喊完又觉得不对,脸腾地红了。
魏元枢含笑点点头:“贝勒爷今日在修书处可还习惯?”
保绶连连点头:“习惯习惯!今儿张翰林让我帮着校对了一页书,我一个字都没错!”
“那是好事。”魏元枢笑道,“慢慢来,不急。”
保绶得了夸奖,高兴得尾巴都快翘起来。
西鲁克氏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纳闷——这孩子,怎么见了魏元枢比见了亲哥还亲?
她看了看苏衍,又看了看魏元枢,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都坐下吧。今儿有新鲜的鹿肉,是我让人从庄子上猎的。秉钧难得来,多吃点。”
魏元枢连忙道谢。
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下,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鹿肉炖得酥烂,鸡汤金黄透亮,还有几样时鲜小菜,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福全夹了一筷子鹿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不错。这鹿肉炖得烂,入味。”
西鲁克氏得意道:“那是自然。我盯着灶上炖了一个时辰呢。”
保绶埋头扒饭,吃得满嘴是油。保泰在一旁时不时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
苏衍和魏元枢挨着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
饭毕,魏元枢起身告辞。
苏衍送他到庄子门口。
夜色已深,月亮挂在树梢上,洒下一地清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夜愈发静谧。
两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良久,魏元枢轻声道:“王爷,回去吧。夜里凉。”
苏衍点点头,却没有动。
心里琢磨着在庄子上悠闲其实也不是没弊端,那就是不能日日见着这个人了。
他们俩都多久没抵足而眠了?
魏元枢看他目光灼灼的样子,哪还有不明白的,当即气恼的瞪了他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
院子里,福全的房里还亮着灯。
苏衍经过时,听见里头传来福全和西鲁克氏的说话声。
“今儿那孩子来,是有什么事?”西鲁克氏问。
“没什么大事。”福全的声音懒洋洋的,“就是升了官,来报个信。”
“升官我知道!秉钧那孩子向来不看重这些,怎么会因为这个特地来庄上报信?”
福全的回应慢了一拍,显然是没想到福晋忽然间问的敏锐,只得声音含糊的回她:“也很久没见了,估摸着也想保全来看看。行了行了,你就别操心了。”
“……也是。”
苏衍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他加快脚步,往自己房里走去。
推开房门,屋里暖融融的,炭盆里的火还旺着。小黑趴在炕上,见他进来,抬起头呜了一声,又趴下去睡了。
苏衍脱了外衣,在炕边坐下,心里想的确是胤禛。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胤禛面冷心热,和他相处一直有一份兄弟情在,要从太子党自然过渡到暗地里的四爷党,其实不难。
难的是,废立太子的风波如何平安渡过。
历史上,老十三正是在这上面栽了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