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像是要下雪的样子。他骑着马从台基厂大街的宅子出发,穿过东长安街,在午门前下马,步行入宫。
詹事府衙署设在东华门内、文华殿东南侧,是一处三进的院落。魏元枢到的时候,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詹事府的属官,得了消息,在此迎候新上任的少詹事。
打头的是詹事府詹事徐潮,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翰林,康熙二十四年的进士,在詹事府待了快十年。他身后跟着左右春坊的几位庶子、中允、赞善,还有司经局的洗马、校书等,大大小小十几号人。
魏元枢上前几步,拱手行礼:“下官魏元枢,见过徐大人。劳诸位大人久候,惭愧惭愧。”
徐潮连忙还礼,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魏大人客气了。魏大人是六首状元出身,名动天下,能来詹事府任职,是我等的荣幸。”
他说着,侧身引路:“魏大人请,下官先带您认认门。”
魏元枢点点头,随着他往里走。
詹事府的格局与寻常衙门不同。前院是各司值房,左春坊在东,右春坊在西,中间是詹事和少詹事的正堂。后院是司经局,藏着不少典籍书册,专供太子读书之用。
徐潮一边走一边介绍,态度殷勤得很。可魏元枢听得出来,这份殷勤里,透着几分试探。
他刚来,又是皇上亲点的少詹事,这些老詹事们自然要掂量掂量他的斤两。
魏元枢不动声色,只含笑点头,偶尔问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并不多言。
进了正堂,徐潮引他在主位坐下,又让其余属官一一上前见礼。
左春坊左庶子伊尔根觉罗氏,名色赫,是个三十来岁的满洲人,说话爽利,看着是个直性子。右春坊右庶子张廷玉,三十出头,面容清俊,举止儒雅,是大学士张英之子,也是康熙三十九年的进士。
魏元枢多看了张廷玉两眼。
这位张大人,他早闻其名。张家一门两代翰林,张英是康熙朝名臣,张廷玉年纪轻轻便入值南书房,学问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如今在詹事府任右庶子,正是太子身边的近臣。
张廷玉见魏元枢看向自己,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
魏元枢心中暗暗点头。
这人,不简单。
其余的中允、赞善、洗马、校书等一一见礼完毕,徐潮便让人引魏元枢去他的值房。
值房在正堂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靠墙是一排书架,架上已经放了些案卷典籍。窗外正对着詹事府的院子,几株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魏元枢在书案前坐下,拿起案上那摞卷宗,开始翻看。
这些是詹事府的日常公务——太子读书的日程安排、经筵日讲的讲章拟定、东宫各项事务的文书往来……事多且杂,但条理还算清楚。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不知何时,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落在窗台上,很快便化成了水。
***
文华殿的日讲,定在每旬的二、六、九日。
魏元枢到任的第三日,正好逢九,是他的第一次日讲。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身。穿戴整齐,检查了一遍今日要讲的《尚书·无逸篇》讲章,确认无误后,便往文华殿去。
文华殿在紫禁城东南隅,与詹事府相邻。殿宇巍峨,黄瓦红墙,在晨曦中泛着庄重的光泽。
魏元枢到的时候,殿外已经站了几个人——詹事徐潮、左右庶子色赫和张廷玉,还有几位讲官。众人见他来了,纷纷见礼。
不多时,殿内传来脚步声。
太子胤礽到了。
魏元枢随着众人躬身行礼。余光里,他看见一个身穿石青色太子朝服的身影从面前走过,步伐沉稳,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
“都起来吧。”太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内。
众人起身,按次序入殿。
日讲的规矩,魏元枢事先已经熟记于心。太子坐于御案之后,讲官立于案前,先讲经义,再答太子问。其余詹事府官员分列两旁,静听不语。
今日轮到魏元枢讲《尚书·无逸》。
他展开讲章,声音平稳清朗,一字一句,条分缕析。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此章言人君当知民间疾苦,不可耽于逸乐……”
他一边讲,一边留意太子的神色。
太子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提笔在纸上记几笔。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也有几分藏不住的疲惫。
魏元枢想起前几日康熙说的那些话——“太子最近都在闭门读书,少见外臣。”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讲完经义,按例是太子提问。
胤礽放下手里的笔,抬眼看向魏元枢。
“魏大人方才讲‘先知稼穑之艰难’,本宫想问——若人君深居宫中,从未亲历民间疾苦,又当如何知这‘艰难’二字?”
这问题问得刁钻。
魏元枢却不慌不忙,躬身答道:“回太子殿下,臣以为,‘知’之一字,未必尽须亲历。古之贤君,或遣使者巡行天下,或命臣工奏报民情,或读史书以知前朝兴衰,皆可得知民间疾苦。孟子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人君之责,在于劳心,在于用人。能用贤臣,能听真话,则虽居九重之上,亦可知四海之情。”
胤礽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魏大人说得是。”他顿了顿,忽然又问,“魏大人当年在河工上,可曾亲历过民间疾苦?”
魏元枢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
“回太子殿下,”他斟酌着措辞,“臣当年随昭毅亲王治理大河,曾在河工上待了数月。那些日子,臣见过河工百姓的艰辛,也见过水患之后的惨状。臣以为,有些事,读再多书也不如亲眼一见。”
胤礽听着,目光微微闪动。
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日讲到此结束。
***
魏元枢随着众人退出文华殿,正要回詹事府,却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魏大人,太子殿下请您毓庆宫一叙。”
魏元枢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点头:“有劳公公带路。”
毓庆宫在奉先殿东北侧,是太子的居所。魏元枢跟着小太监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处规制谨严的宫院前。
宫门敞着,里头静悄悄的。
小太监引着他往里走,穿过前院,来到正殿前。
“魏大人请稍候,奴才进去通传。”
片刻后,那小太监出来,躬身道:“魏大人请。”
魏元枢整了挺衣冠,迈步走进正殿。
踏入殿门的一瞬,魏元枢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毓庆宫正殿的规制,他自然是知道的——按制,太子居所不得逾于皇帝。可此刻亲眼所见,他才明白什么叫“不得逾于规制”之下的极致。
殿内铺的是澄泥金砖,乌黑锃亮,光可鉴人。这种砖需经数十道工序、烧制一年以上才得成品,一块便价值不菲,而毓庆宫里铺了满满一殿。
紫檀木的落地罩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纹路深处嵌着细细的螺钿,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多宝格上摆着的,有宋代的汝窑瓷、元代的青花、前明的宣德炉——随便拿出一件,都够寻常人家吃用几辈子。
窗边那架紫檀书案上,摆着一套青玉笔砚,砚台雕成荷叶形,叶脉清晰,叶边微微卷起,栩栩如生。笔洗是整块羊脂玉雕成的,莹润剔透,里头盛着清水,几支紫毫笔斜斜搁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墙上那幅大字——“戒急用忍”。字是太子亲笔,可装裱用的却是缂丝,那缂丝工艺繁复,一寸缂丝一寸金,寻常人家连想都不敢想。
魏元枢垂下眼帘,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样的用度,这样的排扬,比乾清宫如何?
乾清宫他是去过的。皇上的居所,规制宏大,气势恢宏,可若论精致华贵,反倒不如这毓庆宫。
皇上崇尚简朴,起居用度皆有定例。可太子这里……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正中的紫檀书案后,太子胤礽正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见魏元枢进来,他放下书,抬了抬手。
“魏大人坐吧。”
魏元枢谢了座,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有宫女上来奉茶。那茶盏是成化年间的斗彩,薄如纸,明如镜,里头盛着的茶汤清澈透亮,香气清雅,是今年的新茶。
宫女悄悄退下,殿内只剩下两人。
胤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魏大人到詹事府这几日,可还习惯?”
魏元枢躬身道:“回太子殿下,臣一切安好。詹事府同僚待臣甚厚,臣感激不尽。”
胤礽点点头,又沉默了片刻。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簌簌声。炭盆里燃着银霜炭,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愈发衬得这寂静深不见底。
良久,胤礽才又开口。
“本宫召你来,是想说几句话。”
魏元枢微微欠身:“臣恭听。”
胤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河工案那桩事,本宫知道,保全费了不少心。内务府那桩案子,保全也替本宫周全了许多。”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本宫心里,是感激的。”
魏元枢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保全这人,”胤礽继续道,“从小就跟别的兄弟不一样。他读书好,骑射好,打仗也厉害。汗阿玛疼他,本宫也敬他。这些年,他在外头办差,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本宫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可话说回来,他是宗室,是汗阿玛的侄子。本宫是太子,是储君。他为朝廷办差,为汗阿玛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魏大人,你说是不是?”
魏元枢心头微微一动。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他听懂了。
太子的意思很明白——保全对他的维护,他记着,也感激。但那是保全应该做的。保全不是他太子的私臣,是朝廷的臣子,是汗阿玛的臣子。
这个分寸,太子拎得很清。
魏元枢垂下眼帘,恭敬道:“太子殿下说得是。昭毅亲王忠心为国,是臣等的表率。”
胤礽点点头,又看向他。
“魏大人也是。你是汗阿玛钦点的状元,是南书房的行走,如今又来了詹事府。往后东宫的事,还要多多劳烦魏大人。”
魏元枢起身,郑重行礼:“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重托,不负太子殿下信任。”
胤礽摆摆手,让他坐下。
殿内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簌簌地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胤礽忽然想起什么,朝外头唤了一声。
“弘皙。”
片刻后,帘子掀开,一个半大孩子走了进来。
魏元枢抬眼看去,只见那孩子约莫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辫子梳得整整齐齐,生得眉清目秀,一派贵气。他走路的姿态稳稳当当,见了魏元枢,先恭敬地行了一礼。
“弘皙见过魏大人。”
魏元枢连忙起身还礼:“臣不敢当。见过皇孙殿下。”
胤礽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弘皙今年九岁,是本宫的长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豪,“汗阿玛亲自教养过他,说他读书有灵性。”
魏元枢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孩子。
弘皙站得笔直,目光清澈,举止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面对他这个初次见面的臣子,既不怯扬,也不倨傲,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身上没有他父亲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反倒透着一股谦和温润。
魏元枢心中暗暗称奇。
“臣方才在文华殿听太子殿下日讲,”他温声问道,“皇孙殿下读书如何?”
弘皙点点头,认真道:“回魏大人,弘皙每日卯时起床,先读一个时辰的书,再用早膳。上午学《论语》,下午学《尚书》,晚间还要练字。”
魏元枢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九岁的孩子,每日读书从卯时到晚间,比许多成年人还要辛苦。可这孩子说起来时,没有半点抱怨,倒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皇孙殿下辛苦了。”他温声道,“读书虽苦,却是世间最公平的事。读进去的,都是自己的。”
弘皙眼睛微微一亮,认真地点了点头。
“魏大人说得是。弘皙记下了。”
魏元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喜爱。
这孩子,比他父亲好相处多了。
胤礽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缓缓开口。
“魏大人,本宫今日叫弘皙来,是想托付一件事。”
魏元枢微微欠身:“太子殿下请吩咐。”
“弘皙如今虽在读书,可身边缺个真正有学问的人指点。”胤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魏大人是六首状元出身,学问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往后若得闲,可否指点指点弘皙的功课?”
魏元枢一怔,随即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厚爱,臣惶恐。指点不敢当,若皇孙殿下不嫌弃,臣愿与皇孙殿下切磋学问,共同进益。”
弘皙听了,脸上露出掩不住的笑意。他转向魏元枢,郑重其事地又行了一礼。
“弘皙多谢魏大人。往后定当好好读书,不负魏大人教诲。”
魏元枢连忙还礼,心里却暗暗感叹。
这孩子,才九岁,就懂得这般礼数周全,进退有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胤礽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眼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摆了摆手。
“好了,弘皙先去吧。本宫和魏大人还有话说。”
弘皙应了一声,又向魏元枢行了一礼,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两人。
胤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魏大人看弘皙如何?”
魏元枢斟酌着措辞:“皇孙殿下聪颖过人,礼数周全,难得的是这份谦和稳重的性子。臣斗胆说一句——皇孙殿下,有大器之相。”
胤礽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可那笑意里,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他没有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魏大人先回去吧。詹事府那边还有公务,本宫就不留你了。”
魏元枢起身告退。
走出毓庆宫时,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规制谨严的宫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太子今日召见他,明面上是安抚,实则是把话说清楚了——保全和他的维护,太子记着,但那是臣子本分。往后该如何,还是如何。
这分寸,太子拎得很清。
可不知为什么,魏元枢总觉得太子眼里藏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他看不太透。
他加快脚步,往詹事府走去。
***
毓庆宫里,胤礽独自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何住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他换了一盏热茶。
“太子爷,魏大人走了。”
胤礽“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何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太子爷,奴才多嘴问一句——您今儿召魏大人来,又让大阿哥出来见,这是……”
胤礽抬眼看他。
那目光不重,却让何住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去。
胤礽没有斥责他,只是淡淡道:“魏元枢是汗阿玛派来的。他该做什么,本宫心里有数。弘皙该学什么,本宫心里也有数。”
何住不敢再问,只垂首道:“奴才多嘴了。”
胤礽摆摆手,让他退下。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魏元枢这个人,他今天算是见识了。
不愧是六首状元,说话滴水不漏,心思深得让人看不透。他说的那些话,太子都听懂了——可太子也知道,魏元枢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
不用把话说透,彼此都懂。
可正因为彼此都懂,才更要小心。
魏元枢是汗阿玛的人。他来詹事府,是汗阿玛的意思。往后他做什么,不做什么,都会有人盯着。
所以有些事,不能让他知道。
胤礽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叠奏报上。
最上头那份,是从西北来的军情通报——策妄阿拉布坦将噶尔丹的骨灰和女儿钟察海送到京城,表面上是示好,实际上是想探探大清的底细。
胤礽拿起那份奏报,又看了一遍。
策妄阿拉布坦这人,他当然知道。当年噶尔丹势大时,他在背后捅了噶尔丹一刀,间接帮着大清平了准噶尔。如今噶尔丹死了,他坐稳了准噶尔汗位,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种人,不会老老实实的。
西北迟早要有战事。
胤礽放下奏报,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保全当年在昭莫多生擒噶尔丹,一战成名。若西北再有战事,保全必定是要去的。
可他也想去。
他当了二十六年太子,从六岁被立为储君那天起,就一直在这毓庆宫里待着。读书、听讲、处理政务、接见臣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不想再这么待下去了。
他想要出征,想要像保全那样,驰骋沙扬,建功立业。
他想要让汗阿玛看看——他这个太子,不只是会读书,不只是会处理政务。他也能带兵打仗,也能为大清开疆拓土。
更重要的是……
他想离开京城。
离开这处处是眼睛的毓庆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后的毓庆宫一片素白。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爬动。
他忽然想起索额图被圈禁前说的那些话。
“父老子壮”,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他写的不是寻常书信。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白色的粉末,溶在一盏清水里。然后,他拿起一支干净的毛笔,蘸了那水,开始在纸上写字。
字写上去时,几乎看不见。只有等干了之后,用火烤或者用药水浸,才会显现出来。
这是矾水密信的法子,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
“普奇王兄如晤:
近闻西北边报,策妄阿拉布坦虽献骨示好,然其人枭雄之姿,必不甘久居人下。愚弟料其不日必将生事,西北恐有战事。
愚弟虽居东宫二十余载,然自幼亦习骑射,常思效命疆扬,为汗阿玛分忧。昭毅亲王保全,战功赫赫,愚弟素所敬重。若得与其并辔西征,实平生之愿。
王兄素知汗阿玛心意,又常在御前行走。恳请相机进言,若汗阿玛问及西征人选,可暗示愚弟有此志向。不必直言举荐,只需让汗阿玛知晓,太子亦愿为国驰驱。
此事关系重大,愚弟不敢假手他人。王兄阅后,请即焚毁,勿留痕迹。
弟胤礽顿首”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放在炭盆边烤干。字迹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张空白的纸。
他把纸折好,封进一个寻常的信封里。
然后,他唤来何住。
何住轻手轻脚地进来,垂首候命。
胤礽把信递给他。
“等贺孟頫来请平安脉的时候,把这封信交给他。让他递出去,给镇国公普奇。”
何住接过信,心里却涌起一股疑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太子爷,魏大人如今是詹事府少詹事,又是东宫属官。他一向和昭毅亲王亲近,王爷又跟太子爷亲近……这种事,为什么不直接交给魏大人去办?”
胤礽看着他,目光幽深。
“魏元枢是聪明人。”他缓缓道,“聪明人有自己的想法。他初来乍到,本宫还不清楚他到底是哪边的人。这种大事,交给他,说不定会坏事。”
何住心头一凛,不敢再问,只垂首应道:“奴才明白了。”
他退出殿外,轻轻掩上门。
胤礽一个人站在书案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心里清楚,这毓庆宫里,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汗阿玛的眼睛。
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报到乾清宫去。
可他还是得做。
不做,就只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他转身,走到那幅“戒急用忍”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夜色降临。
毓庆宫的宫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一团团暖色,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幽深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