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九龙夺嫡,没想到是甄嬛传》 第101章 胤禔查账 胤禔盘腿坐在临窗的暖炕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案卷,俱是去年内务府贪腐案的抄件。烛火映着他绷紧的脸,把那点本就不多的耐心一寸寸烧成焦躁。 “人都说凌普案铁证如山,铁证如山——”他将案卷一推,冷笑,“铁证都对着死人去了,活人呢?活人一个没攀扯出来?” 下首坐着的几个门人幕僚面面相觑。 打头的姓章,是个屡试不第的老举人,在直郡王府效力两三年了。他沉吟片刻,小心道:“王爷,卑职斗胆说一句——这案子的蹊跷,不在凌普认了什么罪,而在昭毅亲王没让凌普认什么罪。” 胤禔抬眼:“说下去。” “凌普的供状,卑职反复看过十几遍。”章先生从袖中抽出几张誊抄的纸页,“贪污、结交皇子、私改特贡……他都认了,画押画得痛快。可唯独两桩事,供状上只字未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其一,毓庆宫那些去向不明的特贡缎匹,究竟入了谁的口袋?其二,宫内流言的源头,直指毓庆宫太监,凌普到底知不知情?” 胤禔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是说……” “卑职不敢妄断。”章先生将供状轻轻放回案上,“只是,凌普宁可认死罪也不肯攀咬这两桩,若非忠心护主,便是有人……不让他攀咬。” 他抬眼,与胤禔对视。 “能让凌普闭嘴的人,除了太子爷本人,便只有主审此案的昭毅亲王。” 胤禔猛地一拍炕几。 “我就知道!”他腾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底碾得地砖吱吱响,“保全那小子,嘴上说什么‘秉公办理’、‘只究凌普不涉东宫’,背地里指不定替太子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另一个幕僚小心翼翼道:“王爷,此事若想深查,须得有人证。凌普已被处决,从他这是没法子了。其他涉案人等……慎刑司那边盯得紧,只怕问不出什么。” 章先生捻须道:“人证不在京城。” 胤禔停步:“在哪?” “宁古塔。” 章先生从袖中又取出一张名单,双手呈上:“这是凌普案发后,内务府那批涉案人员的流放名册。依律,家眷随犯同徙,共十七户,一百零三口,去年十一月从京师起解,腊月底已抵宁古塔。” 他指尖点着名单上几处朱批:“这些人跟着凌普、文丰办事多年,库房里那些猫腻,枕头边多少听过几句。若能从他们嘴里掏出些当年的事——尤其是文丰那条线上的——未必不能撬开缺口。” 胤禔接过名册,逐行扫过。 文丰。 这个名字他记得。锻库郎中,圣旨刚下就“突发心疾”死了。死得太巧,巧得当时就有传言说是被人灭了口。 若文丰的家人知道些什么…… “去宁古塔。”胤禔将名册拍在案上,“选几个可靠的人,即刻动身。告诉他们,不惜银子,不拘手段,只要能从那些人嘴里掏出话来——尤其是和毓庆宫有关的,和保全包庇太子有关的——本王重重有赏!” “嗻!” *** 两个多月后,初夏时节,派去宁古塔的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带队的侍卫长跪在书房地砖上,头也不敢抬:“王爷恕罪!奴才等将那一百多口人挨个审过,软的硬的都使了……实在掏不出有用的。” 胤禔脸色铁青:“什么叫掏不出有用的?” “回王爷,那些家眷多是妇孺,男人犯事前根本不让沾手库房事务。有几个知道些内情的,也都是道听途说,做不得人证。”侍卫长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发紧,“更麻烦的是——文丰的妻子,去年腊月就被人接走了。” 胤禔一愣:“接走?谁接的?” “奴才打听过,是内务府的人。”侍卫长道,“说是文丰生前经手的账目尚有未核清之处,需其家眷在京协查。连人带行李,腊月初十就离了宁古塔。” 书房里静得骇人。 章先生垂着眼,不敢出声。 “协查。”胤禔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协查了两个多月,查完就不还回去了?这是协查还是藏人?” 他忽然转身,盯着章先生:“你说文丰有个外室子?” 章先生心头一跳,忙道:“是。卑职也是近日才打听到——文丰在外头养过一房外室,生了个儿子,名唤文顺。文丰死后,这外室子曾去文府上闹过,才叫人晓得他的身份。后来去裕王府求见昭毅亲王,此后便入府当了书吏。” “书吏?”胤禔冷笑,“一个外室子,何德何能入昭毅亲王府当差?”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渐盛:“只怕不是当差,是当证人。” 章先生小心道:“王爷的意思是……” “文丰死得太干净了。”胤禔缓缓坐回太师椅,“账册交出去了,人死了,可万一有人翻旧账,他那个外室子就是活口。保全把人收进府里,不是庇护是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在理,手指叩着桌案:“那个文顺,如今还在昭毅亲王府?” “回王爷,在的。”侍卫长道,“奴才打听过,之前皇上赏昭毅亲王的前明成国公旧邸为新府,二百六十间屋舍,毗连园林,阔绰得很。文顺就在新府划了个小院落,平日帮着誊抄文书,轻易不出门。” 胤禔眯起眼。 二百六十间屋舍。毗连园林。圣眷优渥的亲王府。 而他这个皇长子,至今还住着郡王规制的老宅。 他把这口气咽下去,沉声道:“此人必须拿住。不可在京畿动手,裕王府和昭毅王府的护卫都不是吃素的。等他出城——” “王爷,”章先生忽然开口,“卑职倒有个主意。” 胤禔看向他。 “文顺此人,卑职打听过底细。”章先生捋须道,“他本是市井纨绔,文丰生前不大管他,在外头吃喝嫖赌惯了。文丰死后没了进项,这才拿着账本投到王爷门下求富贵。如今虽在王府当差,但骨子里的习气改不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酒色之徒,最好拿捏。” 胤禔听懂了。 他慢慢靠回椅背,脸上阴云渐散,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既如此……便投其所好吧。” *** 昭毅亲王府邸坐落于台基厂大街北侧,原是前明成国公朱能旧邸。 这座府邸经本朝数次修葺,规制已远超寻常亲王府。正殿五间,东西配楼各三间,后殿、寝殿、家庙、值房一应俱全,更兼毗连园林一座,园中引活水成池,叠石为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二百六十间屋舍,放眼京城,除了紫禁城和几座铁帽子王府,再寻不出第二家。 苏衍却很少来。 他依旧住在裕王府的海棠苑,只把这新府当作“外书房”——偶尔会客、安置几个需要庇护的门人、存放些不便搬去裕王府的书册器物。 文顺就住在东北角一个僻静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厢做了书斋,西厢住着两个粗使仆役。苏衍给他安排的差事也简单——将文丰生前那些杂乱的笔记誊抄整理,分门别类归入档册。每月俸银八两,比他在外头混日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起初几个月,文顺老实得很。 他每日辰时进书斋,酉时搁笔,规规矩矩得像换了个人。偶尔有从前景福班的朋友递帖子约他吃酒,他一概推了,只说“王府差事紧,不得闲”。 可日子一长,骨头缝里那点旧习气就开始发痒。 五月初九,他终于在门房留了话:“若有人来找,就说我出城给亡父上坟,后日便回。” 然后跟着两个“偶遇”的旧相识,上了城南醉仙楼的雅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文顺被灌得满面红光,舌头也大了,拍着桌子跟人吹嘘:“你们可知道,我这差事是谁赏的?昭毅王爷!铁帽子王!如今内务府那套新规矩,都是王爷带着我师父——呸,带着我爹的旧账册理出来的!” 两个旧相识连连附和,又给他斟满酒杯。 “文爷如今是王府的人了,往后发达了可别忘记咱们兄弟。” “那是自然!”文顺仰头干了酒,眯着眼笑,“等我把我爹那些账册全理完,王爷一高兴,说不定赏我个正经官身……” 他又喝了几杯,趴在桌上人事不知。 醒来时,不在醉仙楼,也不在王府小院。 四周昏暗,只有头顶一扇巴掌大的天窗透进些微光。空气里有陈年谷草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被捆在一根木柱上,手腕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 “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文顺猛地抬头。昏暗中走出几个人影,为首的是个生面孔,穿着寻常绸衫,可那眼神—— 那眼神他见过。 去年慎刑司的官差来锁拿文丰府上人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文顺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哪里?” “京郊,我家爷的庄子。”那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文爷,别怕。请你来,是想问几桩旧事。” 文顺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人物,有什么值当别人大费周章的把他绑过来...... 他那死鬼爹的账册子! 他想起父亲死前那几日,反反复复说的一句话:“顺儿,记着,有些话这辈子都不能说,说了就没命了。” 他拼命点头:“你、你问。我知道的都说,都说。” 那人笑了笑,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不急。文爷是聪明人,咱们慢慢聊。” 这一“慢慢”,就是三天。 文顺被关在那间四面漏风的柴房里,白天有人轮番审问,问的是文丰生前与凌普的往来、与毓庆宫的账目、那本私册里到底记了多少不该记的东西。 晚上没人理他,只有一碗冷粥、一壶凉水。他蜷在谷草堆里,听着外头野狗此起彼伏的吠声,一闭眼就看见父亲临死前那张青白扭曲的脸。 起初他扛着没说。 当然不是因为忠义。 他文顺活了二十多年,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但要让他背主——尤其那位主子是昭毅亲王,是把他从债主刀口下捞出来、给了他一条活路的人——他不敢。 再说,他也不是傻子。 这些人费这么大周章把他绑来,问的都是内务府旧案的事,分明是要翻去年的账。 翻谁的账?翻太子爷的账。那太子爷是谁?是储君,是皇上的亲儿子。 他要是作证指认太子,就算这会儿保住了命,往后呢?等皇上驾崩,太子登基,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可人到了绝境,理智是一回事,本能是另一回事。 第四天夜里,那个穿绸衫的首领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刑具,只拎了一壶酒、一碟卤牛肉,往文顺面前一放。 “文爷受苦了。”他亲自给文顺斟满酒,语气比前几日温和了不知多少,“其实咱们都是替主子办差的,谁也不愿把事做绝。文爷只要肯开口,明儿就能回城,照样过你的安生日子。” 文顺盯着那杯酒,喉结滚动。 他没说话,也没动。 那人也不急,自顾自斟了一杯,慢慢品着。 “文爷知道,我家主子是谁么?” 文顺摇头。 那人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我家主子,也是皇上的儿子......” 文顺瞳孔骤然收缩。 “文爷这一年跟着昭毅王爷,想必也知道朝中局势。”那人放下酒杯,语气平和得像在叙家常,“太子爷……啧,河工案扯出索额图,内务府案扯出凌普。两桩大案,都是昭毅王爷办的。太子爷什么下扬?毫发无伤。” 他看着文顺,眼神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同情。 “可这伤,没落在身上,都落在皇上心里了。” 文顺抿紧嘴唇。 “昭毅王爷是忠臣,可他忠的是皇上。”那人继续道,“太子爷若真有那一天,昭毅王爷会替他陪葬么?不会。文爷你呢?”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文爷若肯帮这个忙,便是从龙之功。往后新君登基,文爷就是功臣。不比在王府当个誊抄账册的书吏强百倍?” 从龙之功。 四个字像滚烫的炭,烙进文顺心里。 他抬起头,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我……我说了,真的能活?” 那人笑了。 “文爷,咱们求的是太子爷的把柄,不是文爷的命。文爷一个小小书吏,杀你有什么用?” 文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里的最后一截灯芯烧尽,火光挣扎着跳了两跳,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爹那本私册……交出去之前,我誊抄过一份。” 那人的呼吸顿了一瞬。 “藏哪儿了?” 文顺闭上眼。 “成国公旧邸……昭毅亲王府新府,东北角院书斋……梁上。” *** 五天后,直郡王府的书房里,胤禔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几页泛黄的纸张,字迹潦草,是文顺的笔迹。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几笔账目: “康熙三十九年八月,凌普命改制特贡云锦十匹为民样,交瑞福祥发卖,得银二百四十两。毓庆宫太监李福经手。” “康熙四十年二月,支银三千两,备注‘太子赏赐朝鲜使臣’。查无此赏,银入凌普私库。” 还有一行,墨迹新些,是文顺的笔迹: “此系亡父亲笔所记,不敢有一字增减。” 胤禔将这几页纸看了三遍。 他慢慢放下,手指压在那行“毓庆宫太监李福经手”上,唇角一点一点扬起来。 “李福。”他轻声重复这个名字,“老二身边的书房太监。” 章先生垂首立在一旁,不敢接话。 胤禔靠进椅背里,望着屋顶繁复的彩绘,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个月。一百多口人。一无所获。 他几乎以为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可老天爷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文顺呢?” “回王爷,按您吩咐,打算明日送他回城。”章先生道,“他求王爷饶命,说往后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胤禔冷笑一声。 这种人,今日能为活命卖了主子,明日就能为更大的富贵卖了他。 “杀了吧。”他淡淡道,“保全既然有意庇护他,他消失了这么些天,只怕保全已经开始暗中调查了。” “不必留活口。” 章先生垂首:“卑职明白。” 胤禔将那几页纸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将直郡王府的重重院落笼进一片灰蓝里。 他忽然想起老八那日说的话。 裕王府一门三王。圣眷之隆,本朝罕见。 可那又如何? 保全再得宠,也只是臣子。 太子再尊贵,也只是储君。 而他胤禔—— 他慢慢攥紧袖中那几页薄纸。 是皇长子。 从太祖太宗开始,可有哪一个祖宗是嫡子登基的? 第102章 文丰失踪 彼时他正坐在海棠苑书房里,翻看李卫新呈上来的采办汇总。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被晨风卷进窗来,落了满案。 额尔登推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日重了几分。 “主子爷,王府东北角院那边来人禀报——文顺前几日一早出门,至今未归。” 苏衍的笔尖顿了一瞬。 “可留话了?” “留了。”额尔登垂首,“说去城外给亡父上坟,后日便回。” “按他的话说,应该昨日就回来了。” 苏衍心里一紧,没有说话。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院中海棠开得正好,灼灼其华,他却忽然想起去年深秋,文顺跪在这间书房的地砖上,磕头如捣蒜,说“小人只想求个前程”。 那时他以为把人收进府里,划个院落安置着,再派几个亲卫守着门户,便足够周全了。 是他大意了。 哪怕文丰的私账已经交上来了,但文顺作为知情人,未必不能做人证。 “叫阿尔泰来。”他转身,声音平静,“即刻。” 阿尔泰来得很快。 他现在是王府的护卫统领,王爷要看着的人在眼皮子底下丢了,他难逃其责。 听完额尔登的禀报,他的脸立时沉了下来。 “王爷的意思是——文顺不是自己跑了?” “他不是那种人。”苏衍摇头,“文顺胆小,贪财,好酒好色,唯独没有孤注一掷的胆量。他若真想跑,不会只带那几两碎银,更不会把誊抄到一半的账册摊在书案上。” “我给了他安全和前程,他不会那么蠢。” 阿尔泰明白了。 他抱拳道:“卑职这就去查。文顺常在哪些地方走动、近日与什么人来往,城门守卫那边卑职也去问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去吧。”苏衍道,“不必声张。” 阿尔泰应声而去。 这一查,就是整整三日。 第三日傍晚,阿尔泰带着一身暮色回到王府。他脸上惯常的沉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阴沉。 “王爷。”他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卑职无能。” 苏衍放下手里的书卷:“说。” “文顺出城那日,先在城南醉仙楼与两人吃酒。” 阿尔泰语速很快,“那两人是文顺从前的旧相识,一个姓冯,一个姓周,都在城西一家赌坊当护院。卑职找到那赌坊时,东家说这两人三日前同时辞工,说是‘回原籍’,却没留原籍何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卑职派人追出京畿三百里,沿途驿站、车行都问过,无人见过这两人。活像……” “活像凭空消失了。”苏衍替他说完。 阿尔泰垂首,拳头攥得咯咯响。 苏衍沉默了片刻。 “文顺呢?” “京郊大小庄子,卑职带人悄悄查了三十余处。”阿尔泰的声音发涩,“不敢大张旗鼓,只能以核查田亩为名……至今没有下落。” “醉仙楼的人卑职也问过,只说文顺进了包房后就再没出来,伙计也奇怪,却没敢声张。” 书房里静得骇人。 苏衍笑了:“你是说文顺一个大活人,去吃了顿酒,就消失无踪了?” 阿尔泰低着头不敢说话。 窗外的海棠在暮色里凝成一片模糊的粉白。苏衍望着那片花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冲文顺来的。”他缓缓开口,像在自言自语,“是冲他脑子里的东西来的。” 阿尔泰抬头:“王爷是说……” “文顺生前所在院落有没有异常?” “没有,书案柜子等都维持着原样,没人翻动过。” 苏衍垂眸沉思,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在座椅扶手上。 他想起文顺初来时呈上的那几册私账。账册他收在裕王府书房密格里,查案时用过,皇上也知道。 那时康熙听他禀报后,沉默了许久,最终说:“既然查不清,就不必再查了。” 那是在保全太子的体面,也是在保全他这个主审官。 可这份保全,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包庇”。 “阿尔泰。”他忽然道。 “卑职在。” “不必再查了。” 阿尔泰一怔。 苏衍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人既已入他人之手,这会儿只怕已经……”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再查下去,也只是做无用功。”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雪: “等着就是了。他们既然费这么大力气拿人,总要用的。” *** 是夜,苏衍从角门去了魏府。 魏元枢的书房里点着两盏灯。 一盏在书案上,映着摊开的舆图和几摞文书;一盏在窗边矮几上,照着一个敞开的樟木箱笼——里头整整齐齐叠着秋衫、药包、几本书册。 苏衍进门时,正撞见顺子往箱笼里放一双新制的软底靴。 “王爷来了。”顺子忙起身行礼,识趣地退了出去。 魏元枢从舆图间抬起头,见苏衍的神色,眉间微微一凝。 知道他这是遇上烦心事了。 他没问“怎么了”,只是放下手里的朱笔,起身将窗边那盏灯挪近些,又把自己常坐的那张圈椅让出来。 “王爷先坐。” 苏衍没坐。他走到那只樟木箱笼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行李都收拾好了?” 魏元枢顿了顿。 他听出这话里的异样,却没有追问,只温声道:“还差些零碎,明后日便能齐全。此番随驾南巡,约莫要两三个月。” 苏衍“嗯”了一声。 汗阿玛指名要魏元枢随驾,却不带他,苏衍有点不开心。 这一去南巡,又不知道要分别几个月。 他从箱笼边转身,靠在那张圈椅的扶手上,把文顺失踪、阿尔泰追查无果、那两人凭空消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魏元枢静静听着。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睫羽低垂,像覆了一层霜。 他没有打断,只在苏衍说到“他们既然费这么大力气拿人,总要用的”时,轻轻点了点头。 等苏衍说完,他沉默了片刻。 “王爷。”他开口,声音很轻,“此事,怕不只是冲着太子来的。” 苏衍抬眼。 魏元枢在苏衍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兰草玉佩。那是他思索时的习惯。 “文顺手里那份誊抄账册,查案时王爷用过,皇上也知道。账册中涉及毓庆宫的那些线索,更是皇上亲自做主——‘不必再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这是皇上保全太子,也是保全王爷。可这话,皇上不能说,王爷更不能说。” 苏衍慢慢靠进椅背里,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那道浅疤在光影里格外分明。 “你是说,他们若拿文顺作证,弹劾的不是太子贪墨——而是我明知太子涉案,却隐而不报,包庇储君。” “是。”魏元枢轻声道,“这才是一把真正能伤到王爷的刀。” 苏衍沉默良久。 他想起去年乾清宫暖阁里,康熙那句“保全,你如此维护太子,难不成你也是太子党”。 那时他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说“臣儿若有党派,也只是汗阿玛的党派”。 汗阿玛信了。 可若有人把文顺推到御前,呈上那些账册,弹劾他“查案时隐匿太子罪证、事后收容人证”—— 汗阿玛会怎么做? 处置他,等于坐实了“太子涉案、亲王包庇”。 不处置他,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龙椅淹了。 这种事,最不能见光,当时朝会上胤禔之所以急赤白脸的要他直接呈报查案结果,无非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汗阿玛不能包庇太子。 魏元枢看着他的神色,轻声道:“王爷可想过,届时该如何自处?” 苏衍抬眼与他对视。 魏元枢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若真有人借此发难,王爷唯一能做的,不是辩解,不是推诿——是认。” “认罪?” “认责。”魏元枢道,“不是认包庇太子之罪,是认‘未能将案情彻查到底’之责。” 他快速理清了思路,声音平稳如静水深流,敏锐的像是早有对策。 “届时王爷当在御前自陈:毓庆宫线索确曾浮现,然臣查证再三,未获实据,不敢以捕风捉影之词动摇国本,故未列于奏报。此臣之过,臣愿领罚。” 苏衍怔住了。 魏元枢继续道:“其余的,王爷都不能说,皇上不叫深查,更不能说。只说——臣无能,臣谨慎太过,臣不敢以未明之案累及圣听。” 他迎着苏衍的目光,声音轻而笃定: “如此,所有的箭,都射在王爷一人身上。太子保住了,皇上的决断也保住了。” 苏衍久久没有说话。 他明白魏元枢的意思,他是要他当完汗阿玛的刀,再去当那面盾。 如此,皇上圣明无损,太子清白无瑕,唯有他这个主理案件的亲王,办差不力。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难不成要让汗阿玛陷入物议脸上无光?还是让太子承认自己的罪责? 那汗阿玛再是偏宠他,只怕也要心里存了厌弃。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那双清润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魏元枢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早已将这层利害掰开揉碎,思量过千百遍。 “这是替皇上背过。”苏衍缓缓道,“也是替太子背过。” “是。” “若真到那一步,汗阿玛会如何?”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 “皇上会罚王爷。”他说,“罚俸,或停职,或闭门思过。但不会重罚。”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因为皇上知道,王爷是在替他担着。王爷这把刀,皇上只怕也舍不得就此废了。” 苏衍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秉钧,”他说,“你连我的退路都想好了。” 魏元枢垂下眼帘,没有答话。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二更的梆子声。苏衍这才注意到,那只樟木箱笼还敞着,里头叠着整整齐齐的秋衫。 “行李还差什么?”他起身,走到箱笼边,低头看着那些叠得一丝不苟的衣物,“药可备齐了?南边湿热,太医院配的防瘴茶饮要多带些。” “都备齐了。”魏元枢温声道,“王爷不必挂心。” 苏衍“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蹲下身,把箱笼里那几件叠得过分整齐的秋衫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比原先松散些,穿的时候不容易压出死褶。 魏元枢看着他动作,没有阻止,也没有道谢。 烛火静静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又分开。 顺子在门外候了许久,悄悄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没敢出声。 这是隔壁额尔登传授的经验。 第103章 索额图侍疾 九月里刚过重阳,京城各府的菊花还开着,南巡的圣驾却已过了河间府,沿着运河水路缓缓南下。 御舟平稳地行驶在运河上,两岸的秋色被水波揉碎,漾成一片斑驳的金黄。康熙坐在舱中临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批了两行,忽然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梁九功在一旁瞧着,心里有些纳闷。皇上今儿个似乎心神不宁,一上午已经往舱外望了七八回了。 “皇上,”他小心道,“可要奴才去传太医来请个脉?” 康熙摆摆手,正要说话,舱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皇上——”侍卫在舱门外禀报,“太子殿下身子不适,随驾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康熙霍然起身。 “什么症候?” “回皇上,太医说是水土不服,又兼秋凉感了风寒,今早起便发热,如今烧得厉害。” 康熙没有说话,抬脚就往外走。梁九功吓了一跳。 御舟不大,太子的位置就在船尾。康熙几步就到了,守在舱外的太医和太监们见皇上亲自来了,慌忙跪了一地。 康熙没理会他们,径直推门进去。 舱内光线柔和,太子胤礽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额上覆着凉帕,嘴唇烧得起了皮。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见是康熙,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康熙快步走到床边,按住他的肩,自己在一旁坐下。 他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烫得厉害。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随驾太医跪在门边,战战兢兢回道:“回皇上,太子殿下昨儿晚间就说身上有些不爽利,奴才开了副发散风寒的方子。不料今早烧得更凶了,奴才已重新拟了方子,正煎着……” 康熙没说话,只看着胤礽。 胤礽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哑声道:“汗阿玛,儿子不碍事,歇两日就好……” “不碍事?”康熙眉头紧锁,“烧成这样还说不碍事?” 他转头看向梁九功:“传朕口谕,御舟暂泊德州,着地方官安排行馆,太子移驾岸上将养。再传随驾太医都来会诊,开最好的方子,用最好的药。” “嗻!” 梁九功应声而去。 康熙又看向太子,声音放软了些:“安心养病,旁的不用多想。” 胤礽眼眶微微一热,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康熙在舱里守了半个时辰,看着太医煎好药、看着太子服下、看着药力发作后他沉沉睡去,这才起身离开。 走出舱门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梁九功跟在后头,听见皇上极轻地叹了口气。 *** 回到御舟正舱,康熙在临窗的炕上坐下,望着窗外的运河水,久久没有说话。 梁九功不敢打扰,只默默换了一盏热茶,便退到角落垂首站着。 良久,康熙忽然开口: “梁九功,传魏元枢来拟旨。” “嗻。” 魏元枢正在后舱整理这几日随驾的文书。听见传召,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整了整衣冠,随梁九功往御舟正舱去。 舱内光线柔和,康熙坐在临窗的炕上,神色已恢复惯常的平静。见魏元枢进来,他抬了抬手:“拟旨。” 魏元枢在书案前坐下,铺纸研墨,执笔候命。 康熙的声音缓缓传来: “谕大学士索额图:皇太子于德州驻跸处偶感风寒,朕心深为系念。着尔即日起程,速赴德州侍疾,以慰朕怀。” 魏元枢笔尖稳稳落下,一字一字工整地录于纸上。 可他的心头,却猛地跳了一下。 索额图。 这个名字在朝中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清楚。 这两年索额图屡遭申饬,被迫以原品致仕,在家闭门思过已一年。如今太子染疾,皇上不命京城太医院派人,不召地方官员好生伺候,反而千里迢迢把这位“致仕在家、闭门思过”的前大学士召来侍疾—— 魏元枢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双手捧起拟好的旨意呈给康熙。 康熙接过,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发出去吧。六百里加急。” “嗻。” 魏元枢退出舱外时,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御舟的船板上,晃得人眼前发花。他站在原地怔了一瞬,心头那点念头慢慢清晰起来。 索额图完了。 康熙要动他了。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越想越笃定。 索额图是太子叔外公,与毓庆宫牵扯极深。这几十年权倾朝野,皇上都顾念太子忍着,河工案发后才渐渐失势。 可索额图虽已致仕,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贸然处置,难免激起动荡。 如今太子“恰巧”在德州病倒,皇上“恰巧”命索额图前来侍疾—— 这是把饵放进水里,等鱼自己咬钩。 索额图若老老实实侍疾,不越雷池一步,那便是君臣相得,父慈子孝。可索额图若稍有怨言,若敢在太子面前说什么不该说的,做什么不该做的…… 魏元枢垂下眼帘,慢慢往自己舱房走去。 他想起当年索额图致仕时,朝野间那些隐隐约约的传言——说索相心中不服,说索相闭门谢客却常与门生密谈,说索相私下里颇有怨尤之词。 这些话能传到市井,自然也能传到皇上耳朵里。 皇上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足够名正言顺的时机。 魏元枢回到舱房,推开窗,望着运河上渐渐西斜的日头。秋风灌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他想起了远在京城的苏衍。 王爷那边,文顺失踪的事还没着落,如今德州又出了这样的事……这两桩事若凑在一处,只怕——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窗户掩上。 如今他就在圣驾眼皮子底下,皇上让他拟旨,未必没有考量他的意思。 私底下往京城传信,皇上必然知道。 但愿是他想多了。 *** 德州的消息,六百里加急,三日后便到了京城。 直郡王府里,胤禔正对着案上那几页誊抄的账册出神。他反复看了十几遍,几乎能背下来了。 “毓庆宫太监李福经手”——这一笔,清清楚楚指向太子身边的太监。 “银入凌普私库”——这一笔,明明白白说太子奶公贪墨的银子,最终进了谁的腰包? 如今文顺私下誊抄的账册在他手里,证词他随时能让人写。 万事俱备,只欠一封弹劾的折子。 胤禔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案,一下,两下,三下。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朝堂之上,他昂然出列,将这铁证如山的东西呈给汗阿玛。汗阿玛的脸色会如何?太子的脸色会如何?保全的脸色又会如何? 想到这里,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明相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胤禔一愣。 明珠? 这位舅舅、老谋主,自打河工案后便深居简出,轻易不来他府上。今日怎么忽然来了? “快请。” 片刻后,明珠踏进书房。 他今年六十七了,头发花白,身形也有些佝偻,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扫过案上那几页账册时,瞳孔微微收缩。 “王爷这是……”他指了指案上的纸页。 胤禔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将账册往他面前推了推:“明相来得正好,您看看这个。文丰那个外室子手里藏的,凌普案的漏网之鱼。有了这个,本王就能参太子一本,连保全那小子也跑不了!” 明珠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几页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 胤禔等得不耐烦,催促道:“明相觉得如何?这可是铁证!” 明珠放下账册,缓缓抬眼看向他。 那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叹息,还有一丝隐隐的怜悯。 “王爷,”他开口,声音沙哑,“德州的消息,您听说了吗?” 胤禔一怔:“德州?” “太子病了。”明珠道,“皇上留他在德州养病,下旨召索额图去侍疾。” 胤禔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消息。可他没觉得这和自己要递弹劾有什么冲突。 索额图是太子叔外公,太子生病他去看看怎么了? “那又如何?”他皱眉,“太子病了,正好让他病上添病!本王这封弹劾递上去,看他还有脸——” “王爷!”明珠忽然提高了声音。 胤禔被他这声喝住,一时竟愣住了。 明珠看着他,慢慢叹了口气,他心里那点子预感越来越清晰。 这位大阿哥、直郡王,别说争过太子了,只怕都争不过那位现在老老实实跟在直郡王身后的八阿哥! 只可惜他与索额图势同水火,再也退不得。 “王爷啊王爷,”他摇头,“您就没想过,皇上为什么偏偏召索额图去?” 胤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明珠走到窗前,负手望着院中那株开始落叶的老槐树。秋风卷起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索额图是什么人?”他缓缓开口,“是太子的叔外公,是索尼的儿子,是当了三十年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的老臣。他一朝被皇上申饬致仕,心里能没有怨气?” 胤禔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您是说……” “皇上把他召到德州去,让他单独和太子相处一个月。”明珠转过身,目光幽深,“这是在钓鱼。” “钓鱼?” “钓索额图这条大鱼。”明珠一字一句,“索额图若老老实实侍疾,安分守己,那便罢了。可他若忍不住,若在太子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下去。 胤禔却听懂了。 “您是说,汗阿玛想抓索额图的把柄?” “不止是索额图的把柄。”明珠摇头,“索额图若真有异动,太子是知情还是不知情?是劝阻还是附和?太子若知情不报,甚至与索额图密谋——”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那才是真正能动摇储位的东西。” 胤禔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几页账册,忽然觉得那些字句变得索然无味。 文顺的账册算什么?不过是些陈年旧账,贪墨银子,私卖缎子。 就算能证明太子御下不严、用度奢靡,又能如何?皇上早就知道这些,他都没追究,一封弹劾能顶什么用? 可索额图这边不同。 若索额图真的做出什么“大不敬”的事来—— “明相,”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您是说,咱们先不动手,等索额图那边?” 明珠点了点头。 “王爷手里的证据,什么时候递上去都是证据。” 他缓缓道:“可索额图若真做出什么事来,那就是泼天的大案。届时皇上震怒,太子摇摇欲坠,王爷再递上这份弹劾——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才是最好的时机。” 他顿了顿,又道:“王爷想想,若现在递上去,皇上怎么看?太子贪墨的事,去年内务府案时就该查清的,是昭毅亲王压了下去。王爷这一递,弹劾的是太子,可也等于在说昭毅亲王包庇。皇上会不会疑心王爷是趁机落井下石?” 胤禔沉默了。 他想起去年朝会上自己当众发难,被保全顶回来的那一幕。汗阿玛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明相说得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不能急。” 他走到窗前,与明珠并肩而立。 秋风渐紧,卷起满院黄叶。 “明相,”他忽然问,“您和索额图斗了二十多年,最了解他的人就是您。您说,索额图这次……会动手吗?” 明珠沉默了很久。 久到胤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明珠的声音,沙哑而悠远: “索额图这个人,有能力,有谋略,有功劳,可也有一样致命的毛病——他太傲了。他在朝中跋扈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连老夫都要避其锋芒。一朝被皇上申饬致仕,他心里能服?”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胤禔。 “如今皇上把他召到德州去,让他单独和太子相处——这就像把一把刀塞进一个怨气冲天的人手里。王爷您说,他会不会握住?” 胤禔的嘴角慢慢扬起。 “那就等。”他一字一句,“我等得起。” *** 德州行馆,秋风瑟瑟。 太子胤礽靠在床榻上,额上覆着凉帕,脸色苍白。他确实是病了——水土不服加上风寒,烧了两日才退,整个人虚得像一张纸。 可病中的他,心思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汗阿玛走了。 带着四弟、十三弟和南巡的队伍,继续南下了。 把他一个人留在德州。 美其名曰“安心养病”。 胤礽闭上眼,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还记得汗阿玛临走前来看他的时候。那眼神温和,关切,甚至还亲自替他掖了掖被角。可那温和之下,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已经很久看不懂汗阿玛了。 汗阿玛疼他,却也越来越......防着他。 “太子爷。”何住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索大人到了,在行馆外候着。” 胤礽睁开眼。 索额图来了。 那个把他从小抱在膝上、教他读书认字的叔外公。那个替他奔走二十多年、为他得罪满朝文武的老臣。那个被汗阿玛申饬致仕、在家闭门思过的“罪人”。 “请。”他轻声道。 片刻后,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索额图今年六十七了,头发几乎全白,背也驼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扫过屋内陈设时,带着审视一切的锋芒。 “老臣叩见太子殿下。”他跪下行礼,动作依旧利落。 “叔外公快起来。”胤礽想坐起身,却被索额图快步上前按住。 “殿下躺着。”索额图的声音有些沙哑,“老臣奉旨来侍疾,不是来让殿下劳神的。” 他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着胤礽的脸色,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瘦成这样?” 胤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索额图,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忽然问:“叔外公,您知道汗阿玛为什么召您来吗?” 索额图的手顿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 皇上在试探他。 试探他有没有怨言,有没有异心,有没有在太子面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但偏偏,有些话他必须说。 皇上活的太久了,眼见着还能活更久...... 诸位阿哥渐长,太子爷处境日益艰难,届时父老子壮,皇上再疼太子,能不父子相疑吗? 翻遍史书,长寿的皇帝,哪有顺利登位的太子? 为了他们赫舍里家...... 他没有答话,站起身,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他掩上门,转回来,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胤礽。 “殿下,您做了多久的太子了?” 胤礽脸色更白了,眼神惊疑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臣记得清清楚楚,自康熙十五年起到现在,已经二十六年了。” “您——” “索额图!”意识到他要说什么,胤礽额角青筋鼓起,顾不得礼数,咬牙打断了他的话。 “汗阿玛把本宫从小带在身边,一手教养本宫长大,本宫只希望汗阿玛长寿安康。” 他强撑起身子,盯着索额图一字一句道:“别说二十六年,若是汗阿玛能长命百岁,本宫便是当一辈子太子也甘之如饴。” “一辈子太子?”索额图笑了一声,忽然撩起袍子跪在地上,叫胤礽脸上的表情滞住了。 “您甘愿做一辈子太子,大阿哥呢?您的弟弟们呢?” “皇上呢?咱们满人素来是幼子守灶——” 胤礽怔愣了片刻,艰难道:“闭嘴!” 索额图却根本不停,他辈分高,又是太子外家唯一得力的,这么多年骄横惯了,继续说着:“老臣被申饬闭府在家,凌普也死了,太子爷,您看看您身边,还有谁能用?” “若不早作打算,您——” “来人!” 索额图终于闭嘴了,他深深看着胤礽,满眼失望。 胤礽闭上眼,不再说话。 屋里陷入沉寂。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满地黄叶。 索额图坐在床边,望着太子苍白的脸,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想起去年被申饬致仕时,皇上那句“尔可退矣”的冰冷。他想起这些年来,自己为太子奔走经营,得罪了满朝文武,换来的却是被弃若敝履的下扬。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可太子…… 他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 京城直郡王府,胤禔在书房里踱了整整三日。 每日都有德州的消息传来——索额图到了,索额图日日侍疾,索额图与太子闭门密谈…… 每一条消息都像蚂蚁一样,在他心里爬来爬去。 “明相说等,那就等。”他喃喃自语,“我等得起。”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边的天空。 秋风渐紧,卷起满院黄叶。 第104章 朝堂弹劾 十月里第一扬寒流袭来时,南巡的御驾已匆匆北返。太子胤礽的病虽已大好,可索额图奉旨侍疾期间的那些行为和言语,却被有心人完整的记录了下来,呈上御前。 德州行馆,太子寝室的后面,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用于窃听的暗室。 十月十九,御驾抵京。 十月二十一,圣旨下:原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心怀怨望,结党妄议,着即革去所有职衔,交宗人府圈禁。 旨意简短,罪名含糊,可满朝文武都听懂了——索额图完了。 那扇圈禁的大门一旦关上,这辈子怕是再也出不来了。 *** 直郡王府里,胤禔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早膳。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瞬,随即猛地拍在桌上,哈哈大笑。 “好!好!”他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踱步,靴底碾得地砖咯咯响,“索额图圈禁!太子失了臂膀!老天爷都站在本王这边!” 管家和下人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胤禔笑够了,忽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文顺。 账册。 弹劾的折子。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来人!”他高声唤道,“备车,本王要去见明相!” *** 明珠府上,这位老相国正在书房里临帖。 听见胤禔来访,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的。 胤禔大步流星地踏进书房,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明相!索额图圈禁了!您可听说了?” 明珠缓缓站起身,拱手道:“王爷大喜。” “大喜?”胤禔一愣,“就这?” 明珠看着他,目光幽深:“王爷,您打算何时递折子?” 胤禔一怔,随即笑道:“明相果然知我!本王打算明儿朝会上就递!索额图刚倒,太子党人心惶惶,这时候递上文顺的证据,弹劾保全包庇太子——火上浇油,一击必中!” 明珠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负手望着院中光秃秃的老槐树。秋风卷起最后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王爷,”他缓缓开口,“您可想好了?” 胤禔皱眉:“想好什么?” 明珠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胤禔看不懂的东西——失望中混杂着一丝怜悯。 “王爷,”明珠轻声道,“德州的事,您还没看明白吗?” 胤禔愣住了。 “皇上召索额图去侍疾,是在钓鱼。”明珠一字一句,“如今鱼上了钩,皇上收线了。可您想过没有——皇上为何要费这么大力气钓这条鱼?” 胤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皇上要动索额图,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明珠缓缓道,“可皇上动索额图,不是为了杀他,是因为索额图教唆太子,结党营私,桩桩件件都踩在皇上的逆鳞上。”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太子到底是皇上一手教养大的,情分深厚着。德州的事,皇上只动了索额图,就证明太子应对无碍,皇上心里满意。” “皇上这会儿圈了索额图,凌普又因内务府案死了,皇上正是对太子怜惜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胤禔的脸色变了。 “明相的意思是……” “王爷手里的证据,什么时候递上去,都是证据。”明珠轻声道,“若是德州时太子心有怨望,皇上对太子不满,您这封折子是利器。” “但如今看来,您这折子现在递上去,就是对太子落井下石。皇上友爱兄弟,待裕王爷如何,您心里清楚。他自然也希望儿子们能孝悌友爱。” 胤禔沉默了。 他想起去年朝会上自己被保全顶回来时,汗阿玛那个冰冷的眼神。 “可、可那证据是真的!”他梗着脖子道,“太子的人经手卖缎子,凌普的银子进了毓庆宫,这是铁证!汗阿玛还能不认?” “皇上认。”明珠道,“可皇上认了,又如何?” 他走近一步,目光直视胤禔。 “太子贪墨的事,去年内务府案时就该查清的。是昭毅亲王压了下去,如今您把这些翻出来,弹劾的是亲王、是太子,可也是在打皇上的脸。” 胤禔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您想想,”明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若您递上这份弹劾,皇上怎么办?处置太子王爷,等于承认自己去年包庇了太子。不处置太子,等于纵容言官攻讦储君。进退两难的那个人,不是太子,是皇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王爷,您要弹劾太子和王爷,就是在为难皇上。” 胤禔的脸白了。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底碾得地砖吱吱响。 “那、那就不弹劾太子了?”他猛地停下脚步,“可那证据上明明白白写着毓庆宫太监——” “不能动,一动不如一静。”明珠打断他。 胤禔愣住了,旋即梗着脖子有些不服气:“内务府一案明明和东宫有关,保全明明白白的包庇毓庆宫,铁证如山!本王不信汗阿玛会一味的偏听偏信。” 明珠闭上眼,叹了口气,面容清癯的脸上那些皱纹似乎更深刻了。 罢了,明知道他是头脑子不清楚的倔驴,何必再多费这些口舌。 “王爷您若真要弹劾,便只弹劾昭毅亲王罢,不要涉及太子。” 胤禔又愣住了。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不提太子…… 只弹劾保全…… “可那证据上——” “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明珠道,“账册上那些‘毓庆宫太监李福经手’,王爷可以说成是文顺誊抄有误,也可以说成是文丰生前记错。总之,只咬死一件事——亲王包庇。” 他走到胤禔面前,压低声音: “王爷,亲王若倒了,太子便少了一个臂膀。亲王若被罚,裕王府一门三王的荣光便蒙了尘。这才是您真正想要的,不是吗?” 胤禔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明相说得是!”他一拍大腿,“保全那小子,仗着汗阿玛偏疼,横行霸道惯了。本王就让他尝尝,被汗阿玛亲自处罚的滋味!” 明珠怜悯的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昭毅亲王自有皇上护着,王爷这次必定会无功而返,还会惹皇上猜忌。 罢了,索额图已倒,这个斗了几十年的老对头都没了,他也不求其他的了。 长子性德早逝、次子揆叙在王爷那有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如今又不参与党争,至少王爷会护着他,纳兰家不会倒。 至于从龙......算了吧。 以皇上的寿数和大阿哥的天资来看,便是他拼尽了这把老骨头顶着大阿哥,只怕也没用。 *** 十月二十三,朝会。 乾清门外的汉白玉广扬上,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秋日的晨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金色。 苏衍站在宗室王公队列前端,神色平静。 保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他今早出门时,眼皮就跳个不停,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胤禩站在队列中,垂着眼帘,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攥得微微发白。 他心里有鬼。 那日他去找胤禔,刻意提起内务府贪腐案,刻意提起保全哥当朝顶撞大阿哥的事。 他知道胤禔的性子,知道这番话会在他心里种下什么。 可他没有想到,德州会出事。 索额图圈禁了,太子却没事。 这个时候,胤禔若再弹劾保全哥—— 那就是火上浇油,是在对太子二哥落井下石! 胤禩闭上眼,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忐忑。 他怕的不是保全哥被罚。 以汗阿玛的圣明,纵是罚,也是轻罚。 他怕的是保全哥事后查出来,背后有他的影子。 保全哥那人,看着温和,可若真得罪狠了…… 希望大哥不会那么蠢...... “皇上驾到——” 净鞭三响,众臣跪倒。 康熙一身明黄朝服,缓步登上御座。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臣,在太子身上略作停留,随即抬手:“平身。” “谢皇上!” 众人起身,垂首肃立。 照例的奏事过后,朝堂上静了一瞬。 胤禔深吸一口气,大步出列。 “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乾清门前嗡嗡回响。 康熙看着他,面色不变:“讲。” 胤禔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臣弹劾昭毅亲王保全,查办内务府贪腐案时,隐匿罪证,包庇涉案人员,事后收容证人文顺于府中,意图掩盖真相!此乃欺君之罪,请皇上明察!”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保泰的脸唰地白了。 胤祥瞪大了眼,差点喊出声来,被身前的十二阿哥一把拉住。 苏衍站在队列中,面色依旧平静,仿佛被弹劾的是别人。 康熙接过梁九功转呈的奏折,翻开看了一眼。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隐匿罪证?包庇涉案人员?可有实证?” “有!”胤禔高声道,“文丰外室子文顺,手中有文丰生前私记账册一本,上载凌普贪墨详情,更涉及毓庆宫太监经手赃银!文顺将此账册献与保全,保全查案时用过此册,却未将其中涉及毓庆宫的部分列于奏报!事后更将文顺收容府中,名为安置,实为藏匿人证!” 他话音一落,身后几名官员立刻出列附和。 “臣附议!昭毅亲王包庇之罪,不可不查!” “臣亦附议!请皇上严查此事,以正纲纪!” 朝堂上顿时热闹起来。 苏衍依旧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甚至有点想笑。 秉钧都押中题把参考答案让他提前背好了,这怎么输? 就是老大这个政治敏感度......有点堪忧,连他这个在古代混了二十多年的现代人都不如。 康熙看向他,缓缓开口:“保全,你怎么说?” 苏衍出列,跪倒在地。 他的动作很稳,声音也很稳: “臣,有罪。” 朝堂上静了一瞬。 胤禔愣住了。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准备应对苏衍的辩驳、反击、攀咬。可他万万没想到,苏衍一开口就是认罪。 康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连太子也忍不住微微侧身,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 “你有何罪?” 苏衍伏在地上,一字一句: “查办内务府贪腐案时,臣确曾收到文顺呈上的文丰私册。册中所记,与凌普暗账互为印证,故臣用以查案。然册中涉及毓庆宫之线索,臣查证再三,未获实据,不敢以捕风捉影之词动摇国本,故未列于奏报。”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如常: “此臣之过。臣太过谨慎,太过畏首畏尾。臣明知那些线索指向何处,却因不敢深查、不敢妄断,而选择按下不表。臣有负皇上信任,有负主审之责。臣愿领罚。” 朝堂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认罪认成这样,谁也没见过。 胤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攻讦之词,一个字也递不上去。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一时间胤禔也找不到别的话反驳。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的苏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梁九功都开始冒冷汗。 然后,康熙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朕记得,那本案卷,朕看过。” 苏衍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朕也记得,那些涉及毓庆宫的线索,朕亲口说过——既然查不清,就不必再查了。” 朝堂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胤禔的脸色白了。 他忽然意识到,明珠说的对,自己这封弹劾,弹的好像不只是保全。 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众臣,最后落在胤禔身上。 “大阿哥,”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胤禔后背一凉,“你方才说,那些账册上的线索涉及毓庆宫太监,是铁证?” 胤禔的额头沁出冷汗:“臣、臣……” “朕问你,是,还是不是?” 胤禔跪倒在地:“是……是涉及毓庆宫太监……” “既是涉及,”康熙淡淡道,“那朕倒想问问你——这证据,你从何得来?那个文顺,如今在何处?” 胤禔的脸彻底白了。 他不能说文顺被他绑了之后灭口了。 一说,就是绑架证人,就是栽赃陷害。 “臣……臣不知……”他的声音发颤,“臣只是收到匿名举报……” “匿名举报?”康熙冷笑一声,“好一个匿名举报。” 他不再看胤禔,目光重新落在苏衍身上。 “保全。” “臣在。” “你方才说,你太过谨慎,不敢深查,不敢妄断。朕问你——若重来一次,你可还敢按下不表?” 苏衍伏在地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康熙的目光。 那目光清澈坦然,没有半分躲闪。 “臣不敢。”他一字一句,“因为臣至今仍认为,没有实据的事,不该贸然上奏。动摇国本的话,不能捕风捉影地说。” 太子闭上眼,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保全...... 他虽然从未说什么,但却桩桩件件都在维护他这个太子,甚至不惜用自己来顶罪。 康熙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良久,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好一个‘不敢’。”他缓缓道,“来人。” 梁九功上前一步:“奴才在。” “昭毅亲王保全,查办内务府案时虽无包庇之实,然有畏首畏尾之过。着罚俸三年,停职回府反省两月,以儆效尤。” 朝堂上一片哗然。 罚俸三年,停职两月——这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 胤禔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要的,可不是这个。 他想要保全身败名裂,想要太子被牵连,想要…… 可他什么都没要到。 康熙的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在胤禔身上。 “大阿哥胤禔,风闻奏事,本无大过。然所奏之事查无实据,有攻讦宗亲之嫌。着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胤禔的脸彻底白了。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朝会散了。 *** 乾清宫外,胤祥快步追上苏衍。 “保全哥!”胤祥满脸焦急,“您怎么就这么认了?大哥分明是——” 苏衍摆摆手,打断他。 “十三弟,”他的声音平静,“这事到此为止。” 胤祥愣住了。 他看着苏衍,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保全哥,您心里有数?” 苏衍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保泰跟在苏衍身后,满肚子的话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回到裕王府,福全正在前厅等着。 见苏衍进来,他站起身,想说什么,却被苏衍抢先开口: “阿玛放心,儿子没事。” 福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叹了口气。 “你心里有数就好。” *** 后院,西鲁克氏早已得了消息,红着眼圈迎出来。 “保全……”她拉着儿子的手,声音发颤,“怎么就罚得这么重?罚俸三年,停职两月……这可怎么……” 苏衍扶着母亲在炕上坐下,温声道:“额娘别担心。罚俸三年而已,儿子这些年的产业出息,够花用几辈子的。停职两月,正好歇一歇,陪陪您和阿玛。” 西鲁克氏还是心疼:“可你那差事——” “差事那头都订了规章制度,出不了乱子。”苏衍笑道,“再说了,皇上没撤职,就是要继续用儿子。这种处罚,不痛不痒的,就是给人看的。” 福全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 “保全说得是。”他沉声道,“皇上若是真恼了,不会只罚俸停职。这处罚,是做给朝臣看的,也是护着保全。” 西鲁克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苏衍陪父母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回了海棠苑。 推开房门,屋里静静的。小黄和小黑围上来,蹭着他的腿,呜呜叫着。 他蹲下身,揉了揉两只狗的脑袋。 “没事。”他轻声道,“都过去了。” 窗外,秋日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书案上。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西洋算学书,翻开,又合上。 秉钧说得对。 认了,就过去了。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 八贝勒府。 胤禩独自坐在书房里,面色沉静如水。 今日朝会上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胤禔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挑起这扬弹劾,本意是让胤禔冲锋陷阵,自己坐收渔利。可他没想到,德州会出事,索额图会圈禁,胤禔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弹劾保全哥。 更没想到,保全哥会主动认罪。 不愧是裕王伯的儿子,一脉相承的懂进退得失。 胤禩闭上眼,靠在椅背里。 他忽然有些后怕。 若保全哥事后追查,查出文顺失踪与他有关——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暮色,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安。 这个局,他布得太急了。 但愿保全哥不要查到。 *** 直郡王府。 胤禔在书房里砸了一地的瓷器。 “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他的声音沙哑而疯狂,“凭什么?凭什么!” 管家和下人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明珠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劝了,但没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蠢货,把自己一步步推进坑里。 “明相!”胤禔猛地转身,盯着他,“您说,本王哪里错了?那证据是真的!是真的!” 明珠看着他,缓缓叹了口气。 “王爷,”他的声音很轻,“您没错。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您看不清局势。 这证据,皇上说是真的,才是真的。皇上不认,那真的也是假的。 第105章 康熙的赏赐 福全正窝在暖阁里逗鸟,听说儿子要接他们去庄子上过冬,愣了一下:“这就去?你这才刚停职……” “阿玛,”苏衍笑着打断他,“正是停职了才要去。难得清闲两月,不陪您和额娘泡温泉,难道留在城里听那些闲言碎语?” 福全想了想,觉得儿子说得有理,当下便吩咐人收拾东西。 西鲁克氏更是高兴。她本就喜欢庄子上自在,只是碍于儿子要在京城办差,总是放心不下,不好常来。 如今儿子停职,倒正好一家人好好聚聚。 “苏麻喇,”她唤道,“把我那件新做的灰鼠皮斗篷带上,还有王爷那套紫砂茶具——庄子上用那个喝茶最舒服。” 翠缕笑盈盈地应了,麻利地收拾起来。 于是乎,当京城里那些等着看“昭毅亲王被罚后灰头土脸”的热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苏衍已经带着父母,悠哉游哉地出城了。 *** 小汤山的庄子比海淀那处更大些,最要紧的是有温泉。 福全这两年身上的旧伤总是犯疼,额娘也总是腰腿不舒服,泡一泡总有好处。 庄子依山而建,前后三进,后院引了温泉水砌了两个汤池子,一大一小,中间隔着太湖石搭的假山,景色别致。 “这庄子不错。”福全蹲在池边,拿指尖点了点水面,“什么时候修的,我竟然不知道。” 苏衍嘿嘿直笑:“今年初就准备上了,想着等入冬让保绶带您二老来,没成想这会儿恰好我也不用办差了。” 福全瞪他一眼:“怎么着,皇上给你停职,你还骄傲上了。” 西鲁克氏已经换了衣裳,披着斗篷坐在汤池边的暖阁里,看着父子俩说话,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小黄和小黑在院子里疯跑,一会儿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一会儿滚作一团,撞翻了墙角两盆新摆的菊花。 “这两只狗,”西鲁克氏摇头笑道,“比保绶小时候还淘气。” 苏衍看不过眼,直接走过去,一手一只捞起来,拎着往后院走:“走,带你们去洗个澡。” 两只狗顿时老实了,耷拉着耳朵,一脸生无可恋。 *** 庄子上的日子,过得慢而惬意。 每日辰时,苏衍陪福全在院子里打一趟拳;巳时,西鲁克氏张罗着让人炖汤;午膳后,一家子坐在暖阁里喝茶说话;申时,苏衍陪父母去汤池泡上一刻钟;晚间用过膳,福全拉着儿子下几盘棋。 这日子,比神仙还自在。 这日午后,苏衍正靠在暖阁的炕上看书,额尔登捧着一封信进来。 “主子爷,四爷从广东来的信。” 苏衍眼睛一亮,接过信撕开封口。 果然是胤禛的字迹,笔锋冷峭,却透着几分关切。 “保全哥如晤: 惊悉朝堂之事,弟在岭南闻之,心甚忧之。兄之为人,弟素所知,所谓‘包庇’,实乃无稽之谈。然兄自承其责,以息物议,此中苦心,弟虽远在千里,亦能想见。 兄且宽心养晦,弟料汗阿玛心中自有丘壑,此等处罚,不过一时权宜。待风头过去,兄必复起。 粤海关事,弟已与李卫、林万源协力理顺。林氏于此道精通,李卫勤勉,二人相得益彰。驻粤采办已按新规运行两月,比去年省银四万三千余两,洋货成色更优,粤海关监督及当地官吏,初时多有掣肘,弟以雷霆手段处置二人,余者遂安。现一切平稳,兄可放心。 另附洋货清单一份,中有千里镜、自鸣钟、玻璃镜等物,已托林氏船队运京,约腊月可抵,聊表弟心。 海外种子一事已遣人问过,确有其事,待洋商再度折返或可得。 天寒,兄多保重。弟胤禛顿首。” 苏衍看完信,嘴角慢慢扬起。 老大你看看你自己,比远在岭南的胤禛都看不清局势。老四这人,又能干实事,看事也清楚,难怪最后得了大位。 粤海关地方关系复杂,若不是老四亲自出面处理,只怕他自己免不了也得跑一趟。 他提起笔,想了想,写了几行回信: “四弟如晤: 来信收悉,兄一切安好。粤海关事,四弟办得漂亮,省银四万三千两,比去年节省三成有余——这份功劳,汗阿玛必记在心里。 兄如今在庄子上陪阿玛额娘泡温泉,日子比在衙门里自在多了。罚俸三年算什么?兄这些年攒的赏赐,够花几辈子的。 四弟在岭南,务必保重身子。南边湿热,不比北方,该歇就歇,莫要太过操劳。 腊月里的洋货,兄等着收。 兄保全字。” 写罢,他封好信,交给额尔登:“六百里加急,送广东。” *** 广东那边的事顺风顺水,京城这边却有人坐不住了。 康熙这几日批折子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往常隔三差五,苏衍总要递个折子请安,或是在内务府的差事上有什么新想法,巴巴地来请旨。如今倒好,停职的旨意一下,这小子跟失踪了一样,连个影儿都没了。 “梁九功,”康熙放下笔,“保全这几日可有折子递上来?” 梁九功小心道:“回皇上,昭毅亲王……没有。” 康熙眉头微皱。 “裕王府那边呢?” “奴才打听了,”梁九功缩了缩头,声音更小心了,“王爷把裕亲王和福晋都接去了小汤山的庄子上,说是……说过冬泡温泉。” 康熙:“……”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骂道:“这小子,倒会享福!” 他还没去园子里猫冬呢,保全这小子刚被停职就父母养老去了。 梁九功垂着头,不敢接话。 康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梁九功揉了揉微微发颤的右手手腕。 他想起苏衍在朝会上认罪时的样子。 那孩子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字一句说“臣太过谨慎,太过畏首畏尾”。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就那么认了。 认的是他的罪。 护的是谁? 是太子,也是他这个汗阿玛。 康熙闭上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裕亲王福全,从年轻起就协助他,那时议政王大臣会议势大,他受八旗宗王掣肘颇多,是福全一力支持。平三藩、收复台湾、对付噶尔丹......王兄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老了老了,老老实实地交出兵权,不问朝政,从不抱怨。 保全那孩子,昭莫多生擒噶尔丹,河工上整顿贪腐,内务府里革除积弊……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替他分忧?如今为了不让他这个汗阿玛为难,自己把罪过扛了。 福全父子,两代人,都是这样。 恭谨,勤勉,知进退。 不像常宁。 康熙想起恭亲王常宁,这些年没少在私下抱怨,说皇上偏心裕王府,说他这个亲弟弟反倒不如一个侄子得宠。 这话传到康熙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 可心里,能没想法吗? 同样是兄弟,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梁九功。”他忽然开口。 梁九功上前一步:“奴才在。” “今年各地新贡的东西,可都入库了?” “回皇上,都入库了。江南织造的新样妆缎、江西景德镇的粉彩瓷器、云贵的普洱茶、四川的蜀锦、闽浙的海产干货……单子奴才这儿有。” 康熙点点头:“叫人搬过来好的,朕亲自挑。” 梁九功愣了一下,连忙应了。 于是乎,乾清宫的太监们忙活了一个下午,把库里今年新贡的东西一箱箱抬出来,摆在廊下。 康熙背着手,一箱箱看过去。 江南的妆缎,挑了四匹颜色鲜亮的——一匹石青,给王兄做袍子;一匹藕荷,给嫂子;一匹宝蓝,给保全;还有一匹娇嫩的鹅黄,“听说保泰媳妇有了身孕?这个给她留着。” 景德镇的粉彩,挑了一套十二花神杯,一套福寿纹盖碗。 云贵的普洱茶,挑了十饼上好的。 四川的蜀锦,挑了两匹软些的,给西鲁克氏做夹袄。 还有一篓子从福建进贡的蜜浸荔枝干,一匣子从山东进贡的阿胶,两坛从山西进贡的老陈醋…… 梁九功在一旁跟着,心里暗暗咋舌。 皇上这是要把裕王府的库房填满啊。 挑完了,康熙满意地点点头:“都包好,让魏珠亲自送去小汤山。要大张旗鼓地送,让满京城都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说朕说的——让他好好泡温泉,别急着回来。两月假期,一天都不许少。” 梁九功忍着笑,躬身应了。 *** 小汤山庄子门口,魏珠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到了。 那阵仗,把庄子上的人都惊动了。 福全正在暖阁里喝茶,听见外头喧哗,皱眉道:“怎么回事?” 苏衍起身往外走:“儿子去看看。”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魏珠那尖细的嗓音响彻整个庄子: “皇上赏裕亲王、裕亲王福晋、昭毅亲王、端郡王福晋——!” 苏衍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 这阵仗…… 他快步迎出去,只见庄子门口停着七八辆大车,车上堆满了红漆箱子,箱盖上明黄的绸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魏珠笑眯眯地迎上来,打了个千:“王爷吉祥!奴才奉皇上口谕,给王爷一家送年礼来了!” 苏衍哭笑不得:“这才十月,送什么年礼?” 魏珠压低声音,笑道:“王爷,皇上说了,这是‘新贡赏赐’,不是年礼。皇上还说了,让王爷好好泡温泉,别急着回来。两月假期,一天都不许少。” 苏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明白了。 汗阿玛这是做给满京城看的。 什么“新贡赏赐”,什么“好好泡温泉”,都是在告诉那些等着看裕王府笑话的人—— 裕王府的圣眷,没衰。 “有劳魏公公。”他拱手道,“请进来喝杯茶?” 魏珠连连摆手:“奴才还得回去复命呢。王爷,皇上挑这些东西时,可是亲自一样样选的,连颜色都仔细斟酌过——那匹鹅黄的妆缎,是给端郡王福晋的,皇上说‘听说保泰媳妇有了身孕,这个给她留着’。” 苏衍怔了一下。 保泰媳妇有孕的事,他也是前几日才知道的,还没往外传呢。汗阿玛怎么知道的? 转念一想,乾清宫那位的耳目遍布京城,知道也不奇怪。 他心中一暖,郑重拱手:“臣,谢皇上隆恩。” 魏珠笑着还礼,带着人马回去了。 *** 庄子正厅里,那些红漆箱子一字排开,打开来,满屋生辉。 福全看着那匹石青色的妆缎,沉默了很久。 西鲁克氏拿着那匹藕荷色的料子,在脸上蹭了蹭,眼圈微微发红。 “这料子真软,”她轻声道,“比我自己买的强多了。” 苏衍把鹅黄色的那匹递给舒穆禄氏:“弟妹,这是皇上特意给你挑的。” 舒穆禄氏一愣,随即脸红了,垂下头小声道:“臣妾……臣妾何德何能……” 瓜尔佳氏在一旁笑道:“这是皇上的心意,你收着就是了。回头给孩子做个小袄,正合适。” 舒穆禄氏眼眶发热,轻轻点了点头。 保泰站在一旁,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惶恐。他想起那日朝会上大阿哥弹劾大哥时,自己吓得脸都白了,生怕大哥出事。 如今看来,汗阿玛心里,还是有大哥、有裕王府的。 他悄悄看向苏衍,见大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正拿着那套十二花神杯给阿玛看。 “阿玛,您看这个——十二个月,十二种花,景德镇新出的样式。” 福全接过一只,端详了半晌,点了点头:“好手艺。” 西鲁克氏在一旁笑道:“你就知道看手艺。这是皇上的心意,得供起来。” “供什么供?”福全哼道,“东西就是用的。明儿就用它喝茶。” 一家人都笑了。 *** 是夜,苏衍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 那套十二花神杯被福全拿走了,说是明天要用。可有一只,福全特意留给了他——正月的水仙。 苏衍拿起那只杯子,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杯壁上绘着一株水仙,花瓣舒展,姿态清雅。 他想起魏珠转述的那句话:“朕亲自挑,要大张旗鼓地送,让满京城都看看。” 汗阿玛这是在护着他。 也是在告诉所有人——裕王府,动不得。 苏衍放下杯子,靠进椅背里。 窗外传来隐约的温泉水声,咕嘟咕嘟的,像这漫长岁月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虽然知道以汗阿玛的圣明和对他一向的偏宠,朝堂上的那点惩罚不算什么,但如今落到实处,还是让他心放下大半。 汗阿玛这份“赏赐”,已经把所有话都说尽了。 保泰媳妇怀孕了,他也袭了郡王,不能继续在户部混日子了,得让他为汗阿玛更多的分忧才是...... 当然,保绶这小子也跑不了,不过这些有老阿玛操心就好。 为臣之道,老阿玛最会拿捏其中分寸,如何让他们兄弟几个好好替汗阿玛办差又不显得势大,老阿玛必能处置的周全。 他笑了笑,吹熄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淡淡地洒进来,落在案上那只水仙杯上。 第106章 保泰和保绶的差事 福全正对着窗外的温泉池子发呆。池面上飘着淡淡的白汽,几只麻雀落在池边的石头上,叽叽喳喳地啄着羽毛。他手里捏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珠子在指间缓缓滑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把那些岁月留下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 见大儿子进来,福全抬了抬眼皮:“怎么,温泉泡腻了,想起来找阿玛说话了?” 苏衍笑着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茶。茶是刚沏的,还冒着热气,是福全最爱喝的碧螺春——自打知道这茶是自己儿子发现并呈上御前的,他就最爱喝这个。 “阿玛这话说的,儿子哪天没来给您请安?” 福全哼了一声:“请安是请安,有事是有事。你小子的性子我还不知道?没事的时候能在书房里陪我坐一个时辰?有事的时候,屁股还没坐热就往外跑。说吧,什么事?” 老阿玛的语气酸酸的,怨念深深的。 苏衍被说中了,讪讪地笑了笑,也不绕弯子,把昨晚琢磨的那番话细细说了。 “保泰如今袭了郡王,四弟又掌着户部,他再待在户部,就有些显眼了。但儿子又想着,汗阿玛既然给了他这个爵位,咱们就得让他实实在在地给汗阿玛分忧,不能让人说闲话。” 福全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保绶也十七了。这个年纪,搁别人家早就当差办事了。他在府里养着,读书是读了,骑射也练了,可到底没经过事儿。儿子琢磨着,也该给他找个差事,让他出去见见世面,磨磨性子。老在府里待着,读再多书也是纸上谈兵。” 福全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手里的佛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保泰那孩子,从小就是稳当的。读书不如你,可做事从不毛躁。那年你去昭莫多,他在府里替你跑前跑后,把那些琐事都料理得妥妥当当。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若是历练出来,起码能给你守住后方。” “保绶就不一样了。”福全继续道,“那小子跟明慧不学好,打小就跳脱。六岁能把书房的书全搬出来搭房子,八岁敢爬到树上去掏鸟窝,十岁跟着你学骑马,差点把马骑到沟里去。这些年读书,也是坐不住的性子。得亏你额娘管得严,不然早就翻天了。” 苏衍笑了:“保绶那性子,像谁?反正不像您。” “像明慧。”福全哼了一声,“天天跟着他姐姐作妖,上房揭瓦一样不落,可惜你得了军功,保绶不能随便往军营里送。”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过之后,福全又沉吟起来。 “可这两个孩子的差事,不好安排。” 苏衍知道阿玛的意思。 保泰是郡王,差事不能太低,低了丢面子;可也不能太高,高了招人眼红。保绶是贝勒,又是最小的,差事既要能历练他,又不能太苦太难,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更重要的是——裕王府如今一门三王,本就够显眼了。若再给两个小的安排太敏感的差事,只怕朝中那些闲话会更多。 大阿哥那档子事刚过去没多久,皇上虽然明着护了裕王府,可挡不住暗地里盯着的人。 “阿玛心里可有什么章程?”苏衍问。 福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头的温泉池子。池面上的白汽袅袅升起,模糊了远处的山影。 良久,他转过身。 “我去拟个折子。”他说,“你在这儿等着。” 苏衍点点头,目送他走向书案。 *** 福全在书案前坐下,铺纸研墨。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闭目沉思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佛珠,珠子在寂静的书房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苏衍在一旁安静地等着,不敢出声打扰。他知道阿玛的脾气,拟折子的时候,最烦别人在旁边叽叽喳喳——当然,小时候的他除外。 虽然现在也没有这个待遇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福全睁开眼,提起笔,开始落墨。 他的字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掂量着什么。偶尔会停笔沉思片刻,偶尔会皱眉摇头,偶尔还会拿笔杆敲敲自己的脑门——这是他年轻时议政留下的习惯,遇到难处就爱敲脑门。 苏衍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阿玛这副模样,他从小看到大。可每次看,都觉得亲切。那 一个时辰后,福全搁下笔,把折子吹了吹,递给苏衍。 “你看看。” 苏衍接过,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折子不长,写得极其谨慎。 开头先表了一番感恩——谢皇上对裕王府的隆恩,谢皇上对保泰保绶的抬爱。中间委婉地提了一句“二子年幼,未历差事,恐负圣恩”,表示两个孩子还小,没当过差,怕做不好。 然后是重点——请求皇上“量才授职,俾得效力”。意思是,请皇上看着办,给什么差事都行,只要能让他们给朝廷出力。 最后又表了一番忠心——裕王府世受皇恩,父子兄弟愿竭诚报效,死而后已。 苏衍看完,嘴角慢慢扬起。 “阿玛这折子,写得真叫一个……滴水不漏。” 福全哼了一声:“那是自然。你阿玛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要是连这点分寸都拿捏不准,早让人参成筛子了。” 苏衍笑道:“那儿子这就让人递上去?” “急什么?”福全摆摆手,“明儿再递。今天太急了,显得咱们迫不及待。再说,也得挑个好时辰。明儿一早递,正好赶上皇上批折子的时候。” 苏衍点点头,把折子收好。 *** 折子递上去的第二日,康熙的明旨就下来了。 传旨的还是魏珠。他带着几个小太监,浩浩荡荡地来了小汤山庄子,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皇上有旨——王爷们请接旨吧!” 福全带着苏衍跪了一地。西鲁克氏和瓜尔佳氏也闻讯赶来,在后头跪着。 魏珠展开明黄绢旨,声音清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裕亲王次子、端郡王保泰,恪勤奉职,克承家声,着授为奉宸苑卿,管理奉宸苑事务。裕亲王三子、贝勒保绶,年已及壮,宜令历练,着往武英殿修书处效力行走。钦此。” 苏衍跪在地上,嘴角抽了抽。 奉宸苑卿。武英殿修书处。 好么。 奉宸苑是内务府所属的上驷院、奉宸苑、武备院这“三院”之一,掌管皇家园林、河道、坛庙的修缮管理。保泰这个奉宸苑卿,正三品的官,归内务府管辖。 武英殿修书处,也是内务府的摊子——虽然具体事务都由管理修书处事务大臣直管,他这个内务府大臣不怎么插手,但名义上,最高负责人还是他这个昭毅亲王。 合着汗阿玛这是把两个弟弟都塞到他手底下来了。 福全倒是面色如常,郑重叩首:“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衍跟着叩首,心里直犯嘀咕。 魏珠把圣旨交到福全手中,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皇上说了,裕王府一门忠谨,两个孩子交给内务府,让保全多照看着。若有什么不妥当的,直接跟皇上说。” 苏衍:“……” 这话说得,他怎么听着像是“你弟弟在你手底下,要是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送走魏珠,福全拿着圣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西鲁克氏站起身,一把拿过圣旨,看了又看,表情欣慰。 “奉宸苑卿……修书处效力……”她喃喃道,“保绶这孩子,也有差事了……” 瓜尔佳氏站在一旁,也是又惊又喜。她看向苏衍,眼里带着几分感激——她知道,这份恩典,少不了世子爷在背后的周旋。 苏衍被两位母亲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那个……阿玛,额娘,我先让人去给保泰保绶传个信?” “急什么?”福全摆摆手,“他们明儿自己就来了。传信传信的,还不如让他们自己跑一趟,路上还能想想该问什么。” *** 果然,第二日一早,保泰和保绶就骑马奔了小汤山庄子。 保泰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郡王常服,领口袖口绣着四爪蟒纹,腰间束着嵌玉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往常精神了几分。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却又努力克制着,不想显得太毛躁。 保绶就不一样了。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贝勒常服,辫子编得整整齐齐,骑在马上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路边的树,一会儿看看天上的云,一会儿又回头冲保泰喊:“二哥,咱们快到了吧?” 保泰无奈地应道:“快了快了,你安生点儿。” 保绶哪里安生得下来?他恨不得马儿长出翅膀来,一下子飞到庄子上。 一进庄子,他就嚷嚷开了:“大哥!大哥!” 小黄和小黑正翻着肚皮在院子里晒太阳,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从地上弹起来,汪汪叫着冲过去。 保绶跳下马,蹲下身揉了揉两只狗的脑袋:“小黄小黑,想我了没?” 小黄舔了舔他的手,小黑在他腿边打转蹭来蹭去,蹭上了一层黑色的小浮毛。 保绶被拱得直笑,闹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往暖阁走。 暖阁里,苏衍正靠在炕上看书。见保绶冲进来,他头也不抬:“来了?” “大哥!”保绶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我有差事了!武英殿修书处!往后我也是给皇上办差的人了!” 苏衍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高兴成这样?” “那当然!”保绶挺了挺胸膛,“我都十七了,整天在府里读书练箭,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如今总算能出去见见世面了!” 保泰在后头跟进来,先恭恭敬敬地给炕上坐着的福全和西鲁克氏行了礼,又给苏衍行了礼,这才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大哥别听他咋呼。”保泰笑道,“来的路上还跟我嘀咕,说武英殿修书处是修书的,不是他想要的差事。他想要什么?火器营!说那才威风。” 保绶的脸腾地红了:“二哥你——!” 苏衍挑眉:“哦?不想要?” 保绶顿时蔫了,低下头嘟囔:“也不是不想要……就是、就是想着火器营多威风啊,那些大炮,轰隆隆的,多带劲儿……修书有什么意思,整天对着书……” “对着书怎么了?”苏衍把书往案上一放,“保绶,你当差事是什么?是让你挑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保绶低着头,不敢吭声。 福全和西鲁克氏两个不说话,瓜尔佳氏也忍着心疼,看着苏衍这个长兄训弟弟。 苏衍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弟,心里叹了口气。保绶打小被宠着,上头有阿玛额娘,有他这个大哥,还有保泰这个二哥,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如今要正经当差了,还想着挑挑拣拣。 “保绶,”他的语气缓下来,“你抬头看着我。” 保绶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皇上这么安排,有皇上的道理。”苏衍一字一句道,“你还年轻,做事难免粗疏。武英殿修书处,那是精细活儿,一字一句都不能错。你去那里历练几年,把性子磨细了,把做事的态度磨严谨了,往后才好大用。”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你想想,汗阿玛为什么不让保泰去修书,让你去?因为保泰已经在户部历练过,知道怎么当差。你呢?你还什么都不会。修书处是最能磨人的地方,你去了,好好学,好好看,等将来真有大用的时候,才拿得起来。” 保绶听着听着,眼眶越来越红,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哥,我懂了。” “真懂了?” “真懂了。”保绶吸了吸鼻子,“我去修书处,好好学,磨性子,不给大哥丢脸。” 苏衍这才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像话。行了,别委屈了,修书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你知道那《古今图书集成》是什么书吗?皇上钦命修撰的,将来要颁行天下。能在那里头出一份力,是你的福气。” 保绶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苏衍笑道,“你去好好干,说不定以后还能在书后头看见自己的名字。” 保绶顿时来了精神,连连点头。 保泰在一旁看着,心里也热乎乎的。他想起那年自己刚入朝时,大哥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教,一句一句地叮嘱。 *** 用过午膳,苏衍把保泰叫到书房,细细地交代内务府的事。 保泰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手里捧着茶盏,却一口也没喝。他知道大哥接下来要说的话,比这盏茶重要得多。 “奉宸苑管的是皇家园林、河道、坛庙这些,”苏衍一边说,一边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单的图,“你别以为就是看看园子、修修房子那么简单。这里头的门道多得很。” 保绶那个差事,不主事,也没人能惹着他,他放心。但保泰这里,毕竟是一司主事,若是办不好差,一定是他这个负责人吃瓜落,因而苏衍也叮嘱的格外仔细。 保泰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张图,恨不得把大哥画的每一条线都刻在脑子里。 “第一,”苏衍竖起一根手指,“多做。刚去衙门,不要急着拿主意,先看,先学,把规矩流程摸透了再说。有什么不懂的,问老吏,问郎中,别怕丢人。丢人是暂时的,不懂装懂才是真丢人。” 保泰点头。 “第二,”苏衍竖起第二根手指,“多看。看什么?看人。内务府那地方,歪七扭八的关系多得很。谁跟谁是一伙的,谁跟谁不对付,谁手脚不干净,谁办事牢靠——这些你都得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保泰又点头。 “第三,”苏衍竖起第三根手指,“少言。刚去,不要乱说话。别人问你什么,能不答就不答,实在要答,也只答自己拿得准的。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别往外漏。你是咱们府里出来的,你说的话,别人会当真的。” 保泰继续点头,点得脖子都快酸了。 苏衍看着他这副乖得不行的模样,忽然笑了:“你怎么跟小鸡啄米似的?” 保泰讪讪地笑了笑:“大哥说得对,我都记着呢。” “还有最要紧的一条。”苏衍收起笑容,目光认真起来。 保泰立刻坐直了。 “记住你的身份。”苏衍一字一句道,“你是阿玛的儿子,是我的弟弟,是汗阿玛亲封的端郡王。内务府那些人,不管多有背景、多有人脉,在你面前都是奴才。恭恭敬敬是他们的本分,你客气是情分,但不是你必须低声下气的理由。”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正因如此,你更要时刻记得——你来当差,是为皇上分忧的,不是来跟那些人搅和在一起的。一旦你开始陷进他们的关系里,开始觉得‘这个人有用’、‘那个人得罪不起’,你就拔不出来了。” 保泰的心猛地一紧。 他想起这些年听说过的那些事——多少官员,刚入朝时清清白白,过几年就陷进各种关系里,最后身败名裂。那些人,哪个不是从“这个人有用”开始的? “天大的事,有兄长顶着。”苏衍看着他,目光温和却笃定,“你只管堂堂正正地当差,清清白白地做人。出了事,回来告诉我,我替你兜着。” “实在不行,叫阿玛去御前告状也使得。” 保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发哽:“大哥……我记住了。” 苏衍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这副样子。明儿就去上值了,好好干。记住,你是去当差的,不是去打仗的。稳着点,别让人牵着鼻子走。” 保泰用力点头,把那口哽在喉咙里的气咽下去。 *** 交代完保泰,轮到保绶时,这小子已经在暖阁里等得快睡着了。 苏衍进去时,正看见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旁边的小黄趴在他身边的小几上,脑袋枕在胳膊上,睡的直打呼噜。 “保绶。” 保绶一个激灵醒过来,茫然地四处张望:“啊?大哥?怎么了?” 小黄掀开眼皮子看了一眼,见是苏衍,急忙跳下来蹭到他脚边嘤嘤嘤的叫着。 保泰跟在后头,忍不住一肘子捶在保绶胳膊上:“大哥要交代你差事,你倒好,睡着了!” 保绶这才反应过来,揉着被捶疼的胳膊,讪笑道:“没、没睡着,就是眯了一会儿……这几天看书看得晚……” 苏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眯了一会儿?” 保绶心虚地低下头。 苏衍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道:“保绶,你知道武英殿修书处是做什么的吗?” 保绶想了想,小心翼翼道:“修……修书的?” “废话。”苏衍放下茶盏,“我是问你,知道具体怎么修吗?” 保绶摇头。 “知道纂修、校对、刻版、印刷、装潢这些工序吗?” 继续摇头。 “知道修书处的规矩流程吗?” 还是摇头。 “知道那些翰林、师傅都是什么来路,该怎么打交道吗?” 继续摇头,摇得比刚才还快。 苏衍差点被这小子气笑了:“你这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打瞌睡?” 保绶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保泰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衍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罢了,不知道也正常。你明儿去了,头几天就是让你看的。” 他把修书处的大致情况跟保绶说了一遍——纂修、校对做什么,刻版、印刷怎么弄,装潢、书库管什么。又叮嘱了该怎么跟那些翰林打交道,该怎么跟那些老师傅请教。 “那些翰林,都是科举出身,肚子里有学问,可也最是清高。你是贝勒,他们见了你自然恭敬,可你若想学东西,就得放下架子,虚心请教。那些老师傅,手艺在身,一辈子就靠这个吃饭,你对他们客气些,他们愿意教你。若是摆架子、耍威风,人家面上恭维你,背地里只会笑话你。” 保绶连连点头。 “还有,”苏衍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修书是精细活儿,一字一句都不能错。你在那儿待久了,自然能把性子磨细了。这是好事。你想想,你那些跳脱的性子,若是不磨一磨,往后怎么当差?怎么给皇上分忧?” 保绶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方才大哥说的那些话,心里那点子不情愿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干劲。 “大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苏衍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记住了,去哪儿都是为皇上效力。没有自己挑差事的道理。等你将来真有了本事,想去哪儿,大哥替你说话。现在?老老实实待着,把本事学到手再说。” 保绶重重点头。 第107章 协理武英殿修书处大臣魏元枢 保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大哥说的那些话——“多做、多看、少言”,“记住你的身份”,“天大的事有兄长顶着”。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煎饼似的在床上翻身,恨不得把这些话刻进骨头里。 旁边舒穆禄氏本就有孕觉浅,被他这么翻来覆去的也折腾的睡不着觉,只幽幽的看着他。 保泰被她看的脸红,老实的躺板正了,伸手轻拍着舒穆禄氏的后背:“睡吧,睡吧,爷不闹你了。” 他媳妇刚被诊出有孕,他就被自家大哥提着耳朵叮嘱了好几遍孕妇的孕期注意事项,直言他要是敢惹舒穆禄氏不高兴别怪大哥抽他,现在保泰哄舒穆禄氏跟哄祖宗一样。 保绶倒是睡得挺香——毕竟被大哥训了一顿,心里反而踏实了。 只是在梦里,他看见自己坐在一大堆书里,那些书堆得比山还高,他一本本地翻着,翻得手都酸了…… ***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兄弟俩就起来了。 保泰穿了身新制的郡王常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总觉得领子歪了。 让丫鬟帮忙整理了三遍,才算满意。他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带的东西——大哥给的怀表、阿玛赏的玉佩、额涅塞的几块点心——都齐了。 保绶倒是简单——贝勒的袍子他穿过好几回了,熟门熟路。只是今儿特意把辫子编得格外仔细,编了拆、拆了编,折腾了三四遍,总算编出一条满意的。 两人收拾妥当,一起去正院给福全和西鲁克氏请安。 福全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两个儿子进来,他放下茶盏,打量了一番。 “嗯。”他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西鲁克氏却是拉着保泰的手叮嘱了半天——“多吃饭,别饿着”“天冷了添衣裳”“有事写信回来”——翻来覆去都是些家常话。轮到保绶时,又重复了一遍,只是最后加了一句:“别惹祸。” 保绶委屈道:“额涅,我什么时候惹过祸?” 西鲁克氏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苏衍站在一旁,忍着笑,冲两个弟弟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好好当差。” 保泰和保绶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并辔而去。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 保泰去的奉宸苑,衙门设在西苑门外,离紫禁城不远。 他到的时候,衙门口已经站了一溜人——郎中、员外郎、主事、笔帖式,大大小小十几个官员,按品级站得整整齐齐。有几个老吏站在后头,垂着手,低着头,眼睛却悄悄往上瞟。 打头的郎中姓钮祜禄氏,叫阿尔哈图,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方正,说话中气十足。他带着众官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下官等恭迎端郡王!” 保泰连忙下马还礼:“诸位大人快请起。本王初来乍到,日后还要多多仰仗。” 阿尔哈图笑着引他往里走,一路介绍:“王爷,这前院是各司的值房,后院是您的正堂。奉宸苑管着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皇家园林、河道、坛庙,事儿多且杂。王爷慢慢来,不着急。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下官。” 保泰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悄悄扫过那些官员的面孔。 有人笑容满面,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头垂目。 他想起大哥的话——“多看,看人”。 于是他把这些脸都记在心里,一个也没落下。 进了正堂,阿尔哈图又引着几个主要官员上来见礼。员外郎刘永和,四十出头,面容和善,说话温和;主事张珏,三十来岁,看着精明干练;还有几个笔帖式,都是年轻人,恭敬地行了礼就退下了。 保泰一一还礼,态度谦逊,话也不多。只是在刘永和上来行礼时,他多看了两眼——那人笑容满面,可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 *** 保绶去的武英殿,在紫禁城西南角。 他到的时候,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打头站着,身后跟着几名主要属官在衙门口等候。 他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揉了揉,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这不是魏元枢么! 他不是在御前南书房行走么,怎么出现在这儿了! 保绶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下。 自家大哥和魏元枢的事儿,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兄弟俩都看明白了。大哥把魏元枢接到隔壁府里住着,两家开了角门往来,阿玛额娘都默许了,逢年过节还叫着一块儿吃饭——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王府门院深深,他和魏元枢的接触并不多。偶尔在府里见了,也是规规矩矩行礼问安,几乎没怎么单独说过话。 如今乍然在这儿碰见,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叫什么?姐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保绶自己先打了个激灵——要是这么叫出来,回家他腿得被大哥打折。 嫂子? 也不行啊,人家是男的。 魏大人? 对,公事扬合得称官职。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魏大人”,这才稍稍镇定下来。可手脚还是不知道往哪儿放,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魏元枢,嘴唇动了动,愣是没发出声来。 魏元枢站在衙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从四品补服,腰间系着素金衔玉的带子,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官威。 他见保绶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下官协理武英殿修书处大臣魏元枢,率属官恭迎贝勒爷。” 他这一开口,保绶总算回过神来,连忙还礼:“魏、魏大人快请起。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日后还要多多仰仗魏大人指点。” 魏元枢直起身,含笑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春日里的暖阳,叫保绶那颗刚当差紧张的有点七上八跳的心一下子踏实了。 有自家人在,他怕啥? “贝勒爷不必客气。下官也是今日刚上值,比贝勒爷早到半个时辰而已。” 保绶一愣:“啊?魏大人也是今日刚来?” “正是。”魏元枢点点头,“昨日皇上下旨,委派下官协理修书处事务。今日是头一天当差。” 保绶挠了挠光脑门,心里直犯嘀咕——这也太巧了吧?昨儿刚下的旨,今儿俩人就碰上了?皇上这是故意的吧? 魏元枢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多解释,只侧身引路:“贝勒爷请。下官先带您熟悉一下衙门。” 他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这东厢房是纂修、校对的公房,现有纂修官四人、校对官六人,日常在此处理书稿。纂修官中以张翰林为首,他是康熙三十九年的进士,学问扎实,为人也厚道;李编修年轻些,办事利落,就是性子急了些,偶尔会和校对争几句,贝勒爷见惯了就好。” 保绶听得一愣一愣的——魏大人不是刚来半个时辰么?怎么连这些人都摸清楚了? 魏元枢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继续道:“西边是刻板、印刷的作坊。刻板师傅有十二人,手艺最好的姓陈,在这行干了三十多年,宫里不少书都是他刻的。印刷那边有八人,调墨、上版、印制,各有分工。后头是书库和装潢处,书库存着历年刊印的书版和样书,装潢处负责折页、打眼、穿线,做成成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修书处共有吏员三十七人,工匠四十二人,加上几位纂修校对,总计八十有余。贝勒爷若有空闲,可以慢慢认人。不急。” 保绶听得目瞪口呆——不是?你真的是只早来了半个时辰? 他偷偷瞥了魏元枢一眼,心里暗暗咋舌——这位魏大人,记性也太好了吧?半个时辰就把八十多号人的底细摸清楚了? 他想起大哥说过的话:“秉钧那人,看着温和,心里却藏着一本账。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当时他还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如今算是明白了。 难怪把大哥迷得找不着北,他要是有这么聪明的老婆,他也恨不得天天揣怀里。 魏元枢引着他穿过前院,来到一间清净的值房前。 “贝勒爷,这是给您准备的值房。紧邻纂修公房,您随时可以过去观摩。里头案几书册都备齐了,炭盆也烧上了。若还缺什么,随时吩咐。” 保绶推门进去,四处看了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干净。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靠墙是一排书架,架上已经放了些新刊的书籍。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得满室明亮。墙角炭盆里燃着银霜炭,暖意融融。 他满意地点点头,正要道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向魏元枢打了个千:“魏大人,皇上口谕,宣您即刻回乾清宫。” 魏元枢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转向保绶:“贝勒爷先歇着,下官去去就回。若有急事,可寻张翰林或李编修。” 保绶连忙应了。 魏元枢又叮嘱了几句,便随着那小太监匆匆去了。 保绶站在值房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咧嘴笑了。 这差好像也不难当嘛,有事多问问嫂子不就好了。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又觉得有点丢人——那么大的人了,见个人还吓得说不出话来,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死?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值房,往纂修公房走去。 既然来了,就得好好学。 *** 乾清宫东暖阁里,康熙正靠在炕上批折子。 见魏元枢进来,他抬了抬眼皮:“人安置好了?” 魏元枢跪下行礼,起身回道:“回皇上,贝勒爷已安置妥当。臣将修书处的各司职责、人员情况都向贝勒爷介绍了一遍。” 康熙点点头,忽然问:“保绶那孩子,见了你什么反应?” 魏元枢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回皇上,贝勒爷……吓了一跳。” 康熙挑眉:“哦?怎么个吓法?” 魏元枢斟酌着措辞:“贝勒爷看见臣,愣在原地好一会儿,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臣。臣上前行礼,他才回过神来还礼。后来听说臣也是今日刚上值,他又愣了一愣。” 康熙听了,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了然。 “那孩子,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叫你。”他放下手里的折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魏元枢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康熙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保全那小子,这些年办差尽心,朕都看在眼里。他在内务府的革新,桩桩件件都是替朕分忧。朕给他这点方便,也是应当的。” 这话说得隐晦,可魏元枢听懂了。 他心中一暖,躬身道:“臣替王爷谢皇上隆恩。” 康熙摆摆手,起身走到窗前,他负手站着,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太子最近,都在闭门读书,少见外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可知他心中所想?” 魏元枢心头一紧,这话他可不敢答,太子是储君,臣子妄议储君心思,是大忌。 他斟酌着开口:“臣……不敢妄言。” 康熙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不算严厉,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穿透力。 “朕让你说。”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康熙不是在问他,是在考他。考他的眼力,考他的胆识,也考他的忠心。 他缓缓开口:“臣愚见,太子殿下心中所想……或许是近日之事,让他心里不好受。” 康熙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魏元枢硬着头皮道:“索额图圈禁,东宫之事牵连昭毅亲王被罚……这两桩事,换做任何人,心里都不会好受。太子殿下自幼受皇上教导,仁孝恭谨,素来以国事为重。可人之常情,总是难免的。” 他说得很小心,每个字都在掂量。 康熙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元枢的额角沁出细汗。 然后,康熙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你是说,索额图被圈,他心里不好受;东宫的事害保全被罚,他心里更不好受?” 魏元枢心头一跳,连忙跪下:“臣不敢妄测圣意,只是——” “起来吧。”康熙摆摆手,打断他,“朕没怪你。” 魏元枢站起身,垂手而立。 康熙重新在炕上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缓缓开口。 “魏元枢。” “臣在。” “你是六首状元出身,”康熙道,“当年殿试,朕亲自点的你。这些年,你办差勤谨,跟着保全治河有功,朕都记着。” 魏元枢心中一凛,不知康熙要说什么。 康熙放下茶盏,看着他。 “朕今日擢升你为詹事府少詹事,兼管内务府档案房。再加上昨儿朕让你临时署理的协理武英殿修书处大臣——这三个差事,你可知道朕的用意?” 魏元枢愣住了。 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掌辅佐太子、侍从文学。这个职位,历来是储君身边的近臣。 内务府档案房,管着内务府一应文书档案,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差事。 再加上修书处—— 三个差事,看似毫不相干,可细细想来,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魏元枢心中念头飞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康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倒也不催,只端起茶盏,慢慢品着。 良久,魏元枢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稳,可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走过。 “臣愚钝,不敢妄揣圣意。但臣想……皇上擢臣为詹事府少詹事,是想让臣……辅佐太子殿下。” 康熙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命臣兼管内务府档案房,是想让臣……助昭毅王一臂之力,在内务府的革新上多尽一份心。” 他又顿了顿。 “至于协理修书处,臣想着……修书处也是内务府所属,皇上让臣兼管,大约也是同样的用意。” 康熙听完,放下茶盏。 他看着魏元枢,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满意。 “说得不错。”他缓缓道,“朕给你这些差事,一是为保全在内务府的革新助力,二是为太子——朕需要一个能办事、又靠得住的人在太子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太子这些年,身边可用之人越来越少。索额图圈了,凌普死了,赫舍里家再无人能撑得起。保全那孩子,朕信得过,可他毕竟是宗室,有些事不便插手。你不同。” 他看着魏元枢,一字一句道:“你是朕钦点的状元,是保全的伴读,是你口中的‘臣’。往后,太子那边,你要多上心。” 魏元枢心头剧震。 他跪倒在地,郑重叩首。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重托。” 康熙点了点头。 “起来吧。”他摆摆手,“今儿就到这儿,你先回去。修书处那边,保绶那孩子你多照看着,别让他闯祸。” 魏元枢应了,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康熙在身后说了一句。 “那孩子见你吓了一跳,倒是有趣。” 魏元枢脚步一顿,嘴角微微扬起。 他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 走出乾清宫,外头的阳光正好。 魏元枢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擢升詹事府少詹事,兼管内务府档案房,协理武英殿修书处大臣——三个差事压在身上,说轻不轻,说重,也真重。 可他知道,这是康熙的信重。 将他放在太子的身边,证明起码现在太子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仍然不可撼动。 只是从今儿起,他就要变成太子党了...... 日后若是储位生变,只怕无论如何都会牵连到王爷。 魏元枢心生焦躁,忍不住闭上眼,长舒一口气。 皇上爱护太子,于是叫背后站着王爷的他跟在太子身旁,当太子的盾。 若是哪天皇上厌了太子,他和王爷该如何自处? *** 这日晚间,保泰和保绶回到裕王府,又一起去了小汤山庄子。 苏衍正在灯下看书,见两人进来,放下书,笑道:“怎么,第一天当差,就来找我汇报?” 保泰先坐下,把今日在奉宸苑的所见所闻细细说了一遍——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看了哪些案卷,记了哪些名字。 “那个员外郎刘永和,”他压低声音,“儿子总觉得他眼神不太对。行礼的时候笑得太殷勤,可那笑不像是真心的。” 苏衍点点头:“记着就行。往后多留意,别急着下结论。” 保泰应了,又说了些别的。 保绶迫不及待地接话:“大哥!你猜我今儿在武英殿瞧着了谁?!” 苏衍看他那样儿就没憋好屁,于是老神在在的又拿起书,慢吞吞道:“我不猜。” 保绶:“......” 他到底没憋住,自己全给倒出来了:“我瞧见魏大人了!他昨儿被皇上任署理武英殿修书处大臣,也是今天上值!” 苏衍心思转了一圈,心道这约莫是汗阿玛在看顾保绶这小子,秉钧本就是翰林,被临时拉过来看小孩儿也正常。 他点了点头,听保绶继续道:“我今儿在修书处可开了眼了!您知道那些刻板的老师傅有多厉害吗?那刀工,那稳劲儿,刻出来的字跟印出来的一样!我看了半天,眼睛都看直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还有那些翰林,校对的时候,一个字不对都能吵起来!张大人和李大人为了一本书里的一处引文,争了小半个时辰,最后翻出原书来对,才定下来。那认真劲儿,比打仗还激烈!” 苏衍听着,嘴角慢慢扬起。 这两个弟弟,一个稳扎稳打,一个热情洋溢。但愿他们在这条路上,都能走得稳当,走得长远。 “对了,”保绶忽然想起什么,“李翰林还让我帮着校对《佩文韵府》的目录页。说是让我练练手。我今儿对了一下午,眼睛都酸了,可一个字也没错!” 苏衍笑了:“那是好事。慢慢来,不着急。”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二更的梆子声。 保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苏衍。 “大哥,今儿看案卷,发现几处不对劲的地方。您帮我看看?” 苏衍接过,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那纸上记着几笔账目,都是康熙三十八年到四十年的修缮项目。用料单上的价格,比市价高出不少;工期也有蹊跷,有些明明两个月的活儿,账上却记了四个月。 苏衍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账……”他抬起头,看着保泰,“你打算怎么办?” 保泰想了想,认真道:“我想再查细些,把证据坐实了。今儿我问了个老吏,他说这些修缮项目,用的都是当年凌普推荐的人。凌普虽然死了,可那些人还在。” 苏衍点点头,又摇摇头。 “查细些是对的。但挖人,不能急。” 他把那张纸折好,还给保泰。 “你刚来,根基不稳。那些人,在奉宸苑混迹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一动他们,他们就会抱团反击。到时候你一个人,斗得过他们一帮?” 保泰愣住了。 “那……那我怎么办?” 苏衍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等。” “等?” “等。”苏衍道,“你把证据收好,把账目理清,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等时机到了,自然能收拾他们。记住,当差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有些事,急不得。” 保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保绶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大哥,那我呢?我是不是也该查点什么?” 苏衍看着他,笑了。 “你?你先把那本《佩文韵府》校阅完再说。等你能把一本书从头到尾校完不出错,再说查不查的事。” 保绶:“……” 保泰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108章 我们成了太子党 彼时苏衍正陪西鲁克氏在池边喂鱼。池里的锦鲤养得肥肥胖胖,见人来了就往上涌,挤作一团抢食,溅得水花四起。 西鲁克氏看得直乐:“这些鱼,比小黄还能吃。” 小黄趴在池边,闻言抬起头,委屈地呜了一声——它刚吃完一整碗肉糜,哪里还能吃? 苏衍正笑着要接话,额尔登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张纸条。 “主子爷,京里来的消息。” 苏衍接过,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容慢慢凝住了。 詹事府少詹事。内务府档案房。协理武英殿修书处大臣。 三个差事。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西鲁克氏都察觉出不对。 “保全?”她放下手里的鱼食,“怎么了?” 苏衍回过神来,把纸条折好收入袖中,笑了笑:“没什么大事。秉钧升官了。” 西鲁克氏眼睛一亮:“哟!升了什么官?” “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苏衍顿了顿,“还兼着内务府档案房和修书处的事。” 西鲁克氏不懂这些官职的门道,只知道升官是好事,当下便喜道:“这可是大喜事!秉钧那孩子,这些年跟着你办差,也该升一升了。什么时候让他来庄子上,咱们好好给他贺一贺!” 苏衍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的那点不安,不想让额娘看出来。 *** 用过午膳,苏衍一个人回了房。 他靠在炕上,对着窗外的温泉池子发呆。小黄跳上来趴在他腿边,舔了舔他的手,见他不理,又缩回去睡了。 苏衍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心里却乱得很。 詹事府少詹事。 这个职位,是太子身边的近臣。 汗阿玛让秉钧去太子身边,是什么意思? 是想让秉钧辅佐太子?还是……想让他盯着太子? 他想起历史上那个被两立两废的胤礽,想起那些年九龙夺嫡的血雨腥风,想起无数被卷入储位之争的官员,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扬。 若真有那一天,秉钧怎么办? 他怎么办? 裕王府怎么办?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行。得问问秉钧。 可秉钧如今在京城当差,他还在庄子上“停职反省”,总不能贸然回去…… 正想着,外头传来额尔登的声音。 “主子爷,魏大人来了。” 苏衍一愣,随即从炕上弹起来。 “秉钧?他怎么来了?” 他快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一看—— 魏元枢正站在院子里,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外罩玄狐皮斗篷,看着他,写意如山水墨画的眉眼徐徐舒展开。 两人对视了一瞬。 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苏衍忽然笑了。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我就知道你会来。” 魏元枢走进屋,解下斗篷递给额尔登,在炕边坐下。小黄闻见熟悉的味道,从炕上跳下来,往他怀里拱。 魏元枢揉了揉它的脑袋,抬头看向苏衍。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王爷收到信儿了吧?昨儿的旨意。詹事府少詹事,内务府档案房,协理修书处。”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三个差事。” 苏衍沉默了片刻。 “汗阿玛……跟你说什么了?” 魏元枢便把昨日在乾清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康熙怎么问的,他怎么答的,康熙最后说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完完整整的还原了个遍。 苏衍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温泉池子里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远处的山影。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又被小黄的呼噜声吓跑了。 良久,苏衍才开口。 “秉钧,”他的声音有些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魏元枢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知道。” “知道你还……” “还什么?”魏元枢打断他,唇角微微扬起,“抗旨不遵?还是敷衍了事?” 苏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魏元枢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他放缓了声音,“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要我辅佐太子,要我在内务府帮你,要我在修书处照看保绶。三个差事,哪一个是能推的?” 苏衍沉默了。 他知道魏元枢说得对。 汗阿玛的旨意,不是商量,是命令。他们能做的,只有遵旨。 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太子那边……”他斟酌着措辞,“如今这情形,不好办。” 魏元枢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不好办。 索额图圈了,凌普死了,太子身边再无得力之人。皇上让他去詹事府,明面上是辅佐,暗地里何尝不是盯着? 若太子安分守己,那便君臣相得,父慈子孝。若太子稍有异动…… 他垂下眼帘,没有继续往下想。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小黄趴在他们中间,一会儿舔舔苏衍的手,一会儿蹭蹭魏元枢的腿,忙得不亦乐乎。小黑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进来,蹲在魏元枢脚边,仰着头巴巴地看着他。 魏元枢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上。小黑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衍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发酸:“这两个小东西,倒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魏元枢抬眼看他,眼里也带了笑意:“比不上王爷。这两只狗,平日里见了谁都不理,就爱往您身上蹭。” “那是,”苏衍哼了一声,“我喂的。”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总算松快了些。 可那点松快,转瞬即逝。 苏衍靠在引枕上,望着房梁,悠悠地叹了口气。 “秉钧,你说……汗阿玛到底是怎么想的?” 魏元枢沉吟了片刻。 “皇上是怎么想的,我不敢妄测。”他缓缓道,“但有一桩事,我想了很久。” “什么事?” “父老子壮。” 苏衍心头一震。 魏元枢看着他,目光幽深。 “皇上在位四十一年了。太子做了二十六年的太子。王爷,您想想,历朝历代,有几个太子能做这么久的?” 苏衍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历史上那些做了几十年太子的,有几个能顺利登基?汉武帝的太子刘据,做了三十一年太子,最后被逼造反,自尽而亡。梁武帝的太子萧统,做了二十九年太子,郁郁而终。唐玄宗的太子李亨,做了十八年太子,好不容易登基,已经是风烛残年。 “太子今年三十一岁,”魏元枢继续道,“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皇上……皇上今年四十八。以皇上的身子骨,再活个十几二十年不成问题。到那时候,太子都五十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若皇上一直康健,太子就一直当着太子。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王爷,换做是您,您能甘心吗?” 苏衍沉默了。 他或许能。 可那是胤礽,是大清的太子,是汗阿玛一手教养长大的儿子。他从小被立为储君,被所有人捧着、敬着,他怎么可能甘心做一辈子的太子? “所以,”苏衍缓缓开口,“汗阿玛心里,其实也在防着太子?” 魏元枢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防的不是太子,是人心。” 人心。 是了,哪怕再是疼宠这个元后所出的儿子,出于帝王的本能,康熙也会下意识的提防着太子。 因为太子是半君,也沾了个‘君’字,他天然就有大义,也天然会有人依附在他身边。 苏衍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天空,久久无言。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齐齐转头,就见福全背着手,悠哉游哉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袍子,手里还捏着那串小叶紫檀的佛珠,脸上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可一进门,看见魏元枢也在,那笑意就顿了一顿。 魏元枢差事繁忙,除了休沐不总常来,来的话一准有大事。 “秉钧来了?”他在炕边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怎么,出什么事了?” 苏衍和魏元枢对视一眼。 瞒是瞒不住的。阿玛这人,看着不问世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苏衍便把魏元枢升迁的事,以及昨日乾清宫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福全听完,沉默了。 他捏着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皇上这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是要把你们俩都架在火上烤啊。” 苏衍苦笑:“阿玛说得是。” 福全看着魏元枢,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给保全当伴读,读书好,人品正,办事也牢靠。后来当了保全的幕僚,又考了状元,一路走到今天。 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的。 可如今…… “秉钧,”他缓缓开口,“你可知道,詹事府少詹事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魏元枢点点头。 “臣知道。” “知道还接?” “臣不能不接。”魏元枢的声音很平静,“皇上的旨意,臣只能遵旨。若推辞,便是对皇上的不敬,也是对太子的不敬。到那时候,臣的处境,只会更糟。” 福全沉默了片刻,又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皇上这步棋,走得真够深的。” 屋里陷入沉默。 三个人,对着窗外袅袅升起的温泉水汽,各自想着心事。 小黄和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了,院子里传来它们追逐嬉闹的叫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衬得这午后愈发寂静。 良久,福全忽然开口。 “你们俩,打算怎么办?” 苏衍和魏元枢对视一眼。 苏衍先开口:“儿子想着……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福全皱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苏衍道,“汗阿玛要秉钧辅佐太子,那便辅佐。要秉钧在内务府帮忙,那便帮忙。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该做的,一个字都不多说。至于将来……”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将来如何,谁能说得准?” 至少他还知道最后是老四登位,他和老四交情还不错。 福全沉默了。 他知道儿子说得对。 皇上这道旨意,看似给了魏元枢三个差事,实则是把一根绳子套在了他和保全的脖子上——这根绳子,一头连着太子,一头连着内务府。往后太子若出事,他们俩谁都跑不了。 可他们能怎么办? 抗旨?那是找死。 敷衍?皇上不是傻子。福全这个伯王,保全这个铁帽子王,魏元枢这个六首状元,三个人凑在一块儿,若是出工不出力,一眼就能看出来。到那时候,皇上只会更厌弃他们。 “阿玛,”苏衍忽然问,“您说,汗阿玛这是……信咱们,还是不信咱们?” 福全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信不信的事。”他缓缓道,“皇上是要你们站在太子身边,当太子的盾。” “盾?” “对。”福全点点头,“太子如今失了臂膀,身边无人可用。皇上让秉钧去詹事府,就是要连着你,补上这个缺。可同时,秉钧也是皇上放在太子身边的眼线——他若真成了太子的人,皇上第一个不饶你;若对太子敷衍了事,皇上又觉得他不够忠心。”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当臣子的命。两头都得顾,两头都不能得罪。” 苏衍沉默了。 魏元枢也沉默了。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把院里的树影拉得老长。 小黄和小黑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了,趴在门槛上,歪着头看着屋里发呆的三个主人。 良久,魏元枢轻声开口。 “老王爷说得是。”他的声音很平静,“既然没有别的路可走,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福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想得开。” 魏元枢笑了笑,没有接话。 想得开?不想得开又能怎样? *** 就这么着,三个人对坐着,喝了一下午的茶。 茶是西鲁克氏让人送来的碧螺春,配上几碟点心——杏仁酥、桂花糕、枣泥饼,摆了满满一炕桌。 可三个人谁也没吃几口。 小黄和小黑倒是吃得欢实。趁他们不注意,把一碟杏仁酥舔了个干干净净,末了还打了个饱嗝。 苏衍回过神来,看见那空碟子,气得直瞪眼:“你们两个——” 两只狗心虚地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主人,尾巴却还在摇。 魏元枢忍不住笑了。 福全也笑了。 这一笑,气氛总算松快了些。 可那点松快,很快又被一声喊打破。 “王爷!保全!秉钧!吃饭了!” 西鲁克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中气十足,震得房梁都颤了颤。 三人齐齐一愣。 苏衍下意识往窗外一看——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竟然对坐着,喝了一下午的茶,最后只讨论出个走一步看一步的结果? 福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腰,苦笑道:“走吧,吃饭去。你额娘要是知道咱们一下午什么都没干,光在这儿发呆,非得念叨死。” 苏衍和魏元枢跟着起身。 走到门口时,苏衍忽然停下脚步。 “秉钧。” 魏元枢回头。 苏衍看着他,认真道:“不管将来如何,咱们一起扛。” 魏元枢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好。” *** 饭厅里,西鲁克氏正张罗着摆饭。 保泰和保绶也来了,坐在一旁等着。见三人进来,保绶眼睛一亮,噌地站起来:“魏大人!” 喊完又觉得不对,脸腾地红了。 魏元枢含笑点点头:“贝勒爷今日在修书处可还习惯?” 保绶连连点头:“习惯习惯!今儿张翰林让我帮着校对了一页书,我一个字都没错!” “那是好事。”魏元枢笑道,“慢慢来,不急。” 保绶得了夸奖,高兴得尾巴都快翘起来。 西鲁克氏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纳闷——这孩子,怎么见了魏元枢比见了亲哥还亲? 她看了看苏衍,又看了看魏元枢,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都坐下吧。今儿有新鲜的鹿肉,是我让人从庄子上猎的。秉钧难得来,多吃点。” 魏元枢连忙道谢。 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下,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鹿肉炖得酥烂,鸡汤金黄透亮,还有几样时鲜小菜,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福全夹了一筷子鹿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不错。这鹿肉炖得烂,入味。” 西鲁克氏得意道:“那是自然。我盯着灶上炖了一个时辰呢。” 保绶埋头扒饭,吃得满嘴是油。保泰在一旁时不时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 苏衍和魏元枢挨着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 饭毕,魏元枢起身告辞。 苏衍送他到庄子门口。 夜色已深,月亮挂在树梢上,洒下一地清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夜愈发静谧。 两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良久,魏元枢轻声道:“王爷,回去吧。夜里凉。” 苏衍点点头,却没有动。 心里琢磨着在庄子上悠闲其实也不是没弊端,那就是不能日日见着这个人了。 他们俩都多久没抵足而眠了? 魏元枢看他目光灼灼的样子,哪还有不明白的,当即气恼的瞪了他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 院子里,福全的房里还亮着灯。 苏衍经过时,听见里头传来福全和西鲁克氏的说话声。 “今儿那孩子来,是有什么事?”西鲁克氏问。 “没什么大事。”福全的声音懒洋洋的,“就是升了官,来报个信。” “升官我知道!秉钧那孩子向来不看重这些,怎么会因为这个特地来庄上报信?” 福全的回应慢了一拍,显然是没想到福晋忽然间问的敏锐,只得声音含糊的回她:“也很久没见了,估摸着也想保全来看看。行了行了,你就别操心了。” “……也是。” 苏衍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他加快脚步,往自己房里走去。 推开房门,屋里暖融融的,炭盆里的火还旺着。小黑趴在炕上,见他进来,抬起头呜了一声,又趴下去睡了。 苏衍脱了外衣,在炕边坐下,心里想的确是胤禛。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胤禛面冷心热,和他相处一直有一份兄弟情在,要从太子党自然过渡到暗地里的四爷党,其实不难。 难的是,废立太子的风波如何平安渡过。 历史上,老十三正是在这上面栽了跟头...... 第109章 东宫召见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像是要下雪的样子。他骑着马从台基厂大街的宅子出发,穿过东长安街,在午门前下马,步行入宫。 詹事府衙署设在东华门内、文华殿东南侧,是一处三进的院落。魏元枢到的时候,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詹事府的属官,得了消息,在此迎候新上任的少詹事。 打头的是詹事府詹事徐潮,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翰林,康熙二十四年的进士,在詹事府待了快十年。他身后跟着左右春坊的几位庶子、中允、赞善,还有司经局的洗马、校书等,大大小小十几号人。 魏元枢上前几步,拱手行礼:“下官魏元枢,见过徐大人。劳诸位大人久候,惭愧惭愧。” 徐潮连忙还礼,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魏大人客气了。魏大人是六首状元出身,名动天下,能来詹事府任职,是我等的荣幸。” 他说着,侧身引路:“魏大人请,下官先带您认认门。” 魏元枢点点头,随着他往里走。 詹事府的格局与寻常衙门不同。前院是各司值房,左春坊在东,右春坊在西,中间是詹事和少詹事的正堂。后院是司经局,藏着不少典籍书册,专供太子读书之用。 徐潮一边走一边介绍,态度殷勤得很。可魏元枢听得出来,这份殷勤里,透着几分试探。 他刚来,又是皇上亲点的少詹事,这些老詹事们自然要掂量掂量他的斤两。 魏元枢不动声色,只含笑点头,偶尔问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并不多言。 进了正堂,徐潮引他在主位坐下,又让其余属官一一上前见礼。 左春坊左庶子伊尔根觉罗氏,名色赫,是个三十来岁的满洲人,说话爽利,看着是个直性子。右春坊右庶子张廷玉,三十出头,面容清俊,举止儒雅,是大学士张英之子,也是康熙三十九年的进士。 魏元枢多看了张廷玉两眼。 这位张大人,他早闻其名。张家一门两代翰林,张英是康熙朝名臣,张廷玉年纪轻轻便入值南书房,学问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如今在詹事府任右庶子,正是太子身边的近臣。 张廷玉见魏元枢看向自己,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 魏元枢心中暗暗点头。 这人,不简单。 其余的中允、赞善、洗马、校书等一一见礼完毕,徐潮便让人引魏元枢去他的值房。 值房在正堂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靠墙是一排书架,架上已经放了些案卷典籍。窗外正对着詹事府的院子,几株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魏元枢在书案前坐下,拿起案上那摞卷宗,开始翻看。 这些是詹事府的日常公务——太子读书的日程安排、经筵日讲的讲章拟定、东宫各项事务的文书往来……事多且杂,但条理还算清楚。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不知何时,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落在窗台上,很快便化成了水。 *** 文华殿的日讲,定在每旬的二、六、九日。 魏元枢到任的第三日,正好逢九,是他的第一次日讲。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身。穿戴整齐,检查了一遍今日要讲的《尚书·无逸篇》讲章,确认无误后,便往文华殿去。 文华殿在紫禁城东南隅,与詹事府相邻。殿宇巍峨,黄瓦红墙,在晨曦中泛着庄重的光泽。 魏元枢到的时候,殿外已经站了几个人——詹事徐潮、左右庶子色赫和张廷玉,还有几位讲官。众人见他来了,纷纷见礼。 不多时,殿内传来脚步声。 太子胤礽到了。 魏元枢随着众人躬身行礼。余光里,他看见一个身穿石青色太子朝服的身影从面前走过,步伐沉稳,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 “都起来吧。”太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内。 众人起身,按次序入殿。 日讲的规矩,魏元枢事先已经熟记于心。太子坐于御案之后,讲官立于案前,先讲经义,再答太子问。其余詹事府官员分列两旁,静听不语。 今日轮到魏元枢讲《尚书·无逸》。 他展开讲章,声音平稳清朗,一字一句,条分缕析。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此章言人君当知民间疾苦,不可耽于逸乐……” 他一边讲,一边留意太子的神色。 太子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提笔在纸上记几笔。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也有几分藏不住的疲惫。 魏元枢想起前几日康熙说的那些话——“太子最近都在闭门读书,少见外臣。”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讲完经义,按例是太子提问。 胤礽放下手里的笔,抬眼看向魏元枢。 “魏大人方才讲‘先知稼穑之艰难’,本宫想问——若人君深居宫中,从未亲历民间疾苦,又当如何知这‘艰难’二字?” 这问题问得刁钻。 魏元枢却不慌不忙,躬身答道:“回太子殿下,臣以为,‘知’之一字,未必尽须亲历。古之贤君,或遣使者巡行天下,或命臣工奏报民情,或读史书以知前朝兴衰,皆可得知民间疾苦。孟子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人君之责,在于劳心,在于用人。能用贤臣,能听真话,则虽居九重之上,亦可知四海之情。” 胤礽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魏大人说得是。”他顿了顿,忽然又问,“魏大人当年在河工上,可曾亲历过民间疾苦?” 魏元枢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 “回太子殿下,”他斟酌着措辞,“臣当年随昭毅亲王治理大河,曾在河工上待了数月。那些日子,臣见过河工百姓的艰辛,也见过水患之后的惨状。臣以为,有些事,读再多书也不如亲眼一见。” 胤礽听着,目光微微闪动。 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日讲到此结束。 *** 魏元枢随着众人退出文华殿,正要回詹事府,却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魏大人,太子殿下请您毓庆宫一叙。” 魏元枢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点头:“有劳公公带路。” 毓庆宫在奉先殿东北侧,是太子的居所。魏元枢跟着小太监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处规制谨严的宫院前。 宫门敞着,里头静悄悄的。 小太监引着他往里走,穿过前院,来到正殿前。 “魏大人请稍候,奴才进去通传。” 片刻后,那小太监出来,躬身道:“魏大人请。” 魏元枢整了挺衣冠,迈步走进正殿。 踏入殿门的一瞬,魏元枢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毓庆宫正殿的规制,他自然是知道的——按制,太子居所不得逾于皇帝。可此刻亲眼所见,他才明白什么叫“不得逾于规制”之下的极致。 殿内铺的是澄泥金砖,乌黑锃亮,光可鉴人。这种砖需经数十道工序、烧制一年以上才得成品,一块便价值不菲,而毓庆宫里铺了满满一殿。 紫檀木的落地罩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纹路深处嵌着细细的螺钿,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多宝格上摆着的,有宋代的汝窑瓷、元代的青花、前明的宣德炉——随便拿出一件,都够寻常人家吃用几辈子。 窗边那架紫檀书案上,摆着一套青玉笔砚,砚台雕成荷叶形,叶脉清晰,叶边微微卷起,栩栩如生。笔洗是整块羊脂玉雕成的,莹润剔透,里头盛着清水,几支紫毫笔斜斜搁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墙上那幅大字——“戒急用忍”。字是太子亲笔,可装裱用的却是缂丝,那缂丝工艺繁复,一寸缂丝一寸金,寻常人家连想都不敢想。 魏元枢垂下眼帘,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样的用度,这样的排扬,比乾清宫如何? 乾清宫他是去过的。皇上的居所,规制宏大,气势恢宏,可若论精致华贵,反倒不如这毓庆宫。 皇上崇尚简朴,起居用度皆有定例。可太子这里……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正中的紫檀书案后,太子胤礽正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见魏元枢进来,他放下书,抬了抬手。 “魏大人坐吧。” 魏元枢谢了座,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有宫女上来奉茶。那茶盏是成化年间的斗彩,薄如纸,明如镜,里头盛着的茶汤清澈透亮,香气清雅,是今年的新茶。 宫女悄悄退下,殿内只剩下两人。 胤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魏大人到詹事府这几日,可还习惯?” 魏元枢躬身道:“回太子殿下,臣一切安好。詹事府同僚待臣甚厚,臣感激不尽。” 胤礽点点头,又沉默了片刻。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簌簌声。炭盆里燃着银霜炭,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愈发衬得这寂静深不见底。 良久,胤礽才又开口。 “本宫召你来,是想说几句话。” 魏元枢微微欠身:“臣恭听。” 胤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河工案那桩事,本宫知道,保全费了不少心。内务府那桩案子,保全也替本宫周全了许多。”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本宫心里,是感激的。” 魏元枢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保全这人,”胤礽继续道,“从小就跟别的兄弟不一样。他读书好,骑射好,打仗也厉害。汗阿玛疼他,本宫也敬他。这些年,他在外头办差,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本宫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可话说回来,他是宗室,是汗阿玛的侄子。本宫是太子,是储君。他为朝廷办差,为汗阿玛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魏大人,你说是不是?” 魏元枢心头微微一动。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他听懂了。 太子的意思很明白——保全对他的维护,他记着,也感激。但那是保全应该做的。保全不是他太子的私臣,是朝廷的臣子,是汗阿玛的臣子。 这个分寸,太子拎得很清。 魏元枢垂下眼帘,恭敬道:“太子殿下说得是。昭毅亲王忠心为国,是臣等的表率。” 胤礽点点头,又看向他。 “魏大人也是。你是汗阿玛钦点的状元,是南书房的行走,如今又来了詹事府。往后东宫的事,还要多多劳烦魏大人。” 魏元枢起身,郑重行礼:“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重托,不负太子殿下信任。” 胤礽摆摆手,让他坐下。 殿内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簌簌地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胤礽忽然想起什么,朝外头唤了一声。 “弘皙。” 片刻后,帘子掀开,一个半大孩子走了进来。 魏元枢抬眼看去,只见那孩子约莫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辫子梳得整整齐齐,生得眉清目秀,一派贵气。他走路的姿态稳稳当当,见了魏元枢,先恭敬地行了一礼。 “弘皙见过魏大人。” 魏元枢连忙起身还礼:“臣不敢当。见过皇孙殿下。” 胤礽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弘皙今年九岁,是本宫的长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豪,“汗阿玛亲自教养过他,说他读书有灵性。” 魏元枢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孩子。 弘皙站得笔直,目光清澈,举止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面对他这个初次见面的臣子,既不怯扬,也不倨傲,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身上没有他父亲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反倒透着一股谦和温润。 魏元枢心中暗暗称奇。 “臣方才在文华殿听太子殿下日讲,”他温声问道,“皇孙殿下读书如何?” 弘皙点点头,认真道:“回魏大人,弘皙每日卯时起床,先读一个时辰的书,再用早膳。上午学《论语》,下午学《尚书》,晚间还要练字。” 魏元枢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九岁的孩子,每日读书从卯时到晚间,比许多成年人还要辛苦。可这孩子说起来时,没有半点抱怨,倒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皇孙殿下辛苦了。”他温声道,“读书虽苦,却是世间最公平的事。读进去的,都是自己的。” 弘皙眼睛微微一亮,认真地点了点头。 “魏大人说得是。弘皙记下了。” 魏元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喜爱。 这孩子,比他父亲好相处多了。 胤礽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缓缓开口。 “魏大人,本宫今日叫弘皙来,是想托付一件事。” 魏元枢微微欠身:“太子殿下请吩咐。” “弘皙如今虽在读书,可身边缺个真正有学问的人指点。”胤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魏大人是六首状元出身,学问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往后若得闲,可否指点指点弘皙的功课?” 魏元枢一怔,随即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厚爱,臣惶恐。指点不敢当,若皇孙殿下不嫌弃,臣愿与皇孙殿下切磋学问,共同进益。” 弘皙听了,脸上露出掩不住的笑意。他转向魏元枢,郑重其事地又行了一礼。 “弘皙多谢魏大人。往后定当好好读书,不负魏大人教诲。” 魏元枢连忙还礼,心里却暗暗感叹。 这孩子,才九岁,就懂得这般礼数周全,进退有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胤礽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眼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摆了摆手。 “好了,弘皙先去吧。本宫和魏大人还有话说。” 弘皙应了一声,又向魏元枢行了一礼,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两人。 胤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魏大人看弘皙如何?” 魏元枢斟酌着措辞:“皇孙殿下聪颖过人,礼数周全,难得的是这份谦和稳重的性子。臣斗胆说一句——皇孙殿下,有大器之相。” 胤礽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可那笑意里,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他没有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魏大人先回去吧。詹事府那边还有公务,本宫就不留你了。” 魏元枢起身告退。 走出毓庆宫时,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规制谨严的宫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太子今日召见他,明面上是安抚,实则是把话说清楚了——保全和他的维护,太子记着,但那是臣子本分。往后该如何,还是如何。 这分寸,太子拎得很清。 可不知为什么,魏元枢总觉得太子眼里藏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他看不太透。 他加快脚步,往詹事府走去。 *** 毓庆宫里,胤礽独自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何住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他换了一盏热茶。 “太子爷,魏大人走了。” 胤礽“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何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太子爷,奴才多嘴问一句——您今儿召魏大人来,又让大阿哥出来见,这是……” 胤礽抬眼看他。 那目光不重,却让何住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去。 胤礽没有斥责他,只是淡淡道:“魏元枢是汗阿玛派来的。他该做什么,本宫心里有数。弘皙该学什么,本宫心里也有数。” 何住不敢再问,只垂首道:“奴才多嘴了。” 胤礽摆摆手,让他退下。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魏元枢这个人,他今天算是见识了。 不愧是六首状元,说话滴水不漏,心思深得让人看不透。他说的那些话,太子都听懂了——可太子也知道,魏元枢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 不用把话说透,彼此都懂。 可正因为彼此都懂,才更要小心。 魏元枢是汗阿玛的人。他来詹事府,是汗阿玛的意思。往后他做什么,不做什么,都会有人盯着。 所以有些事,不能让他知道。 胤礽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叠奏报上。 最上头那份,是从西北来的军情通报——策妄阿拉布坦将噶尔丹的骨灰和女儿钟察海送到京城,表面上是示好,实际上是想探探大清的底细。 胤礽拿起那份奏报,又看了一遍。 策妄阿拉布坦这人,他当然知道。当年噶尔丹势大时,他在背后捅了噶尔丹一刀,间接帮着大清平了准噶尔。如今噶尔丹死了,他坐稳了准噶尔汗位,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种人,不会老老实实的。 西北迟早要有战事。 胤礽放下奏报,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保全当年在昭莫多生擒噶尔丹,一战成名。若西北再有战事,保全必定是要去的。 可他也想去。 他当了二十六年太子,从六岁被立为储君那天起,就一直在这毓庆宫里待着。读书、听讲、处理政务、接见臣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不想再这么待下去了。 他想要出征,想要像保全那样,驰骋沙扬,建功立业。 他想要让汗阿玛看看——他这个太子,不只是会读书,不只是会处理政务。他也能带兵打仗,也能为大清开疆拓土。 更重要的是…… 他想离开京城。 离开这处处是眼睛的毓庆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后的毓庆宫一片素白。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爬动。 他忽然想起索额图被圈禁前说的那些话。 “父老子壮”,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他写的不是寻常书信。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白色的粉末,溶在一盏清水里。然后,他拿起一支干净的毛笔,蘸了那水,开始在纸上写字。 字写上去时,几乎看不见。只有等干了之后,用火烤或者用药水浸,才会显现出来。 这是矾水密信的法子,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 “普奇王兄如晤: 近闻西北边报,策妄阿拉布坦虽献骨示好,然其人枭雄之姿,必不甘久居人下。愚弟料其不日必将生事,西北恐有战事。 愚弟虽居东宫二十余载,然自幼亦习骑射,常思效命疆扬,为汗阿玛分忧。昭毅亲王保全,战功赫赫,愚弟素所敬重。若得与其并辔西征,实平生之愿。 王兄素知汗阿玛心意,又常在御前行走。恳请相机进言,若汗阿玛问及西征人选,可暗示愚弟有此志向。不必直言举荐,只需让汗阿玛知晓,太子亦愿为国驰驱。 此事关系重大,愚弟不敢假手他人。王兄阅后,请即焚毁,勿留痕迹。 弟胤礽顿首”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放在炭盆边烤干。字迹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张空白的纸。 他把纸折好,封进一个寻常的信封里。 然后,他唤来何住。 何住轻手轻脚地进来,垂首候命。 胤礽把信递给他。 “等贺孟頫来请平安脉的时候,把这封信交给他。让他递出去,给镇国公普奇。” 何住接过信,心里却涌起一股疑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太子爷,魏大人如今是詹事府少詹事,又是东宫属官。他一向和昭毅亲王亲近,王爷又跟太子爷亲近……这种事,为什么不直接交给魏大人去办?” 胤礽看着他,目光幽深。 “魏元枢是聪明人。”他缓缓道,“聪明人有自己的想法。他初来乍到,本宫还不清楚他到底是哪边的人。这种大事,交给他,说不定会坏事。” 何住心头一凛,不敢再问,只垂首应道:“奴才明白了。” 他退出殿外,轻轻掩上门。 胤礽一个人站在书案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心里清楚,这毓庆宫里,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汗阿玛的眼睛。 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报到乾清宫去。 可他还是得做。 不做,就只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他转身,走到那幅“戒急用忍”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夜色降临。 毓庆宫的宫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一团团暖色,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幽深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