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正窝在暖阁里逗鸟,听说儿子要接他们去庄子上过冬,愣了一下:“这就去?你这才刚停职……”
“阿玛,”苏衍笑着打断他,“正是停职了才要去。难得清闲两月,不陪您和额娘泡温泉,难道留在城里听那些闲言碎语?”
福全想了想,觉得儿子说得有理,当下便吩咐人收拾东西。
西鲁克氏更是高兴。她本就喜欢庄子上自在,只是碍于儿子要在京城办差,总是放心不下,不好常来。
如今儿子停职,倒正好一家人好好聚聚。
“苏麻喇,”她唤道,“把我那件新做的灰鼠皮斗篷带上,还有王爷那套紫砂茶具——庄子上用那个喝茶最舒服。”
翠缕笑盈盈地应了,麻利地收拾起来。
于是乎,当京城里那些等着看“昭毅亲王被罚后灰头土脸”的热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苏衍已经带着父母,悠哉游哉地出城了。
***
小汤山的庄子比海淀那处更大些,最要紧的是有温泉。
福全这两年身上的旧伤总是犯疼,额娘也总是腰腿不舒服,泡一泡总有好处。
庄子依山而建,前后三进,后院引了温泉水砌了两个汤池子,一大一小,中间隔着太湖石搭的假山,景色别致。
“这庄子不错。”福全蹲在池边,拿指尖点了点水面,“什么时候修的,我竟然不知道。”
苏衍嘿嘿直笑:“今年初就准备上了,想着等入冬让保绶带您二老来,没成想这会儿恰好我也不用办差了。”
福全瞪他一眼:“怎么着,皇上给你停职,你还骄傲上了。”
西鲁克氏已经换了衣裳,披着斗篷坐在汤池边的暖阁里,看着父子俩说话,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小黄和小黑在院子里疯跑,一会儿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一会儿滚作一团,撞翻了墙角两盆新摆的菊花。
“这两只狗,”西鲁克氏摇头笑道,“比保绶小时候还淘气。”
苏衍看不过眼,直接走过去,一手一只捞起来,拎着往后院走:“走,带你们去洗个澡。”
两只狗顿时老实了,耷拉着耳朵,一脸生无可恋。
***
庄子上的日子,过得慢而惬意。
每日辰时,苏衍陪福全在院子里打一趟拳;巳时,西鲁克氏张罗着让人炖汤;午膳后,一家子坐在暖阁里喝茶说话;申时,苏衍陪父母去汤池泡上一刻钟;晚间用过膳,福全拉着儿子下几盘棋。
这日子,比神仙还自在。
这日午后,苏衍正靠在暖阁的炕上看书,额尔登捧着一封信进来。
“主子爷,四爷从广东来的信。”
苏衍眼睛一亮,接过信撕开封口。
果然是胤禛的字迹,笔锋冷峭,却透着几分关切。
“保全哥如晤:
惊悉朝堂之事,弟在岭南闻之,心甚忧之。兄之为人,弟素所知,所谓‘包庇’,实乃无稽之谈。然兄自承其责,以息物议,此中苦心,弟虽远在千里,亦能想见。
兄且宽心养晦,弟料汗阿玛心中自有丘壑,此等处罚,不过一时权宜。待风头过去,兄必复起。
粤海关事,弟已与李卫、林万源协力理顺。林氏于此道精通,李卫勤勉,二人相得益彰。驻粤采办已按新规运行两月,比去年省银四万三千余两,洋货成色更优,粤海关监督及当地官吏,初时多有掣肘,弟以雷霆手段处置二人,余者遂安。现一切平稳,兄可放心。
另附洋货清单一份,中有千里镜、自鸣钟、玻璃镜等物,已托林氏船队运京,约腊月可抵,聊表弟心。
海外种子一事已遣人问过,确有其事,待洋商再度折返或可得。
天寒,兄多保重。弟胤禛顿首。”
苏衍看完信,嘴角慢慢扬起。
老大你看看你自己,比远在岭南的胤禛都看不清局势。老四这人,又能干实事,看事也清楚,难怪最后得了大位。
粤海关地方关系复杂,若不是老四亲自出面处理,只怕他自己免不了也得跑一趟。
他提起笔,想了想,写了几行回信:
“四弟如晤:
来信收悉,兄一切安好。粤海关事,四弟办得漂亮,省银四万三千两,比去年节省三成有余——这份功劳,汗阿玛必记在心里。
兄如今在庄子上陪阿玛额娘泡温泉,日子比在衙门里自在多了。罚俸三年算什么?兄这些年攒的赏赐,够花几辈子的。
四弟在岭南,务必保重身子。南边湿热,不比北方,该歇就歇,莫要太过操劳。
腊月里的洋货,兄等着收。
兄保全字。”
写罢,他封好信,交给额尔登:“六百里加急,送广东。”
***
广东那边的事顺风顺水,京城这边却有人坐不住了。
康熙这几日批折子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往常隔三差五,苏衍总要递个折子请安,或是在内务府的差事上有什么新想法,巴巴地来请旨。如今倒好,停职的旨意一下,这小子跟失踪了一样,连个影儿都没了。
“梁九功,”康熙放下笔,“保全这几日可有折子递上来?”
梁九功小心道:“回皇上,昭毅亲王……没有。”
康熙眉头微皱。
“裕王府那边呢?”
“奴才打听了,”梁九功缩了缩头,声音更小心了,“王爷把裕亲王和福晋都接去了小汤山的庄子上,说是……说过冬泡温泉。”
康熙:“……”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骂道:“这小子,倒会享福!”
他还没去园子里猫冬呢,保全这小子刚被停职就父母养老去了。
梁九功垂着头,不敢接话。
康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梁九功揉了揉微微发颤的右手手腕。
他想起苏衍在朝会上认罪时的样子。
那孩子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字一句说“臣太过谨慎,太过畏首畏尾”。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就那么认了。
认的是他的罪。
护的是谁?
是太子,也是他这个汗阿玛。
康熙闭上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裕亲王福全,从年轻起就协助他,那时议政王大臣会议势大,他受八旗宗王掣肘颇多,是福全一力支持。平三藩、收复台湾、对付噶尔丹......王兄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老了老了,老老实实地交出兵权,不问朝政,从不抱怨。
保全那孩子,昭莫多生擒噶尔丹,河工上整顿贪腐,内务府里革除积弊……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替他分忧?如今为了不让他这个汗阿玛为难,自己把罪过扛了。
福全父子,两代人,都是这样。
恭谨,勤勉,知进退。
不像常宁。
康熙想起恭亲王常宁,这些年没少在私下抱怨,说皇上偏心裕王府,说他这个亲弟弟反倒不如一个侄子得宠。
这话传到康熙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
可心里,能没想法吗?
同样是兄弟,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梁九功。”他忽然开口。
梁九功上前一步:“奴才在。”
“今年各地新贡的东西,可都入库了?”
“回皇上,都入库了。江南织造的新样妆缎、江西景德镇的粉彩瓷器、云贵的普洱茶、四川的蜀锦、闽浙的海产干货……单子奴才这儿有。”
康熙点点头:“叫人搬过来好的,朕亲自挑。”
梁九功愣了一下,连忙应了。
于是乎,乾清宫的太监们忙活了一个下午,把库里今年新贡的东西一箱箱抬出来,摆在廊下。
康熙背着手,一箱箱看过去。
江南的妆缎,挑了四匹颜色鲜亮的——一匹石青,给王兄做袍子;一匹藕荷,给嫂子;一匹宝蓝,给保全;还有一匹娇嫩的鹅黄,“听说保泰媳妇有了身孕?这个给她留着。”
景德镇的粉彩,挑了一套十二花神杯,一套福寿纹盖碗。
云贵的普洱茶,挑了十饼上好的。
四川的蜀锦,挑了两匹软些的,给西鲁克氏做夹袄。
还有一篓子从福建进贡的蜜浸荔枝干,一匣子从山东进贡的阿胶,两坛从山西进贡的老陈醋……
梁九功在一旁跟着,心里暗暗咋舌。
皇上这是要把裕王府的库房填满啊。
挑完了,康熙满意地点点头:“都包好,让魏珠亲自送去小汤山。要大张旗鼓地送,让满京城都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说朕说的——让他好好泡温泉,别急着回来。两月假期,一天都不许少。”
梁九功忍着笑,躬身应了。
***
小汤山庄子门口,魏珠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到了。
那阵仗,把庄子上的人都惊动了。
福全正在暖阁里喝茶,听见外头喧哗,皱眉道:“怎么回事?”
苏衍起身往外走:“儿子去看看。”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魏珠那尖细的嗓音响彻整个庄子:
“皇上赏裕亲王、裕亲王福晋、昭毅亲王、端郡王福晋——!”
苏衍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
这阵仗……
他快步迎出去,只见庄子门口停着七八辆大车,车上堆满了红漆箱子,箱盖上明黄的绸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魏珠笑眯眯地迎上来,打了个千:“王爷吉祥!奴才奉皇上口谕,给王爷一家送年礼来了!”
苏衍哭笑不得:“这才十月,送什么年礼?”
魏珠压低声音,笑道:“王爷,皇上说了,这是‘新贡赏赐’,不是年礼。皇上还说了,让王爷好好泡温泉,别急着回来。两月假期,一天都不许少。”
苏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明白了。
汗阿玛这是做给满京城看的。
什么“新贡赏赐”,什么“好好泡温泉”,都是在告诉那些等着看裕王府笑话的人——
裕王府的圣眷,没衰。
“有劳魏公公。”他拱手道,“请进来喝杯茶?”
魏珠连连摆手:“奴才还得回去复命呢。王爷,皇上挑这些东西时,可是亲自一样样选的,连颜色都仔细斟酌过——那匹鹅黄的妆缎,是给端郡王福晋的,皇上说‘听说保泰媳妇有了身孕,这个给她留着’。”
苏衍怔了一下。
保泰媳妇有孕的事,他也是前几日才知道的,还没往外传呢。汗阿玛怎么知道的?
转念一想,乾清宫那位的耳目遍布京城,知道也不奇怪。
他心中一暖,郑重拱手:“臣,谢皇上隆恩。”
魏珠笑着还礼,带着人马回去了。
***
庄子正厅里,那些红漆箱子一字排开,打开来,满屋生辉。
福全看着那匹石青色的妆缎,沉默了很久。
西鲁克氏拿着那匹藕荷色的料子,在脸上蹭了蹭,眼圈微微发红。
“这料子真软,”她轻声道,“比我自己买的强多了。”
苏衍把鹅黄色的那匹递给舒穆禄氏:“弟妹,这是皇上特意给你挑的。”
舒穆禄氏一愣,随即脸红了,垂下头小声道:“臣妾……臣妾何德何能……”
瓜尔佳氏在一旁笑道:“这是皇上的心意,你收着就是了。回头给孩子做个小袄,正合适。”
舒穆禄氏眼眶发热,轻轻点了点头。
保泰站在一旁,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惶恐。他想起那日朝会上大阿哥弹劾大哥时,自己吓得脸都白了,生怕大哥出事。
如今看来,汗阿玛心里,还是有大哥、有裕王府的。
他悄悄看向苏衍,见大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正拿着那套十二花神杯给阿玛看。
“阿玛,您看这个——十二个月,十二种花,景德镇新出的样式。”
福全接过一只,端详了半晌,点了点头:“好手艺。”
西鲁克氏在一旁笑道:“你就知道看手艺。这是皇上的心意,得供起来。”
“供什么供?”福全哼道,“东西就是用的。明儿就用它喝茶。”
一家人都笑了。
***
是夜,苏衍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
那套十二花神杯被福全拿走了,说是明天要用。可有一只,福全特意留给了他——正月的水仙。
苏衍拿起那只杯子,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杯壁上绘着一株水仙,花瓣舒展,姿态清雅。
他想起魏珠转述的那句话:“朕亲自挑,要大张旗鼓地送,让满京城都看看。”
汗阿玛这是在护着他。
也是在告诉所有人——裕王府,动不得。
苏衍放下杯子,靠进椅背里。
窗外传来隐约的温泉水声,咕嘟咕嘟的,像这漫长岁月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虽然知道以汗阿玛的圣明和对他一向的偏宠,朝堂上的那点惩罚不算什么,但如今落到实处,还是让他心放下大半。
汗阿玛这份“赏赐”,已经把所有话都说尽了。
保泰媳妇怀孕了,他也袭了郡王,不能继续在户部混日子了,得让他为汗阿玛更多的分忧才是......
当然,保绶这小子也跑不了,不过这些有老阿玛操心就好。
为臣之道,老阿玛最会拿捏其中分寸,如何让他们兄弟几个好好替汗阿玛办差又不显得势大,老阿玛必能处置的周全。
他笑了笑,吹熄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淡淡地洒进来,落在案上那只水仙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