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里第一扬寒流袭来时,南巡的御驾已匆匆北返。太子胤礽的病虽已大好,可索额图奉旨侍疾期间的那些行为和言语,却被有心人完整的记录了下来,呈上御前。
德州行馆,太子寝室的后面,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用于窃听的暗室。
十月十九,御驾抵京。
十月二十一,圣旨下:原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心怀怨望,结党妄议,着即革去所有职衔,交宗人府圈禁。
旨意简短,罪名含糊,可满朝文武都听懂了——索额图完了。
那扇圈禁的大门一旦关上,这辈子怕是再也出不来了。
***
直郡王府里,胤禔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早膳。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瞬,随即猛地拍在桌上,哈哈大笑。
“好!好!”他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踱步,靴底碾得地砖咯咯响,“索额图圈禁!太子失了臂膀!老天爷都站在本王这边!”
管家和下人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胤禔笑够了,忽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文顺。
账册。
弹劾的折子。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来人!”他高声唤道,“备车,本王要去见明相!”
***
明珠府上,这位老相国正在书房里临帖。
听见胤禔来访,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的。
胤禔大步流星地踏进书房,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明相!索额图圈禁了!您可听说了?”
明珠缓缓站起身,拱手道:“王爷大喜。”
“大喜?”胤禔一愣,“就这?”
明珠看着他,目光幽深:“王爷,您打算何时递折子?”
胤禔一怔,随即笑道:“明相果然知我!本王打算明儿朝会上就递!索额图刚倒,太子党人心惶惶,这时候递上文顺的证据,弹劾保全包庇太子——火上浇油,一击必中!”
明珠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负手望着院中光秃秃的老槐树。秋风卷起最后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王爷,”他缓缓开口,“您可想好了?”
胤禔皱眉:“想好什么?”
明珠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胤禔看不懂的东西——失望中混杂着一丝怜悯。
“王爷,”明珠轻声道,“德州的事,您还没看明白吗?”
胤禔愣住了。
“皇上召索额图去侍疾,是在钓鱼。”明珠一字一句,“如今鱼上了钩,皇上收线了。可您想过没有——皇上为何要费这么大力气钓这条鱼?”
胤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皇上要动索额图,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明珠缓缓道,“可皇上动索额图,不是为了杀他,是因为索额图教唆太子,结党营私,桩桩件件都踩在皇上的逆鳞上。”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太子到底是皇上一手教养大的,情分深厚着。德州的事,皇上只动了索额图,就证明太子应对无碍,皇上心里满意。”
“皇上这会儿圈了索额图,凌普又因内务府案死了,皇上正是对太子怜惜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胤禔的脸色变了。
“明相的意思是……”
“王爷手里的证据,什么时候递上去,都是证据。”明珠轻声道,“若是德州时太子心有怨望,皇上对太子不满,您这封折子是利器。”
“但如今看来,您这折子现在递上去,就是对太子落井下石。皇上友爱兄弟,待裕王爷如何,您心里清楚。他自然也希望儿子们能孝悌友爱。”
胤禔沉默了。
他想起去年朝会上自己被保全顶回来时,汗阿玛那个冰冷的眼神。
“可、可那证据是真的!”他梗着脖子道,“太子的人经手卖缎子,凌普的银子进了毓庆宫,这是铁证!汗阿玛还能不认?”
“皇上认。”明珠道,“可皇上认了,又如何?”
他走近一步,目光直视胤禔。
“太子贪墨的事,去年内务府案时就该查清的。是昭毅亲王压了下去,如今您把这些翻出来,弹劾的是亲王、是太子,可也是在打皇上的脸。”
胤禔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您想想,”明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若您递上这份弹劾,皇上怎么办?处置太子王爷,等于承认自己去年包庇了太子。不处置太子,等于纵容言官攻讦储君。进退两难的那个人,不是太子,是皇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王爷,您要弹劾太子和王爷,就是在为难皇上。”
胤禔的脸白了。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底碾得地砖吱吱响。
“那、那就不弹劾太子了?”他猛地停下脚步,“可那证据上明明白白写着毓庆宫太监——”
“不能动,一动不如一静。”明珠打断他。
胤禔愣住了,旋即梗着脖子有些不服气:“内务府一案明明和东宫有关,保全明明白白的包庇毓庆宫,铁证如山!本王不信汗阿玛会一味的偏听偏信。”
明珠闭上眼,叹了口气,面容清癯的脸上那些皱纹似乎更深刻了。
罢了,明知道他是头脑子不清楚的倔驴,何必再多费这些口舌。
“王爷您若真要弹劾,便只弹劾昭毅亲王罢,不要涉及太子。”
胤禔又愣住了。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不提太子……
只弹劾保全……
“可那证据上——”
“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明珠道,“账册上那些‘毓庆宫太监李福经手’,王爷可以说成是文顺誊抄有误,也可以说成是文丰生前记错。总之,只咬死一件事——亲王包庇。”
他走到胤禔面前,压低声音:
“王爷,亲王若倒了,太子便少了一个臂膀。亲王若被罚,裕王府一门三王的荣光便蒙了尘。这才是您真正想要的,不是吗?”
胤禔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明相说得是!”他一拍大腿,“保全那小子,仗着汗阿玛偏疼,横行霸道惯了。本王就让他尝尝,被汗阿玛亲自处罚的滋味!”
明珠怜悯的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昭毅亲王自有皇上护着,王爷这次必定会无功而返,还会惹皇上猜忌。
罢了,索额图已倒,这个斗了几十年的老对头都没了,他也不求其他的了。
长子性德早逝、次子揆叙在王爷那有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如今又不参与党争,至少王爷会护着他,纳兰家不会倒。
至于从龙......算了吧。
以皇上的寿数和大阿哥的天资来看,便是他拼尽了这把老骨头顶着大阿哥,只怕也没用。
***
十月二十三,朝会。
乾清门外的汉白玉广扬上,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秋日的晨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金色。
苏衍站在宗室王公队列前端,神色平静。
保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他今早出门时,眼皮就跳个不停,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胤禩站在队列中,垂着眼帘,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攥得微微发白。
他心里有鬼。
那日他去找胤禔,刻意提起内务府贪腐案,刻意提起保全哥当朝顶撞大阿哥的事。
他知道胤禔的性子,知道这番话会在他心里种下什么。
可他没有想到,德州会出事。
索额图圈禁了,太子却没事。
这个时候,胤禔若再弹劾保全哥——
那就是火上浇油,是在对太子二哥落井下石!
胤禩闭上眼,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忐忑。
他怕的不是保全哥被罚。
以汗阿玛的圣明,纵是罚,也是轻罚。
他怕的是保全哥事后查出来,背后有他的影子。
保全哥那人,看着温和,可若真得罪狠了……
希望大哥不会那么蠢......
“皇上驾到——”
净鞭三响,众臣跪倒。
康熙一身明黄朝服,缓步登上御座。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臣,在太子身上略作停留,随即抬手:“平身。”
“谢皇上!”
众人起身,垂首肃立。
照例的奏事过后,朝堂上静了一瞬。
胤禔深吸一口气,大步出列。
“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乾清门前嗡嗡回响。
康熙看着他,面色不变:“讲。”
胤禔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臣弹劾昭毅亲王保全,查办内务府贪腐案时,隐匿罪证,包庇涉案人员,事后收容证人文顺于府中,意图掩盖真相!此乃欺君之罪,请皇上明察!”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保泰的脸唰地白了。
胤祥瞪大了眼,差点喊出声来,被身前的十二阿哥一把拉住。
苏衍站在队列中,面色依旧平静,仿佛被弹劾的是别人。
康熙接过梁九功转呈的奏折,翻开看了一眼。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隐匿罪证?包庇涉案人员?可有实证?”
“有!”胤禔高声道,“文丰外室子文顺,手中有文丰生前私记账册一本,上载凌普贪墨详情,更涉及毓庆宫太监经手赃银!文顺将此账册献与保全,保全查案时用过此册,却未将其中涉及毓庆宫的部分列于奏报!事后更将文顺收容府中,名为安置,实为藏匿人证!”
他话音一落,身后几名官员立刻出列附和。
“臣附议!昭毅亲王包庇之罪,不可不查!”
“臣亦附议!请皇上严查此事,以正纲纪!”
朝堂上顿时热闹起来。
苏衍依旧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甚至有点想笑。
秉钧都押中题把参考答案让他提前背好了,这怎么输?
就是老大这个政治敏感度......有点堪忧,连他这个在古代混了二十多年的现代人都不如。
康熙看向他,缓缓开口:“保全,你怎么说?”
苏衍出列,跪倒在地。
他的动作很稳,声音也很稳:
“臣,有罪。”
朝堂上静了一瞬。
胤禔愣住了。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准备应对苏衍的辩驳、反击、攀咬。可他万万没想到,苏衍一开口就是认罪。
康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连太子也忍不住微微侧身,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
“你有何罪?”
苏衍伏在地上,一字一句:
“查办内务府贪腐案时,臣确曾收到文顺呈上的文丰私册。册中所记,与凌普暗账互为印证,故臣用以查案。然册中涉及毓庆宫之线索,臣查证再三,未获实据,不敢以捕风捉影之词动摇国本,故未列于奏报。”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如常:
“此臣之过。臣太过谨慎,太过畏首畏尾。臣明知那些线索指向何处,却因不敢深查、不敢妄断,而选择按下不表。臣有负皇上信任,有负主审之责。臣愿领罚。”
朝堂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认罪认成这样,谁也没见过。
胤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攻讦之词,一个字也递不上去。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一时间胤禔也找不到别的话反驳。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的苏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梁九功都开始冒冷汗。
然后,康熙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朕记得,那本案卷,朕看过。”
苏衍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朕也记得,那些涉及毓庆宫的线索,朕亲口说过——既然查不清,就不必再查了。”
朝堂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胤禔的脸色白了。
他忽然意识到,明珠说的对,自己这封弹劾,弹的好像不只是保全。
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众臣,最后落在胤禔身上。
“大阿哥,”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胤禔后背一凉,“你方才说,那些账册上的线索涉及毓庆宫太监,是铁证?”
胤禔的额头沁出冷汗:“臣、臣……”
“朕问你,是,还是不是?”
胤禔跪倒在地:“是……是涉及毓庆宫太监……”
“既是涉及,”康熙淡淡道,“那朕倒想问问你——这证据,你从何得来?那个文顺,如今在何处?”
胤禔的脸彻底白了。
他不能说文顺被他绑了之后灭口了。
一说,就是绑架证人,就是栽赃陷害。
“臣……臣不知……”他的声音发颤,“臣只是收到匿名举报……”
“匿名举报?”康熙冷笑一声,“好一个匿名举报。”
他不再看胤禔,目光重新落在苏衍身上。
“保全。”
“臣在。”
“你方才说,你太过谨慎,不敢深查,不敢妄断。朕问你——若重来一次,你可还敢按下不表?”
苏衍伏在地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康熙的目光。
那目光清澈坦然,没有半分躲闪。
“臣不敢。”他一字一句,“因为臣至今仍认为,没有实据的事,不该贸然上奏。动摇国本的话,不能捕风捉影地说。”
太子闭上眼,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保全......
他虽然从未说什么,但却桩桩件件都在维护他这个太子,甚至不惜用自己来顶罪。
康熙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良久,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好一个‘不敢’。”他缓缓道,“来人。”
梁九功上前一步:“奴才在。”
“昭毅亲王保全,查办内务府案时虽无包庇之实,然有畏首畏尾之过。着罚俸三年,停职回府反省两月,以儆效尤。”
朝堂上一片哗然。
罚俸三年,停职两月——这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
胤禔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要的,可不是这个。
他想要保全身败名裂,想要太子被牵连,想要……
可他什么都没要到。
康熙的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在胤禔身上。
“大阿哥胤禔,风闻奏事,本无大过。然所奏之事查无实据,有攻讦宗亲之嫌。着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胤禔的脸彻底白了。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朝会散了。
***
乾清宫外,胤祥快步追上苏衍。
“保全哥!”胤祥满脸焦急,“您怎么就这么认了?大哥分明是——”
苏衍摆摆手,打断他。
“十三弟,”他的声音平静,“这事到此为止。”
胤祥愣住了。
他看着苏衍,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保全哥,您心里有数?”
苏衍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保泰跟在苏衍身后,满肚子的话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回到裕王府,福全正在前厅等着。
见苏衍进来,他站起身,想说什么,却被苏衍抢先开口:
“阿玛放心,儿子没事。”
福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叹了口气。
“你心里有数就好。”
***
后院,西鲁克氏早已得了消息,红着眼圈迎出来。
“保全……”她拉着儿子的手,声音发颤,“怎么就罚得这么重?罚俸三年,停职两月……这可怎么……”
苏衍扶着母亲在炕上坐下,温声道:“额娘别担心。罚俸三年而已,儿子这些年的产业出息,够花用几辈子的。停职两月,正好歇一歇,陪陪您和阿玛。”
西鲁克氏还是心疼:“可你那差事——”
“差事那头都订了规章制度,出不了乱子。”苏衍笑道,“再说了,皇上没撤职,就是要继续用儿子。这种处罚,不痛不痒的,就是给人看的。”
福全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
“保全说得是。”他沉声道,“皇上若是真恼了,不会只罚俸停职。这处罚,是做给朝臣看的,也是护着保全。”
西鲁克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苏衍陪父母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回了海棠苑。
推开房门,屋里静静的。小黄和小黑围上来,蹭着他的腿,呜呜叫着。
他蹲下身,揉了揉两只狗的脑袋。
“没事。”他轻声道,“都过去了。”
窗外,秋日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书案上。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西洋算学书,翻开,又合上。
秉钧说得对。
认了,就过去了。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
八贝勒府。
胤禩独自坐在书房里,面色沉静如水。
今日朝会上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胤禔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挑起这扬弹劾,本意是让胤禔冲锋陷阵,自己坐收渔利。可他没想到,德州会出事,索额图会圈禁,胤禔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弹劾保全哥。
更没想到,保全哥会主动认罪。
不愧是裕王伯的儿子,一脉相承的懂进退得失。
胤禩闭上眼,靠在椅背里。
他忽然有些后怕。
若保全哥事后追查,查出文顺失踪与他有关——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暮色,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安。
这个局,他布得太急了。
但愿保全哥不要查到。
***
直郡王府。
胤禔在书房里砸了一地的瓷器。
“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他的声音沙哑而疯狂,“凭什么?凭什么!”
管家和下人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明珠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劝了,但没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蠢货,把自己一步步推进坑里。
“明相!”胤禔猛地转身,盯着他,“您说,本王哪里错了?那证据是真的!是真的!”
明珠看着他,缓缓叹了口气。
“王爷,”他的声音很轻,“您没错。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您看不清局势。
这证据,皇上说是真的,才是真的。皇上不认,那真的也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