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里刚过重阳,京城各府的菊花还开着,南巡的圣驾却已过了河间府,沿着运河水路缓缓南下。
御舟平稳地行驶在运河上,两岸的秋色被水波揉碎,漾成一片斑驳的金黄。康熙坐在舱中临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批了两行,忽然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梁九功在一旁瞧着,心里有些纳闷。皇上今儿个似乎心神不宁,一上午已经往舱外望了七八回了。
“皇上,”他小心道,“可要奴才去传太医来请个脉?”
康熙摆摆手,正要说话,舱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皇上——”侍卫在舱门外禀报,“太子殿下身子不适,随驾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康熙霍然起身。
“什么症候?”
“回皇上,太医说是水土不服,又兼秋凉感了风寒,今早起便发热,如今烧得厉害。”
康熙没有说话,抬脚就往外走。梁九功吓了一跳。
御舟不大,太子的位置就在船尾。康熙几步就到了,守在舱外的太医和太监们见皇上亲自来了,慌忙跪了一地。
康熙没理会他们,径直推门进去。
舱内光线柔和,太子胤礽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额上覆着凉帕,嘴唇烧得起了皮。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见是康熙,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康熙快步走到床边,按住他的肩,自己在一旁坐下。
他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烫得厉害。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随驾太医跪在门边,战战兢兢回道:“回皇上,太子殿下昨儿晚间就说身上有些不爽利,奴才开了副发散风寒的方子。不料今早烧得更凶了,奴才已重新拟了方子,正煎着……”
康熙没说话,只看着胤礽。
胤礽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哑声道:“汗阿玛,儿子不碍事,歇两日就好……”
“不碍事?”康熙眉头紧锁,“烧成这样还说不碍事?”
他转头看向梁九功:“传朕口谕,御舟暂泊德州,着地方官安排行馆,太子移驾岸上将养。再传随驾太医都来会诊,开最好的方子,用最好的药。”
“嗻!”
梁九功应声而去。
康熙又看向太子,声音放软了些:“安心养病,旁的不用多想。”
胤礽眼眶微微一热,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康熙在舱里守了半个时辰,看着太医煎好药、看着太子服下、看着药力发作后他沉沉睡去,这才起身离开。
走出舱门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梁九功跟在后头,听见皇上极轻地叹了口气。
***
回到御舟正舱,康熙在临窗的炕上坐下,望着窗外的运河水,久久没有说话。
梁九功不敢打扰,只默默换了一盏热茶,便退到角落垂首站着。
良久,康熙忽然开口:
“梁九功,传魏元枢来拟旨。”
“嗻。”
魏元枢正在后舱整理这几日随驾的文书。听见传召,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整了整衣冠,随梁九功往御舟正舱去。
舱内光线柔和,康熙坐在临窗的炕上,神色已恢复惯常的平静。见魏元枢进来,他抬了抬手:“拟旨。”
魏元枢在书案前坐下,铺纸研墨,执笔候命。
康熙的声音缓缓传来:
“谕大学士索额图:皇太子于德州驻跸处偶感风寒,朕心深为系念。着尔即日起程,速赴德州侍疾,以慰朕怀。”
魏元枢笔尖稳稳落下,一字一字工整地录于纸上。
可他的心头,却猛地跳了一下。
索额图。
这个名字在朝中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清楚。
这两年索额图屡遭申饬,被迫以原品致仕,在家闭门思过已一年。如今太子染疾,皇上不命京城太医院派人,不召地方官员好生伺候,反而千里迢迢把这位“致仕在家、闭门思过”的前大学士召来侍疾——
魏元枢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双手捧起拟好的旨意呈给康熙。
康熙接过,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发出去吧。六百里加急。”
“嗻。”
魏元枢退出舱外时,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御舟的船板上,晃得人眼前发花。他站在原地怔了一瞬,心头那点念头慢慢清晰起来。
索额图完了。
康熙要动他了。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越想越笃定。
索额图是太子叔外公,与毓庆宫牵扯极深。这几十年权倾朝野,皇上都顾念太子忍着,河工案发后才渐渐失势。
可索额图虽已致仕,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贸然处置,难免激起动荡。
如今太子“恰巧”在德州病倒,皇上“恰巧”命索额图前来侍疾——
这是把饵放进水里,等鱼自己咬钩。
索额图若老老实实侍疾,不越雷池一步,那便是君臣相得,父慈子孝。可索额图若稍有怨言,若敢在太子面前说什么不该说的,做什么不该做的……
魏元枢垂下眼帘,慢慢往自己舱房走去。
他想起当年索额图致仕时,朝野间那些隐隐约约的传言——说索相心中不服,说索相闭门谢客却常与门生密谈,说索相私下里颇有怨尤之词。
这些话能传到市井,自然也能传到皇上耳朵里。
皇上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足够名正言顺的时机。
魏元枢回到舱房,推开窗,望着运河上渐渐西斜的日头。秋风灌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他想起了远在京城的苏衍。
王爷那边,文顺失踪的事还没着落,如今德州又出了这样的事……这两桩事若凑在一处,只怕——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窗户掩上。
如今他就在圣驾眼皮子底下,皇上让他拟旨,未必没有考量他的意思。
私底下往京城传信,皇上必然知道。
但愿是他想多了。
***
德州的消息,六百里加急,三日后便到了京城。
直郡王府里,胤禔正对着案上那几页誊抄的账册出神。他反复看了十几遍,几乎能背下来了。
“毓庆宫太监李福经手”——这一笔,清清楚楚指向太子身边的太监。
“银入凌普私库”——这一笔,明明白白说太子奶公贪墨的银子,最终进了谁的腰包?
如今文顺私下誊抄的账册在他手里,证词他随时能让人写。
万事俱备,只欠一封弹劾的折子。
胤禔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案,一下,两下,三下。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朝堂之上,他昂然出列,将这铁证如山的东西呈给汗阿玛。汗阿玛的脸色会如何?太子的脸色会如何?保全的脸色又会如何?
想到这里,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明相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胤禔一愣。
明珠?
这位舅舅、老谋主,自打河工案后便深居简出,轻易不来他府上。今日怎么忽然来了?
“快请。”
片刻后,明珠踏进书房。
他今年六十七了,头发花白,身形也有些佝偻,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扫过案上那几页账册时,瞳孔微微收缩。
“王爷这是……”他指了指案上的纸页。
胤禔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将账册往他面前推了推:“明相来得正好,您看看这个。文丰那个外室子手里藏的,凌普案的漏网之鱼。有了这个,本王就能参太子一本,连保全那小子也跑不了!”
明珠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几页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
胤禔等得不耐烦,催促道:“明相觉得如何?这可是铁证!”
明珠放下账册,缓缓抬眼看向他。
那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叹息,还有一丝隐隐的怜悯。
“王爷,”他开口,声音沙哑,“德州的消息,您听说了吗?”
胤禔一怔:“德州?”
“太子病了。”明珠道,“皇上留他在德州养病,下旨召索额图去侍疾。”
胤禔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消息。可他没觉得这和自己要递弹劾有什么冲突。
索额图是太子叔外公,太子生病他去看看怎么了?
“那又如何?”他皱眉,“太子病了,正好让他病上添病!本王这封弹劾递上去,看他还有脸——”
“王爷!”明珠忽然提高了声音。
胤禔被他这声喝住,一时竟愣住了。
明珠看着他,慢慢叹了口气,他心里那点子预感越来越清晰。
这位大阿哥、直郡王,别说争过太子了,只怕都争不过那位现在老老实实跟在直郡王身后的八阿哥!
只可惜他与索额图势同水火,再也退不得。
“王爷啊王爷,”他摇头,“您就没想过,皇上为什么偏偏召索额图去?”
胤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明珠走到窗前,负手望着院中那株开始落叶的老槐树。秋风卷起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索额图是什么人?”他缓缓开口,“是太子的叔外公,是索尼的儿子,是当了三十年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的老臣。他一朝被皇上申饬致仕,心里能没有怨气?”
胤禔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您是说……”
“皇上把他召到德州去,让他单独和太子相处一个月。”明珠转过身,目光幽深,“这是在钓鱼。”
“钓鱼?”
“钓索额图这条大鱼。”明珠一字一句,“索额图若老老实实侍疾,安分守己,那便罢了。可他若忍不住,若在太子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下去。
胤禔却听懂了。
“您是说,汗阿玛想抓索额图的把柄?”
“不止是索额图的把柄。”明珠摇头,“索额图若真有异动,太子是知情还是不知情?是劝阻还是附和?太子若知情不报,甚至与索额图密谋——”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那才是真正能动摇储位的东西。”
胤禔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几页账册,忽然觉得那些字句变得索然无味。
文顺的账册算什么?不过是些陈年旧账,贪墨银子,私卖缎子。
就算能证明太子御下不严、用度奢靡,又能如何?皇上早就知道这些,他都没追究,一封弹劾能顶什么用?
可索额图这边不同。
若索额图真的做出什么“大不敬”的事来——
“明相,”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您是说,咱们先不动手,等索额图那边?”
明珠点了点头。
“王爷手里的证据,什么时候递上去都是证据。”
他缓缓道:“可索额图若真做出什么事来,那就是泼天的大案。届时皇上震怒,太子摇摇欲坠,王爷再递上这份弹劾——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才是最好的时机。”
他顿了顿,又道:“王爷想想,若现在递上去,皇上怎么看?太子贪墨的事,去年内务府案时就该查清的,是昭毅亲王压了下去。王爷这一递,弹劾的是太子,可也等于在说昭毅亲王包庇。皇上会不会疑心王爷是趁机落井下石?”
胤禔沉默了。
他想起去年朝会上自己当众发难,被保全顶回来的那一幕。汗阿玛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明相说得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不能急。”
他走到窗前,与明珠并肩而立。
秋风渐紧,卷起满院黄叶。
“明相,”他忽然问,“您和索额图斗了二十多年,最了解他的人就是您。您说,索额图这次……会动手吗?”
明珠沉默了很久。
久到胤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明珠的声音,沙哑而悠远:
“索额图这个人,有能力,有谋略,有功劳,可也有一样致命的毛病——他太傲了。他在朝中跋扈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连老夫都要避其锋芒。一朝被皇上申饬致仕,他心里能服?”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胤禔。
“如今皇上把他召到德州去,让他单独和太子相处——这就像把一把刀塞进一个怨气冲天的人手里。王爷您说,他会不会握住?”
胤禔的嘴角慢慢扬起。
“那就等。”他一字一句,“我等得起。”
***
德州行馆,秋风瑟瑟。
太子胤礽靠在床榻上,额上覆着凉帕,脸色苍白。他确实是病了——水土不服加上风寒,烧了两日才退,整个人虚得像一张纸。
可病中的他,心思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汗阿玛走了。
带着四弟、十三弟和南巡的队伍,继续南下了。
把他一个人留在德州。
美其名曰“安心养病”。
胤礽闭上眼,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还记得汗阿玛临走前来看他的时候。那眼神温和,关切,甚至还亲自替他掖了掖被角。可那温和之下,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已经很久看不懂汗阿玛了。
汗阿玛疼他,却也越来越......防着他。
“太子爷。”何住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索大人到了,在行馆外候着。”
胤礽睁开眼。
索额图来了。
那个把他从小抱在膝上、教他读书认字的叔外公。那个替他奔走二十多年、为他得罪满朝文武的老臣。那个被汗阿玛申饬致仕、在家闭门思过的“罪人”。
“请。”他轻声道。
片刻后,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索额图今年六十七了,头发几乎全白,背也驼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扫过屋内陈设时,带着审视一切的锋芒。
“老臣叩见太子殿下。”他跪下行礼,动作依旧利落。
“叔外公快起来。”胤礽想坐起身,却被索额图快步上前按住。
“殿下躺着。”索额图的声音有些沙哑,“老臣奉旨来侍疾,不是来让殿下劳神的。”
他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着胤礽的脸色,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瘦成这样?”
胤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索额图,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忽然问:“叔外公,您知道汗阿玛为什么召您来吗?”
索额图的手顿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
皇上在试探他。
试探他有没有怨言,有没有异心,有没有在太子面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但偏偏,有些话他必须说。
皇上活的太久了,眼见着还能活更久......
诸位阿哥渐长,太子爷处境日益艰难,届时父老子壮,皇上再疼太子,能不父子相疑吗?
翻遍史书,长寿的皇帝,哪有顺利登位的太子?
为了他们赫舍里家......
他没有答话,站起身,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他掩上门,转回来,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胤礽。
“殿下,您做了多久的太子了?”
胤礽脸色更白了,眼神惊疑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臣记得清清楚楚,自康熙十五年起到现在,已经二十六年了。”
“您——”
“索额图!”意识到他要说什么,胤礽额角青筋鼓起,顾不得礼数,咬牙打断了他的话。
“汗阿玛把本宫从小带在身边,一手教养本宫长大,本宫只希望汗阿玛长寿安康。”
他强撑起身子,盯着索额图一字一句道:“别说二十六年,若是汗阿玛能长命百岁,本宫便是当一辈子太子也甘之如饴。”
“一辈子太子?”索额图笑了一声,忽然撩起袍子跪在地上,叫胤礽脸上的表情滞住了。
“您甘愿做一辈子太子,大阿哥呢?您的弟弟们呢?”
“皇上呢?咱们满人素来是幼子守灶——”
胤礽怔愣了片刻,艰难道:“闭嘴!”
索额图却根本不停,他辈分高,又是太子外家唯一得力的,这么多年骄横惯了,继续说着:“老臣被申饬闭府在家,凌普也死了,太子爷,您看看您身边,还有谁能用?”
“若不早作打算,您——”
“来人!”
索额图终于闭嘴了,他深深看着胤礽,满眼失望。
胤礽闭上眼,不再说话。
屋里陷入沉寂。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满地黄叶。
索额图坐在床边,望着太子苍白的脸,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想起去年被申饬致仕时,皇上那句“尔可退矣”的冰冷。他想起这些年来,自己为太子奔走经营,得罪了满朝文武,换来的却是被弃若敝履的下扬。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可太子……
他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
京城直郡王府,胤禔在书房里踱了整整三日。
每日都有德州的消息传来——索额图到了,索额图日日侍疾,索额图与太子闭门密谈……
每一条消息都像蚂蚁一样,在他心里爬来爬去。
“明相说等,那就等。”他喃喃自语,“我等得起。”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边的天空。
秋风渐紧,卷起满院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