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他正坐在海棠苑书房里,翻看李卫新呈上来的采办汇总。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被晨风卷进窗来,落了满案。
额尔登推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日重了几分。
“主子爷,王府东北角院那边来人禀报——文顺前几日一早出门,至今未归。”
苏衍的笔尖顿了一瞬。
“可留话了?”
“留了。”额尔登垂首,“说去城外给亡父上坟,后日便回。”
“按他的话说,应该昨日就回来了。”
苏衍心里一紧,没有说话。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院中海棠开得正好,灼灼其华,他却忽然想起去年深秋,文顺跪在这间书房的地砖上,磕头如捣蒜,说“小人只想求个前程”。
那时他以为把人收进府里,划个院落安置着,再派几个亲卫守着门户,便足够周全了。
是他大意了。
哪怕文丰的私账已经交上来了,但文顺作为知情人,未必不能做人证。
“叫阿尔泰来。”他转身,声音平静,“即刻。”
阿尔泰来得很快。
他现在是王府的护卫统领,王爷要看着的人在眼皮子底下丢了,他难逃其责。
听完额尔登的禀报,他的脸立时沉了下来。
“王爷的意思是——文顺不是自己跑了?”
“他不是那种人。”苏衍摇头,“文顺胆小,贪财,好酒好色,唯独没有孤注一掷的胆量。他若真想跑,不会只带那几两碎银,更不会把誊抄到一半的账册摊在书案上。”
“我给了他安全和前程,他不会那么蠢。”
阿尔泰明白了。
他抱拳道:“卑职这就去查。文顺常在哪些地方走动、近日与什么人来往,城门守卫那边卑职也去问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去吧。”苏衍道,“不必声张。”
阿尔泰应声而去。
这一查,就是整整三日。
第三日傍晚,阿尔泰带着一身暮色回到王府。他脸上惯常的沉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阴沉。
“王爷。”他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卑职无能。”
苏衍放下手里的书卷:“说。”
“文顺出城那日,先在城南醉仙楼与两人吃酒。”
阿尔泰语速很快,“那两人是文顺从前的旧相识,一个姓冯,一个姓周,都在城西一家赌坊当护院。卑职找到那赌坊时,东家说这两人三日前同时辞工,说是‘回原籍’,却没留原籍何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卑职派人追出京畿三百里,沿途驿站、车行都问过,无人见过这两人。活像……”
“活像凭空消失了。”苏衍替他说完。
阿尔泰垂首,拳头攥得咯咯响。
苏衍沉默了片刻。
“文顺呢?”
“京郊大小庄子,卑职带人悄悄查了三十余处。”阿尔泰的声音发涩,“不敢大张旗鼓,只能以核查田亩为名……至今没有下落。”
“醉仙楼的人卑职也问过,只说文顺进了包房后就再没出来,伙计也奇怪,却没敢声张。”
书房里静得骇人。
苏衍笑了:“你是说文顺一个大活人,去吃了顿酒,就消失无踪了?”
阿尔泰低着头不敢说话。
窗外的海棠在暮色里凝成一片模糊的粉白。苏衍望着那片花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冲文顺来的。”他缓缓开口,像在自言自语,“是冲他脑子里的东西来的。”
阿尔泰抬头:“王爷是说……”
“文顺生前所在院落有没有异常?”
“没有,书案柜子等都维持着原样,没人翻动过。”
苏衍垂眸沉思,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在座椅扶手上。
他想起文顺初来时呈上的那几册私账。账册他收在裕王府书房密格里,查案时用过,皇上也知道。
那时康熙听他禀报后,沉默了许久,最终说:“既然查不清,就不必再查了。”
那是在保全太子的体面,也是在保全他这个主审官。
可这份保全,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包庇”。
“阿尔泰。”他忽然道。
“卑职在。”
“不必再查了。”
阿尔泰一怔。
苏衍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人既已入他人之手,这会儿只怕已经……”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再查下去,也只是做无用功。”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雪:
“等着就是了。他们既然费这么大力气拿人,总要用的。”
***
是夜,苏衍从角门去了魏府。
魏元枢的书房里点着两盏灯。
一盏在书案上,映着摊开的舆图和几摞文书;一盏在窗边矮几上,照着一个敞开的樟木箱笼——里头整整齐齐叠着秋衫、药包、几本书册。
苏衍进门时,正撞见顺子往箱笼里放一双新制的软底靴。
“王爷来了。”顺子忙起身行礼,识趣地退了出去。
魏元枢从舆图间抬起头,见苏衍的神色,眉间微微一凝。
知道他这是遇上烦心事了。
他没问“怎么了”,只是放下手里的朱笔,起身将窗边那盏灯挪近些,又把自己常坐的那张圈椅让出来。
“王爷先坐。”
苏衍没坐。他走到那只樟木箱笼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行李都收拾好了?”
魏元枢顿了顿。
他听出这话里的异样,却没有追问,只温声道:“还差些零碎,明后日便能齐全。此番随驾南巡,约莫要两三个月。”
苏衍“嗯”了一声。
汗阿玛指名要魏元枢随驾,却不带他,苏衍有点不开心。
这一去南巡,又不知道要分别几个月。
他从箱笼边转身,靠在那张圈椅的扶手上,把文顺失踪、阿尔泰追查无果、那两人凭空消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魏元枢静静听着。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睫羽低垂,像覆了一层霜。
他没有打断,只在苏衍说到“他们既然费这么大力气拿人,总要用的”时,轻轻点了点头。
等苏衍说完,他沉默了片刻。
“王爷。”他开口,声音很轻,“此事,怕不只是冲着太子来的。”
苏衍抬眼。
魏元枢在苏衍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兰草玉佩。那是他思索时的习惯。
“文顺手里那份誊抄账册,查案时王爷用过,皇上也知道。账册中涉及毓庆宫的那些线索,更是皇上亲自做主——‘不必再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这是皇上保全太子,也是保全王爷。可这话,皇上不能说,王爷更不能说。”
苏衍慢慢靠进椅背里,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那道浅疤在光影里格外分明。
“你是说,他们若拿文顺作证,弹劾的不是太子贪墨——而是我明知太子涉案,却隐而不报,包庇储君。”
“是。”魏元枢轻声道,“这才是一把真正能伤到王爷的刀。”
苏衍沉默良久。
他想起去年乾清宫暖阁里,康熙那句“保全,你如此维护太子,难不成你也是太子党”。
那时他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说“臣儿若有党派,也只是汗阿玛的党派”。
汗阿玛信了。
可若有人把文顺推到御前,呈上那些账册,弹劾他“查案时隐匿太子罪证、事后收容人证”——
汗阿玛会怎么做?
处置他,等于坐实了“太子涉案、亲王包庇”。
不处置他,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龙椅淹了。
这种事,最不能见光,当时朝会上胤禔之所以急赤白脸的要他直接呈报查案结果,无非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汗阿玛不能包庇太子。
魏元枢看着他的神色,轻声道:“王爷可想过,届时该如何自处?”
苏衍抬眼与他对视。
魏元枢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若真有人借此发难,王爷唯一能做的,不是辩解,不是推诿——是认。”
“认罪?”
“认责。”魏元枢道,“不是认包庇太子之罪,是认‘未能将案情彻查到底’之责。”
他快速理清了思路,声音平稳如静水深流,敏锐的像是早有对策。
“届时王爷当在御前自陈:毓庆宫线索确曾浮现,然臣查证再三,未获实据,不敢以捕风捉影之词动摇国本,故未列于奏报。此臣之过,臣愿领罚。”
苏衍怔住了。
魏元枢继续道:“其余的,王爷都不能说,皇上不叫深查,更不能说。只说——臣无能,臣谨慎太过,臣不敢以未明之案累及圣听。”
他迎着苏衍的目光,声音轻而笃定:
“如此,所有的箭,都射在王爷一人身上。太子保住了,皇上的决断也保住了。”
苏衍久久没有说话。
他明白魏元枢的意思,他是要他当完汗阿玛的刀,再去当那面盾。
如此,皇上圣明无损,太子清白无瑕,唯有他这个主理案件的亲王,办差不力。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难不成要让汗阿玛陷入物议脸上无光?还是让太子承认自己的罪责?
那汗阿玛再是偏宠他,只怕也要心里存了厌弃。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那双清润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魏元枢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早已将这层利害掰开揉碎,思量过千百遍。
“这是替皇上背过。”苏衍缓缓道,“也是替太子背过。”
“是。”
“若真到那一步,汗阿玛会如何?”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
“皇上会罚王爷。”他说,“罚俸,或停职,或闭门思过。但不会重罚。”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因为皇上知道,王爷是在替他担着。王爷这把刀,皇上只怕也舍不得就此废了。”
苏衍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秉钧,”他说,“你连我的退路都想好了。”
魏元枢垂下眼帘,没有答话。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二更的梆子声。苏衍这才注意到,那只樟木箱笼还敞着,里头叠着整整齐齐的秋衫。
“行李还差什么?”他起身,走到箱笼边,低头看着那些叠得一丝不苟的衣物,“药可备齐了?南边湿热,太医院配的防瘴茶饮要多带些。”
“都备齐了。”魏元枢温声道,“王爷不必挂心。”
苏衍“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蹲下身,把箱笼里那几件叠得过分整齐的秋衫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比原先松散些,穿的时候不容易压出死褶。
魏元枢看着他动作,没有阻止,也没有道谢。
烛火静静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又分开。
顺子在门外候了许久,悄悄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没敢出声。
这是隔壁额尔登传授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