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盘腿坐在临窗的暖炕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案卷,俱是去年内务府贪腐案的抄件。烛火映着他绷紧的脸,把那点本就不多的耐心一寸寸烧成焦躁。
“人都说凌普案铁证如山,铁证如山——”他将案卷一推,冷笑,“铁证都对着死人去了,活人呢?活人一个没攀扯出来?”
下首坐着的几个门人幕僚面面相觑。
打头的姓章,是个屡试不第的老举人,在直郡王府效力两三年了。他沉吟片刻,小心道:“王爷,卑职斗胆说一句——这案子的蹊跷,不在凌普认了什么罪,而在昭毅亲王没让凌普认什么罪。”
胤禔抬眼:“说下去。”
“凌普的供状,卑职反复看过十几遍。”章先生从袖中抽出几张誊抄的纸页,“贪污、结交皇子、私改特贡……他都认了,画押画得痛快。可唯独两桩事,供状上只字未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其一,毓庆宫那些去向不明的特贡缎匹,究竟入了谁的口袋?其二,宫内流言的源头,直指毓庆宫太监,凌普到底知不知情?”
胤禔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是说……”
“卑职不敢妄断。”章先生将供状轻轻放回案上,“只是,凌普宁可认死罪也不肯攀咬这两桩,若非忠心护主,便是有人……不让他攀咬。”
他抬眼,与胤禔对视。
“能让凌普闭嘴的人,除了太子爷本人,便只有主审此案的昭毅亲王。”
胤禔猛地一拍炕几。
“我就知道!”他腾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底碾得地砖吱吱响,“保全那小子,嘴上说什么‘秉公办理’、‘只究凌普不涉东宫’,背地里指不定替太子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另一个幕僚小心翼翼道:“王爷,此事若想深查,须得有人证。凌普已被处决,从他这是没法子了。其他涉案人等……慎刑司那边盯得紧,只怕问不出什么。”
章先生捻须道:“人证不在京城。”
胤禔停步:“在哪?”
“宁古塔。”
章先生从袖中又取出一张名单,双手呈上:“这是凌普案发后,内务府那批涉案人员的流放名册。依律,家眷随犯同徙,共十七户,一百零三口,去年十一月从京师起解,腊月底已抵宁古塔。”
他指尖点着名单上几处朱批:“这些人跟着凌普、文丰办事多年,库房里那些猫腻,枕头边多少听过几句。若能从他们嘴里掏出些当年的事——尤其是文丰那条线上的——未必不能撬开缺口。”
胤禔接过名册,逐行扫过。
文丰。
这个名字他记得。锻库郎中,圣旨刚下就“突发心疾”死了。死得太巧,巧得当时就有传言说是被人灭了口。
若文丰的家人知道些什么……
“去宁古塔。”胤禔将名册拍在案上,“选几个可靠的人,即刻动身。告诉他们,不惜银子,不拘手段,只要能从那些人嘴里掏出话来——尤其是和毓庆宫有关的,和保全包庇太子有关的——本王重重有赏!”
“嗻!”
***
两个多月后,初夏时节,派去宁古塔的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带队的侍卫长跪在书房地砖上,头也不敢抬:“王爷恕罪!奴才等将那一百多口人挨个审过,软的硬的都使了……实在掏不出有用的。”
胤禔脸色铁青:“什么叫掏不出有用的?”
“回王爷,那些家眷多是妇孺,男人犯事前根本不让沾手库房事务。有几个知道些内情的,也都是道听途说,做不得人证。”侍卫长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发紧,“更麻烦的是——文丰的妻子,去年腊月就被人接走了。”
胤禔一愣:“接走?谁接的?”
“奴才打听过,是内务府的人。”侍卫长道,“说是文丰生前经手的账目尚有未核清之处,需其家眷在京协查。连人带行李,腊月初十就离了宁古塔。”
书房里静得骇人。
章先生垂着眼,不敢出声。
“协查。”胤禔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协查了两个多月,查完就不还回去了?这是协查还是藏人?”
他忽然转身,盯着章先生:“你说文丰有个外室子?”
章先生心头一跳,忙道:“是。卑职也是近日才打听到——文丰在外头养过一房外室,生了个儿子,名唤文顺。文丰死后,这外室子曾去文府上闹过,才叫人晓得他的身份。后来去裕王府求见昭毅亲王,此后便入府当了书吏。”
“书吏?”胤禔冷笑,“一个外室子,何德何能入昭毅亲王府当差?”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渐盛:“只怕不是当差,是当证人。”
章先生小心道:“王爷的意思是……”
“文丰死得太干净了。”胤禔缓缓坐回太师椅,“账册交出去了,人死了,可万一有人翻旧账,他那个外室子就是活口。保全把人收进府里,不是庇护是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在理,手指叩着桌案:“那个文顺,如今还在昭毅亲王府?”
“回王爷,在的。”侍卫长道,“奴才打听过,之前皇上赏昭毅亲王的前明成国公旧邸为新府,二百六十间屋舍,毗连园林,阔绰得很。文顺就在新府划了个小院落,平日帮着誊抄文书,轻易不出门。”
胤禔眯起眼。
二百六十间屋舍。毗连园林。圣眷优渥的亲王府。
而他这个皇长子,至今还住着郡王规制的老宅。
他把这口气咽下去,沉声道:“此人必须拿住。不可在京畿动手,裕王府和昭毅王府的护卫都不是吃素的。等他出城——”
“王爷,”章先生忽然开口,“卑职倒有个主意。”
胤禔看向他。
“文顺此人,卑职打听过底细。”章先生捋须道,“他本是市井纨绔,文丰生前不大管他,在外头吃喝嫖赌惯了。文丰死后没了进项,这才拿着账本投到王爷门下求富贵。如今虽在王府当差,但骨子里的习气改不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酒色之徒,最好拿捏。”
胤禔听懂了。
他慢慢靠回椅背,脸上阴云渐散,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既如此……便投其所好吧。”
***
昭毅亲王府邸坐落于台基厂大街北侧,原是前明成国公朱能旧邸。
这座府邸经本朝数次修葺,规制已远超寻常亲王府。正殿五间,东西配楼各三间,后殿、寝殿、家庙、值房一应俱全,更兼毗连园林一座,园中引活水成池,叠石为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二百六十间屋舍,放眼京城,除了紫禁城和几座铁帽子王府,再寻不出第二家。
苏衍却很少来。
他依旧住在裕王府的海棠苑,只把这新府当作“外书房”——偶尔会客、安置几个需要庇护的门人、存放些不便搬去裕王府的书册器物。
文顺就住在东北角一个僻静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厢做了书斋,西厢住着两个粗使仆役。苏衍给他安排的差事也简单——将文丰生前那些杂乱的笔记誊抄整理,分门别类归入档册。每月俸银八两,比他在外头混日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起初几个月,文顺老实得很。
他每日辰时进书斋,酉时搁笔,规规矩矩得像换了个人。偶尔有从前景福班的朋友递帖子约他吃酒,他一概推了,只说“王府差事紧,不得闲”。
可日子一长,骨头缝里那点旧习气就开始发痒。
五月初九,他终于在门房留了话:“若有人来找,就说我出城给亡父上坟,后日便回。”
然后跟着两个“偶遇”的旧相识,上了城南醉仙楼的雅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文顺被灌得满面红光,舌头也大了,拍着桌子跟人吹嘘:“你们可知道,我这差事是谁赏的?昭毅王爷!铁帽子王!如今内务府那套新规矩,都是王爷带着我师父——呸,带着我爹的旧账册理出来的!”
两个旧相识连连附和,又给他斟满酒杯。
“文爷如今是王府的人了,往后发达了可别忘记咱们兄弟。”
“那是自然!”文顺仰头干了酒,眯着眼笑,“等我把我爹那些账册全理完,王爷一高兴,说不定赏我个正经官身……”
他又喝了几杯,趴在桌上人事不知。
醒来时,不在醉仙楼,也不在王府小院。
四周昏暗,只有头顶一扇巴掌大的天窗透进些微光。空气里有陈年谷草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被捆在一根木柱上,手腕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
“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文顺猛地抬头。昏暗中走出几个人影,为首的是个生面孔,穿着寻常绸衫,可那眼神——
那眼神他见过。
去年慎刑司的官差来锁拿文丰府上人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文顺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哪里?”
“京郊,我家爷的庄子。”那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文爷,别怕。请你来,是想问几桩旧事。”
文顺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人物,有什么值当别人大费周章的把他绑过来......
他那死鬼爹的账册子!
他想起父亲死前那几日,反反复复说的一句话:“顺儿,记着,有些话这辈子都不能说,说了就没命了。”
他拼命点头:“你、你问。我知道的都说,都说。”
那人笑了笑,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不急。文爷是聪明人,咱们慢慢聊。”
这一“慢慢”,就是三天。
文顺被关在那间四面漏风的柴房里,白天有人轮番审问,问的是文丰生前与凌普的往来、与毓庆宫的账目、那本私册里到底记了多少不该记的东西。
晚上没人理他,只有一碗冷粥、一壶凉水。他蜷在谷草堆里,听着外头野狗此起彼伏的吠声,一闭眼就看见父亲临死前那张青白扭曲的脸。
起初他扛着没说。
当然不是因为忠义。
他文顺活了二十多年,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但要让他背主——尤其那位主子是昭毅亲王,是把他从债主刀口下捞出来、给了他一条活路的人——他不敢。
再说,他也不是傻子。
这些人费这么大周章把他绑来,问的都是内务府旧案的事,分明是要翻去年的账。
翻谁的账?翻太子爷的账。那太子爷是谁?是储君,是皇上的亲儿子。
他要是作证指认太子,就算这会儿保住了命,往后呢?等皇上驾崩,太子登基,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可人到了绝境,理智是一回事,本能是另一回事。
第四天夜里,那个穿绸衫的首领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刑具,只拎了一壶酒、一碟卤牛肉,往文顺面前一放。
“文爷受苦了。”他亲自给文顺斟满酒,语气比前几日温和了不知多少,“其实咱们都是替主子办差的,谁也不愿把事做绝。文爷只要肯开口,明儿就能回城,照样过你的安生日子。”
文顺盯着那杯酒,喉结滚动。
他没说话,也没动。
那人也不急,自顾自斟了一杯,慢慢品着。
“文爷知道,我家主子是谁么?”
文顺摇头。
那人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我家主子,也是皇上的儿子......”
文顺瞳孔骤然收缩。
“文爷这一年跟着昭毅王爷,想必也知道朝中局势。”那人放下酒杯,语气平和得像在叙家常,“太子爷……啧,河工案扯出索额图,内务府案扯出凌普。两桩大案,都是昭毅王爷办的。太子爷什么下扬?毫发无伤。”
他看着文顺,眼神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同情。
“可这伤,没落在身上,都落在皇上心里了。”
文顺抿紧嘴唇。
“昭毅王爷是忠臣,可他忠的是皇上。”那人继续道,“太子爷若真有那一天,昭毅王爷会替他陪葬么?不会。文爷你呢?”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文爷若肯帮这个忙,便是从龙之功。往后新君登基,文爷就是功臣。不比在王府当个誊抄账册的书吏强百倍?”
从龙之功。
四个字像滚烫的炭,烙进文顺心里。
他抬起头,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我……我说了,真的能活?”
那人笑了。
“文爷,咱们求的是太子爷的把柄,不是文爷的命。文爷一个小小书吏,杀你有什么用?”
文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里的最后一截灯芯烧尽,火光挣扎着跳了两跳,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爹那本私册……交出去之前,我誊抄过一份。”
那人的呼吸顿了一瞬。
“藏哪儿了?”
文顺闭上眼。
“成国公旧邸……昭毅亲王府新府,东北角院书斋……梁上。”
***
五天后,直郡王府的书房里,胤禔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几页泛黄的纸张,字迹潦草,是文顺的笔迹。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几笔账目:
“康熙三十九年八月,凌普命改制特贡云锦十匹为民样,交瑞福祥发卖,得银二百四十两。毓庆宫太监李福经手。”
“康熙四十年二月,支银三千两,备注‘太子赏赐朝鲜使臣’。查无此赏,银入凌普私库。”
还有一行,墨迹新些,是文顺的笔迹:
“此系亡父亲笔所记,不敢有一字增减。”
胤禔将这几页纸看了三遍。
他慢慢放下,手指压在那行“毓庆宫太监李福经手”上,唇角一点一点扬起来。
“李福。”他轻声重复这个名字,“老二身边的书房太监。”
章先生垂首立在一旁,不敢接话。
胤禔靠进椅背里,望着屋顶繁复的彩绘,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个月。一百多口人。一无所获。
他几乎以为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可老天爷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文顺呢?”
“回王爷,按您吩咐,打算明日送他回城。”章先生道,“他求王爷饶命,说往后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胤禔冷笑一声。
这种人,今日能为活命卖了主子,明日就能为更大的富贵卖了他。
“杀了吧。”他淡淡道,“保全既然有意庇护他,他消失了这么些天,只怕保全已经开始暗中调查了。”
“不必留活口。”
章先生垂首:“卑职明白。”
胤禔将那几页纸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将直郡王府的重重院落笼进一片灰蓝里。
他忽然想起老八那日说的话。
裕王府一门三王。圣眷之隆,本朝罕见。
可那又如何?
保全再得宠,也只是臣子。
太子再尊贵,也只是储君。
而他胤禔——
他慢慢攥紧袖中那几页薄纸。
是皇长子。
从太祖太宗开始,可有哪一个祖宗是嫡子登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