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饭都吃完了,两个女儿还没回来。
杜氏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好几趟,一会儿去灶屋收拾碗筷,一会儿去院子晾两件衣裳,眼睛却总往院门口瞟。
万老爹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药碗,半天没喝一口。
“按理说该回来了……租个摊子要不了这许久。”杜氏嘀咕着,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回堂屋,在万老爹对面坐下。
“你说,会不会是遇到啥难题了?”
万老爹看她一眼:“能有什么难题?”
“我也不知道啊。”杜氏眉头皱着,“租摊子这事儿,咱们两个大人都没经验呢,更别说孩子……灵儿也不让我跟着去……”
盼来盼去,阳光一寸一寸地挪动着。
到了下午,院门终于响了,杜氏几步跨出堂屋,拉开门。
万小兰的背篓几乎快装满,额头上沁着汗,小脸晒得红扑扑的,看见娘,咧嘴就笑。万秋灵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包袱。
杜氏一颗心落回肚子里,只当她们租到铺子后高兴多逛了会街,脸上也带了笑:“可算回来了!饿了吧?娘给你们做蛋炒饭。”她赶忙招呼两个孩子进屋。
万老爹也松了口气,淡淡道:“回来就好。”
隔夜饭都是现成的,灶屋里很快就飘出蛋炒饭的香气。万秋灵和万小兰一人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炒蛋,大口往嘴里扒。
等她们吃得差不多了,杜氏才笑着问道:“摊子租到了吧?月租怎么样?”
万秋灵筷子一顿,低声回复:“没租到……出了点状况。”
杜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赶紧追问:“是什么状况?是钱没带足,还是让人抢先了?咱们现在银钱也够,实在不行加点儿……”
“娘,”万秋灵打断她,却不欲多解释,“不是钱的事儿。”
这孩子说得轻描淡写,可杜氏知道,大女儿惦记摊位很久了,天不亮就去排,银钱也够,咋会没租到呢?
“那是啥事儿?”杜氏声音高了些,“你跟爹娘说清楚呀!”
万秋灵抿了抿唇,还是没开口。
杜氏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早上起来送两个孩子出门,孩子们总让她歇着,她也习惯了听女儿的安排,想着大女儿能干,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忙……都忘了,灵儿也还是个小姑娘!
也不知道她们在镇上遇到了什么状况,若是她坚持一块去,好歹有个大人在啊!
“你这孩子,”杜氏声音发哽,“真是主意大了,出什么事连爹娘都要瞒着!”
万秋灵抬头一看,杜氏的眼眶已经泛了红。
没想到杜氏会因为摊位的事反应这么大,万秋灵有些茫然,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清楚杜氏是爱操心的性子,只是不想让她多担忧,反正过段时间自己都会处理好。
两个人都互相为了对方着想,僵持着,反倒像是闹了不愉快。
万小兰看看姐姐,又看看娘,终于发现不对。
她赶紧放下碗,扯了扯杜氏的袖子:“娘,你先别急,听阿姐说完嘛。”
杜氏这才发觉有些失态,撇过脸,用袖子飞快地拭了拭眼角。
不过很快她就没心思多想了,因为万秋灵接下来的一番话,直接让家里的生意进入了飞速模式。
“不租摊子了,租铺面?”杜氏差点以为听错了。
万小兰在旁边贴心补充:“阿姐已经让牙人帮忙留意了!特意强调要带院子的那种铺面!”
杜氏懵了,下意识看向万老爹。
万老爹坐在那儿,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不动声色地往那条受伤的腿上瞟了一眼。
当年他们家的那间小馆,就是租的带院子的铺面,前面做生意,后面住人。租金和市税是一笔大开销,那时候,他每天从天不亮忙到天黑,支撑着那铺子,但现在他这条腿……
杜氏定了定神,问出心里的疑惑:“灵儿,怎么又想着租铺面了?”
万秋灵没有立即回答。其实是第二次找了胡管事之后,才冒出来的想法。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租个固定摊位,每天到镇上卖吃食,成本低、周转快,攒够了钱再去县城开馆子。
可今天的事让她忽然意识到,有胡管事这样的人在,摊子的存续与否都在他一念之间。
他能一边任由别人搅黄你的摊子,一边向你透露是谁在背后撺掇,他的规矩和立场是随意变更的。
万秋灵不想被人拿捏,所以需要脱离市集管事的管辖范畴。铺面是东家的私产,租约是面向双方,不归市集管,他们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铺子贵是贵点,”她捡了些优点说,“但贵得也没那么夸张,镇上铺面不算大。”
“而且铺面不用风吹日晒,没有摆摊辛苦。租个带院子的,咱们就能住在镇上,不需要每天村和镇之间来回跑,省时省力。”
万老爹猜到她们今天肯定是遇到事了,才会有这个决定,现在不想说就不说吧。
他转而问:“开铺子,想好卖什么吃食了吗?”
万秋灵笑道:“早就想好了。”
原本有些东西是想等到县城再实践的,现在可以提前尝试下新花样。
杜氏见铺面的事差不多算敲定了,她得赶紧跟上步伐,于是主动道:“那个春卷,娘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万秋灵拍了拍身边的包袱:“那今天再给娘教两道新的。”她确实是打算把油炸这块暂时交给杜氏。
母女俩起身往灶屋走,万小兰正要跟上去,忽然被万老爹喊住。
“等会儿。”万老爹压低了声音,“你那蜜饯,先给爹来两颗。”
万小兰瞪大眼睛:“爹怎么知道我有蜜饯的?”
“猜的。快些拿来,喝了药嘴里正苦着。”
万小兰嘟起嘴,有些不情愿:“蜜饯是孙姐姐给我的……应该让给小孩吃才对,爹又不是小孩。”
“你爹我受伤了,是病人,病人优先。”万老爹理直气壮道。
万小兰:“……”
她磨磨蹭蹭地从包袱里摸出几颗蜜饯,不情不愿地放进他手里。
……
万秋灵提着东西进了灶屋,一样一样往外拿,除了糕点果子那些,还有一大块猪里脊,几块白生生的豆腐,最后还拿出来三个大白馒头。
杜氏好奇:“咋还买了馒头?”
万秋灵咳了一声,胡诌道:“和小兰买的,没吃完,刚好有用。”
其实是她特意买的,懒得等发面的时间,想回家直接用,不过怕讲出来被杜氏说浪费钱。
“娘,你先把馒头切成小丁,之后和虾粉的做法有点像,小火烘干,再用擀面杖碾碎。”
杜氏便不再多问,拿起菜刀,开始切馒头。
妹妹没来,万秋灵就去了灶膛边,准备生火。
随后她尴尬地发现,童年在奶奶家习得的烧火技能已经完全退化,折腾半天,火苗就是起不来。
万秋灵挫败的同时不忘反思,她每次用灶都有人先生火,不是万小兰就是杜氏,还有段渊……而自己最多添几根柴或者撤掉火。
她正暗自打气,杜氏看在眼里,放下刀往锅里添了瓢水,才走过来。
“让娘来吧。”
万秋灵抬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给杜氏腾出位置。
接过火折子,杜氏三两下就引燃了干草,架上细柴,火稳稳地烧起来。万秋灵搬了个小板凳,乖乖坐在旁边,很认真地学习杜氏的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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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氏却是用余光观察着她,火光映着女儿巴掌大的小脸,正眼也不眨地盯着灶膛里,眉宇间似懂又非懂。
她心里那点郁气忽然就散了,无奈地想,这才像个孩子样。
“灵儿,”杜氏一边拨动柴火,一边慢慢开口,“娘不需要你什么都会,什么都学。”
万秋灵愣了愣,转头看她。
“就比如这生火,不会,就让娘来,让你爹来,让小兰来。咱们家有这么多人,不是什么事都需要你自个儿担着。”
杜氏声音放得更软了些:“你已经很懂事了,有什么不容易和难处,就说出来,爹娘跟你一块扛。互相依靠才像一家人,你说是不是?”
杜氏絮叨起来有些收不住,女儿太独立了,甚至反过来照顾她,给她银钱。而她竟然也慢慢习惯了,事事有女儿挡在前头,今天出了这事,一时间羞愧不已。
“旁人都夸你能干、稳重,可在娘这里,你只是娘的闺女,还是个娃娃呢!”
“你有出息,娘很高兴,你受委屈了,娘会心疼。就算你闯了祸,娘也替你收拾烂摊子……”
她忽然感觉肩膀上一沉,有热意传来。
低头一瞧,万秋灵将脑袋靠在了她肩上,垂着眼睛,一颗泪珠从眼角滑落,滴在她的肩头。
杜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眼眶瞬间就红了,只当女儿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火也不烧,转过身就将万秋灵抱进怀里。
“灵儿,娘的乖闺女……”她轻轻抚着女儿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到底出什么事了?嗯?跟娘说,娘和爹替你做主!”
万秋灵埋在她肩头,没有说话。
杜氏的眼泪也落了下来,落在女儿的头发上,落在自己的衣襟上。
两人就这么相拥而泣了一会。
万秋灵没哭多久,倒是杜氏,哭得比她还厉害。她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给杜氏擦眼泪,边擦边解释:
“娘,今天确实出了点意外。”
“有个陌生人横插一脚,害我们没租成摊子。那市集管事是根溜须拍马的墙头草,我懒得再与他周旋,才想到租铺面。”
杜氏听得心都揪了起来:“娘该跟着去的,这些欺负人的东西!”
万秋灵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认真道:“娘……我哭,不是因为这些事,您不需要自责。”
“我没受什么委屈。”万秋灵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却笑了笑,“也并非是把您排除在外,我不会剖鱼杀鸡、刀工又差,不都仰仗的娘吗?今天是突发情况,而且我认为算不得什么,真的!租个铺面也很好,何必让娘平添烦恼呢?”
她握紧杜氏的手,声音轻下来:
“我之所以哭,是因为觉得……有娘在身边,真好,真幸福……就是太幸福了,所以才哭的。”
闻言,杜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抬手摸着女儿的脸,嘴里只念着:“傻孩子……”
“我才不傻呢。”
万秋灵抱住她,把脸埋在杜氏肩上,蹭了蹭,难得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她闭上眼,心情难以平静。
在杜氏心里,她是顶好的女儿,而在她心里,杜氏又何尝不是最好的娘亲呢?
天知道,她有多羡慕原主,有这样一个温柔包容的娘,有一个虽然沉默却护短的爹,有琴瑟和鸣的父母,活泼可爱的妹妹。
而不是永远充斥着争吵、指责、打压,家里每天过着乌烟瘴气的日子。
这样无条件的支持、梦寐以求的亲情,让她欢喜的同时又感到愧疚,就像是鸠占鹊巢,偷来的幸福。
那个和她无比相似的、另一个万秋灵……不知道她的灵魂去了何处。
无论如何,万秋灵在心里轻轻地说,希望你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