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二姑方才说，那小叔子能干、踏实，在下想请教几句，他今年贵庚？可有正当营生？左邻右舍对他的品性如何评价？”
段渊一连抛出了数个问题，语气平静，内容却很尖锐，身上那股凛冽的气势又冒了出来。
旁人打听他的情况，他三言两语便处理妥当，既婉拒到位，还顾及了陌生姑娘的颜面。这会子，他这个假表哥护起妹妹来，说的话反倒不怎么好听。
万秋灵看得啧啧称奇，这人说话做事总是尽善尽美，仿佛天生如此，原来怼人也是有些功力在的，口才嘛……勉强能与她媲美。
王二姑被他问得瑟缩了一下，不好回答，却又不敢不回答。
“这……”她支支吾吾的，“小叔子他……二十有七了，跟着一个老师傅学手艺，还，还没出师……”
王二姑想把话往好听了说，但万家只要找人稍一打听她就会露馅，总不能弄虚作假，于是尽量含糊其辞。但仅仅是泄露出来的几句，已经能让人明白这事有多荒诞。
“砰”地一声，东屋的门忽地被推开了。
万老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出来，他脸色铁青，吼道：“就这条件，也敢把主意打到我家闺女头上？当我们万家没人了？滚！全部都给我滚！”
他这一嗓子吼得极大声，想来万小兰得的是老爹真传。
三婶子和秀洁吓得站起来，王二姑更是脸都白了。
再看万小兰，也是一副要上来跟她们拼命的架势。几人哪还敢多留？灰溜溜就往院门外退。
倒是墩子娘想赔几句不是，可这三个人偏偏都是她婆家的亲戚，说什么都撇不清干系。
她懊恼地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
等人离开，万小兰气得跳脚，恨不得让她们把吃的蜜饯吐出来，这些人全都不安好心，白费了孙家姐姐给的蜜饯！
杜氏扶着明显动气的万老爹坐下，又是顺气又是递水，心里后悔得很。王家这一个两个的，把他们万家当什么了？
万秋灵面上是最平静的那个，但心里却很是触动，一家人都在为她着想，发自真心。
她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本只是想生存下去，活得稍微好一点，却意外遇到了团结又温暖的家人。
这感觉像是……小的时候，住在奶奶家，度过的无忧无虑的几年。那样久远又温馨的日子，自从奶奶去世，她就再也没有体会过了。
而如今，万秋灵幸运地再次拥有了完整的家。杜氏性子软，却态度强硬地护着她，万老爹瘸着腿也要出来赶人，小妹一向以她为先，什么待客之道通通忘光。
还有这暂时的名义上的表哥……
可这感动没能持续太久。
万小兰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两声，她懊恼地捂住腹部，正在生气呢，怎么响得这么不是时候！
万秋灵看着妹妹的窘态，哭笑不得，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不过是偷偷去灶屋吃了点东西。
误了午饭的时辰，她原本想做的枇杷甜汤也搁置了。
“先吃点果子垫垫吧。”万秋灵把蜜饯和剩下的果子都拿出来，放到桌子中央，“晌午饭和晚饭一块儿弄算了。”
杜氏同意：“也行，省得折腾两回。”
万秋灵仔细地剥着橘瓣上的白色细丝，心想得买些糕点在家备着，饿了啃两口，胡饼、枣糕、桃酥，只要是耐放的都行。
自从家里吃得像样些，真是一顿都饿不得了，难以想象清粥咸菜的日子才过去没多久。
“对了，娘，”她咽下橘子，“今天我去铁匠铺定了油炸的锅，过几天就能取。”
杜氏欣喜道：“那正好，一会儿娘就先把春卷学着做起来！”
熬药的事情就交给了万小兰。
万秋灵吃了两个果子便起身，余光瞥见段渊也跟着站起来。她想到方才他在屋里看书，便随口道：“表哥，你接着去看书吧，这儿没什么事了。”
段渊已然习惯被她使唤着打下手，闻言脚步顿了顿。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点……落寞？万秋灵还没来得及分辨，就见他先一步往灶屋走去。
“无妨。”
万秋灵：“……”行，随便吧。
杜氏手巧得多，看女儿烙了几张就掌握了要领，摊出来的春卷皮有模有样。
母女俩把春卷一个个包好，开始处理排骨。排骨是在镇上采购时买的，完整的一排，还很新鲜，摊主没像屠户那样帮着剁。
菜刀砍不动骨头，而且会损坏刀锋，杜氏翻找半天才寻出一把旧剁刀，洗刷干净。万秋灵便招呼段渊：“表哥，帮忙把排骨剁一下，剁成小块。”
段渊随即从灶膛后过来，握着刀柄掂了掂。
剁刀许久没磨，钝得很。
万秋灵正想说剁不动就等她找个磨刀石，却见段渊手腕轻轻一抬一落，闷声一响，力道看着也不重，刀锋就利落干脆地斩开骨头。
断面齐整，每一块都差不多大，排骨很快就切好。
万秋灵十分满意，此人相当有做屠夫的潜力。
排骨洗净后焯过水，杜氏原以为女儿要做排骨汤，配料也备的姜片葱结，结果万秋灵翻了些冰糖出来。
“这是要做什么？”
“做糖醋口的，特意买了冰糖。”万秋灵一边解释，一边让段渊控制火候，向杜氏示范如何炒糖色。
等糖醋排骨做好后装进盘里，排骨堆成了一座小山，用锅铲把余下的汤汁浇上去，每一块都油亮酱红，裹满了料汁，让人挪不开目光。
万小兰早就端好了碗筷等着。第一块排骨进嘴，她眯起眼，长长地“唔”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酱汁太下饭了！碗很快见底，她又去添了满满一碗回来。
“阿姐，”她边扒饭边问，“今天饭是不是煮太多了？有满仓哥在也吃不完呀。”
两顿并一顿，大家都吃得比平时多。段渊吃饭的动作一如既往的斯文，不见半点急切，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已经在吃第三碗了。
不过肯定也是吃不完的，还剩了半锅，又没有其他客人。想到客人，万小兰又悄悄在心里把王家那几个亲戚骂了一通。
杜氏笑着解释：“你阿姐说，炒饭要用隔夜的才好吃，粒粒分散，炒起来不粘锅。她特意多蒸了些，留着明天炒饭吃。”
得知了明天的菜谱，万小兰恍然大悟，万老爹则甚是欣慰地点点头。
……
农村人家舍不得多用油灯。天黑之后，没什么要紧事便早早歇了。
难得万小兰没说梦话，只发出了均匀的小呼噜声。
万秋灵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吃得太撑了，这会儿胃里坠坠的，躺着难受。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说话，但仔细一听，又好像是错觉。
万秋灵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消。不管是不是错觉，还是查验一下为妙。如今家里可不是一穷二白的时候，万一是被贼惦记上了呢？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衣。
屋里漆黑一片，但出了屋子，月光亮得惊人。
院子里，两道影子清晰地投在地面上，黑色的身影拖得很长，乍一看像闹鬼。
鬼是肯定不存在的，万秋灵蹙起了眉，坏了，不会真的是贼吧，还一来就是两个？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走，打算先找家里唯一的青壮年帮忙，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万秋灵摸到西南的屋，门竟然是开着的。
里面空无一人。
……
“密信已被截获，里面提到了几条线索。属下顺着去查了其中一条线，和主上预料的不差。”齐辉垂首立着，卡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按您的吩咐放出了风声，有几个人已经蠢蠢欲动。”
段渊负手而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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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说话。
他自然听见了屋里那点细微的动静。脚步声刻意压着，但他却能从那步伐的节奏里，听出一丝紧张。
他没有打断齐辉的汇报，也没有示意停下。
齐辉只好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另一路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属下估摸着最迟后日……”
把该说的都简要说完，齐辉躬身行礼，身形很快没入夜色深处。
等他走了，段渊转过身，轻轻地喊了一声：
“灵儿。”
冷白的月光下，万秋灵从墙角走出来。她手里握着顺手抄来的扫帚，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匆忙起身的。
她四处张望，院里空空荡荡，没有找到另一个人。
“他出去了。”段渊替她解惑。
万秋灵瞄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抬步就往外走。
擦身而过时，段渊又开口：“灵……”
她猛地刹住脚，拿起扫帚警告道：“不许这么叫我。”语气严肃，扫帚杆子杵在他胸口。
段渊没躲，只是又站在那笑，笑容在光晕下格外好看。
万秋灵心烦意乱，收回扫帚，大步走到院门边，打开门。
左看看右看看，都没找到人。她正想说“你耍我”，就听跟来的段渊发出一声轻咳。
余光里，一道身影晃了晃，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万秋灵险些叫出声，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人穿着一身黑，又贴着墙根站在暗处，难怪她没看见。
“说吧，他是谁？”
她严肃地盯着一身黑衣的陌生男子，话却是对着身后的人问的。
段渊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他叫齐辉，是我的……朋友。”
听到“朋友”两个字，齐辉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抽搐了一瞬，刚好被万秋灵捕捉到了。
于是她不爽地看向段渊：“编，继续编。下次是不是还有什么齐光、齐耀、齐亮？都姓齐，怎么不说他是你表哥呢？”
表哥？齐辉站在阴影里，面部肌肉又抽搐了一下。可……可他比主上小两岁啊，有那么显年纪吗……
不知是哪个字又戳中了段渊，他笑得肩膀都在抽动。
万秋灵冷冷地睨了某人一眼，又重新打量起这个陌生人。她观察到齐辉腰间别着一把刀，刀鞘乌黑，没有任何额外的装饰。
刹那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串联了起来。段渊手上有明显的硬茧，她之前疑惑过，若真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怎么会有那样的茧子？
如今看来，那应当不是干活磨出的茧，而是经常握持武器所致。也就是说他会功夫，那他怎么还会受伤掉到水里？
万秋灵满腹疑问，她看看齐辉，又看看段渊，忽然反应过来：“你去镇上联系的他？他是来接你回麒岭县的人？”大半夜接头，时间还挺赶的。
几句话间，已经替他把归途安排得明明白白，仿佛又回到了每天想打发他走的日子。
段渊赶紧道：“并非如此，他是来协助我办差的。”
齐辉颇为懂事地点了点头。
“哦。”万秋灵对他们办什么差事毫无兴趣，她只关心一件事，“不会给我家惹麻烦吧？”
“灵儿放心，不会。”
得了这句保证，万秋灵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要回屋补觉去。
段渊愣了一下，这就走了？他迈步拦住她，问道：“灵儿……就没什么话想问我吗？”
万秋灵手握得紧紧的，真想给他头上呼一扫帚。
此人绝对是故意为之，半夜三更与人谈话，也不挑个隐秘的地方，大咧咧的就在院子里，要是凑巧被她发现了，便等着她来问。
偏偏她的确有很多疑惑，段渊正是吃准了这一点，她本来不想上这人当的，但既然他都主动提了——
万秋灵深吸一口气，懒得再纠正他的称呼，而是冷静道：
“我问，你就会说真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