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来客人时，墩子正蹲在院子里削竹签。这是秋灵姐交代的活计，让他放心大胆地多做，回头按扎数结钱。
虚掩的院门被推开，他抬头一看，手里的柴刀差点滑了。
“二姑？三婶？秀洁姐？”他忙不迭起身，把东西往旁边一放，“你们怎么来了？”
墩子扯过几个干净凳子请她们坐，想起嫂子还在屋里歇着，赶紧喊了一声，又一溜烟往外跑。
“我去喊娘回来！”
墩子娘在坡上得到消息，如临大敌，把锄头往地里一靠，快步往家赶。
进院子时，正瞧见大牛媳妇挺着肚子，端了水往堂屋送。墩子娘赶忙上去把碗接过来。
翠花躲在门缝后偷偷瞄秀洁，好新的衣服，颜色又亮又显眼，她乍一瞧都没认出是堂姐。
三婶子接过水喝了一口，笑着寒暄：“大嫂，地里忙着呢？”
“就忙这一阵。他三婶二姑，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墩子娘在她对面坐下，问道。
“瞧大嫂说的。”三婶子嗔了她一眼，语气亲热，“一家人，哪能真不往来呢？”
王二姑也附和道：“就是呢，前些日子我还跟家里男人念叨，说咱大哥大嫂最是厚道，早该来走动走动。”
墩子娘听着这话，心里堵得慌。分家那年，她这个妯娌骂得多难听啊，还放了狠话不往来的！
至于墩子二姑，跟老爷子一样，和三房一个鼻孔出气。
人家如今主动上门，孩子也在这儿，她不好翻那些旧账，就没驳回去，只含糊地应了声，等着她们说正事。
结果寒暄没几句，三婶子话锋一转：“大嫂，听说你们隔壁万家，近来来了个生面孔？”
墩子娘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就挑着说了句：“是万家杜妹子的远房表侄，来走亲戚的。”
“哦，远房表侄。”三婶子听了，又连着追问了好几句，“多大了？哪里人？家里做什么营生的？”
墩子娘算是回过味儿了，直接问：“三弟妹，你直说吧，是不是想给谁说媒？”
三婶子一把拉过秀洁，往墩子娘面前推了推，脸上堆满了笑：“大嫂是爽快人，我也就不瞒了。我家秀洁今年十六了，还没定人家。这不是听说万家来了个表亲，瞧着年岁也相当，就想着托大嫂去递个话……”
墩子娘脸色有些尴尬：“三弟妹，这事我不好插手。”
“怎么不好插手？”三婶子表情一僵，随即变得凌厉起来，“村里就属你们两家关系好，他家的田地不都是你们在种，你去说，万家敢不给面子？”
“三弟妹，你这是什么话？”墩子娘皱着眉头，被气得够呛，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三婶子见她不为所动，又换了路数，开始假模假样地哭诉：“大嫂，你这是不肯帮忙了？秀洁这丫头脸皮薄，是我硬拉着她来的，她一路上都说不该来，说大伯家早就不待见咱们了，来了也是自讨没趣……”
秀洁配合地低下头，肩膀轻轻抽动，声音带着哭腔：“娘，别说了……咱们回去吧……”
王二姑立刻搂住秀洁，抬眼看向大嫂，目光里满是谴责：“大嫂，孩子都过来了，你连句话都不肯递？秀洁哪里配不上人家？你们不待见我们大人，也别糟践孩子呀！”
墩子娘被这一套连环招砸得脑仁疼，眉头越皱越紧。她什么时候说秀洁配不上了？什么时候不待见了？
“三婶，二姑。”大牛媳妇在一旁插话，“这真不是面子的事。那毕竟是万家的亲戚，人家什么情况，咱一概不知，哪好贸然就去说。”
三婶子瞥她一眼，没接这茬，大牛媳妇一个晚辈，她不放在眼里。
“大嫂，”她转眼又堆起了笑，变脸比翻书还快，“咱们才是一家人。秀洁若真能嫁个好人家，不也是给咱们王家争光？你只消帮着递句话，成不成再说，总行吧？”
墩子娘想了想，总不能一味推脱，要是叫老爷子知道了，搞不好又闹起来……犹豫片刻，到底应下了。
……
一碗粗茶，续了两回水，早已淡得没有了味道。
三婶子把碗往桌上一搁，脸上带着关切，似是不经意地问：“对了万家嫂子，咱们聊了这半天，怎么没见着你那表侄？”
来了来了！
听三婶子说了一箩筐没营养的话，万秋灵原本思绪已然放空，这会儿立马打起精神来。
杜氏神色如常：“他走了半日路，应当是乏了，回屋歇着的，年轻小伙也不爱听咱们叨叨。”
“哦，歇着呢……”三婶子点点头，继续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闲扯，“说起来，我老家那边也有个侄儿，去年刚结的亲，新媳妇进门才三个月，如今肚子里就怀上了，过得别提多踏实。年轻人嘛，成了家心就定了，收心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里话外都往成亲和说人家这方面绕，意图再明显不过。
杜氏面上沉着，手心却微微冒汗。
方才在隔壁被这几人盘问一通，已是勉强应付，她哪知道齐公子定亲了没有？又如何能替客人做主？
还没想好该怎么打个马虎眼，这三婶子听到灵儿她们从镇上回来的声音，直接说想去她家讨碗茶水喝，急匆匆就过来了，杜氏根本来不及跟家里人通个气。
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下意识看向大女儿。
万秋灵接收到杜氏求助的目光，心中了然。她侧头对妹妹道：“小兰，你去看看表哥歇好了没有，就说家里来了客人，问他要不要出来坐坐。”
“哎。”万小兰应声去了。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几双眼睛都追着那道活泼的背影。
万小兰走到西南的那间屋，轻轻叩门：“满仓哥？”
里头传来一道好听的男声，谦润温和：“请进。”
万小兰推开门。自从满仓哥住进来，她还是头一回进阿姐原本的房间。
屋里收拾得干净整齐，和阿姐搬出去时没太大变化，只是靠窗的位置多了张古朴的凳子，段渊正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卷书。
“满仓哥，”万小兰放低了声音说，“外面来了几个王家的亲戚，在打听你呢。”
段渊自然都听到了。方才一群人进院子时他便看见，来的都是妇人和姑娘，他正是因此才避回屋里的。
他将书合上，回道：“我知晓了，稍等片刻便出去。”
万小兰点点头，跑回堂屋传话：“表哥在看书呢，说一会儿就出来。”
看书？
三婶子和秀洁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亮。
读书人！这年头村里能认识几个字的那两个，走哪儿都受人高看一眼。万家这表亲生得那样好，竟然识字，还能读书，那得多难得？
秀洁的心跳得飞快，她知道这回终于没看走眼，又是激动又是羞涩，干脆埋着头。只是眼神四处乱瞟，嘴角也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旁边的王二姑反倒有些讪讪的，万家有这样的亲戚当路子，倒是让她不好做打算。
三婶子人还没见着，拉着杜氏的手就是一顿夸：“万家嫂子，你这侄儿可真了不得！生得齐整不说，还是个会读书的！日后谁家姑娘能嫁给他，那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杜氏干笑两声，不知该怎么接话。
看着娘亲尴尬不已的样子，万秋灵又心疼又直想笑，生怕一个憋不住便笑出声来。
反正暂时也没她啥事，干脆趁人不备，偷偷溜到灶屋开小灶去。
灶屋里安静的很。
万秋灵先找出妹妹藏着的那包蜜饯，一连吃了两颗，有点太甜，灌了半碗水，总比饿着肚子强。又取出装水果的包袱，摸了个枇杷，专心致志地剥着外皮和里面的核。
刚剥好一个，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突然有人从身后凑过来，就着她的手，飞快将枇杷咬走一半。
万秋灵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段渊正直起身，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果肉。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说话不敢太大声，“外面不是正聊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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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渊咽下去，目光落在她手里剩下的枇杷上，向前俯身，作势又要咬。
万秋灵没好气地把剩下半个直接塞进他嘴里：“想吃不会自己剥！”
顺势把掌心的果汁往他脸上弹了两下。
段渊被弹了个措手不及，好看的眸子微微眯起，几滴橙黄的果汁挂在他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上，显得有几分滑稽。
他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都在明显颤抖。
笑什么笑？万秋灵懒得理他，转过身去，又拿了一个橘子，背对着他剥，非常之护食。
结果身后安安静静的。
她吃完橘子，一转身，一枚圆润饱满的枇杷递到她面前。
枇杷剥得很干净，果肉完整，核也摘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他手上，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比果子还要惹眼。
万秋灵愣神的时候，枇杷轻轻碰到她的唇。
她下意识张开嘴，咬住了。
堂屋里的交谈声还在继续，他俩却躲在灶屋岁月静好地吃果子，谁也没说话。
但万秋灵渐渐发现了规律，这人老想着抢她手里的吃，这样再借机把他剥的喂给自己。
什么毛病！
她才不惯着段渊，提醒他把橘子皮留下有用，擦了擦手，起身就往外走。
堂屋里的气氛，对比她离开时已经完全变了。
秀洁安静地坐着，依旧半低着头，表情看不出伤心也看不出高兴。
三婶子倒是话密，只是话里话外都在往回找补，仿佛今天上门来做客只是邻里间随意串串门，和万家的表侄没有半点关系。
王二姑本也搭着腔，见万秋灵出来，眼睛转了转，忽然笑着开口：“秋灵丫头今年多大了？”
万秋灵心道不妙，恨不得现在就掉头回灶屋。
不等她回，王二姑已经笑容满面地继续往下讲了。
“我瞧着你是个顶好的丫头，能摆摊赚钱，模样又生得好，哎哟哟，这往后谁娶了你，那可真是烧了高香啊！”
王二姑又自顾自道：“不瞒你们说，我家那口子有个小弟，长得利利索索的，人也能干，在镇上常走动。这不，前些日子在镇上瞧见秋灵，回来就时常念叨着，说那姑娘可真是好，托人打听了许久才知道是万家的闺女。”
实际上她没说全，难得小叔子看上个村里人，男人早就让她跟王家大房走动，问问万家。
她扯不下面子，先找了三弟妹商量，却得知秀洁看上了万家新来的亲戚，可不是跟她小叔子一样么？两人顿时一拍即合，这才结伴一起来。
她滔滔不绝地夸起家里的小叔子来，什么踏实本分、在镇上有人脉，三婶子也附和了几句。
杜氏被她们说得发懵。不是来说表侄的亲事吗？怎么突然扯到灵儿身上了？
墩子娘的脸色却已经变了。
她当然知道王二姑那个小叔子是什么货色，快三十的人了，成天心比天高，一心想娶个镇上姑娘替他谋差事，闲着没事干就老往镇上跑。王二姑那个婆婆更是眼高于顶，把小儿子纵成了这副德行。
墩子娘现在真是叫苦不迭，这哪是说媒，是把人往火坑推！
她生怕因此得罪了万秋灵，赶紧开口打断：“他二姑，别说了。”
王二姑脸上有些挂不住：“大嫂，我这说着正事呢……”
杜氏虽不知内情，但看墩子娘的脸色不对，也猜到王二姑那小叔子恐怕不是什么正经人。
她随即沉下脸，语气冷硬道：“不必再说了！灵儿还小，亲事不急。”
王二姑悻悻地住了口，心里却有些不甘，她还没说完呢，大嫂这是捣什么乱！
万秋灵虽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太大的反应。反正她跟王家这两房不会再有什么交集，管他什么小叔子小舅子的，要是正常来买饼，自然一视同仁，要是说亲，那就再见。
却听灶屋门口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身为秋灵的表哥，恕在下多问几句。”